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夏荣从来都不会考虑生意场上的事,他只知道顾着自己,从来都不想和沈家闹翻后的下场是什么。
他和他的父亲一样自私,从来没有考虑过我。
我站在院子里,风把我的心吹的冰凉,身后却突然一暖,是沈参商给我披上了披肩。
“母亲,秋风起了,凉的很,进屋去吧,地龙已经烧的很暖和了。”
我握着她的手,心里安定了不少。
年轻的时候,我也曾经想过和自己的婆母这样相处,只是林家人过于迂腐,我的婆母对我一直都十分苛刻。
夏荣能恨我,想必有那个老太婆一半的功劳。
“母亲,谢谢你信任我。”
沈参商淡淡的开口,她的眼睛看着我,是十分真诚的模样。
“小时候我就喜欢待在扎染房,但是父兄都说女人家学会了这些事也没什么用,都是要嫁人的。但是母亲,你和他们都不一样,你相信我能将铺子打理好,你相信我能像他们男人一样做出一番事业。”
说到最后,她的眼眶边竟然涌现出了泪光。
“母亲,谢谢你。”
我看着沈参商迟迟不能言语。
你看看,这精心呵护了十几年的儿子,还不如一个只在身旁侍奉了几年的儿媳知恩图报的多。
算了,那都不重要了。
珍惜身边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6
从前夏荣少东家当久了,是有一些银票在钱庄里的。
但是最近管家告诉我夏荣在钱庄把银票都取了,并且在成衣铺的对门想花大价钱买下商铺。
“那就以五倍的价格卖给他。”
他虽然是我的儿子,但我还有很多东西没告诉他。
比如,那一条街都是夏家的。
那是我的父母留给我的,只是我当初识人不清,在他们临终时都无法在跟前尽孝,可他们却至死都还念着我。
管家知道我的往事,沉默了一下便为我合上门出去了。
几天后,管家告诉我夏荣愿意花钱买下,多亏了楚绯衣在他的耳边煽动,否则他也不可能把自己多年的积蓄全部投进去。
夏荣是有些硬气在身上的,他学过一些扎染技术,也设计过许多好看的成衣,于是就幻想着能和我的成衣铺来作斗争。
他做的第一步就是低价售卖。
但是他真的太年轻了。
他不知道的是,想在长安地界出名低价并没有太大的作用。
他没有人脉,妄想着凭借低价薄利多销。
但是这无疑拉低了长安城整体成衣的价格,不仅自己吃力不讨好,没挣着几个银子,反而无端的招来了许多成衣掌柜的记恨。
来夏家府上找我的人都快把门槛踏破了,于是我彻底将夏荣和我断绝母子关系的消息放了出去,果然他们不再来找我,而是去当面对质夏荣。
听说被教训了一顿,伤得不轻。
因为他在数日后闯进宅子里,我清楚的看到了他嘴角的淤青。
那时我正在抱着扶薇晒太阳,夏荣语气不善的开口。
“夏盈袖,你就是这样报复我的吗?”
这是第一次从我儿子嘴里听到我的名字,如此的大逆不道。
我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让下人把扶薇抱下去,别吓着孩子。
“夏荣,你也快三十岁了,这是你自己做出的抉择,你说过你不会后悔。”
“我们做生意的自然是各凭手段。”
夏荣冷冷的笑出声,“好一个各凭手段!”
他离开后,不一会儿管家就着急忙慌的跑过来告诉我,夏荣给自己换了姓,并且将林家的人都接过来一起住。
他说,他从此以后,叫林世荣。
“很好,他本来就叫那个名字,他父亲给他取得,你看多适合他。”
兜兜转转,他还是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我尽心尽力想弥补的,他却不稀罕。
7
林世荣十分迅速的转变了想法,或许也少不了楚绯衣的支持。
因为以天香阁为首的姑娘们都纷纷为林世荣的成衣做起了宣传,他的成衣铺子来往的人络绎不绝,以低价精美著称,一时之间成为了长安城中炙手可热的店铺。
并且林世荣最近逢人便请着说是不久后他和楚绯衣要大办婚事,还要请许多百姓来吃席。
沈参商从成衣铺里听闻了消息回来却并不见失落。
她胸有成足的告诉我。
“母亲,你别看现在我们铺子冷清了不少,但过段时间我保证能让铺子重新恢复门庭若市。”
我抱着扶薇,低着头仔细的喂她喝水,看着她小嘴吧嗒的可爱模样,忍不住笑了。
“参商,母亲相信你,你的才能远在林世荣之上。”
她的眼睛闪着自信的光芒,那是这么多年来我在她眼里从未看过的东西,似乎一下子被我的话语给点燃了。
沈参商从我的怀里接过扶薇,眼里的母爱都快要溢出来。
“扶薇啊,我一定会努力成为一个好的母亲,像你的祖母一样优秀。”
我看着她们两个只觉得心里充实的很,十分心满意足的笑了起来。
过了没多久,贵妃回家省亲,路上围了许多的百姓前来祝祷,乌泱泱的跪了一整条长街,而我终于明白沈参商说的让铺子声名大噪的机会是什么。
贵妃不仅穿了我们铺子里的精致衣裳,甚至在省亲的途中特意进了铺子定制衣裳。
从那之后,达官贵人们的夫人争先恐后的来到铺子,买的不是制好的成衣,而是人人都开始要独一件的精美衣裳。
又恰逢节宴,宫里的丫鬟们都被纷纷派遣出来定制衣裳。
宫里的娘娘们最不缺的便是银子,出手大方阔绰,一个个的都加银子的催着我们赶制衣裳。
这定制的费用加上催工费,足够让铺子赚的盆满钵满。
而对门的林家铺子却赚的都是辛苦钱。
何况衣服本就消耗的慢。
他针对的人群是平头百姓,买一件衣服至少小半年不会再来买。而我们铺子,来的客人都是把衣服当成一次性物品的贵族。
她们不在意价格,只在意自己的尊贵独特性。
我问沈参商:“你是如何说动贵妃娘娘的?”
沈参商笑了笑。
“母亲可是忘了我哥哥是做什么的?”
“我让他带着嫂子入宫,拜见了贵妃娘娘,言语间推荐了咱们家的脂粉和成衣,听闻皇上对穿了新衣的贵妃娘娘夸赞有加,贵妃便主动的来铺子里定制了。”
确实如此。
我看着沈参商,这的确是一个经商的好苗子。
“咱们扶薇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有个如此优秀的母亲。
8
从那之后,夏家的成衣铺开的如日中天,反而林世荣那边门可罗雀。
甚至听管家打听来的消息,我那不争气的儿子想将这个商铺变卖掉,因为他现在的生意完全是入不敷出。
沈参商知道了这个消息,迅速的做出了回应。
她告诉林世荣自己可以按照原本的价格买下来,给他补贴家用,毕竟林家一个个的都不是省油的灯。
林世荣当然不可能同意,那毕竟是他花了五倍价钱买下来的,当然不愿意原价低卖出去。
晚间下起了小雨,沈参商在府外却遇到了冒雨前来的楚绯衣。
“求求你,沈小姐,帮帮阿荣吧。”她的泪水混着雨水哭的格外凄凉,“难道你不能念念旧情的吗?”
沈参商笑了起来,站在府外的檐下,从容地掸了掸雨伞上的水珠。
“念旧情?念他在我生孩子的时候与你眉来眼去?念他在我女儿的百日宴上抛妻弃子?”
说完她绷着脸,进了宅子。
我站在廊檐下看着门口落魄的楚绯衣,她哭的越发伤心,不知何时身后多了个为她撑伞的人。
我想,故事应该让它变得更有趣些,才够让林世荣幡然醒悟。
9
同时我将林家现在住的宅子命人收了回来。
当初林允恒娶我,告诉我他会考取功名,会让我将来成为一品诰命夫人。
我便傻乎乎的信了他,然后拿着夏家的地皮,拿着夏家钱财去供养着那群林家的吸血虫。上到林家的老祖宗,下到林家的小侄女外甥,都是住在我夏家的地皮上。
我差一点就成了翻版的王宝钏。
好在我的父母爱我,给我留了许多后路,否则当林允恒和他的外室将我害的流产后,我怕是真的活不到如今了。
那些令人悲痛的事情历历在目,在心上刻下了一个又一个的口子。
林世荣焦头烂额,在面临着无处可住的时候,又来找到了我。
这一次下人们将他死死拦在门外。
一别数月,我再见到我的儿子,他已然不是那副贵公子的模样了,而是疲惫不堪,满嘴胡渣的男人。
“你居然狠成这样?连让我进门都不让?”
我看着他,忍不住的唏嘘。
“你是林家的人,为什么可以进我夏家的门呢?”
他眼睛里的红血丝让他看上去十分苍老。
“你这个狠心的坏女人,对父亲是这样,对奶奶是这样,对自己的儿子也是这样!”
我摇摇头:“不是的,你不是我的儿子了,而他们也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没必要对所有人都仁慈。”
“那你也得把宅子还给奶奶!”
我疑惑的看着他,“还什么?”
我的傻孩子依旧是如此天真。
“你知道为什么我愿意将宅子给他们住那么多年吗?”
“是因为你呀。”
那些尘封了很久,在我心底不愿意再提起的事情,在这一刻,在我费劲心思养大的儿子面前,一五一十的娓娓道来。
“你原本还有个妹妹的,她被你的父亲和外室害死了。她明明已经八个月大了,她原本是可以来到这世上看一眼的,但是,她的生命却结束在你父亲手里。”
“不过好在你父亲恶有恶报,患了重病,若是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让他走的在痛苦一点!”
“我努力的想要弥补你,于是给你奶奶她们住着大宅子,过着好的生活,想让她们给你留下一个美好生趣的童年,但是你看看,她们都告诉你什么了?”
我冷笑着看着他,一字一顿。
“一个好的父亲,一个恶毒的母亲。”
“林世荣,我宁愿没生养过你!”
他听完我的话瘫坐在地上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确实,认知被打败是需要一些时间的。
而这些并不能让他彻底醒悟,还有楚绯衣那个女人。
10
趁着林世荣焦头烂额的时候,楚绯衣和那个雨天为她撑伞的男人迅速的好了。
他为她买了最好的胭脂水粉,最华贵的定制成衣。对比起此时邋遢的林世荣,他的存在无疑让楚绯衣瞬间倾心不已。
最终在林世荣看到楚绯衣和另一个男人你侬我侬的时候,堆积在体内的所有情绪一瞬间爆发了。
“果然妓子就是妓子,你和天香阁里的所有女人都一样,都是人尽可夫的下贱女人!亏我还想着娶你,甚至和我母亲断绝了关系!”
但是他已经没有脸面来见我了。
在他一点点的了解了当年事情的真相,了解了我和他父亲的过往后,他终于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可是我却不想再将他认回了。
不过看见他走投无路时,我还是起了怜悯之心,我让沈参商安排他进了成衣铺子,当起了最低等的下人。
温床中待久了,总是会让人变得麻木,以为所有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都是理所当然。
而在安排好了林世荣之后,我告诉管家可以让楚绯衣回到原来的地方了。
那个男人是我让管家一手安排的,我让他在林世荣最低谷的时候趁虚而入,用甜言蜜语让楚绯衣陷入进陷阱。
那些脂粉,那些衣服,统统是加了毁皮肤的药粉进去的。
男人的突然消失让她不得已重操旧业,回了天香阁,但是却再也无法当上花魁。
因为她身上与脸上都长了许许多多的疹子,老鸨让她做起了后院打扫的脏活累活,她为了生计没有办法,听说饿死了,被人用草席一卷,扔到山上去了。
而夏家的商铺有了沈参商的合理经营,加上她的哥哥从中帮助,在年底的皇商竞选中拔得头筹。
我和沈参商庆贺的时候,扶薇已经会牙牙学语。
她含糊不清的说着。
“娘……娘亲……棒棒……”
是啊,母亲原本就是世上最伟大,最棒的人。
11
番外:夏盈袖
灯会上,我遇到了一个令我一见倾心的才子。
他吟诵的诗词精妙绝伦,他与我定下终身,哪怕我的父母皆不应允,可我还是铁了心的想要嫁给他。
他叫林允恒,是个书生。
在我父母眼里是个一穷二白的穷书生。
他告诉我,“盈袖,我会考上状元,待我他日封官进爵,定要禀明圣上,让你做一品诰命夫人。”
我点头说好。
我相信他,凭他的才华一定会考上状元。
但是我的婆母告诉我,他们的老宅处在喧闹的市井中,不宜让林允恒静心学习。
于是,为了让他能够安心,我特意挑了一块地,让他静心学习,但是他却和一个歌妓好上了。
林允恒,他用我的钱财,住在我的地盘上,心安理得的养起了外室。
那个时候,我已经有了身孕。
林世荣是一直由我婆母带着,因为我希望能腾出手来经商,毕竟我的父母给我留下了许多铺子,我段不可能就此荒废。
只是突然察觉的身孕让我有些乏力,我告诉了林允恒,他却不理不睬。
我稍作打听,便知道了他根本没有用功,而是堂而皇之的养起了外室。
婆母更是变本加厉,冲我说着天下没有那个男人是心里只装着一个女人的,他儿子养外室说明他有本事。
有什么本事?
这一大家子吃的用的都是我的。
当天我便收拾好了衣物,准备回娘家,但是中途却遇见了那个外室,非拽着我回了林家,吵吵嚷嚷的要我给她一个名分。
林允恒就那样冷眼旁观着,看着那个外室对我拉拉扯扯,无理取闹的叫嚣。
整个林家,皆是一副看戏的样子。
我就在那样的情况下,被那个女人从林家大门的台阶上推了下来。
醒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告诉我孩子不在了。
我的侍女告诉我说,孩子成形了是个女孩,我身体大伤,从此不能有身孕。
林家的人瞒着我的父母,但是这世上从来没有不透风的墙。
我的母亲来接我的那天外面的风呼呼作响,一辈子温婉的母亲头一遭面红耳赤的站在林家破口大骂。父亲抱着我上了马车,带我回去好好休养。
后来,便是林允恒遭了恶疾,我以和离做要挟,给了他一笔银子,然后断了关系。
为了不让我年幼的儿子与我分离,我将他接回来改名姓夏。
我正式接手了夏家的所有营生。
我以为我能够将夏荣培养成一个有能力有责任的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但是我错了,却又不知道究竟是哪里错了。
是他缺失了我的关爱,还是他像极了他的父亲。
总总这些,我都不得而知了,我只是想起了那年灯会。
有个人与我海誓山盟,临了回忆起,却仍是分外心痛眼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