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宴上那方变色绣帕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沈府内外传了三天。沈家绣坊的管事高仁德专门跑了一趟偏院,对着那方绣帕看了又看,搓着手问沈清辞这手艺能不能教给绣娘。沈清辞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说“再想想”。
秋月急得直跺脚:“小姐,您若把这手艺交出去,二房那边又该拿捏您了。”
沈清辞正在院子里晒皂角,闻言头都没抬:“我知道。所以交出去可以,但不能白交。”
她心里已经有了计较。这方绣帕用的是最简单的酸碱指示剂原理,真要大规模用于织物染色,以古代的工艺水平还有很多技术难关需要攻克。她抛出去的不过是一块砖,真正要引的玉,是沈家绣坊背后那个神秘的东家。
原著里对那个东家的描述寥寥无几,只隐约提到此人权势极大,连沈万山都要给三分薄面。如果能把这个人引出来,她手上就多了一张真正的底牌。
不过眼下还有更紧迫的事。
中秋过后第三天,老太爷忽然宣布了一桩大事——三日后,沈府要设宴款待一位从京中来的贵客。具体是谁,老太爷没有细说,但从他连日命人洒扫庭院、更换花木的阵仗来看,来人身份非同一般。
王氏自然揽下了操办宴席的差事,忙得脚不沾地,暂时没空找沈清辞的麻烦。沈明珠倒是来偏院晃了一圈,阴阳怪气地丢下一句“姐姐最近风头很盛,可别在贵客面前丢了沈家的脸”,便扭着腰走了。
沈清辞目送她离开,心里琢磨着沈明珠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以王氏母女的性子,不会只是来放句狠话那么简单。她们一定在酝酿着什么,而宴席那天就是最好的时机。
三日后。
沈府张灯结彩,花厅里重新布置了一番,屏风上换了一幅新绣的百鸟朝凤图,案上供着时令瓜果,连熏香都换成了上好的龙涎香。沈家上下从老太爷到各房主子,个个盛装出席,就连常年称病不出的大房嫡女沈明兰也来了,坐在角落里,时不时咳嗽两声。
沈清辞依旧穿得不张扬。月白色襦裙,银簪束发,但她腰间系了一条新做的素色汗巾,上面用双色绣的法子绣了几株兰草,颜色随光线微变,低调中透着说不出的雅致。
午时三刻,贵客到了。
来的是两个人。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青年男子,穿石青色暗纹直裰,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从容冷淡。他身后跟着一个灰衣随从,手中捧着一只长条木匣,低着头,并不引人注目。
老太爷亲自迎到二门外,笑容满面:“顾大人远道而来,老朽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顾大人。沈清辞站在女眷席后面,目光微微一凝。她在原著的记忆里搜索这个姓氏——顾,京中姓顾的高官……难道是顾衍之?
原著中确实有一个顾衍之,是朝中新贵,官至大理寺少卿,为人冷峻刚直,在书中后期曾出手帮助过女主。但那是很后面的情节,沈清辞读到的地方还没有他的正式出场。如果眼前这位就是顾衍之,那说明情节的走向已经开始偏离原著了。
寒暄过后,众人入席。顾衍之被请到主宾位,老太爷亲自作陪。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顾衍之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冷落主人,也不过分热络。沈清辞注意到他的目光偶尔会扫过女眷席的方向,但停留的时间极短,看不出什么端倪。
宴席进行到一半,沈明珠忽然站了起来。
她今天打扮得格外隆重,一身水红色褙子,满头珠翠,笑盈盈地朝老太爷行了个礼:“老太爷,今日贵客临门,明珠有个不情之请。”
老太爷心情不错,摆了摆手:“说。”
“听闻京中的闺秀们常在宴会上以诗会友,明珠斗胆,想请姐姐清辞赋诗一首,以助雅兴。”沈明珠笑得甜美无害,“姐姐近来才华大进,想必不会推辞。”
花厅里的空气骤然安静了几度。
所有人都知道沈清辞不通文墨。三房的庶女,生母早逝,嫡母不管,连认字都是跟着府里的小厮偷学的,更别说吟诗作对了。沈明珠这是要她在贵客面前出丑。
王氏端起茶杯,遮住了嘴角的笑意。这才是她们母女真正的打算——绣帕的事让沈清辞出了风头,那就换一个她绝对不擅长的领域,让她当众丢人。顾大人是京中有名的才子,若看到沈家庶女连首诗都作不出来,沈清辞之前攒下的好印象就会一笔勾销。
沈清辞垂下眼帘,心中冷笑。来了。
她等的就是这个。
“既然明珠妹妹盛情相邀,清辞恭敬不如从命。”她站起身来,声音不疾不徐,“不过光是我一个人作诗未免无趣,不如明珠妹妹也一同来?”
沈明珠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恢复:“姐姐先请,明珠献丑在后便是。”
沈清辞不再推辞,走到厅中。案上已经备好了笔墨纸砚,她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落笔写了起来。
众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那张宣纸上。沈明珠伸长了脖子想看,沈清辞却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她穿来之前是个工科生,毛笔字写得一般,但这几日跟着秋月恶补了几回,至少能拿得出手了。
片刻后,她搁下笔,将诗作递给丫鬟呈到老太爷面前。
老太爷接过来,眯着眼看了看,眉头先是皱着,然后慢慢舒展开,最后竟然哈哈笑了起来:“好!好一个‘此花此叶长相映’!”
顾衍之放下酒杯,微微侧目。老太爷将诗作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一眼,目光忽然定住了。
宣纸上的字不算漂亮,但胜在工整。而真正让他在意的,是这首诗本身:
“世间花叶不相伦,花入金盆叶作尘。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此花此叶长相映,翠减红衰愁杀人。”
花厅里懂诗的人不多,但“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这两句的意境,谁都能品出几分味道来。这不是在写花,是在写人——写一个身处淤泥却不愿同流合污的人,写一份不肯低头的天真和倔强。
沈明珠的脸色变了。她本以为沈清辞连押韵都不会,没想到这首诗不仅押韵工整,意境更是远超凡俗。她咬着唇,那句“明珠献丑在后”像是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王氏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茶杯重重地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顾衍之将诗作轻轻放在桌上,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厅中那个穿月白色襦裙的姑娘。
“这是你作的?”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
沈清辞微微颔首:“回顾大人的话,是我作的。”
顾衍之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又问了一句:“‘翠减红衰愁杀人’这一句,你不觉得太苦了些?”
这话问得意味深长。沈清辞心里咯噔了一下——这首诗其实是唐朝李商隐的《赠荷花》,她只是原封不动地默写了下来。她赌的是这个架空朝代的人没有读过这首诗。但顾衍之这句追问,到底是在试探诗的真伪,还是单纯在点评诗作?
她稳住心神,抬起头,目光坦然地对上顾衍之的眼睛:“苦与不苦,全在心境。花开有时,花落有时,若能有人与之同担风雨,翠减红衰又如何?”
这话明面上在说花,实则句句都在说自己。一个不受宠的庶女,在这深宅大院里的处境,不就是一朵无人问津的荷花么?
席间又是一静。
大房的沈明兰忽然轻轻鼓了两下掌,苍白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就连一向不问家事的三老爷沈世安,也抬起了头,看了自己这个庶女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顾衍之没有再说别的,收回目光,端起酒杯。但他的随从——那个穿灰衣的年轻人——飞快地看了沈清辞一眼,又飞快地低下了头。
宴席散后,沈清辞回到偏院,秋月激动得语无伦次:“小姐,您什么时候学会作诗的?那首诗简直太好了!您是没看见沈明珠那张脸,绿得跟什么似的!”
沈清辞摆了摆手,没有解释。她靠在椅背上,心里反复回放着顾衍之那句追问。那个人的眼神太过锐利,像一把手术刀,差点把她剖开来看个究竟。她必须更加小心——穿越者的身份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不过今天这一局,总算是赢了。
她正想着,秋月忽然“咦”了一声,从门缝底下捡起一样东西:“小姐,您看。”
又是一只纸鹤。折得比上次齐整了些,显然折纸的人练过了。
沈清辞接过纸鹤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和上次一样潦草:“顾衍之,可信。但小心他身边那个灰衣随从。”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这只纸鹤是谁塞进来的?上次提醒她王氏要说亲,这次提醒她顾衍之身边的人有问题。这个人显然是站在她这边的,至少目前是。但他为什么要躲在暗处?为什么不直接表明身份?
沈清辞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纸灰在火焰中打了个旋儿,飘散在夜色里。
她忽然想起原著里的一个情节——某个神秘角色一直在暗中保护女主,直到很后面才揭晓身份。当时她还吐槽过作者设置的工具人太刻意,现在看来,这个“工具人”也许真的存在。
只是不知道,他究竟是敌是友。
远处,听竹轩的灯还亮着。沈明轩站在窗前,手中把玩着一把尚未开刃的匕首,月光映在刀面上,冷得像霜。
他的目光落在偏院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有意思。”他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