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闭塞的庄子回到繁华的京中,我感到整个人都舒展了。
喜欢一个人在僻静的地方躲清闲的是司元嘉,我和她正相反。
我就喜欢这奢华繁荣,喜欢这赤裸裸的名利场。
跟土地打交道的这半年真是苦死我了。
可惜我对前事没有丝毫记忆,也不知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来头,怎的会如此倾心权势名利?
姜疏菊提前递了帖子来,说想和我一道去赴会。
我让人将帖子带送信的下人一起扔了出去。
面对我如此不给情面的做法,姜疏菊在马球会当日竟还能笑盈盈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亲密地凑到我的身旁。
捧着头彩的丫鬟从旁经过,我叫住她,拿起那支步摇仔仔细细看了个遍,确认的确是司元嘉母亲的遗物后,我心中已有了主意。
只是正要起身时,姜疏菊拉住了我的衣袖。
“既是先司夫人的遗物,咱们自是要拿回来,元嘉放心,我这就下场比试,定帮你赢得头彩。”
我回想了下,在原情节中,司元嘉尚未同她翻脸,还是柔弱可欺的性子,发现母亲遗物后急得直掉眼泪。
姜疏菊当仁不让要替好友出头,又找了这个话本的深情男二,定国公府吴世子,来帮忙一起打马球。
吴世子因在姜家书堂求学而与姜疏菊日久生情,姜疏菊自是也喜欢这位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
但是她十分清楚公府世子也是独子,定国夫人管教严厉非常,对他的前途乃至婚事早就做好了打算,非高门不联姻。
是绝看不上她一员外郎的女儿的。
所以她对吴世子的感情从不回应,但也从不将话说绝。
虽然定国公府的高枝她攀不上,可不妨碍她享受高贵儒雅的贵公子倾心的爱慕。
有了吴世子的鼎力相助,这场马球会她出尽风头。
本来这番做派同她以往秉持的慎微藏拙理念背道而驰,可她打着为好友赢回亡母遗物的名义,立马就变成了“好一个有情有义的姑娘”。
连本就看中她守本分不张扬的杨夫人也赞不绝口,没有半分觉得她表里不一,反而还对她精湛的马术感到惊喜。
而吴世子,则在见识过如此夺目的她后,越发加深了对她的执念。进入朝堂后,为了她没少帮男主。
我瞧着她姣好的面容,一点点把袖子从她手中抽出来,“不劳烦姜姑娘了。”
场上又是一阵欢呼,原是吴世子刚打赢了一场,正往席间来,姜疏菊的目光也被吸引了过去。
我看了一眼他们,两人正隔着数十人,遥遥对视。
好一对情意绵绵的苦命鸳鸯。
女主光环下,旁人都跟瞎了似的一点也看不见。
我转身去寻马球会的主办人杨夫人。
杨夫人是个爽快人,得知了凤头步摇的来龙去脉后,便命人取来给我,还拉着我殷殷嘱咐,回去后一定要禀明长辈,将房里伺候的人都收拾干净,免得再被偷盗了贴身物品流传出去伤了名誉。
回到席间后,姜疏菊焦急地迎上来:“你跑哪去了?比赛就快结束了,再不去头彩就要被别人抢走了。”
“不用了,杨夫人最是慈爱小辈,我去向她讲清了缘由,她便将步摇给了我。”我悠闲地嗑着果饮,示意她看放奖品的台子。
最上面的托盘里已经换成了一对白玉镯。
姜疏菊绞紧了手绢,勉强笑道:“既然如此,我便放心了。”
随后就同我坐在一起看场下的比赛。
虽然依旧是笑着,可神情中多了几丝焦躁。
我故意开口,“你想去玩便去吧,不用陪我在这枯坐。”
姜疏菊眼睛一亮,随即又摇摇头,“我也不大会这些,还是坐着看看热闹罢了。”
神色隐忍又可怜。
我嗤笑一声。
又是这样,她奉行女子须得安分守拙,不可拔尖出众的庶女生存之道,厌恶任何有才华的女子,更厌恶才女们凭着才华展露风头,偏她内心又极羡慕这种受人追捧的风光。
于是便有了司元嘉这个挡箭牌,让她能无所顾忌地大展身手,尽情享受别人惊艳的目光。
反正她不是有意的,她是被迫的,她是为了朋友,她占尽大义,她跟那些爱慕虚荣不守贞的才女不一样,她还是恪守女德的好女人。
可现在我直接釜底抽薪,她再没了借口。
只能眼睁睁看着其他贵女公子们玩闹争先,看着别人为他们欢呼。
我漫不经心把玩着小巧茶盅,心想当今民风开放,对女子并未有多少约束,让她非要把自己塑造成个遭到迫害的苦情女,忮忌得眼都绿了吧。
也不知她那脑子到底是如何想的,对女子恶意揣测极尽苛责,对男人就爱得不行,哪怕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在她眼里都是被女人害了的可怜人。
夫妻二人生不出孩子,就嚼那女子的舌根,骂她是盐碱地,自私善妒占着正妻的位置害的男人无法拥有嫡子。
夫婿贪玩好色,就直接定罪是那做妻子的不贤良没本事,无法督促丈夫读书上进,毁了夫家满门的前程。
还有那妻子体弱,无法时时刻刻侍奉婆母的,那更是罪大恶极,是故意做出狐媚样子勾引丈夫偷奸耍滑,挑唆婆母和丈夫母子失和,简直应该浸猪笼以儆效尤。
……
“司小姐,司小姐?”有侍婢在小心旁唤我,“瞧您脸色不大好,可需要寻个房间歇一歇?”
我陡然清醒。
匆匆把那侍婢打发了,我才回过神,方才念着姜疏菊,我竟险些走火入魔。
这是怎么回事?
我冷静下来,那些事在司元嘉的记忆里通通都没有。
那我是从那得知的这些事?
我为何每每遇上姜疏菊,心中的愤怒都会压都压不住?
我……
意识恍惚间,我似乎看到了一个女孩朝我扔了一大块泥巴,义正言辞地骂我勾栏架势,想卖弄才学勾引豪门公子。
再仔细去瞧,那女孩竟有几分姜疏菊的轮廓!
我猛地陷入黑暗。
07
我醒了,又不算醒。
昏昏沉沉间,我想起了我的过往生平。
原来我同司元嘉一样,也是在死时才知自己生活在一个话本中,我之所以一生不顺,晚年凄凉,只不过因为我是恶毒女配。
女主姜疏菊是从异界来的,投生到姜家幼女身体里,她原本的世界里,女子与男子平等,可以读书可以抛头露面甚至可以做官。
但她不知为何非要认为我们的时代是封建严苛的,尤其针对女子,所以在穿越成为庶女后,便坚定嫡贵庶贱的理念,安分守己贞静贤淑,专心针凿家计,坚决摒弃吟诗作赋以免坏了性情。
要为子嗣计,要为夫家计,能生儿子,能给男人一个坚实后盾的才是好女人,真才女。
我叹为观止。
根本不知道她到底打哪来的这么些糟粕想法。
关键她还乐在其中,我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见过了光,怎么还能忍受甚至欢喜黑暗?
我也是庶女,自小饱读诗书,精通琴棋书画,十分心高气傲,瞧不起肤浅粗鲁的嫡出二妹姜月竹和畏畏缩缩的三妹姜疏菊。
一心想要出人头地,想要攀上豪门望族的婚事。
是姜疏菊最反对,最厌恶的类型。
于是在她的对比下,我吟诗作赋是妾室做派,我与世家千金来往是心怀不轨,我想嫁入高门是痴心妄想,我争强好胜是不安分,是笑话。
而她,一面立着牌坊严苛要求她人压抑本性,一面又给自己开脱。
是老太太喜欢她才从庶女中将她抱到膝下养育。
是吴世子自愿爱慕她。
是葛云霆主动将超越她身份的婚事双手奉上。
她老老实实,本本分分,是命中注定要荣华富贵,要登高望极,一切都是命。
命不好是活该,人要会认命。
说不得受尽折磨就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妄图逆天改命会遭天谴。
我感到齿冷。
我之所以想要高门婚事,是因为婚姻是女子唯一的事业。我若想同男子一般拼搏,只有这一条路。
她姜疏菊凭什么占尽了优势,反过来指责我不该上进,让我就应该守着庶女的贱命卑微苟活!
后来葛云霆靠站队成为权臣,对姜疏菊极尽宠爱,为了给她求一个嫡女出身还算计姜月竹与一落魄举子私通,差点害了她性命,事后也只能匆匆下嫁那举子以掩盖丑事。
就如同他们二人害司元嘉一样。
至于我,费尽心机进了静安伯府的门,可名声尽毁,杨夫人对我厌恶至极,夫君也是个花花纨绔。
我为了站稳脚跟,左一个右一个给夫君纳妾,拼了命想生儿子却连生五个女儿,和生了四个儿子,得夫君独宠的姜疏菊形成鲜明对比,沦为京城女眷中最大的笑料。
死后得知真相的我极度不甘,带着满身怨气在世间游荡,却被同样一身怨气的司元嘉吸引。
我们都是被姜疏菊和葛云霆祸害的受害者。
只是司元嘉天性软弱,即便知道了真相,也聚不起复仇的心气,她最后以灵魂为祭,换得我让重来一世的机会,让我带着她的仇恨一起,狠狠地报复回去。
只是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我没有重生回自己的身体里,而是成了司元嘉,还没有了记忆。
是姜疏菊的不断刺激才让我回想起了前世。
我猛地睁眼。
除了司元嘉的仇,还有我的仇。
我要掀了姜疏菊和葛云霆两张令人作呕的脸皮!
08
我重新回到京郊的庄子,加快了研究种子的进度。
重生到司元嘉的身体里也好,她的身份地位比我高,想要做什么也比我容易得多。
就比如现在,我昼夜不歇,又熬了大半年终于将种子改良成功,我可以递牌子进宫,当面呈给执政的太后,而不是要费心掩藏,想方设法找进献的渠道。
太后大悦,直接越过病殃殃的皇帝,封了我做大司农兼安慈宫尚书,成为她的近臣。
我这才发现,现在的局势同前世已经千差万别。
前世太后虽然也听政,可朝政大权到底在皇帝手中,惠王与明郡王为了储君之位斗得如火如荼。
如今两王依旧相争,可那动静就如同小儿打架一般,皇帝也病得快下不来床,整个朝堂,全落在了太后的手中。
难道是我重生带来的变化?
我精神一振,不管如何,对我来说总归是好的变化。
太后蛰伏多年,一招出手便雷厉风行。
惠王与明郡王早被太后逼得退无可退,又不甘放弃这泼天的权势,双双起兵造反,结果正中太后下怀,轻易就被灭了个干净。
葛云霆此时已经投靠了明郡王,还未翻出什么浪来,就被下了大狱。
等葛家上书拿爵位换他性命时,他已在牢中被人打瘸了一条腿。
我一身整洁的官袍,一队侍从前呼后拥,十分张扬地前去他的牢中。
原本应该不可一世的侯爷大将军,现在成了废人一个,胡子拉碴,颓丧不已。
瞧见我时,先是茫然——没认出来是我。
再是不可置信——我这身行头和排场。
最后是愤怒和忌恨——想来是知道太后当权,女官上位的事。
“我果然没看错你,贱人就是贱人,没一点骨气,跑去给妖后当狗。”他挺直了腰板,高抬着头,想要做出一副不屑的表情。
殊不知长时间的关押,他现在的形象比野人好不了多少,努力凹造型的模样简直滑稽不已。
“你有骨气,气死老父一走了之,家中责任全丢给病弱的兄长,”狱卒殷切地搬来椅子,我撩起衣袍悠闲坐下,“又不顾家族安危投到明郡王门下,却连个心腹都没捞着,这就是你的骨气?”
葛云霆恨得红了眼,他扒着栏杆大声吼叫:“你个女人懂个屁!好男儿志在千里,为成大事能舍弃所有,你什么都不懂!我不过是时运不济才落到如此境地,我是宁毅侯嫡子,等我出去,定能东山再起!”
“你是侯府嫡子,你哥更是侯府原配嫡子,比你身份更高贵,也没见像你这般狂得不着四六。”我翻了个白眼。
葛家大哥是个真正的世家公子,外在气质内在头脑,一个都不缺。
见自家与旧朝势力无法割舍,当机立断以葛云霆为借口献上爵位,急流勇退表明立场,好保全葛家,只可惜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根,身体一直不好,上一世就是因为早早病逝才把爵位便宜了葛云霆。
“不过你确实可以出去了。”
葛云霆眼睛一亮,他随即想到什么似的,哼笑一声:“女人就是女人,即便靠着耍心机上位,不也还得靠男人,靠儿孙才能掌控这天下吗。”
他以为是太后念及子嗣传承,虽然生气两王谋反,可到底都是皇家子孙,她不敢要他们的命,毕竟将来这个江山还得由他们继承呢。
关一关惩罚惩罚就得了,气消了还是得放出来好好供着。
等明郡王一翻身,他飞黄腾达也指日可待了。
最好是太后只看重明郡王,继续关着惠王,把明郡王立为储君,他也跟着成为东宫属臣,到时候看葛大还能仗着元嫡长子牛气什么,整个侯府都会是他的……
看着他做梦扬起的荡漾笑容,我也笑起来,“甭管女人靠什么,总归跟你这个庶人没半点关系。”
我怜悯地告诉他,“你大哥为了保你,甘愿放弃宁毅侯的爵位,还说你们父母早逝,也该分家了。所以现在你不仅不再是侯府公子,还是个一无所有,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平民。”
葛云霆呆了呆,他目眦欲裂,“混账!他,他怎敢!那是我的家业,全都是我的!他根本不是为了保我,他,他是知道抢不过我,故意放弃的!我要杀了他!”
我嘴角的笑意加深,杀人须得诛心,我知道他最在意的就是侯府公子,且是嫡子的身份,还有——
“你大哥还说了,你还有案底在身,别说高门嫡女了,连平民的女儿都瞧不上你,他已经将素秋娘子接了回去,只等你出狱,就给你俩完婚,让你们做正经夫妻。”
让心高气傲,一心只想娶名门嫡女的葛云霆,和他最看不上的戏子结为夫妻,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妙的呢?
“没事,我还有明郡王,还有王爷,等王爷重用我,不管爵位还是女人,我要什么有什么,我一定会把他们都杀了……”葛云霆无能狂怒地喃喃着。
“你说明郡王啊,他和惠王都已经被赐自尽了。”我轻飘飘地丢下最后一句话,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男主已经废了,接下来,该轮到女主了。
09
太后在收拾两王的同时,也出台了办女学开女科等广收女子的这一系列政策。
朝臣们都感到了威胁,不论是朝堂还是民间,都刮起了反对之风,且愈演愈烈。
姜员外郎最看重的嫡长子,我曾经的嫡兄姜若晖,也跟着翰林院的同僚在茶楼一起激情痛斥妖后祸国。
只是不巧,赶上太后收网之际,跟着大批反对之人一起被下了大狱,要杀一儆百。
也不是全杀,只是把蹦跶的最厉害的,还有躲在人后撺掇的祸首都杀了,其余跟风的小虾米,该关关,该打打,该罚罚。
姜若晖就在打罚之列。
虽然没有性命之忧,可如此一来,他前程尽毁,连带姜家也再无出头之日。
而依附于姜家,全靠姜家小姐名头混迹官宦世家圈子的姜疏菊,日子自然也不好过。
据说连曾经对她喜欢得不得了,想娶回来做儿媳的静安伯府的杨夫人也连夜给自己的小儿子定下亲事,还亲自上姜家门送婚宴请帖,以此来撇清关系。
把极其要面子的姜员外郎气得直接放话,说早就给这个女儿定了自己的门生,虽然贫寒,可为人端方,知耻上进,比花天酒地的伯府公子强多了。
我知道这消息后差点没笑出声。
杨夫人这一茬我知道,上一世她确实曾为自己的幼子相中了姜疏菊。
伯府小公子性情顽劣,不好读书只好女色,才十四五就养了一院子的莺莺燕燕,还和长嫂娘家的远方表妹搞在了一起。
表妹怀了孕,小公子死活非要留下这个孩子,杨夫人无奈,只能满京城踅摸人品好,家世低的姑娘,好娶回家喝妾室茶。
于是她就相中了姜疏菊,为了套牢这个儿媳妇,她每每外出赴宴都毫不掩饰对姜疏菊的喜爱,还常常打发人来到姜家给姜疏菊送钗环衣料。
姜疏菊不愿意填这个火坑,可心里又得意得紧,毕竟伯府夫人都爱重她呢。
可惜如今,她曾经用来炫耀的资本,都化作了打她脸的巴掌。
那门生我也知道,上一世也有,还是专门为我精挑细选的,虽然有点才华,但家穷还亲戚难缠,可这些姜员外郎都看不见。
他只能看见这个门生就像年轻时的他,虽然年轻时会穷苦,可后面一定会发迹。
他看不见做这种凤凰男妻子的痛苦。
操劳家务生儿育女孝敬婆母,便是高门大户,样样都能将女人磋磨得不成人样,更遑论贫寒人家,对待儿媳只会更加苛责刁蛮。
便是发迹了,金奴玉婢,娇妾满怀,享福的也是男人,他的妻子依旧还在受罪。
作为女主,姜疏菊怎能吃得了这种苦,可没了男主这么个金大腿给她撑腰,她只能咽下苦果。
我已经可以预料到,便是我不出手,她将来的日子也必定过得艰难,决计不会再如上一世那样风光。
如此,男女主都落魄的连出现在我面前的资格都没有了,我美滋滋地将心神都放在了搞事业上。
报仇报仇,不仅要让仇人全都落入惨境,还要自己过得如意,过得精彩,才叫真正的大仇得报。
太后势不可挡,登基为帝已是板上钉钉,我以为男女主再也翻不起浪花来,没想到姜疏菊竟还没死心。
10
太后登基前夕,嫁入平国公府万家的昌宁大长公主跳了出来,公然叱骂太后牝鸡司晨不守妇道,为了表示自己遵循礼教大统,大张旗鼓举办贤德宴,要选出最贤良淑德的女子当自己的嫡孙媳妇。
太后轻叹:“宗室这些吃干饭的,朕本想等将局势稳定后,再顺带着慢慢收拾,没想到朕这个老姑姐啊……”
她摇摇头,轻飘飘吐出大长公主的结局,“就杀鸡儆猴吧。”
这件事原本与我无关,但没想到的是,姜疏菊竟然跑去参加了贤德宴,还一举夺魁,撇下那举子,高调嫁入平国公府,连姜员外郎都没反对。
我先是一讶,随后便了然,姜员外郎虽然贪生怕死,可涉及到他是否能再回朝廷,仕途能否更进一步,便是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搏一搏。
更何况他一标准的大男子主义打心眼里就没觉得太后一个女人做皇帝是正统,迟早要被掀翻。
昌宁大长公主冒出来恰好给了他信心,让他误以为这就是反抗太后的时机,姜疏菊野心未消,父女俩于是一拍即合,也顾不得脸面,撕毁婚约奔前程去了。
平国公府的小辫子一抓一大把,太后不急,一直让昌宁大长公主蹦跶了大半年,把所有心怀鬼胎的人都揪出来后,才开始清算。
我接到圣旨,太后命我前去查抄平国公府。
为了给公府最后一丝颜面,我让禁军在门外等候,带女军先进去将女眷孩童都集中起来,免得等抄起家来冲撞了。
然而平国夫人被婆婆的事吓得病倒了,现在出来掌管府中事务的,竟是挺着肚子的姜疏菊。
姜疏菊一身蜀锦流光溢彩,即便怀有身孕,也不曾有损容貌,外物加持下更显娇美。
她抬手让丫鬟上茶,手腕上的镯子叮咚碰撞,再轻抚一下鬓边,金钗玉搔头,红宝缀东珠,整个一行走的珠宝库房。
“元嘉,哦不,司大人,怎的有闲心来府上做客?只可惜婆母病倒了,只能我这个公府少夫人出来待客,还望司大人莫要嫌弃。”
我一挑眉,她竟然还不知道平国公府出事了?
“无事,”反正公府马上就要没了,“既然平国夫人病了,就麻烦少夫人将家中女眷都请到夫人房中。”
姜疏菊一愣,眉间随即染上一层怒气,“你这是何意?这里是国公府,昌宁大长公主的夫家,你便是三品官,也不能在公府里撒野!”
“想来是少夫人专注养胎,还不知昌宁大长公主已经被下了宗正府,如今我奉旨前来,”我温声道,“抄家。”
“放肆!”姜疏菊猛地一拍桌子,“司元嘉,我看在你曾是我好友的份上,你自己乖乖滚出去,我饶你这一回。”
我饶有兴趣地瞧着她,“原来你不是一无所觉啊,不然也不会只是让我离开。可惜旨意是真的,抄家的军队就在外面等着呢。”
姜疏菊白了一张脸,可还强自嘴硬,“我知你不忿我一小小庶女成为公府的宗妇,可天命所定,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你便是出身比我尊贵,强争也争不来,还不如辞官回家乖乖认错,我以平国公府的名义或许还能给你找个好人家……”
我爆发出一阵大笑,甚至笑出了眼泪。
真的太好笑了,一个接受过现代独立平等教育的女性,竟然真的将自己一生的意义和价值都系于男人一身!
竟然到现在,还觉得政治斗争不过是我对她嫁入高门的忮忌!
我怜悯地看了她最后一眼,挥手吩咐:“看来少夫人觉得不需要对万家女眷优待,叫人都进来,给我抄。”
11
太后如愿登基,我也荣升为女相。
当初昌宁大长公主一案,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该没入官奴的没入官奴。
姜疏菊的夫婿因为被母亲和祖母太过宠溺,姜疏菊因嫁入万家时间太短,都不曾沾染那些祸事,因而幸免了死罪,只是受家族牵连,两口子都成了官奴,被罚去皇庄做苦力。
恰巧那处皇庄被新帝赐给了我用来继续做改良种子的实验。
我巡视庄子的时候又见到了她,只不过差点没认出来。
曾经堪比祸国妖妃的女主,现在骨瘦如柴貌若恶鬼,每日除了辛勤劳作,还要照料孩子伺候丈夫。
我都有些佩服她了,这等恶劣的环境下,她竟然还能一撇腿一个儿子的生,一连生了四个。
四个小子精力旺盛,整日上蹿下跳哭爹喊娘,姜疏菊的眼中已经没有任何的光彩了。
我回想起上一世,姜疏菊嫁给葛云霆后也是接二连三的生儿子,人人都道是好福气。
后来长子继承爵位,次子成为京城第一美男,被世家贵女争先抢要,三子承欢膝下孝顺无比,幼子则游历大川,年过半百之时被一小国公主相中,最后公主以国家为聘,将他留下作婿。
现在再看……这四个小子长得一看就是干活的好手,等长大了可都是上好的壮劳力,正好给我耕田开荒,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