八百六十万。
客户是我一顿一饭磕下来的,合同是我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
签完那天陈总把我叫进去:"小程,周琳是我老领导侄女,这单挂她名下,你不亏,提成我年底给你补。"
我信了。
年底周琳拿了提成升了主管,我等来一张降级通知书。
陈总说:"你别多想,公司综合考量的。"
我房贷多还了三个月信用卡,靠花呗倒腾着活。
今年同一个客户续约,八百六十万,我又拿下了。
陈总又开口了:"小程,琳今年冲总监——"
我把客户亲笔签的解约函怼到他脸上。
"别费心了,这客户从今天起不是公司的了。"
走廊里周琳迎面过来:"程姐!恭喜,听说又签大单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手机震了一下,张总的消息:程总,我这边六个供应商都跟你打过招呼了,随时对接。
不是一个张总。是六个。
1
"程晚,你给我回来。"
电话是我刚走出嘉恒大楼就响的,陈总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两个调。
我没停脚步,手机贴在耳边,风灌进来。
"陈总,有什么事发邮件。"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带走公司客户,这是违反竞业协议的!"
我在路边站住了。
"陈总,我入职的时候签的劳动合同里没有竞业条款,您可以让法务再查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陈总喘了一口气,声音突然软下来:"小程,别冲动。你回来,咱坐下来好好谈。客户的事我不追究,提成的事我现在就给你批。"
一年前他也是这个语气。
"陈总,您那杯铁观音还热着呢,别浪费了。"
我挂了。
手指有点抖。不是怕,是这两年里第一次主动挂他电话。
七分钟后,法务的消息弹出来了。不是微信,是短信,很正式:
"程晚女士,经公司法务部核查,您在职期间接触的客户资源属于公司商业机密范畴。请于三个工作日内至公司配合调查,否则公司将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我把短信截了图存进云盘。
手机又响了,来电显示是方姐,HR总监。
"小程啊,你在哪呢?我听说你今天跟陈总闹了点不愉快?"
方姐说话永远带笑,哪怕通知你降级的时候也是。
"方姐,没闹,我辞职。"
"哎哟,别这样嘛。你是公司的老人了,有什么话不能好说呢?周一你来一趟,我帮你跟陈总协调。"
"不用了,辞职报告我已经发到您邮箱了。"
"小程,你要这样走,年终绩效可就没了。"
我笑了一声:"方姐,去年我连工资都少发了三个月,还指望年终呢?"
挂掉。
出租屋里灯没开,我坐在床边,把手机里所有嘉恒的工作群设了免打扰。
花呗账单提醒弹出来了,这个月15号要还六千八。
信用卡还有两万三。
房贷下周扣。
张总的年框合同虽然签了,但款项走流程最快也要下个月。我手里能动的钱不到三千。
手机又亮了,微信。
周琳发的:"程姐,听说你跟陈总吵了?没事吧?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呀,咱们姐妹一场。"
姐妹一场。
她名下那八百六十万的提成到账那天,请全组吃了顿海底捞。我坐在最远的位置,她过来碰杯的时候说的也是这句话。
我没回她消息。
第二天一早,手机被消息轰炸。
老李发来一条:"程姐,法务在查你名下所有项目的往来记录,今天开会陈总点名说你涉嫌带走商业机密。你小心点。"
我回了个谢。
紧接着老李又发了一条:"但这事我不方便帮你说话,你理解吧?上有老下有小的。"
我理解。
去年也理解。
"程晚,你明天必须来公司,否则后果自负。"
陈总第二条短信,凌晨一点发的。
2
"程经理,你好,我是嘉恒法务部的刘律师。"
第三天,电话打到我手机上了,这回不是短信,是直接打。
"刘律师,你好。"
"是这样的,公司认为你在职期间利用公司资源开发的客户属于公司资产。你目前的行为涉嫌侵犯商业秘密,公司拟向你索赔一百二十万违约金。"
一百二十万。
我月薪一万二,降级之后变成了八千。一百二十万够我不吃不喝干十二年。
"刘律师,我手上没有签过任何竞业协议,也没有带走任何公司文件。客户跟我个人签的协议,跟嘉恒没有关系。"
"程经理,CRM系统里这个客户的所有跟进记录都在公司名下,联系人也是公司配发的工号对接。这个我们有完整证据链。"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CRM里确实有记录。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张总的私人号码从来不在系统里。每一次面谈,我都是用个人手机约的,交通费也没报过一笔。
"程经理?"
"刘律师,你让陈总把律师函发过来吧。"
挂了。
手心出了一层汗。
不是没底气,是一百二十万这个数字太具体了。我名下连一千二都紧巴巴。
中午,我翻开手机备忘录。
从入职第一天开始,我就有个习惯:每个项目的原始方案、客户沟通时间、个人交通票据,全部拍照存云盘。最初只是为了怕丢东西,后来变成了一种本能。
文件夹已经两百多个了。
下午两点,公司群里弹出一条消息,是陈总全员通知:
"近期有同事涉嫌违规带走公司客户资源,法务已介入调查。请各位严格遵守保密协议,如有类似违规行为公司将从严追究。"
没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是我。
老李在群里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周琳回了一句:"收到,一定配合公司!"
三分钟后,我的微信开始安静了。以前每天能收到十几条同事消息,今天一条都没有了。
晚上八点,房东打来电话。
"程小姐,下个月房租能按时交吧?"
"能。"
"那就好,你之前晚了两天我没说什么,但连续两个月就不太好了。"
"下个月不会了。"
挂掉,打开花呗页面。
余额三百七。
张总的合同要走完付款流程至少要一个半月。这一个半月,一百二十万的律师函悬在头上,工资没了,存款没了,信用卡还有两万三要还。
我坐在出租屋里数了一遍所有能借钱的人。
数来数去只有我妈。
但我不想打那个电话。
手机亮了。周琳又发了条微信。
"程姐,今天群里那个通知不是针对你的吧?你别多想啊,陈总就是那个性格,过两天就好了。要不我帮你跟他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上一次她说帮我,是帮我写完了十四页的客户维护方案,然后改了个标题页交给陈总。
陈总在全员会上表扬她写得细致。
我回了三个字:"不用了。"
"那你多休息哦,有事随时找我。"
周琳的消息后面带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我把对话框往下拉了拉,翻到半年前她另一条消息:"程姐,你能力这么强,为什么不自己出去干呢?"
当时听着像夸。
现在才听出来,那是在赶我。
"一百二十万,程晚,你想清楚了没有?"
3
"阿姨您好,我是嘉恒的方姐,公司HR。"
我妈接到这个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出租屋里吃泡面。
十分钟后我妈的电话打过来了,带着哭腔。
"晚,你跟公司闹什么?方主任说你违约要赔一百多万?你哪来一百多万赔人家?"
"妈,没有的事,她吓你的。"
"人家公司HR亲自打的电话,能是假的?你爸知道了一晚上没睡,血压又高了。你要气死我们啊?"
我把筷子放下了。
"妈,你听我说,是公司欺负我在先……"
"你少跟我说谁欺负谁!领导对你再不好你也不能偷人家客户啊!你从小我怎么教你的?做人要本分!"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明天就去跟领导道歉,把客户还给公司,妈求你了。咱家赔不起那个钱。"
"妈,我没偷客户。"
"那人家为什么告你?"
我没法解释。
因为解释起来太长了。从一年前的八百六十万开始,从陈总那杯铁观音开始,从我降级那天发出去的已读不回开始。
"妈,你放心,我有数。"
"你有什么数?你一个月挣几千块钱,花呗都还不上,你有什么数?"
我把电话挂了。
眼眶热了一下,但没哭。
去年降级那天我哭过一次。今年不会了。
第二天,我爸打来电话。
"晚晚,你妈说的那个事,是不是真的?"
"爸,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我不管是什么样。你现在马上去找领导,该低头低头,别犟。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没有靠山,跟公司闹翻了你以后怎么找工作?"
"爸,我不是闹翻,是他们两年了一直在拿我的业绩给别人贴金。"
"那你忍不行吗?忍一忍就过去了。"
忍一忍。
我忍了两年。
"爸,我有安排的,你别担心。"
"你要是信不过爸妈的话,那我也没办法。随你吧。"
电话挂了,我看着天花板坐了半小时。
下午,微信弹出一条消息,是我以前带过的实习生小周发来的:
"程姐,我听说公司在发函警告业内其他公司不要接收你,说你有违规记录。这事是真的吗?"
我愣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现在在凯瑞那边,我们HR收到了一封邮件,是嘉恒法务发的,说你涉嫌商业机密泄露,建议同业谨慎聘用。"
行业封杀。
陈总动真格了。
我翻开朋友圈,看到周琳刚发的一条:新的一天,努力工作。配图是她的新办公桌,落地窗,绿植,升降桌。
下面陈总点了赞。
方姐评论:琳琳越来越有管理者风范了。
我退出朋友圈,打开云盘。
两百多个文件夹,按时间排列,从2022年3月17日入职第一天到今天。每一个项目的原始创建时间戳,每一条客户短信记录,每一张自费打车的截图。
报销系统里查不到这些,因为从来没给我报过。
我一个一个没有报销的记录,本身就是最完整的证据。
手机又亮了。
陈总发来微信:"程晚,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把张总的联系方式交出来,律师函的事我帮你撤。否则一百二十万的官司,你打不起。"
我打出了一行字,又删了。
最后回了四个字:"陈总,不必。"
"你真以为你一个人能活?"
4
"程经理是吧?不好意思,这个岗位我们内部已经有人选了。"
博远的HR当着我的面把简历合上了。
这是第三家了。
第一家是上周面的,聊了四十分钟,对方很满意,说等复试通知。第二天通知来了:岗位取消。
第二家更直接,HR开口第一句话就是:"程小姐,你之前在嘉恒是什么原因离职的?"
我如实说了。她点了点头,没再问第二个问题。
现在博远是第三家。
我从博远出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太阳很亮,地铁口有个卖红薯的老大爷。
手机响了,是我妈。
我没接。
走了两步又响了,还是我妈。
"晚晚,你方姐又打电话来了,说只要你把客户信息交回去,律师函马上撤。你到底有什么想不开的?"
"妈,你别再接他们电话了。"
"我怎么能不接?人家说了如果你不配合就直接起诉!到时候传票送到家里来,你让你爸怎么抬头做人?"
"妈……"
"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真的偷了人家客户?"
这句话比一百二十万的律师函还重。
"妈,你信我一次行不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从小就犟。随你吧,你要是进了监狱别怪你爸妈不管你。"
挂了。
我站在地铁口,旁边人来人往,没有一个人认识我。
花呗逾期了。
信用卡也逾期了。
房东刚发了微信说这个月再不交就换锁。
我打开手机看余额。
一百六十二块。
我把能卖的东西想了一遍。笔记本电脑不能卖,备忘录和云盘的访问都在里面。相机是大学毕业买的二手,五十块没人收。
回到出租屋,我打开外卖平台看了看骑手招聘信息。
手机又弹了一条消息。
是老李:"程姐,听说你在外面找工作碰壁了?我跟你说,陈总跟行业里好几个HR群都打了招呼了。你别浪费时间投简历了,没用的。"
我问他:"你怎么知道的?"
"今天开会陈总说的。原话是'程晚要是识相就回来把事情了,不识相就让她在这个圈子里别想待下去'。"
我看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老李又发了一条:"程姐,要不你就把客户还了吧?一百二十万的事你真打不起官司。认了吧,总比找不到工作强。"
认了。
认了就是承认我偷了客户。
认了就是白挨了两年。
认了就是告诉他们,只要够狠,什么都能从我手里抢走。
我没回老李。
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天花板。
十一点半,周琳的消息来了。
"程姐,最近怎么样?我听说你面试不太顺利?你别急,要不我帮你内推几家?我认识几个HR,应该能帮上忙。"
我忍了两年了。
再忍一次就忍到死了。
我打开云盘,选了二十七个文件夹,打包压缩。
发送对象:张总的私人邮箱。
附言只有一行字:张总,这是我们合作两年来我所有的原始工作记录,包含嘉恒从未给我报销过的全部交通票据。如果嘉恒法务联系您,这些材料您随时可以出示。
发完,我关了灯。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手机黑屏前最后亮了一下,张总回了一个字:
"收。"
5
"程经理,我们重新约个时间谈谈。"
博远的HR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便利店买面包,花呗借的临时额度只够付十二块钱。
"可以,什么时候方便?"
"王总想亲自跟你聊聊,明天下午两点,你看行吗?"
王总。博远集团的一把手。
"行。"
挂了电话,我愣了三秒。上周面试被当场拒了,现在王总亲自约见。
七小时前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猜得到。
张总的消息在昨晚十一点四十三分发的:程总,你发的材料我看完了。嘉恒法务昨天确实联系过我,让我配合调查你跟他们的合作关系。我让秘书把你的材料转发给了我的法律顾问,他说嘉恒那个律师函站不住脚。另外,博远的王总是我球友,我跟他提了你一嘴。
所以是张总推的。
下午两点我坐在博远会议室里,王总比我想象中年轻,四十出头,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程晚是吧?张总跟我说了你的事,我看了你的简历,也看了你发给张总的那些材料。"
"王总好。"
"我不绕弯子。你在嘉恒的遭遇我大概了解了,我不评价别人家的事。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手上现在能调动的客户资源有多少?"
"我个人维护的客户有八十七个,核心客户十二个,年框总额大概在四千万左右。"
王总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四千万?"
"是我五年积累的。每一个客户的私人联系方式都在我个人手机里,不在嘉恒系统里。"
王总放下茶杯,往椅背上靠了靠。
"程晚,我给你商务总监的位置。底薪是你之前的三倍,签字费单独算,团队你自己搭,客户资源你自己把控,公司不干预你的打法。"
我没有马上答应。
"王总,嘉恒现在在对我搞行业封杀,您不怕惹麻烦?"
王总笑了一声:"嘉恒陈永明那点体量,还不够给我添堵的。你要是担心法律问题,我让公司法务给你兜底。"
"签字费能预支吗?"
"今天签合同,明天到账。"
我点了点头:"王总,我签。"
出了博远的门,我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
签字费覆盖了我所有的花呗、信用卡和房租欠款。
手机响了,张总的消息:"程总,博远那边谈得怎么样?"
"签了。"
"好。下周我约了李总和孙总一起吃个饭,你来。"
李总是瑞安的,孙总是中盛的。都是我在嘉恒的时候手里的老客户。
"张总,他们还记得我?"
"程总,你一个人来竞标那天带的是问题清单不是领导。这种人做了八年生意我就见过你一个。"
我没回话。眼眶有点热,但没掉东西。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条笔记:
博远集团,商务总监,2024年11月入职。
在这行字下面我又打了一行:
嘉恒欠我的,我自己挣回来。
6
"程经理,不对,现在该叫程总了。我跟嘉恒签了三年,一年跟周琳打了两次照面。两次她都叫错我公司名。"
李总坐在我对面,涮着毛肚,说话像开玩笑,但眼神不是。
张总在旁边夹了片肥牛,接话:"我更绝。续约那次周琳来了,手里拿着十四页方案,翻到第三页她自己都愣住了,里面的数据她答不上来。"
孙总笑了一声,筷子敲了敲碗边:"她管我叫张总。一年了,都没分清我姓孙。"
三个人看着我。
张总放下筷子,认真了:"程总,我的年框到期不续嘉恒。你去哪我跟到哪。"
李总点头:"我也是。"
孙总说:"我合同还有四个月到期,到时候直接转。"
我端起啤酒杯碰了一下:"谢谢三位,我不会让你们失望。"
张总摆手:"别谢我们,你给我推荐的那个供应商帮我省了四十多万,这事我一直记着。当时你还只是个客户经理,推荐供应商对你没有任何好处,但你还是做了。"
我确实做了。那时候还在嘉恒,给客户推荐不在公司合作名单里的供应商是违规的,被发现要扣绩效。但那个供应商确实更适合张总的项目。
"做生意靠人品,不靠工牌。"张总说完这句,又涮了一片毛肚。
入职博远第一天,我收到了六个电话。
不是同事,不是HR。是六个供应商。
第一个是做包装的赵总:"程总,我去年帮你做那批急单,三天赶出来的。你到哪儿我配合到哪儿。"
第二个是物流的钱总:"程总,以后你的单子我优先排。"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说的都是同一句话:随时对接。
第六个电话是张总打来的。
"程总,刚收到嘉恒的律师函,让我配合调查你带走客户资源的事。我让秘书回了四个字:无可奉告。"
我握着手机站在新工位旁边。
落地窗,阳光打在桌面上。不是角落,不是打印机旁边。
"张总,谢谢。"
"别客气。对了,你之前那些自费打车的票据,整理一份给我,我让财务单独给你报。当时你跑我项目一趟都没让嘉恒报销过,我知道。"
他知道。
我以为没人注意到那些。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闭了一会儿眼。
不是困。
是这五年里第一次,有人说"我知道"。
王总路过我工位,手里端着咖啡,停了两秒:"程总,适应得怎么样?"
"挺好的,谢谢王总。"
"有什么需要直接找我,不用走流程。"
他走了。
没有铁观音。
没有综合考量。
没有琳琳今年要冲什么。
我拿出本子,把六个供应商的名字一个一个写上去。
第七个还没来。
但我知道会来。
7
"陈总,本季度签约额同比下降了61%。"
这句话不是我听到的,是老李发给我的。
"程姐,今天开季度会,何总从总部飞过来了。陈总脸都绿了。"
我没回,但没删。
老李又发了一条:"周琳名下客户续约率零。一个都没续。何总当场就问了一句话。"
"什么话?"
"八百六十万的单子,协助人跑了九趟客户,负责人跑了几趟?"
我没说话。
老李又打了一行字出来:"周琳回答不上来。何总又问:那协助人的名字叫什么?陈总端着茶杯没敢抬头。"
何总是嘉恒创始人。平时在总部不管分公司的事,除非出了大问题。
61%的下降,大概算大问题了。
下午,老李又来消息了:"何总调了过去两年所有项目的归档记录。程姐你猜怎么着,你的名字只出现在协助栏里,主负责人全是周琳。"
"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吗?"
"但何总不知道啊。他今天还问了一句:协助人跑了九趟,负责人一趟没去,项目分成怎么算的?财务当场没答上来。"
我放下手机,继续看博远这边的方案。
半小时后,老李又发了一条:
"程姐,何总单独找我谈话了。我全说了。从头到尾,那单就是你的。"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去年月会上,老李给周琳鼓掌鼓得最响。
"老李,你去年怎么不说?"
消息发过去半分钟,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三次,最后只来了一句:
"对不起。"
我没回。
晚上十点,一条不认识的号码发来消息:
"程总您好,我是嘉恒总部何总的秘书。何总想约您周三方便的时候通个电话,不知道可以吗?"
我看了一遍,回了两个字:
"不必。"
该说的话,两年前就该有人说。现在说,我不需要了。
周琳的朋友圈没有更新了。方姐的朋友圈也没更新。
只有陈总发了一条,没有配图,只有文字:
"事到如今,才知道有些人的价值是不可替代的。"
评论区没有一个人回复。
他的铁观音应该已经凉透了。
8
"小程,好久不见了。"
陈总约我吃饭是在博远入职一个月后。地点他选的,一家私房菜馆,提前到了半小时。
我进去的时候菜已经点好了。酸菜鱼,蒜泥白肉,冰粉。
全是我爱吃的。
五年了,他从来没请过我吃饭。
"坐,别客气。"
我坐下了,没动筷子。
"陈总,有事直说。"
他笑了笑,给我倒茶。这回不是铁观音了,是龙井。
"小程,去年的事是我做得不地道。提成的事确实没给你补,降级的事……是琳琳她舅的意思,我没扛住。"
我看着他。
"陈总,您今天约我出来不是为了道歉的吧?"
他放下茶壶,叹了口气:"公司给你开条件——副总监,薪资翻倍,独立团队,周琳调走。何总签字的,你看怎么样?"
副总监。
一年前我求一个不降级都求不到。
"陈总,这些话为什么去年说不出口?"
他没接话,搓了搓手:"去年情况不一样嘛,琳琳她舅在那摆着……"
"那现在呢?她舅不在了?"
"何总压下来了,她舅也说不上话了。公司现在是真心诚意想请你回来。"
我拿出手机,翻到一条消息记录,把屏幕转向他。
是降级那天晚上我发给他的微信:
"陈总,我对公司没有意见,只是想确认提成的事。"
下面没有回复。
但消息状态显示已读。
"这条消息您看到了吧?"
陈总的笑凝住了。
"陈总,那天您已读了。我看到了已读的提示。"
他张了张嘴。
"当时……当时我确实不太方便回。"
"不方便。"
我把手机收回来。
"陈总,那天您不回我消息的时候,我就什么都明白了。"
我站起来,包挂在椅背上,拿起来挎好。
"菜您慢用。"
"小程,你等等……"
"陈总,我现在在博远挺好的。王总不喝铁观音,也不搞综合考量。"
我转身往外走。
"那一百二十万律师函的事……"
"那个啊。"我在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您让法务撤了吧。张总的律师说了,真要打官司,败诉的不是我。"
门关上了。
鱼是酸菜鱼,我最爱的那种。但闻着没什么味道了。
可能是因为不饿了。
9
"程姐!"
最后一次回嘉恒拿东西是周五下午。帆布袋里只有水杯、计算器、一本翻烂了的《商务谈判》和入职第一天在公司门口拍的照片。
走廊里撞见周琳。
她端着拿铁,妆很精致,笑容僵了不到一秒就恢复了。
"程姐,恭喜啊!听说博远那边你干得风生水起?"
我看着她。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张总、李总、孙总已经全部跟了我。她不知道她名下的客户续约率是零。她不知道何总调了她两年的归档记录。
她什么都不知道。还站在这里,端着拿铁,叫我程姐。
"谢谢。"
我笑了笑,走了过去。
走过她的时候闻到了那杯拿铁的味道,焦糖的。
电梯间里,前台的小姑娘追进来,手里攥着一袋橘子。
"程姐!"她有点气喘,"这个给你,我自己家树上结的。"
"小陈,谢谢啊。"
她眼眶红了一下:"程姐,我入职那天是你帮我倒的水。整个公司就你一个人问我午饭吃了没。"
我拍了拍她肩膀:"好干,有事给我打电话。"
电梯门关上了。
走出大楼,我在门口站了两秒,看了一眼"嘉恒集团"四个字。
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光有点刺眼。
手机响了,是张总。
"程总,下午三点那个会我跟六个供应商都打了招呼了,资料准备好了,随时开始。"
"好,三点见。"
"对了程总,那个包装的赵总主动把报价降了三个点,说是给你面子。"
"替我谢他。"
"你自己谢吧,他说了要请你吃饭。"
我收起手机,转身。
嘉恒在身后,博远在前面。
我走了,没回头。
帆布袋里的《商务谈判》硌着后背,硬邦邦的。
但挺好。
10
"因业务能力不符岗位要求,即日起解除劳动关系。"
周琳的免职通知是何总亲自签的,一行字。
两年前她升主管的内部公告写了三百字,从综合能力到管理潜力吹了一遍。
现在只有一行字。
老李把通知截图发给我的时候附了一句:"陈总也被降了,副总经理,分管后勤。"
铁观音变成速溶咖啡了。
我没回。
三天后,周琳的电话打来了。
没有"程姐"了,声音很轻,像信号不好。
"程晚,那些客户……真的都是你一个人谈的吗?"
我反问:"你跟了我两年,你觉得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
"对不起。"
声音在发抖。
我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我原谅你。
"周琳,你不笨。以后自己的活自己干,别再靠别人了。"
我挂了。
陈总没打电话。他在朋友圈发了一条:"事到如今,怨不得人。"配图是空了的办公室。
我看到了,没点赞,滑过去了。
博远年度表彰大会上,王总让我站起来。四百多人鼓掌。
"今年公司能翻一番,程总的团队扛了六成。"
掌声很大。
我想到去年花呗逾期那个晚上,想到一百六十二块钱的余额,想到我妈在电话里说"你要进监狱别怪你爸妈不管"。
和今天隔的不是运气。
是一千多天的不服气。
散会后我骑电瓶车回家。不是没钱买车,但骑车能路过以前跑客户那条路,梧桐树很高,路灯发黄,我喜欢。
路过嘉恒大楼的时候,招牌还亮着。
我没停,也没加速。
回到家打开电脑,新项目的投标书封面:
项目负责人:程晚。
不用让给任何人。
手机又响了。
是第七个供应商。
"程总,听说您明年要开拓华南市场?我这边有三个工厂,随时配合。"
我笑了一下。
"好,明天细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