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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6-18 14:14:09

拼命想摆脱的孩子气是我最想挽留的东西。

迪迪身上自带一种孩子气,但这很正常,毕竟迪迪的年龄也不大。

例如,在一起观看他们演的电视剧时,迪迪会摆弄玩偶,并展示给博看,而博呢,这时眼睛里会充满宠溺。

又例如,看到一个可爱的玩偶,迪迪会叫博一起看,说:这个很像博哥,很可爱,很可爱。博也会笑着看着迪迪。

又例如:在采访的时候,迪迪悄悄的拉拉博的衣角,逗弄一下博,拉着博的手撒娇。

又例如:一起候场时,迪迪会很可爱地扭一扭。

又例如:迪迪会背着他挂满玩偶的书包转圈圈。

……很多很多,一个动作,一个笑容,都在彰显迪迪的可爱。

博很喜欢这样的迪迪,觉得这样的迪迪很开心,很多时候也被迪迪带得开心起来了。

可是,什么时候,迪迪飞快地长大了呢?

可能是粉丝批评:

作为上位,应该更成熟,才可以保护博。

迪迪太幼稚了。

很多很多的评论,让迪迪本就敏感的心更敏感了。′

博觉得迪迪不用这么快长大,慢慢长大,不用急,世界不缺你一个大人,时间很残忍,你又能孩子多久?

现在的迪迪依然会有一些孩子气的时候,但更多的时候是一种成熟可靠形象。

一、十九岁

那个夏天热得过分。

迪迪拖着行李箱从空调大巴上跳下来的时候,地面蒸腾的热浪差点把他掀翻。他眯着眼睛抬头看酒店招牌,太阳白花花地晃在玻璃幕墙上,晃出几道彩虹似的光斑。书包上挂着的十几个玩偶跟着他的动作叮叮当当撞在一起——皮卡丘的尾巴缠住了小猪佩奇的鼻子,北极狐的爪子勾住了小恐龙的脖子,乱成一团。

"小迪你慢点!"助理在后头喊,拎着三个袋子追上来。

迪迪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书包上的铃铛又响了两声。他跑到酒店大堂门口,冷气扑面而来,整个人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大堂里人不少,工作人员扛着器材来来往往,有个穿黑色短袖的男人背对着他站在电梯口打电话。

迪迪本来没注意,但那个背影太熟了。上一部戏合作过三天,虽然对手戏只有两场,可这个人往那儿一站,气场就压了半个大堂——就算他什么都没做,只是举着手机沉默地听电话那头说话。

电梯"叮"一声开了。

黑短袖挂了电话,侧身往旁边让了半步。动作很自然,眉头却微微蹙着,显然刚才那通电话说得不太愉快。他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很随意地扫了一眼,落在迪迪身上——然后顿住了,又往下移了二十公分,停在那串五颜六色的挂件上。

迪迪咧嘴笑了:"博哥!"

博的嘴角动了动:"你……包挺热闹的。"

"它叫皮皮,"迪迪晃了晃书包,皮卡丘的尾巴在空中画了个圈,"跟我三年了。"

博没接话,但迪迪注意到他的目光又在那堆挂件上停了一秒。电梯里有冷气,迪迪打了个哆嗦,书包上的铃铛清脆地响了一声。博站在他身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行李箱的距离,谁都没再说话。电梯慢慢往上走,楼层数字一跳一跳的。

到五楼的时候博先出去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住几楼?"

"七楼。"

"嗯。"博点了下头,转身走了。迪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走廊尽头,才低头对皮卡丘说:"他好像心情不好。"

皮卡丘当然不会回答。但迪迪把它从书包上摘下来捏了捏,软绵绵的,手感很好。

后来迪迪才知道,那天博的经纪人在电话里跟他吵了四十分钟,因为他坚持把上部戏的杀青宴推了,理由是"想提前看剧本"。别人家的演员推杀青宴要么是因为身体不舒服要么是档期冲突,博的理由是"想提前看剧本"——听起来像假话,其实是真的。迪迪后来亲眼见过博在片场对剧本的样子,一个字一个字地抠,有时候一句话来回读十几遍,嘴里念念有词。迪迪趴在旁边化妆台上摆弄新买的章鱼玩偶,把它八个触手一一掰直又卷起来,卷成各种奇怪的形状。

"你看,"迪迪突然把章鱼举到博眼前,"它像不像周导发火时候的样子?头发全炸开。"

博正端着盒饭扒拉,被这突如其来的荧光粉章鱼吓了一跳,呛了一口饭,咳得惊天动地。

周导是他们这部戏的导演,以脾气爆闻名全组。博擦了擦嘴,认真端详那只章鱼,评价道:"像……但你最好别让他看见。"

"他不来化妆间。"迪迪得意地把章鱼收回来,捏了捏它的触手,"他只在监视器后面坐着,我观察过了。"

博看着他,忽然伸手把章鱼拿过去,把触手一个一个重新卷了一遍,卷成了螺旋状:"这样更像。"

迪迪瞪大了眼睛:"博哥你也玩这个?"

"我……"博把章鱼还给他,重新端起盒饭,"我随便弄的。"

但那天之后,博的化妆台上多了一只巴掌大的柴犬玩偶。迪迪发现的——某天早上他提前到片场,偷溜进博的化妆间想放一只小黄鸭当惊喜,结果推门进去,看见化妆台正中间端端正正坐着一只棕色小柴犬,耳朵上还别了一朵不知道从哪儿揪来的小野花。

迪迪乐了,把自己的章鱼摆到柴犬旁边,让章鱼的触手搭在柴犬肩膀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调整了一下柴犬的耳朵位置,让它对着章鱼的方向。

博进来的时候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

"谁放的?"他问化妆师。

化妆师正在调粉底液,头也不抬:"小迪啊,他说让它们交个朋友。"

博没说话。他坐下来,拿起那只柴犬看了看,又放下。迪迪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脑袋,头发翘着,眼角还带着睡意:"博哥——你喜欢吗?"

"什么?"

"那个狗。"迪迪把门推开一点,整个人挤进来,书包上的挂件撞在门框上叮叮当当,"我看它在你桌上放了三天了,你肯定喜欢。我给它找了个朋友,章鱼哥,他俩以后就作伴了。你看它们姿势多亲密——"

博低着头翻剧本页码,耳朵尖有一点红:"……嗯。"

迪迪已经又跑到化妆台前了,把章鱼和柴犬摆成面对面拥抱的姿势,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调整了一下章鱼的触手角度,让它绕在柴犬脖子上像围巾。

"完美。"他拍拍手,转过头对博笑得眼弯弯,"博哥你拍戏累的时候看看它们,心情会变好的。真的,我试过。以前拍那部校园戏的时候我每天回酒店摆弄它们一个小时,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博翻了一页剧本:"你每天都有烦心事?"

"大部分时候没有。"迪迪趴在椅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胳膊上,书包沉甸甸地坠在背后,"但有时候会有——比如演不好,比如导演骂人,比如晚上一个人睡不着。不开心的时候我就跟它们说话,说完就好了。"

"跟它们说话?"

"嗯!"迪迪拿起柴犬晃了晃,"我就说'今天周导好凶啊',柴犬就听,听完也不骂我,也不嫌我烦。多好。"

博转过椅子看他。十七岁的迪迪,脸还没褪去婴儿肥,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嘴角两颗小梨涡,书包上挂满了他那些"朋友"。化妆间的暖光打在他身上,整个人像刚从糖罐里捞出来的。

"那以后,"博听见自己说,"你也可以跟我说。"

迪迪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大声:"博哥你也要当我的玩偶吗?"

"……"

"开玩笑的!"迪迪跳起来往外跑,"我去对戏了!下午那场哭戏周导说要预演!"

门"砰"一声关上,挂件撞门框的声音还回荡着。博转回去面对镜子,看见自己嘴角翘着,赶紧抿住了。他伸手把那只柴犬拿过来,捏了捏它的肚子,软绵绵的。又把它摆回面对章鱼的方向,调整了两遍才满意。

化妆师终于调好了粉底液,端着碗走过来,瞟了一眼化妆台上的景象,随口说:"小迪这小孩真有意思,满剧组跑,谁那儿都能待一会儿。跟谁都熟。"

"嗯。"博把柴犬又摆正了一点点,"是挺有意思的。"

下午那场哭戏迪迪拍了六条。

周导的要求是"崩溃,但不狰狞,要有破碎感"。迪迪前五条要么哭得太收着,要么放得太开,情绪总差那么一口气。到第六条的时候他蹲在场景角落的青石台阶上,抱着膝盖,一声不吭地掉了两分钟眼泪。监视器后面一片安静,只剩机器运转的嗡嗡声。

周导喊了"过"。

迪迪从台阶上站起来,眼眶通红,鼻尖也通红,自己从口袋里摸纸巾擦脸,动作很熟练。助理递水过去,他喝了两口,忽然转头在人群里找什么。

找到博的时候,他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在满脸泪痕上绽开,带着显而易见的求表扬。他用口型说:我厉害吧。

博站在人群后面,对他竖了个大拇指。

迪迪笑得更开了,梨涡深深陷下去。

那天的戏拍到凌晨两点。横店七月,夜风里都带着白天地面蒸腾的余温,热得人发闷。收工的时候迪迪累得快走不动道了,书包松垮垮挂在肩上,挂件们东倒西歪缠成一团。皮卡丘的尾巴绞住了小猪佩奇的脑袋,北极狐的爪子钩住了小恐龙的项链,整串玩偶像打了一场仗。

博从后面走过来:"别动。"

迪迪迷迷糊糊回头:"博哥?"

"转过去。"博低着头,手指很轻很慢地把纠缠的挂绳一根一根挑开,解这个的时候托着那个免得又缠上。他动作不怎么熟练,但很耐心,将近二十个挂件解了快五分钟。

迪迪就那么乖乖站着,困得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化妆间外面的走廊只剩一盏应急灯亮着,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好了。"博退后一步。

迪迪低头看看书包,挂件们恢复了整齐的队列。他抬起头,困得眼睛都眯成缝了,还是努力笑:"博哥晚安。"

"晚安。"

迪迪走了几步,又转回来:"博哥,你明天还给我解吗?"

"什么?"

"挂件。"迪迪晃了晃书包,皮卡丘的尾巴在灯下一摆一摆,"它们明天肯定还会缠在一起的。"

博在昏暗里看着他,十七岁的少年,困得快倒了还惦记着这个。

"嗯,"他听见自己说,"明天还给你解。"

迪迪心满意足地走了,书包上的铃铛在走廊尽头叮当响了两声。

第二天早上,博的化妆台上多了一只小黄鸭。扁嘴巴圆肚子,挤在章鱼和柴犬中间。化妆师已经见怪不怪了,头也不抬:"小迪六点就来了,放完就走了,说今天拍外景怕来不及。"

博拿起小黄鸭,鸭肚子底下贴了一张便签纸,上面画了个笑脸。圆圆的,嘴角翘着,和迪迪笑起来一模一样。下面写了一行字:"博哥,鸭子说它也想交朋友。——迪迪"

博把便签纸揭下来,折好,放进剧本夹层里。

那天外景戏拍的是落水。迪迪在人工湖里泡了三个小时,湿着身子爬上来的时候嘴唇都紫了,助理裹着浴巾把他塞进保姆车。博拍完自己的戏份过来看他,迪迪裹着毯子缩在座椅上发抖,但看见他就笑了:"博哥!今天皮皮它们缠上没有?"

"没有。"

"那就好。"迪迪打了个喷嚏,"等我缓过来……再给它们介绍新朋友……"

博看他抖得厉害,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别说话了,闭眼休息。"

"哦。"迪迪乖乖闭上眼,睫毛湿漉漉的,"博哥你今天那场打戏好帅。"

"睡吧。"

"博哥晚安。"

"现在是下午。"

"那我睡午觉。"迪迪嘟囔了一句,很快呼吸就均匀了。博坐在旁边,看着他苍白的脸上慢慢恢复血色,毯子边缘露出一截湿透的衬衫袖口,还在往下滴水。

他从旁边抽了几张纸巾,轻轻按在迪迪手腕上吸水。迪迪在睡梦中动了动,往他的方向蹭了蹭,脑袋歪过来靠在他肩膀上。

博没动。

就那么坐了一个小时,直到助理来喊他补妆。

那部戏拍了四个月。杀青那天迪迪抱着全组每个人哭了一遍,从化妆师到场务到群演头头,一个没落。到博的时候他已经没有眼泪了,眼眶红着,整个人蔫蔫的,书包上的挂件换了一批新的——最显眼的位置挂了一只巴掌大的小柴犬,系着领结。

"博哥,"他声音哑哑的,"这个送你。"

博接过来。那只柴犬和化妆台上那只很像,只是脖子上多了个棕色小领结。

"我找了很久才找到有领结的,"迪迪吸了吸鼻子,"因为博哥你总穿黑衣服,有个领结比较醒目。你挂在包上别人一眼就能看到,就知道是我送的。"

博攥着那只柴犬,掌心发烫:"我会挂的。"

"真的?"

"真的。"

迪迪又笑了,这次笑完眼眶又红了,赶紧转过身去背对他:"那我走了!博哥你保重!下次再一起拍戏!"

他跑了,书包上的挂件哗啦啦响了一片。博站在原地低头看掌心里的柴犬,忽然觉得四个月好像比四年还漫长。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把柴犬挂在自己的通勤包上。经纪人看见了,皱着眉头:"什么玩意儿?换一个吧,跟你风格不搭。"

"不换。"

经纪人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博走进卧室关上门,从剧本夹层里取出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便签纸,上面的笑脸已经有些褪色了。他把便签纸放进抽屉,和那只小黄鸭放在一起。

抽屉关上的声音很轻。

二、二十岁

迪迪从车上下来,博有一瞬间恍惚,迪迪瘦了太多。一年前还有点婴儿肥的脸颊现在完全削了下去,下颌线利得能划纸。穿了一件剪裁极好的黑色衬衫,衣摆收进西装裤里,头发梳上去露出饱满的额头。身后跟着两个助理一个宣传一个经纪人,浩浩荡荡五个人。他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机,眉头微微蹙着,步子很快很稳。

走到人群前面才抬起头,目光快速扫了一圈,落在博身上,然后笑了:"博哥!"

还是那个笑,眼睛弯成月牙。但不知道为什么,博觉得那个笑比一年前快了——切换过来的速度太快了,像按了个开关。

"迪迪。"他点了下头。

"累死了,"他小声说,声音里那种社交场合的亮堂劲儿全没了,哑得厉害,"博哥你不知道,我早上五点起来做造型,昨晚三点才睡。脑子都是糊的,刚才车上有段路我差点睡着了。"

博看着他眼底大片的青黑:"瘦了太多。"

"减肥嘛。"迪迪揉了揉脸,"上镜好看。他们说我脸太圆了,不高级。"

"谁说的?"

"就……"迪迪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博以前没见过的成分——自嘲和无奈混在一起,像裹了一层壳,"很多人啊。粉丝说,团队说,导演也说。算了不提了。博哥你猜我给你带什么了?"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掌心里。一只很小的企鹅玩偶,圆滚滚的,黑白分明的肚皮上绣了一颗小红心。

"我上个月去南极拍杂志,在机场看到的。"迪迪把企鹅塞到博手里,"第一时间就想到你。你肯定喜欢——你喜欢那种胖乎乎的小东西。"

博握着那只企鹅,掌心温热的。三年没见,从一只企鹅开始。他忽然觉得这三年好像也没那么长:"谢谢。"

"你挂包上啊,"迪迪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紧张的光,"像我以前送你的那只柴犬一样。"

"那个我还挂着。"

迪迪愣了一下。然后那个笑又出现了,但这次不一样——是真的从里面透出来了,眼角都弯了:"真的假的?你别骗我。"

博没说话,只是把通勤包侧袋拉开了一点。一只系着旧领结的柴犬玩偶安安静静地坐在里面,棕色的绒毛已经有些磨白了,但干干净净,领结上的线头也被仔细修剪过。

迪迪盯着那只柴犬看了好几秒,忽然别过头去。

"怎么了?"博问。

"没事。"迪迪的声音闷闷的,"今天横店风好大。"

那天是四月初,横店春风和煦,树梢都不动一下。

剧组的日子比三年前紧了很多。迪迪的戏份重,通告表密密麻麻几乎排满了,有时候一天要换三四个造型、转三四个景。博在旁边看着,看他一场戏拍完立刻被化妆师按在椅子上补妆,手里还捏着剧本背下一场的台词,助理在旁边举着平板让他确认第二天的通告,经纪人时不时过来弯腰在他耳边说话。

迪迪听的时候很认真,眉头微蹙,点头,应"嗯""好的""明白",然后继续低头背词。偶尔在间隙里抬起头,目光在人群里找博,找到了就眨一下眼,然后又低下去了。从打招呼到眨眼的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有一场夜戏收工已经凌晨两点四十。博从A组转过来看B组的情况,走到迪迪的休息室门口,听见里面有声音传出来。

"——说了多少次行程别排这么满!我今天拍了十四个小时,明天早上五点又要出工,你们当我是铁打的?"

是迪迪的声音。但那个声音太陌生了——暴躁、尖锐、带着忍耐到极限之后崩开的那种裂痕。博从没见过迪迪这样说话。

"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但能不能也考虑一下我受不受得了?我昨天半夜胃疼醒了自己找药吃,今天一整天没吃进去东西。你们有人问一句吗?"

博站在门口没动。门虚掩着,缝隙里能看到迪迪背对门站着,一手撑着化妆台边沿,一手举着手机,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

"行了行了别解释。我就一个要求——明天把那两个采访推了,让我多睡两个小时。就两个小时。行不行?"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迪迪安静了一会儿,肩膀慢慢松了一点,声音低下来:"谢谢。"

他挂了电话。整个人靠在化妆台上,仰起头盯着天花板,胸口还在起伏。

博轻轻敲了敲门。

迪迪猛地站直了。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从一个极疲惫的空白状态迅速切换成笑容——博这次看清了切换的过程:眉毛先提起来,嘴角跟着上扬,眼睛弯下去,整套动作不到两秒,像肌肉记忆一样精准。

"博哥?你收工了?"

"刚收。"博走进来,步子很自然,"路过,看你灯还亮着。"

"我马上走了。"迪迪低头收拾东西,把剧本和手机塞进包里,动作很快,"今天那场哭戏你在监视器后面看了吗?你那段太绝了,我眼睛都没眨。"

"迪迪。"

"嗯?"

博从口袋里掏出一板胃药放在化妆台上。他助理有胃病,常备这个,出来的时候他顺手拿了一板。

迪迪的动作停了。他盯着那板药看了好几秒,铝箔包装反射着暖黄的灯光。

"你拿着,"博说,"不舒服的时候吃一粒。"

迪迪盯着那板药,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化妆间里安静得只剩空调低沉的嗡嗡声。

"博哥,"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轻,"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特别不像自己?"

"不是。"

"我拍那部戏的时候……"迪迪慢慢坐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化妆台的边沿,那里有一道细小的裂缝,"每天收工回酒店,对着镜子洗脸,看着里面那个人,我有时候不认识他。"

博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他们说我以前那样不行。太幼稚了,没有男一的样子。让我收着点,让我别在片场嘻嘻哈哈,让我说话慢一点稳一点。"迪迪的声音越来越低,像在自言自语,"我一开始不习惯,后来发现习惯了。再后来我回酒店跟皮皮说话——"

他顿住了。

"跟皮皮说什么?"

迪迪的嘴唇动了动:"……我好久没跟它说话了。"

博没接话。

"有一天我把它从书包上摘下来,看着它。"迪迪的声音有点涩,"我说'皮皮我今天收工早',然后我就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了。以前我可以跟它说好多好多,说今天谁讲了个笑话,说盒饭里有个鸡腿特别好吃。但现在……我一天下来脑子里全是通告、台词、走位、表情管理。我不知道哪件事值得跟它讲了。"

他抬起头笑了一下,眼圈红红的:"博哥,那个小孩是不是跑丢了?"

博伸手把化妆台上那板胃药又推近了一点:"你以前说,不开心的时候跟它们说话就好了。"

迪迪愣了愣:"它们不会回答。"

"它们本来就不会回答。"博说,"是你在回答自己。"

迪迪看着博。他看了很久,久到博以为他要哭出来,但他只是吸了一下鼻子,用力笑了笑:"博哥你还是这么会说话。这三年你去进修了是不是?"

"进修什么。"

"进修怎么把人说哭。"迪迪用指关节蹭了一下眼角,"我妆要花了,明天化妆师得骂我。"

"那就让她骂。"

迪迪终于笑出了声,虽然那个笑里还带着刚才的情绪残留,但已经露出了底下的本色:"博哥你现在也学坏了。"

那天晚上博送迪迪回酒店。迪迪走在前面,步子比白天慢了很多,书包上只剩三只挂件——皮卡丘、小猪佩奇、一只新挂上去的北极狐——在夜风里轻轻晃。博落后半步,看着他削瘦的背影,忽然发现他走路的时候肩膀不再像以前那样一颠一颠的了,稳了太多。

那个以前跑起来挂件叮当响的小孩,现在走路都带着经过精密计算的从容。

可博觉得,从容和快乐是两件事。

三、二十一岁

提迪迪被按在化妆椅上做了两个小时造型,换了四套西装让摄影师拍物料。他对着镜头笑,笑到脸僵,摄影师说"放松一点自然一点",他试了试,但肌肉已经不记得怎么"自然"了。后来经纪人让他歇十分钟,他靠在沙发上闭眼,手伸进西装口袋,摸到了皮卡丘。

——他把皮卡丘从书包上摘下来,每天出门之前放进口袋。那个动作已经变成了习惯,像别人检查钥匙手机一样自然。

"你干啥呢?"助理从门口探进头来。

迪迪把手抽出来,皮卡丘留在口袋里:"没,歇会儿。"

"博哥来了,在门口。"

迪迪睁开眼。他站起来往外走,步子很快,走到会客室门口看见博站在窗边,黑色外套,手里端了一杯咖啡。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博肩膀上镀了一层淡金色。

"博哥!"

博转过身。目光先落在迪迪脸上——那上面画了精致的妆,眼线勾勒出更深的轮廓,嘴唇涂了恰到好处的颜色。然后往下移了两寸,落在西装左胸口袋上,那里露出一小截黄颜色的东西,比硬币大不了多少,被口袋边沿遮了一半。

博的嘴角动了动。

迪迪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然后飞快地伸手把那截黄色按进口袋深处,耳朵尖红了:"你别看……"

"皮卡丘?"

"……是。"

博端着咖啡走过来:"你还带着?"

迪迪把口袋按住,像怕它自己跑出来似的:"就……习惯了。出门不带觉得少了什么。"

"给我看看。"

迪迪犹豫了两秒,从口袋里掏出那只拇指大的皮卡丘。黄颜色已经磨得发白了,耳朵缺了一小块,尾巴尖也秃了。但眼睛还是亮亮的,两颗小黑点,是迪迪用记号笔补过的。

"它耳朵怎么掉的?"

"就……有次拍打戏,从口袋里甩出去了,找回来就缺了一角。"迪迪把皮卡丘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我本来想换一个新的,但找了半天没找到一样的。这个是限量版,早绝版了。"

"所以你就一直带着这个破的?"

"不破!"迪迪急了一下,又把声音压下来,"它陪了我好多年。"

博看着他。阳光从侧面照过来,迪迪低着头看掌心里的皮卡丘,睫毛垂着,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件剪裁精良的深蓝西装在他身上妥帖合身,把他修饰成一个挺拔稳重的成年男人。但他攥着那只缺了耳朵的皮卡丘的样子,又分明还是十七岁那个小孩。

"博哥,"迪迪把皮卡丘小心地放回口袋里,"你说我拿得到那个奖吗?"

"拿不到也无所谓。"

迪迪瞪眼:"什么叫'无所谓'!这对我很重要!"

"拿奖当然好。"博喝了一口咖啡,"但拿不到你就不拍戏了?"

"那倒不会……"

"那不就完了。"

迪迪看着他,抿了一下嘴:"博哥你现在安慰人的水平下降了。"

"实话不算安慰。"

"那你能不能哄哄我。"迪迪小声说,"今天是我提名,我紧张一整天了。"

博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窗台上。系着旧领结的柴犬,绒毛磨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端端正正坐在那里。

迪迪盯着那只柴犬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在柴犬身上,把磨白的绒毛照出一层暖融融的光。

"你一直带着?"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

"去哪都带着?"

"去哪都带着。"

迪迪伸手把柴犬拿起来,摸了摸它系领结的地方。那个领结的边缘已经起毛了,但缝得很牢,线脚整齐——是被人仔细加固过的。

"博哥,"迪迪低着头说,"你今天晚上来吗?颁奖礼。"

"来。"

"坐哪儿?"

"第三排。"

迪迪终于抬起头笑了,嘴角两个梨涡浅浅的:"那我能看到你。"

"嗯。"

颁奖礼那天晚上迪迪在台上坐了三个小时。镜头切到他的时候他坐姿端正,微笑的弧度精确,偶尔侧头和旁边人交谈,语速适中措辞周全。

直播弹幕刷过去一片"迪迪好狼""迪迪感觉像哥哥了"。没有人注意到他在鼓掌的时候小指微微抖了一下。

颁奖礼结束之后迪迪被团队拉着拍了半小时照片,又接受了几家采访。记者问他感受,他说"提名即肯定,会继续努力"。声音平稳,眼睛直视镜头,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

晚上十一点半,博的手机响了。

"博哥。"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

"嗯。"

"我没拿。"

"我知道。"

迪迪沉默了一会儿:"我好像……没有那么难过。但我也没有很开心。就是什么都没有。"

博听着他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但比平时慢了一点。

"你在哪儿?"

"酒店。"迪迪顿了一下,"我让团队都走了,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吃东西了吗?"

"不想吃。"

博站起来开始穿外套:"哪家酒店?"

"博哥你别来,外面下雨……"

"哪家。"

迪迪沉默了几秒,报了个地址。

博到的时候雨正好小了一点。酒店大堂空荡荡的,前台小姐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他按门铃,迪迪来开门。

西装外套已经脱了扔在床上,白衬衫扣子解了两颗,领口的形状松垮下来。头发被他自己抓乱了,几缕垂在额前。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哭过的痕迹。

"真没哭?"博进门问。

"真没。"迪迪关上门,"我本来以为自己会哭,结果坐那儿发了两个小时呆,一滴眼泪都没有。我也想哭来着,哭出来可能舒服点,但就是出不来。情绪到了那个坎儿上就停了,像被什么堵住了。"

博把带来的外卖放在茶几上:"粥,热的。多少吃一点。"

迪迪坐下来打开粥盒,拿勺子搅了搅,没急着吃。氤氲的热气扑在他脸上,他盯着粥面上细小的气泡看了好一会儿。

"博哥,"他忽然说,"我今天在后台看到我的书包了。"

"什么?"

"我助理给我收着的那个旧包,就以前拍戏背的那个。她说今天活动场合不适合背,帮我放休息室里了。"迪迪慢慢搅着粥,"我看到的时候愣了一下,差点没认出来那是我的东西。"

"为什么?"

"太花了。"迪迪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以前不觉得,现在看,上面挂了几十个,五颜六色的,乱七八糟。我看到的时候第一个念头是——这是谁的?怎么这么吵。"

博没接话。

"然后我想起来了。"迪迪的声音低下去,"是我的。我把它们一个一个拿起来看了看。皮皮还是那样,缺了耳朵的限量版。小猪佩奇鼻子掉了半截。还有好多我都忘了什么时候买的。有个小熊猫的脖子断了,用透明胶缠着。"

他把粥碗放下,双手交握在膝盖上。

"我看了它们一圈。然后我把书包拉链拉上了。"

"放回去了?"

"嗯。"迪迪抬起眼睛看博,眼底有一层很薄的水光,但没有掉下来,"放回去之后我去走红毯了。走了三遍,摄影师让我换了三个角度。我笑得很专业,所有人都说好。博哥,你说那个小孩——"

"迪迪。"

"嗯?"

"你把那个包带来了吗?"

迪迪愣了一下:"……带来了。行李箱里。"

"去拿出来。"

迪迪看着博,博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迪迪很久没看到过的东西。他站起来走到衣柜旁边蹲下去,翻了翻,拎出一个旧书包。帆布材质,边角磨毛了,上面密密麻麻挂了二十几个玩偶。皮卡丘、小猪佩奇、北极狐、小恐龙、小熊猫、小兔子、小猫、小章鱼、小黄鸭——每个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损,每个都曾被人反复拿起来过。

"放这儿。"博拍了拍沙发旁边的地毯。

迪迪把书包放在地毯上,自己也坐了下来。动作很慢,像在搬什么易碎的东西。

博说:"你现在觉得它们是什么?"

迪迪低头看着那一堆五颜六色的挂件。它们在酒店暖黄的灯光下安安静静地挤在一起,皮卡丘靠在小熊身上,小黄鸭趴在章鱼脑袋上。

"幼稚的东西。"他说。

"你以前觉得它们是什么?"

"朋友。"

"现在呢?"

迪迪沉默了。外面雨声细密地敲在窗玻璃上,房间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他盯着那堆挂件看了很久,久到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现在我觉得,"他慢慢开口,声音很轻很轻,"它们是那个小孩留下来的。那个小孩以前觉得世界很安全。觉得开心就可以笑,难过就可以哭,喜欢谁就可以跑过去跟他说话。那个小孩不知道什么叫人设什么叫形象管理什么叫保持距离。"

他抬起头看博,眼底那层水光终于聚成了一滴,从眼角滑下来:"那个小孩真幸运。"

博伸手从书包上摘下那只皮卡丘。

迪迪看着他的动作,没有阻止。博把皮卡丘放在自己掌心里,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缺了耳朵的那一角。

"你以前说,不开心就跟它们说话。"

"嗯。"

"现在说一句。"

迪迪看着博掌心里的皮卡丘。黄颜色,眼睛是两颗补过的黑点,尾巴尖秃了,耳朵缺了一角。他看着它,张了张嘴,半天没出声。

"说什么?"

"随便。"

迪迪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皮卡丘从博手里接过来,握在自己掌心里,低头看着它。

"……皮皮,"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颤,"我今天很难过。"

房间安静了一秒。

"虽然我说我不难过,但其实我很难过。我准备了那么久,他们都说这次有希望,我也觉得有希望。结果不是我的。我在台上鼓掌的时候笑得特别好,但我心里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哪里还不够好?是不是我……如果我不长大就好了?"

他的肩膀开始抖。

"如果我还是以前那个迪迪——如果我还背着你们到处跑——你们会不会觉得我可爱一点,值得被喜欢一点?"

博伸手过去。迪迪的头靠过来,砸在他肩膀上,整个人缩起来,攥着那只皮卡丘,肩膀一抽一抽的。他终于哭出来了,声音闷在博的肩窝里,呜呜的,像被什么堵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冲开了。

博没动,就让他靠着。一只手搭在迪迪后背上,隔着薄薄的衬衫能摸到他脊骨的轮廓——太瘦了,每一节都顶着手心。

"你不用拿那个奖。"博的声音很平,"你什么奖都不用拿。"

迪迪在他肩膀上闷闷地抽泣。

"你以前那个样子——在化妆间里摆弄玩偶、跑起来挂件叮当响、蹲在台阶上哭完了还回头冲我笑——那些人把它拍下来放到网上,有几百万个人看。"

"他们说你可爱。"

"他们说你像光一样。"

"你长大了,你觉得你把自己弄丢了。但那些东西没有丢。它们只是……穿上了西装。"

博的声音顿了顿:"你以前觉得玩偶是你的朋友。玩偶从来不会回答你,你知道的。是你自己在回答自己。你一直都有那个能力。你现在只是需要……重新学会跟自己说话。"

迪迪慢慢抬起头,眼睛肿了,鼻尖通红,妆花得一塌糊涂。但他看着博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你还喜欢现在的我吗?"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博看着他,忽然从自己外套内袋里掏出了什么,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毯上。系着旧领结的柴犬,绒毛磨白,干干净净地坐在那里。

"我喜欢的,"博说,"从来都是你这个人。不是十七岁的你,不是二十一岁的你,不是你拿不拿奖的你。是你。"

他指了指柴犬:"它也没变。毛磨掉了,但柴犬还是柴犬。"

迪迪盯着那只柴犬。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它拿起来,攥在掌心里——和皮卡丘一起攥着。两只手掌合拢,像捧住了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

"博哥,"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嘴角慢慢翘上去了,"你好肉麻。"

"实话。"

"肉麻。"

"……你喝不喝粥?"

"喝。"

迪迪把两只玩偶小心地放回书包里——皮卡丘坐在最中间的位置,柴犬挨着它——然后端起粥碗大口喝了起来。喝了两口忽然停住,眼睛还肿着,嘴角却带了笑意:"博哥。"

"嗯。"

"我下个月开新戏。"

"我知道。"

"你来探班吗?"

"看档期。"

"你说来嘛。"迪迪歪着头看他,那个表情像极了十七岁时候求他明天继续解挂件的样子,"说好了。"

博看着他,看着他红肿的眼睛和花掉的妆,看着他掌心还残留着攥玩偶的力度痕迹,看着那个表情从三年前穿越回来安安静静地落在他脸上。

"好。"博说,"来。"

窗外雨停了。凌晨一点十七分,迪迪在地毯上睡着了。头靠着沙发边沿,手还搭在书包上,指尖碰着皮卡丘的尾巴。博从衣柜里拿了条毯子盖在他身上,然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这一地五颜六色的挂件。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电梯口。

十七岁的迪迪背着花里胡哨的书包冲他笑,说皮皮跟了他三年了。那个时候迪迪不知道什么叫人设什么叫形象管理,他只知道自己背着一书包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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