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那天是正月二十四。
我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梁栩礼了。
早上起身下楼,客厅里烟雾缭绕。
茶几上摆着几个空酒瓶,梁栩礼就坐在那里,脸色不大好,一言不发。
我忍着咳嗽,温声告诉他,「我今天有事要回清水镇,一周之后回来。」
今天的他,似乎有些反常。
他抬眸看我,眼中的情绪晦涩不明。
开口是低沉暗哑的嗓音,「明天是我的生日。」
他很执拗,一双桃花眼微微泛红,第一次低下了头,「翎月,明天陪我过生日,后天我陪你一起回清水镇,好不好。」
我只是略微顿了顿,毫不犹疑地摇了摇头,「抱歉。」
像是梁栩礼从来没有问过我,为什么每年的这一天,我都要坚持回一躺清水镇。
又像是我没有询问他,这一次为什么这么反常,非要我陪着过生日。
我只是往后退了一步,笑着跟他说再见。
眼神既柔和又决绝。
因为明天是很重要的一天。
是梁栩礼的生日。
也是纪淮书的祭日。
孰轻孰重,我分得很清。
……
去往清水镇的路很是不好走,等我落地,天色已经暗沉起来。
我熟门熟路地去了附近的香烛店,买了些纸钱和焚香。
又不远千里,去了一家老花店,定了一束洋桔梗。
第二天,刚刚蒙蒙亮,我就带着东西,去了老城区。
在一块墓地上,我将纸钱堆放在一起,点燃。
透过橘黄色的星火,我看着墓碑上的黑白照片。
少年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唇角扬着笑,眉眼温柔。
看着看着,我又忍不住掉了眼泪。
「淮书哥哥,今年奶奶也不在了……」
「你说,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事情啊,怎么你们都不要我了。」
「每一天,我都过得很是煎熬,我很想你,可你怎么一次也不来我的梦里跟我说说话啊……」
我买了一包烟,夹了一根,熟练地轻轻点燃,学着他曾经的样子,吸了一口。
我在那里坐了整整一上午,冷风肆虐,我却像是感受不到寒意。
手机铃声震动多时,我全然没有理会。
直到肚子里的饥饿感,慢慢传来,我忍住低血糖带来的阵阵昏厥,起身揉了揉发麻的小腿。
再次转头,迷糊间,我看到后面站了一个男人。
他身形高大,一身黑色风衣,站在冷风里,神色冷峻。
我一怔,是梁栩礼。
8.
他看着墓碑上少年的模样,绷紧了呼吸,像是在努力遏制自己的情绪。
安静持续了很久,他眼神阴翳,「呵,还学会抽烟了?」
我微微皱了皱眉,挪动了下身躯,堪堪遮住身后的墓碑。
他像是突然被我的行为震怒了一样,一手捏住我的下巴,与我对视。
「把我当成别人的替身!」
「代翎月,你可真是好样的!」
声音沙哑可怕,像是砂纸摩挲过声带。
那一瞬间,我的脑海里涌现了很多场面。
偌大的别墅里,总是冷冷清清,那热气腾腾的饭菜,变得冰凉。
声音震天响的酒吧,男人左拥右抱,女人们勾着唇,毫不避讳地挑衅我。
每次回代家,白艳萍的讥讽,代晟的指责,和突如其来的一耳光。
以及面前的这个男人,毫不犹疑地抛下我,他的脸上永远是冷嘲热讽。
脸颊一侧还是隐隐作痛。
看着梁栩礼用那样的一张脸,这般恶劣地对待我,心里还是止不住地难过。
就好像,隔着那张脸,看到的却是另一个人。
我嗤笑一声,还是忍不住去想。
如果是他,他会怎么做。
他肯定舍不得我受一点委屈。
所以哪怕眉眼再像,梁栩礼永远都不会是纪淮书。
这场让我沦陷的白日梦,是时候该醒了。
于是,我上前了一步,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
「梁栩礼,我们离婚吧。」
他的身形狠狠一晃,「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
9.
回去的那天,我做了一场梦。
那是十八岁以前的我,自由烂漫。
街坊邻居说,我的妈妈早早死了,我的爸爸也有了新的家庭。
爹不疼也没娘爱,他们都说我是个野孩子,只有我和奶奶相依为命。
邻居家有个很好看的小哥哥,他叫纪淮书。
少年清风霁月,瞳孔永远亮亮的,像是盛满了一汪清泉。
他打跑了嘲笑我的那些幼稚鬼,擦干净我的小脏脸,温柔地告诉我。
「我们囡囡有人疼。」
刚步入青春期,班里的小男生放学的时候,经常一路尾随着我,或是表达好感,或是出言调戏。
纪淮书从那以后,时刻跟在我的身边,自行车的后座成为了我青春期最美妙的回忆。
奶奶经常说,「有淮书那孩子在,我就放心啦……」
他最爱射击,人人都说他特别有天赋。
纪淮书得奖的那一天,我站在台下,所有人都在为他骄傲。
我的心砰砰跳个不停,少女怀春,我也不例外。
他成为了我那个夏天缄口不言的秘密。
后来,他将奖牌挂在了我的脖子上,眼神里是对未来的希冀,「我长大了想当一名警察。」
我点头,「嗯,你是所有人的英雄。」
他的脸一下子像煮熟的虾子一样红,支支吾吾地说。
「可我只想做你一个人的英雄。」
我的心跳莫名其妙地跳个不停,扑通扑通,震动着耳膜。
我知道,他也是。
于是我娇嗔地慢慢靠在了他的肩膀上,「那你答应我,永远不会离开我!」
「骗人是小狗!」
他也笑,眸中只能映下一个我。
「好,我答应你,我会永远陪在我们囡囡身边。」
我们坐在广场的长椅上,月亮看着我们,躲在云层后面。
晚风轻轻地吹着,吹动着少年少女的心事。
……
直到,那一次的地震。
高三的地理课上,老师讲的激情澎湃,唾沫星子四溅。
屋顶突然晃了几下,地震来的太快,我以为自己头昏了起来。
一瞬间,天地摇晃,钢筋水泥发出巨响。
耳边尖叫声不断,人们争先恐后地逃窜。
突然,我头顶的吊灯直直跌落了下来,我手心冒汗,身体害怕到动不了一点,死死闭住了眼睛。
混乱间,有人一把将我紧紧箍在了怀里,紧接着是一声闷哼。
纪淮书扑过来的时候,我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
只能眼睁睁看着,吊灯坠落,屋顶塌陷,砸在了少年清瘦的脊背上。
有湿热粘稠的液体滴在了我的脖颈,他的呼吸声慢慢虚弱了下来。
「淮书哥哥……」我哭喊着,眼泪哗哗地流。
他的身体颤抖着,嘴唇哆嗦着,仍是温柔地哄着我,「囡囡,别哭。」
我感受到他额头上的鲜血流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我的身体也抑制不住地发着抖,在昏迷之前,模模糊糊地听见了一句呢喃细语。
「囡囡,好想娶你啊……」
不知过了多久,我从昏迷中醒来,眼前不见一丝光亮。
感觉浑身都疼的同时,我发觉身上的少年,体温越来越凉。
他自始至终,都保持着保护的姿态,一直到死亡。
在黑暗中,我哭不出声来,嗓音沙哑,只能看着他紧闭的双眸。
将唇轻轻地印在了他眼角那颗浅浅的小痣上。
……
那个时候的我,好似整个世界都崩塌了,我被困在这个破碎的时空里。
怎么也走不出去。
直到,梁栩礼不打招呼地走进我的世界。
我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似乎生活里一下子就有了光亮。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过去的二十多年里,我好像把该经历的、不该经历的,全部都经历了一遍。
而现在,这一切,似乎都该有个结尾了。
10.
在梁家,所有佣人都被叫了出去,整个别墅安静地落针可闻。
梁家的长辈都在,就连代家也来了人。
转头,梁栩礼站在落地窗那边,满地的烟头,神色颓唐。
我收回视线,起身走向梁母,嘴角挂着释然的笑容。
「母亲,抱歉,这辈子做不成您的儿媳了。」
梁母一顿,紧紧握着我的手,有眼泪涌出。
白艳萍一听这话,跳脚似地急忙回话,「翎月啊,你这孩子,这小夫妻哪有不吵架的啊!床头吵架床尾和嘛!」
代晟也急得吹胡子瞪眼,「诶,这怎么能行呢!小吵小闹哪里用得着上升到离婚的地步啊!」
没有理会他们二人,我拍了拍梁母的手,「母亲,您是知道的,我性子温顺,不到万不得已,是断然开不了这个口的。」
「对于两个不相爱的人来说,婚姻就如同坟墓。」
「我在里面待了太久了,久到我都忘了真正的代翎月是什么样子。」
场面一下子变得很安静,梁栩礼搭着眼皮,一言不发。
唯独梁父怒了,抄起拐杖就朝他打了过去,棍子打到皮肉里,骨头碎裂的声音咯嘣响。
他仍是沉默,连肢体反抗都没有,神情麻木。
我想,他还是两年前的那把硬骨头,一点也没变。
梁母含泪抱了抱我,直直叹气,「翎月,这两年委屈你了,是我们家对不起你……」
「分开对你们来说,也好…」
白衬衫上血迹斑驳,他惨淡着一张脸,突然紧紧攥住了我的手腕。
开口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悲伤。
「我不会离婚的!」
「代翎月,你休想这么舍弃我!」
他的话字字敲打在我的心头。
我只淡淡地摇了摇头,向在场的长辈们鞠了一躬,而后离场。
有人身形落寞,有人彻夜难眠。
11.
商议离婚时间的那一天,不欢而散,事情没有谈妥。
我搬出了代家,挪去了奶奶生前留下的公司。
将整个生活的重心,都放在了工作上。
开晨会、调整规划、安排职工……
我将整个公司管理得井井有条。
工作上的忙碌使我再也没有其他的心思去想其他的事情。
一次接待合作商,我见到了沈馥妍。
女人面容仍然很是娇俏,陪在对手公司的老总身边。
老总已年过半百,大肚便便,谄媚地凑到我的身边。
「早就听闻女中豪杰代总了!今天一见,果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我谦逊一笑,打量着他身边的女人。
老总会意,一把掐上沈馥妍的胳膊,皱了皱眉,「还不赶快跟代总自我介绍一番!有没有点眼力见!」
我欣赏着她脸上变幻无穷的表情,心里有几分快意。
前台的电话打了上来,说是华越的梁少要上来见我,没有预约。
我颔首同意了,转头就看到沈馥妍脸上志在必得的表情。
她的嘴巴动了动,却没有发出来声音。
她说,「代翎月,无论是两年前还是两年后,在梁栩礼那边,你永远比不上我。」
我一声嗤笑,觉得很是可笑。
这个年头,把男人当作炫耀的资本,还是太天真了。
梁栩礼走进来,见到沈馥妍的那一刻,眉心蹙了蹙,脸上全是厌恶的表情。
女人一顿,脸色大变。
又似乎是不甘心,脸上挂着清纯的笑,一如往年。
「阿礼,好久不见。」
梁栩礼瞟了我一眼,又去看她身边的老总,似笑非笑。
「两年前听说沈小姐是跟了晨华集团的张总,现在怎么又换成建庆集团的李总了?」
「沈小姐可真是滥情。」
老总的脸色也变得青绿,一把拽起女人的手,赔着笑脸离开了。
办公室仅仅剩下我们两人,空气又停滞了起来。
12.
男人安静地垂下了眼睛,突然触到了一个相框。
它堂而皇之地躺在我的办公桌上。
照片上,少年意气风发,勾着唇,看向身边的人。
而女孩则是一脸娇嗔地倚靠着他的肩膀,眉眼带笑,处处透露着信赖。
梁栩礼死死地盯着,像是非要盯出来一个洞不可。
他久久没有动作,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他把脸转向一侧,像是自嘲,又像是讥讽。
「梁太太,你动作可真快。」
我无意辩解,只是保持沉默。
他眉骨硬冷,线条也凌厉,长相算不上温柔,只是眼角那颗浅浅的泪痣给他增添了几份的柔和。
此刻双目通红,像是很多天都没有休息好一样。
神情逐渐阴冷下来,他抄起桌上的水果刀,抵在自己的脸上,逼问着我。
「你要这张脸,还是要我?」
我突然觉得,这人真是好不讲理,又幼稚得彻底。
他双目布满红血丝,眼底透着挣扎,手中的刀刃锋利,此刻脸上已经渗出点点血迹。
我看着他的模样就笑了,温柔道,「乖,把刀放下。」
那一刻,刀应声落地。
他的脊背像是都被压弯了,连骨子里的骄傲也不复存在。
他睫毛轻颤了下,声音卑微到近似祈求。
「别不要我,行吗?」
13.
都说,男人至死是少年。
我捧着医药箱,捏着棉签,细细处理他脸上的划伤。
梁栩礼慢慢侧过去脸,不看我。
我也笑,「拿刀自残,梁少可真是好本事啊。」
他转头,眼神复杂地看向我。
我细细处理着他的伤口,「梁栩礼,我们的婚姻,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是我,一意孤行地将你当成了他,没有顾及到你的感受。」
「你呢,这些年来对我也不算温柔体贴。」
「所以呢,我们谁都不算亏欠对方。」
他忽的反应很大,扬起手掌,狠厉地扇在了自己的脸上。
啪——
「这一掌,是溺水那件事情,我以为你会游泳,我没有听到你的呼救声。」
啪——
「这一掌,是婚礼上出了事故,我犯浑执拗,放不下前任,当众让你下不来台。」
啪——
「这一掌,是谣言四起,毁坏了你的名声。对于沈馥妍,两年前她为了一点利益,抛弃我的同时,我就已经看透她了,我保证,此后绝对没有任何不正当的来往。」
他又绞尽脑汁思索了一番。
啪——
「这一掌,是奶奶去世那一晚,我迟来了。」
「那些女人们,只是我用来试探你的工具…我发誓,这两年来,我心里从来没有过别人!」
他越说越激动,「你相信我这一次,好不好?」
我听着听着,真就笑了出来,「梁栩礼,你知道吗?一开始,我确实挺难过的,因为你是顶着这样的一张脸,做着让我伤心的事情。」
「可是后来,我就不在意了。」
「因为你从来,都不是他。」
「大梦一场,如今梦也该醒了。」
他的脸上全然是平静和淡然,像是没有痛觉一般。
「翎月,你不再愿意重新跟我在一起了吗…」
我咬咬牙,狠下心,轻飘飘地一句话,堵住了他的嘴。
「不愿意。」
「我忘不掉纪淮书。」
「不论是出于什么理由,都不能抵消你对我的伤害。」
梁栩礼沉默了很久,然后背过身去,偷偷地把眼泪抹去了。
「我给你自由。」
他开门离开,自以为伪装得很好,可是整个肩膀都在颤抖。
连声音也带着哽咽。
14.
阳春三月,我们约在了民政局。
工作人员在结婚证上盖下作废的印章。
一切都结束了。
我想说再见,又觉得不合时宜。
最后,只留下一句。
「梁栩礼,珍重。」
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的轮廓。
他只微微颔首,修长的无名指上仍然套着婚戒。
我收回视线,抬头看向前方。
宇宙浩渺,天地广阔。
何必困于昨日种种,作茧自缚。
从此,我要重新做回代翎月。
再也不会因为任何人,停下奔赴热烈生活的欲望了。
后来的一天。
我寻了天气好的时间段,买了一把百合花,和一束洋桔梗。
来到墓地上,去看看奶奶,也看看纪淮书。
有人在坟里,有人在坟外。
所有的爱恨情仇都会随着时间,一笔勾销。
照片里的少年,永远十八岁,永远意气风发。
我起身,抚去墓碑尘埃。
「淮书哥哥,我要开始新的人生启程了。」
「你会为我高兴的吧?」
我的问题永远没有人给出答案。
我垂头看着地上的洋桔梗,释然地笑了笑。
亲爱的,我该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