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我能逃离纪家,但我终究逃不过自己的良心。
纪默礼的记忆还没有恢复,我们三人之间的恩怨亦没有了结。
我还是灰溜溜回到了纪家。
饭桌上,刚从国外回来的宋姨率先打开了话匣。
「默礼,你也老大不小了,该重新找个女朋友,然后成家了吧。」
纪默礼连头也没抬,只回了一句「不着急,沐沐还没有找到。」
他还是不愿看到我。
此刻我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宋姨放下手中的汤匙,脸上挂起笑容,「有些人你终究是等不到的。」
「还不如趁早死心,艺尔就蛮不错的,知根知底,懂事又体贴。比那个捞女陈沐沐不知好了多少倍。」
听到宋姨这么踩一捧一的说法,我不禁攥紧了筷子,餐桌下腿也不自觉开始打颤。
纪默礼突然黑了脸,抬眸看着宋姨,眼底里没有一丝和气,「什么叫等不到,你们把她怎么了?」
他将目光投向我。
凌厉的眼神中带着杀意。
见我不回答。
纪默礼上前将我从椅子上生拽起来。
「说话。」
宋姨忙不迭的跑过来制止纪默礼,但是他反倒加重了力度,似乎是要把我的手骨捏断。
一双好看的眸子里有愠怒、杀意等多种辨不明的情绪。
他将这个世界上最恶毒的眼神留给我,他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
我知道,我都知道。
可是我没有一丝办法,我找不回陈沐沐,也逃不掉。
这场闹剧最终是以宋姨和保姆强行将纪默礼拉开为句点的。
不知何时,我手上包扎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
估计是伤口裂开了,我却感受不到丝毫的痛楚。
宋姨替我包扎完,眼泪大颗大颗往下坠,带着哭腔:「你受委屈了,艺尔。」
我冲她摇头,安慰她没事。
12
下午的时候,家里就剩我和纪默礼。
纪默礼急冲冲的往楼梯上下来,我有预感大事不妙。
惹不起,我躲得起。
但他比我快了一步。
他手里攥着我的手机,手上的青筋暴起,冲我呵斥:「什么叫纪先生的记忆最近恢复得如何?」
「傅洲和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以为这或许会是个可以瞒一辈子的秘密。
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见我不言。
纪默礼蛮横推开茶几上刚插的花,精美的花瓶掉到地上,皎洁的桔梗躺在了一堆碎渣上。
「说实话,徐艺尔。不要骗我。」
纪默礼直直盯着我的眼睛,似是威胁又像是乞求。
从他的眼神中我读出了个大概。
他应该是记起了从前,但是又对重要环节有些模糊。
事到如今,隐瞒不会再是最优选择。
我们三人之间应该有个了结。
我将两年前的事情和盘托出。
纪默礼听完,哼笑出声。
眼眶红得快要见血,一脚踹开了旁边的古董花瓶。
花瓶顷刻间崩裂。
「沐沐没有死,你说啊。」
「你快说你是骗我的。」
纪默礼双手颤栗,面容惨白。
可我还没有说的是——
陈沐沐说她从未爱过纪默礼,他的控制欲和偏执时常让她惶恐以及厌恶。
是当初纪默礼的死缠烂打和阔绰的手笔。
让原本家境贫寒的她看到了希望,所以才选择和纪默礼在一起。
我之所以会答应陈沐沐帮助她离开,是因为她说他不爱他。
而我从少女时期开始就暗恋着纪默礼,可是他从未看过我一眼。
我不愿他在一厢情愿中受伤害。
也不愿看到陈沐沐和她不爱的人共度余生。
如若我说出这些,他又当如何。
他是会相信我这个「杀人凶手」,还是相信他日思夜想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儿。
不过这些于我而言早已经不重要了。
我将眼角的泪拭去,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纪默礼。
也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脑海里唯一能组织出的语言是,「对不起。」
要是没有我,陈沐沐就不会死。
为什么死的人不是我?
如若我死了。
我们谁都不用落得今天这个下场。
纪默礼没有说话,只是小心将地上的桔梗拾起,把我的手机放在了茶几上。
转身上了楼。
留下一个落寞又单薄的背影。
13
我和宋姨找到纪默礼助理的时候,他说纪默礼已经踏上了去临城的飞机。
是我告诉他的。
陈沐沐死后我们把她送回了她的老家临城。
他让助理转告我们不用找他,他想一个人静静。
可眼下他才记起陈沐沐去世的消息,我很担心他的精神状态。
我刚想订去临城的机票,宋姨就制止了我。
「艺尔,他是一个成年人了。」
「你已经无怨地照顾了他两年,现在他恢复了记忆,可他依旧选择抛下你。」
抛下我?
我都没有被选择过,又何谈抛下呢。
宋姨拉起我的手,安抚我:「所以,你没必要再去找他。我自有安排。」
我真的是急糊涂了,在这个世界上纪默礼最不想见的人就是我。
我还要大老远跑过去给他添烦。
是我思虑不周了。
14
纪默礼到临城之后,除了下飞机之后给我报过一次平安,就再也没有任何消息。
我们只能在家里干着急。
不过才几天宋姨肉眼可见的憔悴了许多,但她仍旧不许我去找纪默礼。
她说,如果他要堕落,再也不回来,那也便随他去。
日子还是有条不紊的往前,但纪默礼的不告而别始终是纪家和我心里的一根刺。
我们不知道纪默礼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他亦不知道我们在承受着什么样的煎熬。
15
我的手一直没好,今天去医院重新换了药。
由于手上的伤,我没开车。
傅洲特意请了假送我回来。
今天的雨有些大,而我和傅洲只有一把伞。
他把大半的伞往我这边靠。
而他大半个身子都被淋湿了。
我拿纸巾帮傅洲擦拭身上的水滴。
门突然开了。
我没想到开门的人居然是纪默礼。
半个月未见,他消瘦了许多,眼眶下还有很大一层黑眼圈。
他如往日一般倨傲,脸冷得如同今日的天气。
我小心翼翼的同他打招呼,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你回来了?默礼哥。」
纪默礼的目光滞留在我身上,似乎有一种欲言又止的冲动。
下一瞬又将目光转向傅洲,眼神里带着一种莫名的敌意。
我原本想让傅洲进去坐一会儿。
但此刻这气氛,纪默礼恐怕不会让傅洲踏进这扇门。
纪默礼蓦地拽过我的手腕,将我向他拉近,对着傅洲说:
「有劳了。」
傅洲的目光落在纪默礼拽着我的手腕上,语气却依旧礼貌绅士:「不客气。」
「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我刚想回答好。
纪默礼温润又带磁性的声音在我头上响起。
「我们的家事,还是不劳您费心了。傅医生。」
他刻意将傅医生三个字咬得很重。
我呆滞着不敢挣脱他的手。
傅洲是个聪明人,又秉承着医生的身份,不会和自己的病人计较。
我不明白纪默礼为什么对傅洲怀有这么大的敌意。
16
下午我要去烘焙店。
纪默礼反常地非要跟着去。
纪默礼:「怎么了?徐店长不欢迎?」
我无心和他拌嘴,「来者皆是客人,你喜欢去便去。」
因为手伤的缘故,所以我做蛋糕的速度大大降低。
等做完客人预定的蛋糕的时候。
夜色降临,门外已经是霓虹一片。
更让我意外的是,纪默礼居然还没有走。
男人起身,优越的身材比例暴露无遗,「走吧,我妈还等我们回家吃饭呢。」
他走过来顺手接过我手里的包,朝着我亲昵一笑。
什么情况?
我心中一万个问号飞过。
他又在憋着什么坏?
但是曾经的他明明不屑于这种一个枣一个巴掌的伎俩。
我抓过他手里的包,「我自己来。」
我刻意离他很远,怕他闻到我身上奶油和烘烤的味道。
从前他最讨厌我身上的这股味道。
所以我每次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
将身上的这股油腻味洗刷干净。
今天的他却反常地往我这边靠,我离他远一点,他就朝我再挪近一点。
直到我快被挤到旁边的绿化带里。
17
到家的时候,饭菜还没上桌。
我习惯性去厨房里帮阿姨上菜,纪家虽然一直将我视如己出,不让我做这些家务活。
但我始终是个闲不住的性格,也明白寄人篱下不能真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水纪默礼居然系着围裙也跟了进来。
黑西装配粉色围裙,看着实在是有些违和。
他殷勤的和阿姨聊天,帮阿姨端菜,就如没看到我一般。
「小姐,少爷最近变化很大啊。」
「从前的他哪会做这些,也变得爱笑了,愿意和人交流了。」
最近纪默礼的变化确实是有些大,就如阿姨说得一般。
最反常的便是,他再没有提过陈沐沐。
这反倒是让我担忧。
他表面平静无事,心里实则在酝酿一场狂风暴雨。
不知道何时何时爆发,亦不知此次的伤害性多大。
我始终悬着一颗心。
18
晚上,纪默礼在书房处理工作。
我的到来似乎让他有些意外,但是眉眼间却没有表现出丝毫诧异。
这便是曾经的纪默礼,喜怒从不形于色。
直到陈沐沐的事后,他似乎才成为了一个爱憎分明的人。
我将一杯刚泡好的茶叶放下。
他欣喜接过,不管温度是否适宜,举杯直接喝了起来。
透亮的白炽灯下,衬得纪默礼的下颌线更加清晰纤瘦。
心头不禁涌上一股酸楚。
「对不起。」
对不起。
若不是我,陈沐沐就不会死。
若不是我,你就不会失忆。
纪默礼喝茶的手猛然顿住,嘴角挑起一个冷淡的弧度。
「过去了。」
「以后也别再提了。」
纪默礼起身走到我的身侧,握起我的手,他的掌间还残存着热茶的温度。
我意识到他有话要说,但是我先他一步。
「我在外面找了个房子,明天就搬走。宋姨和宋叔也知道了。」
我早该走的,上学时宋姨不放心所以不许我搬出去住。
毕业后因为纪默礼受伤失忆,虽然他天天折磨我,但是除了我他却不让任何人靠近。
现在一切问题都解决了。
我也是真的该走了。
纪默礼掩去脸上只出现一瞬的阴沉,对着我笑笑:「那我帮你收拾收拾行李。」
19
到了我房间之后,我刚打算转身对他说坐一下吧。
下一瞬,他就将门上了锁。
我连忙追上去,但是门已经打不开了。
「纪默礼,你干什么。」我使劲拍打着房门。
门外的人良久后才出声。
「艺尔,这才是你的家。你永远的家。」
「等你想清楚了,不走了,我再过来。」
我完全没有想到纪默礼会把我关在这里,我以为他真的会让我走。
我想要打电话求助,却发现我的手机和电脑早就被收走了。
现在的纪默礼哪都变了,可是他骨子里的控制欲却怎么都不会消散。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陈沐沐死了,我和她的容貌如此相像,他不过是把我当成了陈沐沐。
两年前的他留不住陈沐沐。
两年后,他要留住和沐沐拥有同样容貌的我。
我自始至终都是个替代品。
20
纪默礼每天命人给我送一日三餐,但是不允许任何人跟我讲话。
我连求助的话都来不及说完,保姆便匆匆转身离开。
我不能坐以待毙,我不能一辈子被关在这个房间里。
从第三天开始,一连两天,我开始绝食,连一滴水都不喝。
家里的阿姨怕我撑不到纪默礼出差回来,便悄悄联系了傅洲。
傅洲来的时候,我由于太虚弱昏了过去。他用他的大衣裹住我,将我紧紧搂在怀里。
说我受苦了。
我相信他能带我逃出生天。
傅洲抱着我从卧室出去的时候,纪默礼就站在门口。
我的绝望变得无声。
「把徐艺尔放下。」纪默礼冷淡道,伸手想要从傅洲怀里抱过我。
一向温润的傅洲难得跟人红了脸,将我搂得更紧了几分。
「你这是非法拘禁。」
纪默礼:「她待在自己家,何来非法拘禁?」
见傅洲无动于衷,仍旧要将我带走。
纪默礼将楼下的保镖叫了上来,健壮凶恶的保镖手上握着电棍,对着傅洲跃跃欲试。
「把小姐送回房里。」
情况不妙,我不能让傅洲因我而发生意外。
我奋力从他的怀抱挣脱,但因为体力不支摔在了地上。
我拽着纪默礼的衣襟,哀求道:「与傅洲无关,放过他。」
纪默礼的脸廓紧绷,但是眼底的狠厉却再掩饰不住。
他半蹲下同我对视,轻嗤:「艺尔,我是商人,你要拿出同等筹码才有资格与我谈判。」
我问他他要什么筹码。
「永远留在纪家。」
他的话一出,我瞬间瘫软在地上,我抬眼看他。
我的眼里有恨,有怨。
但我又不能恨,不应该怨。纪家的养育之恩,我此生无法还尽。
可是命运却一次次将我们捆在一起。
陈沐沐的死,纪默礼失忆,我都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如果纪默礼觉得此番能还却这些债。
而且他现在拿着傅洲做要挟。
我不能拿一个无辜的人来做赌注。
「我答应你,放傅洲走。」
21
是尖锐刺耳的仪器声将我从梦境中拉了回来。
病房里,几个护士和身着白大褂的傅洲一遍遍喊着我的名字。
我连睁眼都花了很大的力气,才看清眼前的人。
傅洲见我醒来,立马朝我扑了过来。眼眶布着通红,不知是在竭力克制,还是已经哭过。
我朝他笑笑。
没想到我还能见到今天的阳光,亦没有想到还能见到他。
店里起火的时候,店员们都下班了。
只有我一个人在。
火是从外面烧进来的时候。
等我反应过来,火已经蔓延到了烘焙室里。
我以为我逃不出来了。
万念俱灰之时。
纪默礼从大片火光中冲进来。
大步流星跑向我。
他让我别怕。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被纪默礼救出来的,只记得他将我护在怀里。
那些灼热的火焰再没能伤我半分。
「纪默礼呢?」我问傅洲,嗓子干疼得快要出血。
「他伤势重一些,还在ICU观察。」傅洲有些不忍的对我说。
伤势重一些。
ICU。
几个普通的字符变成杀人的箭,朝我原本撕裂的伤口射来。
我扯开被子,想要起身去看他。
却被傅洲制止。
「你冷静,他没事的。我是医生,你相信我。」
傅洲眼神坚毅,瞳眸里映出我惊慌失措的模样。
最终傅洲拗不过我,还是带我去看了纪默礼。
纪默礼还在昏迷状态,嘴里喃喃的不知说着什么。
我朝他凑近。
他说的是「艺尔,别怕。」
「别怕。」
我拾起他的手,唤他:「纪默礼。」
他紧阖的双眸出现了片刻的抽动。
纪默礼最终脱离了生命危险。
22
半个月后,纪默礼也痊愈出了院。
「艺尔,这是我新为你盘的铺面。」纪默礼将一份租房合同给我。
上次的火灾烧毁了我的店面,我的大部分积蓄都赔了进去。
现在的确是没什么钱再盘一个好地段的铺面。
可是我也不能再接受纪家的施舍。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我把合同又推还给纪默礼。
纪默礼低笑了声,「那就做纪太太吧,也不用那么辛苦了。」
纪,太太。
我被这三个字吓得后背一凉。
纪默礼,你是出于对我的愧疚还是对陈沐沐的执念呢?
你喜欢的是我,还是有着和陈沐沐相同容貌的徐艺尔。
你分得清吗?
我极力挤出一个笑容:「你别开玩笑了。」
一直陪在你身边的信念是出于爱还是愧疚。
有时候我也分不清。
可我现在唯一能分得清的就是我不爱你了。
我们终究是被「愧疚」二字误了大半生。
纪默礼好看的眉眼瞧着我,温着声音:「瞧你吓的。」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我早知你不再是当初的徐艺尔。不再是会整天追在我身后的徐艺尔。不再是喜欢纪默礼的徐艺尔。」
他的眼底有苦涩的意味,但好像也是真的释怀了。
「纪家让你待得压抑,你搬出去便是。」
眼泪在眼眶打转,曾经的往事浮上心间,变成一股酸楚梗在胸口。
我努力抑制着眼泪,同眼前人道别。
纪默礼在身后对我说:「纪家永远是你的家。」
23
这次终于把自己还给了自己。
我订了去云南的机票。
是个晴朗有风的下午。
我在登机口候机放空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我不认识路。」
「你带带我。」
我应声回头。
是傅洲。
阳光布满了他的周身,照得他和煦温润,他满心欢喜的等待着我的回答。
我笑着答:「好啊。」
煮个番茄/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