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当然是不同意了。
收到陈晓莹的传书，我火速赶回到苏家。
我苦口婆心地劝她：“我已经攒够了钱，很快就能为我们家赎身，虽然咱们现在不是男女朋友了，但看在同是现代人，只能在这种破地方相依为命的份上，我不会亏待你的。”
“既然能做个自由自在的人，何必让自己落入贱籍，变成任人发落的牲口呢？”
陈晓莹却不以为然：“做妾怎么啦？除了没有正牌夫人的称号以外，跟正常的夫妻有什么区别？就算是妾室，我在苏府也算是半个主子，吃香喝辣的，总比出去风餐露宿强。”
大约两个月前，苏三公子出门同朋友游玩，不慎落水，染上重疾。
苏家请了不少大夫给他医治，但始终都不见成效，便有人提出要办婚事给三公子冲喜。
苏三公子原本就有个未婚妻，对方是高门大院里的官宦之女。
他们的婚事，本就是苏家高攀上去的，自然不能指望人家纡尊降贵冲喜嫁给一个半死人。
于是，苏家只能从内宅中的使役丫鬟们挑选。
想给苏暮言选个通房丫鬟做妾室，然后，陈晓莹觉得自己的机会到了。
但她只是苏府干粗活的洒扫丫鬟，再加上之前的事讨苏夫人不喜，连做妾室都没资格。
所以她想到了我，以我如今在苏家商行的地位和脸面，只要肯出面说一说，或许能成功。
我劝陈晓莹：“你知不知道，作为妾室意味着什么？”
真以为在古代，妾室穿金戴银，除了正牌夫人的名号，跟主子没有任何区别么？
“妾室，说是半个主子，但难听点，跟奴隶有什么区别？他高兴了，对你好，不高兴，随便打发将你送人，你也没有任何办法，你俩从身份上就绝无可能对等，你还觉得是爱情？”
010
在苏府就有现成的例子。
那位苏公子的大哥，年轻时风流成性，娶了好几房妾室回来。
但现在那几房妾室，一个被他为了讨好波斯商人，转手送人，一个被他嫌腻歪了，转手当成奴婢卖了出去，还有一个，因怀了几次胎，被正夫人忌惮，堕了几次孩子疯癫了。
苏家嫌她丢人，又怕她在府中疯疯癫癫地闹出事情，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派人弄了个马车，把她卷进草席里，丢在百里之外的山村荒地，到如今还生死不知。
这里是古代，真真切切的古代，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这里有无数底层人的血泪，尤其是女人，被层层压迫一辈子也翻不了身。
她居然幻想着什么才子佳人，风花雪月，能从这里得到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爱情？
面对我的拒绝，陈晓莹气急败坏：“我不管！我一定要嫁给苏三公子！我喜欢的是他这个人，只要能跟他在一起，朝夕相对就可以了，我管他什么妾室和正牌夫人呢！”
她颇为自负地说：“再说了，古代为了妾室不娶正夫人的男人多得是，只要我有本事，我虽然做妾，但他也可以不娶妻的，这样一来，我跟他真正的妻子有什么区别？”
见我不肯答应帮她，陈晓莹决定自己想办法。
当天晚上，苏公子的病情加重，差点没了命，关键时刻，陈晓莹跪在苏夫人面前，自告奋勇，说愿意嫁给苏公子为妾，替他冲喜，苏夫人被逼的没办法了，只能答应。
因是妾室，陈晓莹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有。
曾经在现代的时候，她指着手机上的凤冠霞帔告诉我，等我俩结婚那天，自己也要这个，可现在，她穿着简陋的婚服，跟一只大公鸡拜了堂，被草草地送入了三公子的洞房。
她说，她的机遇到了，一定能一飞冲天，跟苏暮言有段甜蜜佳话。
可我却知道，那从来不是机遇，而是她这辈子都无法跳出的火坑。
011
大约真是冲喜起了效果，三公子的病还真渐渐地好了。
府中都传，陈晓莹是苏家和三公子的贵人，什么福星转世之类的，说她救了三公子的命。
陈晓莹也因此，在府中风光一时，端着主子的架子，俨然是苏家的女主人了。
她跟苏暮言的关系还不错，苏暮言经常去院子里找她，起初那段时间，两人形影不离的。
有好几次，我听到苏府的后花园中，传来陈晓莹银铃般的笑声。
她还撒娇哄着苏暮言对自己说一堆深情款款的情话，俨然真在古代谈起了恋爱。
然而，好景不长，苏暮言的身体康复后不久，苏家就安排他娶妻了。
得知三公子要娶别人，陈晓莹不可置信，还曾为此在府中大闹过。
她口口声声地说着，若三公子真的爱她，为什么还要娶别的女人？有她一个不就行了？
三公子当时很是莫名其妙：“婉君才是我真真切切的未婚妻，我们的婚约，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本就应该同她成婚，你一个使役丫鬟抬做的妾室，如何能跟她相提并论？”
苏夫人也曾为此敲打过陈晓莹，总而言之就是——
三公子的婚事是两家定的，关乎到家族兴衰，对三公子日后的前程也有助益，苏家是惦念着陈晓莹冲喜救过三公子，但做妾室，说难听点，还是个下人，要有做下人的本分。
面对现状，陈晓莹整个人都愣住了。
我知道，现在的她，终于开始明白古代的残酷性，也终于要为当初的选择付出代价了。
012
三公子成婚那天，苏家都没让陈晓莹露面，直接把她锁在后院的房间里。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心上人，跟别人拜堂成亲，洞房花烛，宛若一对神仙眷侣。
陈晓莹还是不甘心，喃喃地念着：“不可能的，我们感情这么好，如果他不喜欢我，何必娶我，宠我？一次次地来找我？他给我念过这么多情诗，他还说过，我是他的知音……”
我呵了一声，反问她：“想从古代男人身上获得爱情，你觉得，他们知道爱情是什么吗？”
事到如今，陈晓莹还做梦地以为，苏暮言心中爱着的人是自己。
她通红着眼睛，反复念叨着对我说：“他是被苏家逼迫，被婚约束缚，才会娶那个女人的！就算娶回家来又能怎么样？只要在他眼里，我是最特别的那一个就行了。”
可惜，自从苏公子娶妻以后，就很少来看她。
陈晓莹想象中的举案齐眉，是别人的，她自以为的才子佳人，也是别人的。
对苏家而言，她只是个妾室，苏公子喜欢了，就给她几分好脸色，不喜欢了，就把她扔在一边不闻不问，毕竟一个妾室而已，哪儿来的胆子跟主子萤月争辉呢？
就这样，盛极一时的宠爱，宛若昙花一现，就迅速地衰落了。
从那开始，陈晓莹开始变得沉默寡言，每日坐在后院的走廊内，遥遥地望着苏暮言。
她像个望夫石似的，期盼着那道目光终有一天，还能落在自己身上。
她说她认命了，可我却不肯认命，属于我的人生，才刚要开始。
013
我在现代是做电商运营的，本就擅长经商那些事。
自从进入苏府跟着二公子做事以后，在商业和账目上帮了他不少。
那位苏家二公子，对我也是越来越倚重。
我从跟在二公子身边的小厮，变成了店里的掌柜和掌管一整条商路的负责人。
我攒够了钱，向二公子提出赎身，二公子对此很是错愕。
他愣了一下，反问我：“赎身？为何要赎身？你在苏府，我们可曾亏待过你？”
我摇了摇头，说：“没有，但做下人跟做自己，是完全不同的。”
我顿了顿，从水囊中倒了一杯酒递给二公子，继续说——
“诚然，待在苏府，我什么也不缺，二公子重用我，道上的人也都听我的，我跟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但身上戴着枷锁，走到哪里都是枷锁，我想做我自己，出去闯荡一番。”
二公子还是不懂，他想了想，又问：“可是觉得待遇工钱方面太低了？凡事都好商量。”
我摇了摇头，并向他说起了我的故乡。
“我的家乡，是个很特别的地方，在那里，人人平等，不管是做官的，还是富商，都不能凭一纸卖身契买卖他人，每个人都是一样的，人们为了更有尊严地生活去工作，而不是为了孝敬主子，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主人，若有一天，你到了那里，我们会是朋友，而非主仆。”
我顿了顿，对上二公子茫然的目光，笑了笑说——
“那才是我真正想要的生活，也是我必须要离开的原因。”
014
二公子同意了我的请求，还好心为我办了户籍。
我成了一个名正言顺的古代人，在这里，我将拥有自己的姓名和身份。
从此，脚踏实地，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只会为了我自己。
在我离府的时候，苏家内宅传出一个消息，陈晓莹怀孕了，但苏家并不为此感到高兴。
毕竟，她是个妾室，正牌夫人刚嫁入府中不到半年，让妾室先怀孕生产，传出去不好听。
最起码，对于三公子而言，他需要的第一个孩子，必须是正牌夫人所出。
于是，陈晓莹肚子里的孩子还没到两个月，就被堕掉了。
古代不比现代医学技术发达，她被强行堕胎的时候，遭受过不少的痛苦。
什么红花麝香啦，什么用一根粗布条狠狠地勒住肚子啦，折腾了一圈，陈晓莹的身体也被消磨的不轻，我临走前去看她，她脸色惨白，坐在院子门口的台阶上，等着三公子去看她。
陈晓莹被安排堕胎以后，三公子根本没来陪她，全都花时间陪自己的新夫人了。
见到我，陈晓莹的眼光闪现出一抹光亮，期盼地问我：“他人呢？”
我回答说：“今早老夫人请了戏班，他陪少夫人去看戏了。”
陈晓莹激动了起来，向我质问：“什么看戏？他难道不知道我没了孩子？”
我只能告诉她：“连让你堕胎这件事，都是苏暮言的决定，你觉得他会不知道？”
陈晓莹整个人都愣住了，泪水从她的脸颊缓缓流下，喃喃地说——
“我变成这个样子，我们的孩子都没了，他还有心情去看戏？不对……我的孩子都没了，这应该是件丧事，为什么苏家到现在都没人来看过我，他们还有心情请戏班子唱戏？”
015
陈晓莹全身颤抖，始终不敢相信苏家对自己的绝情。
我说：“再过几日，便是少夫人的生辰，那戏班，是为她庆祝的。”
陈晓莹抬起头，嘴巴张开，愣了半晌，才喃喃地说：“可我的孩子……”
她崩溃地大哭：“我的孩子都没了，那是一条生命，他们杀死了我的孩子，现在还有心情，去庆祝别人的生辰？那我算什么？我的孩子算什么？没有一个人在意我们么？”
老实说，我现在对她都有点同情了：“陈晓莹，你现在明白自己当初的选择有多愚蠢了吧？在古代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自己愿意跳进火坑，也该承担相应的后果。”
我顿了顿，又继续说：“在这里，不会有人在意你的生死，更不会在意你孩子的生死，你对他们而言，只是一个奴隶，即便没有了，多的是人可以代替，在他们的眼中，只有他们那个阶层的人，才能称得上是人，而我们，只是他们随意处置的草芥罢了。”
“你在收割路边杂草的时候，会在意它结过几次籽，受过几次伤么？”
我问陈晓莹愿不愿意跟我走，或许，我可以想办法带她离开。
当然，我再次向她伸出援手，并非是对她余情未了。
而是在这个偌大的古代，只有她跟我是现代人，若她也没了，我想不到自己会有多孤独。
陈晓莹还是拒绝了我，她说她喜欢苏暮言，哪怕待在火坑中逐渐化为灰烬，也心甘情愿。
陈晓莹说她不甘心，明明同样是人，为什么那个女人能轻而易举地得到她想要的位置？
只是因为那个女人身份高，而她，只是被苏家买来的奴婢？
她说她要留在苏府，跟那个女人争一争，但我没想到，她会做出如此可怕的事情。
016
这件事，是苏家二公子告诉我的。
自我离开苏家以后，靠着从前积攒下来的那点微薄工钱，在城里开了家布匹店。
毕竟是现代穿越过来的，比古代人懂得几分知识和经营之道。
所以，布匹店的生意不错，还跟苏家达成了合作。
苏二公子经常来找我，还告诉我一些关于陈晓莹的近况。
陈晓莹在府中不知消停，整日跟少奶奶争风吃醋，她以为会让苏三公子多看她一眼，可惜古代社会，尤其是苏家这种名门望族，岂会容忍‘宠妾灭妻’这种事情发生？
因此，陈晓莹的种种表现，都只会让苏三公子离自己越来越远。
与此同时的，那位少奶奶却传来喜讯，不负众望地有了身孕。
看到苏家的人全都乐呵呵地围着少奶奶转，全都在期盼着小少爷的出生，陈晓莹愤怒，嫉妒，想到自己的孩子被堕胎时，苏家全都围着少奶奶庆祝生辰的情景，她更是不可忍受。
于是，她对少奶奶下手，给少奶奶的补汤中下毒，还故意将少奶奶推下楼梯。
陈晓莹的罪行曝光，苏家自然不能容她，还上报到官府。
陈晓莹因此被杖刑三百，还要被押送到边境为奴。
我去看望陈晓莹的时候，她全身血肉模糊，瘫倒在腐臭发霉的稻草窝里。
听到脚步的声音，她挣扎着爬起来，但看到来人是我，眼神又黯淡了下去。
她侧着头，喃喃地问我：“他呢？”
我说：“少夫人受了伤，又刚失去孩子，三公子在陪她。”
陈晓莹的头抵着监牢破旧的墙，眼泪缓缓而下，又低低地呵了一声。
她面如死灰地看向我，问：“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她嘴唇颤抖着，极其卑微地说：“就看在……大家同是一个地方来的份上。”
017
陈晓莹被带走那天，我约苏家三公子见面。
现在的我，已经不是苏家的奴隶和小厮了，而是跟他们合作经商的人。
因此，在他眼中，我也不再是他家的奴仆，而是一个跟他年龄相仿的朋友。
我有意向他提起陈晓莹的事，并旁敲侧击地向他问出了陈晓莹委托的问题——
在他心中，是如何看待陈晓莹的？可曾有过她的半分位置？
面对我的问题，苏三公子很是奇怪：“慕兄怎会又提起那个人？大家都是男人，尤其像苏家这样的名门望户，多几房妾室不是很正常？用来取乐之人罢了，又岂会真正放在心上？”
我迟疑一下，又说：“可你之前给她念情诗，对她似乎还不错……”
三公子疑惑地哈了一声：“我平日里逗逗书房中的鸟儿，也会念几句诗文呢！既然要取乐，自然有意思点才行，但取乐归取乐，过日子归过日子，夫人与妾室，我还是分得清的。”
最后，我告诉他官府判决陈晓莹杖责三百，即将被充没到边境为奴的事。
三公子摇着扇子表示：“随她去吧。”
“她害我夫人，又害得我失去第一个孩子，苏家没要她的命，都是在行善积福了。”
苏公子急着回去陪流产后虚弱伤心的夫人，匆匆向我提出告别。
他离开以后，陈晓莹在衙役的看押下，满脸泪痕地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这是她最后的心愿，想知道在苏三公子心里，可曾对她有过半分的爱恋。
可惜，这个答案，并不是她想听的，她也终于能清醒了。
018
陈晓莹投水自尽了，官家从苏府那里得知我跟她是同乡，便通知我去认人收尸。
到底是从现代一起穿越过来的，曾经又有过一段感情，我为她买了块地，搭了个坟墓。
几年后，我也娶了妻子，我的妻子温柔贤淑，是个典型的古代女子。
洞房那夜，她敛声屏息地为我宽衣，给我洗脚，恭恭敬敬地伺候着我。
但我拒绝了，我将家中的钥匙和钱柜交给她，告诉她以后不必做这些。
我们是夫妻，夫妻本就是同等的存在，在做我的妻子之前，她首先要是她自己。
她可以放生开朗地大笑，对我有所不满，也可以不高兴，不开心地向我提出自己的意见，有任何事，我们可以共同商量，在这个家里，要以理服人，而非身份上的压迫和命令。
她大可以去做自己喜欢的事，不必在乎什么抛头露面后，别人的眼光和指点。
她喜欢插花，我便让她时常约着几个小姐妹出去踏青采花，她想学经商，就经常来店铺中有模有样地打点生意，她可以做娇俏的小女孩，也可以做事业上的女强人。
我们成亲两年，都没能有孩子，岳父怕我生气，还张罗着要为我添个妾室。
但我没同意，岳父和妻子还曾因此不解，觉得对不起我。
我无奈笑了笑：“我既然娶了你，就要对你一心一意，如何还能将这份感情分给别人？再者说，孩子也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即便没有，也不是什么错事，何必揽在自己身上？”
我跟妻子收养了三个孩子，孩子们很聪明，家里也因此变得更加温馨和热闹。
清明节的时候，我陪妻子回家祭祖，路过陈晓莹的坟墓，也为她上了柱香。
妻子好奇地问我：“她是谁？”
我默了默，略带感慨地回答说：“一个跟我同样从很遥远的地方来到这里的同乡。”
曾经我以为，穿越到黑暗的古代，属于我的会是无尽的孤独。
可现在，我在这里扎了根，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幸福。
陈晓莹的经历，会是个深刻的教训，时刻提醒着我，在古代小心谨慎地活下去。
作者：韶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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