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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_2

更新时间:2026-06-18 16:08:17

7.

那天是正月二十四。

我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梁栩礼了。

早上起身下楼,客厅里烟雾缭绕。

茶几上摆着几个空酒瓶,梁栩礼就坐在那里,脸色不大好,一言不发。

我忍着咳嗽,温声告诉他,「我今天有事要回清水镇,一周之后回来。」

今天的他,似乎有些反常。

他抬眸看我,眼中的情绪晦涩不明。

开口是低沉暗哑的嗓音,「明天是我的生日。」

他很执拗,一双桃花眼微微泛红,第一次低下了头,「翎月,明天陪我过生日,后天我陪你一起回清水镇,好不好。」

我只是略微顿了顿,毫不犹疑地摇了摇头,「抱歉。」

像是梁栩礼从来没有问过我,为什么每年的这一天,我都要坚持回一躺清水镇。

又像是我没有询问他,这一次为什么这么反常,非要我陪着过生日。

我只是往后退了一步,笑着跟他说再见。

眼神既柔和又决绝。

因为明天是很重要的一天。

是梁栩礼的生日。

也是纪淮书的祭日。

孰轻孰重,我分得很清。

……

去往清水镇的路很是不好走,等我落地,天色已经暗沉起来。

我熟门熟路地去了附近的香烛店,买了些纸钱和焚香。

又不远千里,去了一家老花店,定了一束洋桔梗。

第二天,刚刚蒙蒙亮,我就带着东西,去了老城区。

在一块墓地上,我将纸钱堆放在一起,点燃。

透过橘黄色的星火,我看着墓碑上的黑白照片。

少年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唇角扬着笑,眉眼温柔。

看着看着,我又忍不住掉了眼泪。

「淮书哥哥,今年奶奶也不在了……」

「你说,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事情啊,怎么你们都不要我了。」

「每一天,我都过得很是煎熬,我很想你,可你怎么一次也不来我的梦里跟我说说话啊……」

我买了一包烟,夹了一根,熟练地轻轻点燃,学着他曾经的样子,吸了一口。

我在那里坐了整整一上午,冷风肆虐,我却像是感受不到寒意。

手机铃声震动多时,我全然没有理会。

直到肚子里的饥饿感,慢慢传来,我忍住低血糖带来的阵阵昏厥,起身揉了揉发麻的小腿。

再次转头,迷糊间,我看到后面站了一个男人。

他身形高大,一身黑色风衣,站在冷风里,神色冷峻。

我一怔,是梁栩礼。

8.

他看着墓碑上少年的模样,绷紧了呼吸,像是在努力遏制自己的情绪。

安静持续了很久,他眼神阴翳,「呵,还学会抽烟了?」

我微微皱了皱眉,挪动了下身躯,堪堪遮住身后的墓碑。

他像是突然被我的行为震怒了一样,一手捏住我的下巴,与我对视。

「把我当成别人的替身!」

「代翎月,你可真是好样的!」

声音沙哑可怕,像是砂纸摩挲过声带。

那一瞬间,我的脑海里涌现了很多场面。

偌大的别墅里,总是冷冷清清,那热气腾腾的饭菜,变得冰凉。

声音震天响的酒吧,男人左拥右抱,女人们勾着唇,毫不避讳地挑衅我。

每次回代家,白艳萍的讥讽,代晟的指责,和突如其来的一耳光。

以及面前的这个男人,毫不犹疑地抛下我,他的脸上永远是冷嘲热讽。

脸颊一侧还是隐隐作痛。

看着梁栩礼用那样的一张脸,这般恶劣地对待我,心里还是止不住地难过。

就好像,隔着那张脸,看到的却是另一个人。

我嗤笑一声,还是忍不住去想。

如果是他,他会怎么做。

他肯定舍不得我受一点委屈。

所以哪怕眉眼再像,梁栩礼永远都不会是纪淮书。

这场让我沦陷的白日梦,是时候该醒了。

于是,我上前了一步,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

「梁栩礼,我们离婚吧。」

他的身形狠狠一晃,「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

9.

回去的那天,我做了一场梦。

那是十八岁以前的我,自由烂漫。

街坊邻居说,我的妈妈早早死了,我的爸爸也有了新的家庭。

爹不疼也没娘爱,他们都说我是个野孩子,只有我和奶奶相依为命。

邻居家有个很好看的小哥哥,他叫纪淮书。

少年清风霁月,瞳孔永远亮亮的,像是盛满了一汪清泉。

他打跑了嘲笑我的那些幼稚鬼,擦干净我的小脏脸,温柔地告诉我。

「我们囡囡有人疼。」

刚步入青春期,班里的小男生放学的时候,经常一路尾随着我,或是表达好感,或是出言调戏。

纪淮书从那以后,时刻跟在我的身边,自行车的后座成为了我青春期最美妙的回忆。

奶奶经常说,「有淮书那孩子在,我就放心啦……」

他最爱射击,人人都说他特别有天赋。

纪淮书得奖的那一天,我站在台下,所有人都在为他骄傲。

我的心砰砰跳个不停,少女怀春,我也不例外。

他成为了我那个夏天缄口不言的秘密。

后来,他将奖牌挂在了我的脖子上,眼神里是对未来的希冀,「我长大了想当一名警察。」

我点头,「嗯,你是所有人的英雄。」

他的脸一下子像煮熟的虾子一样红,支支吾吾地说。

「可我只想做你一个人的英雄。」

我的心跳莫名其妙地跳个不停,扑通扑通,震动着耳膜。

我知道,他也是。

于是我娇嗔地慢慢靠在了他的肩膀上,「那你答应我,永远不会离开我!」

「骗人是小狗!」

他也笑,眸中只能映下一个我。

「好,我答应你,我会永远陪在我们囡囡身边。」

我们坐在广场的长椅上,月亮看着我们,躲在云层后面。

晚风轻轻地吹着,吹动着少年少女的心事。

……

直到,那一次的地震。

高三的地理课上,老师讲的激情澎湃,唾沫星子四溅。

屋顶突然晃了几下,地震来的太快,我以为自己头昏了起来。

一瞬间,天地摇晃,钢筋水泥发出巨响。

耳边尖叫声不断,人们争先恐后地逃窜。

突然,我头顶的吊灯直直跌落了下来,我手心冒汗,身体害怕到动不了一点,死死闭住了眼睛。

混乱间,有人一把将我紧紧箍在了怀里,紧接着是一声闷哼。

纪淮书扑过来的时候,我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

只能眼睁睁看着,吊灯坠落,屋顶塌陷,砸在了少年清瘦的脊背上。

有湿热粘稠的液体滴在了我的脖颈,他的呼吸声慢慢虚弱了下来。

「淮书哥哥……」我哭喊着,眼泪哗哗地流。

他的身体颤抖着,嘴唇哆嗦着,仍是温柔地哄着我,「囡囡,别哭。」

我感受到他额头上的鲜血流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我的身体也抑制不住地发着抖,在昏迷之前,模模糊糊地听见了一句呢喃细语。

「囡囡,好想娶你啊……」

不知过了多久,我从昏迷中醒来,眼前不见一丝光亮。

感觉浑身都疼的同时,我发觉身上的少年,体温越来越凉。

他自始至终,都保持着保护的姿态,一直到死亡。

在黑暗中,我哭不出声来,嗓音沙哑,只能看着他紧闭的双眸。

将唇轻轻地印在了他眼角那颗浅浅的小痣上。

……

那个时候的我,好似整个世界都崩塌了,我被困在这个破碎的时空里。

怎么也走不出去。

直到,梁栩礼不打招呼地走进我的世界。

我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似乎生活里一下子就有了光亮。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过去的二十多年里,我好像把该经历的、不该经历的,全部都经历了一遍。

而现在,这一切,似乎都该有个结尾了。

10.

在梁家,所有佣人都被叫了出去,整个别墅安静地落针可闻。

梁家的长辈都在,就连代家也来了人。

转头,梁栩礼站在落地窗那边,满地的烟头,神色颓唐。

我收回视线,起身走向梁母,嘴角挂着释然的笑容。

「母亲,抱歉,这辈子做不成您的儿媳了。」

梁母一顿,紧紧握着我的手,有眼泪涌出。

白艳萍一听这话,跳脚似地急忙回话,「翎月啊,你这孩子,这小夫妻哪有不吵架的啊!床头吵架床尾和嘛!」

代晟也急得吹胡子瞪眼,「诶,这怎么能行呢!小吵小闹哪里用得着上升到离婚的地步啊!」

没有理会他们二人,我拍了拍梁母的手,「母亲,您是知道的,我性子温顺,不到万不得已,是断然开不了这个口的。」

「对于两个不相爱的人来说,婚姻就如同坟墓。」

「我在里面待了太久了,久到我都忘了真正的代翎月是什么样子。」

场面一下子变得很安静,梁栩礼搭着眼皮,一言不发。

唯独梁父怒了,抄起拐杖就朝他打了过去,棍子打到皮肉里,骨头碎裂的声音咯嘣响。

他仍是沉默,连肢体反抗都没有,神情麻木。

我想,他还是两年前的那把硬骨头,一点也没变。

梁母含泪抱了抱我,直直叹气,「翎月,这两年委屈你了,是我们家对不起你……」

「分开对你们来说,也好…」

白衬衫上血迹斑驳,他惨淡着一张脸,突然紧紧攥住了我的手腕。

开口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悲伤。

「我不会离婚的!」

「代翎月,你休想这么舍弃我!」

他的话字字敲打在我的心头。

我只淡淡地摇了摇头,向在场的长辈们鞠了一躬,而后离场。

有人身形落寞,有人彻夜难眠。

11.

商议离婚时间的那一天,不欢而散,事情没有谈妥。

我搬出了代家,挪去了奶奶生前留下的公司。

将整个生活的重心,都放在了工作上。

开晨会、调整规划、安排职工……

我将整个公司管理得井井有条。

工作上的忙碌使我再也没有其他的心思去想其他的事情。

一次接待合作商,我见到了沈馥妍。

女人面容仍然很是娇俏,陪在对手公司的老总身边。

老总已年过半百,大肚便便,谄媚地凑到我的身边。

「早就听闻女中豪杰代总了!今天一见,果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我谦逊一笑,打量着他身边的女人。

老总会意,一把掐上沈馥妍的胳膊,皱了皱眉,「还不赶快跟代总自我介绍一番!有没有点眼力见!」

我欣赏着她脸上变幻无穷的表情,心里有几分快意。

前台的电话打了上来,说是华越的梁少要上来见我,没有预约。

我颔首同意了,转头就看到沈馥妍脸上志在必得的表情。

她的嘴巴动了动,却没有发出来声音。

她说,「代翎月,无论是两年前还是两年后,在梁栩礼那边,你永远比不上我。」

我一声嗤笑,觉得很是可笑。

这个年头,把男人当作炫耀的资本,还是太天真了。

梁栩礼走进来,见到沈馥妍的那一刻,眉心蹙了蹙,脸上全是厌恶的表情。

女人一顿,脸色大变。

又似乎是不甘心,脸上挂着清纯的笑,一如往年。

「阿礼,好久不见。」

梁栩礼瞟了我一眼,又去看她身边的老总,似笑非笑。

「两年前听说沈小姐是跟了晨华集团的张总,现在怎么又换成建庆集团的李总了?」

「沈小姐可真是滥情。」

老总的脸色也变得青绿,一把拽起女人的手,赔着笑脸离开了。

办公室仅仅剩下我们两人,空气又停滞了起来。

12.

男人安静地垂下了眼睛,突然触到了一个相框。

它堂而皇之地躺在我的办公桌上。

照片上,少年意气风发,勾着唇,看向身边的人。

而女孩则是一脸娇嗔地倚靠着他的肩膀,眉眼带笑,处处透露着信赖。

梁栩礼死死地盯着,像是非要盯出来一个洞不可。

他久久没有动作,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他把脸转向一侧,像是自嘲,又像是讥讽。

「梁太太,你动作可真快。」

我无意辩解,只是保持沉默。

他眉骨硬冷,线条也凌厉,长相算不上温柔,只是眼角那颗浅浅的泪痣给他增添了几份的柔和。

此刻双目通红,像是很多天都没有休息好一样。

神情逐渐阴冷下来,他抄起桌上的水果刀,抵在自己的脸上,逼问着我。

「你要这张脸,还是要我?」

我突然觉得,这人真是好不讲理,又幼稚得彻底。

他双目布满红血丝,眼底透着挣扎,手中的刀刃锋利,此刻脸上已经渗出点点血迹。

我看着他的模样就笑了,温柔道,「乖,把刀放下。」

那一刻,刀应声落地。

他的脊背像是都被压弯了,连骨子里的骄傲也不复存在。

他睫毛轻颤了下,声音卑微到近似祈求。

「别不要我,行吗?」

13.

都说,男人至死是少年。

我捧着医药箱,捏着棉签,细细处理他脸上的划伤。

梁栩礼慢慢侧过去脸,不看我。

我也笑,「拿刀自残,梁少可真是好本事啊。」

他转头,眼神复杂地看向我。

我细细处理着他的伤口,「梁栩礼,我们的婚姻,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是我,一意孤行地将你当成了他,没有顾及到你的感受。」

「你呢,这些年来对我也不算温柔体贴。」

「所以呢,我们谁都不算亏欠对方。」

他忽的反应很大,扬起手掌,狠厉地扇在了自己的脸上。

啪——

「这一掌,是溺水那件事情,我以为你会游泳,我没有听到你的呼救声。」

啪——

「这一掌,是婚礼上出了事故,我犯浑执拗,放不下前任,当众让你下不来台。」

啪——

「这一掌,是谣言四起,毁坏了你的名声。对于沈馥妍,两年前她为了一点利益,抛弃我的同时,我就已经看透她了,我保证,此后绝对没有任何不正当的来往。」

他又绞尽脑汁思索了一番。

啪——

「这一掌,是奶奶去世那一晚,我迟来了。」

「那些女人们,只是我用来试探你的工具…我发誓,这两年来,我心里从来没有过别人!」

他越说越激动,「你相信我这一次,好不好?」

我听着听着,真就笑了出来,「梁栩礼,你知道吗?一开始,我确实挺难过的,因为你是顶着这样的一张脸,做着让我伤心的事情。」

「可是后来,我就不在意了。」

「因为你从来,都不是他。」

「大梦一场,如今梦也该醒了。」

他的脸上全然是平静和淡然,像是没有痛觉一般。

「翎月,你不再愿意重新跟我在一起了吗…」

我咬咬牙,狠下心,轻飘飘地一句话,堵住了他的嘴。

「不愿意。」

「我忘不掉纪淮书。」

「不论是出于什么理由,都不能抵消你对我的伤害。」

梁栩礼沉默了很久,然后背过身去,偷偷地把眼泪抹去了。

「我给你自由。」

他开门离开,自以为伪装得很好,可是整个肩膀都在颤抖。

连声音也带着哽咽。

14.

阳春三月,我们约在了民政局。

工作人员在结婚证上盖下作废的印章。

一切都结束了。

我想说再见,又觉得不合时宜。

最后,只留下一句。

「梁栩礼,珍重。」

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的轮廓。

他只微微颔首,修长的无名指上仍然套着婚戒。

我收回视线,抬头看向前方。

宇宙浩渺,天地广阔。

何必困于昨日种种,作茧自缚。

从此,我要重新做回代翎月。

再也不会因为任何人,停下奔赴热烈生活的欲望了。

后来的一天。

我寻了天气好的时间段,买了一把百合花,和一束洋桔梗。

来到墓地上,去看看奶奶,也看看纪淮书。

有人在坟里,有人在坟外。

所有的爱恨情仇都会随着时间,一笔勾销。

照片里的少年,永远十八岁,永远意气风发。

我起身,抚去墓碑尘埃。

「淮书哥哥,我要开始新的人生启程了。」

「你会为我高兴的吧?」

我的问题永远没有人给出答案。

我垂头看着地上的洋桔梗,释然地笑了笑。

亲爱的,我该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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