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正如沈州所说,我的确成了院里重点关注的对象。
高院长亲自带一帮医生进来给我做检查,在电流刺激下,我甚至忍不住呕吐起来。
一个小护士看见我趴在那里哇哇地吐,她蹲下来替我料理,小声安慰我:
「开始都有点难受,慢慢就好了。」
我心里知道,她所谓的“好”,不过就是“习惯”的意思。
很多事情都是这样,再痛苦再难挨的体会,时间久了,就会习惯,变得麻木,变得无动于衷。
我没说话,只是在心里默默坚定信念,我是不会接受这种“习惯”的。
我开始认真考虑沈州早上说的“合作”。
在精神病院这种地方,逃出去是否真的具有可行性?
按照沈州给我的建议,一系列的检查我都十分配合,和昨天入院时的态度截然不同,以至于高院长有些难以置信。
他不动神色地看着我,似笑非笑的脸上参杂着意味深长的审视,像是在判断我究竟是假意配合,还是真的无力反抗。
护士长在一旁阿谀奉承:
「高院长您真是心系病患啊!对刚来的这个小姑娘这么关注。」
高院长并没有搭理她,眼睛直直地盯着小护士掀开我的衣服下摆给我贴电极贴片。
电极贴片要贴在胸部的位置,致使我的衣服整个都被掀了上去。
一个成年男人用那种毫不回避的眼神盯着看,让我毛骨悚然。
下午三点到四点四十,是院里病人的自由活动时间,和监狱里放风一个概念。
病人可以随意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活动中心可以看电视,看报纸,吃零食,下棋、玩扑克,听歌唱歌,或者去院子里透透气。
我走到院子里,远远地看见大榕树下躺着一个人。
草地上有两条好长的腿。
沈州闭着眼睛,嘴里叼着一根草,看上去很享受。
「内个,我们聊聊合作吧。」
我蹲下来坐在他旁边。
沈州没说话,我这才发现他居然戴着耳机,蓝牙耳机连着手机,正听音乐呢。
「欸?不是说手机只能在病房里用?!」
我提高分贝,沈州这才睁开眼睛,拿下耳机,坐了起来:
「这是我的特权,你懂吗。」
「凭什么你有特权?」
「凭我的好哥哥给了高文斌足够多的钱,让他把我关在这里。」
高文斌,就是院长。
「什么叫把你关在这里?你不是有……有病吗?」
「你才有病。」
沈州给了我一记冷眼:
「你以为我真有重度双向情感障碍?反社会人格?鉴定结果不写得骇人听闻一点,怎么有理由把我关在这儿?」
「可昨晚,医生说你会打人。」
「总得装出一点得病的样子。而且那些医生虐待病患,他们该打。」
「你为什么要没病装病?」
「只有他们放松警惕,我才能有机会发现他们的疏漏,我是在等。」
「等什么?」
我连续追问,沈州倒是耐着性子,转头看着我,笑着说:
「在等一个机会,也在等……一个队友。不过现在,我已经等到了。」
沈州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头。
我看着他那张年轻俊朗的面容,他的眉宇间有戾气,但是掩藏得很好。
「沈州,为什么你觉得我可以跟你合作?」
这的确让我感到好奇。
「昨天早上,我在窗口看到了你入院的全过程。
「你下车想跑,说明逃离这里的意识非常强烈,且行动敏捷。虽然最后还是被抓回来了。
「所以昨晚,我特意把病房的门打开,我知道你会好奇,我也知道你会走过来。」
不得不说,沈州这个思维方式,足以证明他不是一个疯子。
7
从那以后,我和沈州几乎每天早上都会在餐厅碰面,下午活动时间在院子里透透气。
在精神病院的日子度日如年,不仅难熬,我还发现了精神病院的许多问题。
这里的医生总是会逼迫病患吃大量麻痹神经的药物,或者是安定,让人面无表情,一旦反抗,就会被电击,短暂丧失记忆。
久而久之,正常人都会变得不太正常。
沈州告诉我,这里的好几个病人,就是因为跟家里人有矛盾,或者财产纠纷,被自己的家里人送来这里。
这些人其实精神上没有任何问题,却已经在这间疯人院住了好多年。
普济精神康复中心对外宣称是一所高档私立精神病院,但其实在管理上,基本都是院长高文斌说了算。
很显然,高文斌就是靠各种关系户的暗中贿赂、为他们做一些违法勾当来大肆敛财的。
在我来之前,沈州就发现了这个秘密。
他曾经试图跟那些病人沟通,让他们告诉他家里人的联系方式,让家里人来接他们,但是那些病人几乎无一例外地表示:
算了,没有用的,出不去的。
「那些找关系开假证明、找关系把人关进来的老板们,都很舍得给高文斌一大笔钱,比如我哥,只要能达到目的,价格好谈。」
「你哥哥……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一直有猜想过,沈州是否和我一样,被贱人所害,才会出现在这里?
「把我送到这里,一辈子关在这里,这样,就没有人会跟他抢家产了。」
「因为精神病人在法律上属于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无财产支配权,通过精神病院出具精神鉴定,我就彻底丧失了财产分割的权利。」
我哑然。
看来他这个哥哥,和文娴的目的,如出一辙。
曾经我爸对我态度好的时候,夸奖我学习成绩优异,大学读的又是商科,以后毕业可以帮助他管理公司。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文娴自此就把我当成了会跟她宝贝儿子抢夺公司大权的眼中钉。
眼看着我大学即将毕业,才会想尽各种办法故意激怒我、刁难我,几次三番让我情绪失控,加上各种误会让我爸觉得我精神有问题,把我送来这里。
而沈州的境遇比我有过之无不及。
他家世显赫,据说从他爷爷那一辈就发家致富了,是个名副其实的富三代。
上一辈就只有他父亲一个独苗,爷爷对他父亲各方面都要求严格。
在恋爱和婚姻上,自然是拿出了老一辈人的强势与独断。
「我妈其实是我爸的初恋,却因为家境普通,被爷爷棒打鸳鸯,没能在一起。
「后来我爸迫于父母之命,娶了一个家世好但是骄纵傲慢的千金小姐,生下了我哥哥。」
午后的草地上,沈州平静地诉说着他的境遇,仿佛在说一个故事:
「后来我爸无意中又与我妈重逢,上了年纪的人再动感情,就像老房子失火,一发不可收拾。于是,就有了我。
「其实,我爸对我,比对我哥偏心多了,这也是我哥那么恨我的原因。」
沈州揪着地上的草,金色的夕阳落在他的脸上,剑眉厉目,平添几分英俊。
「我爷爷病逝之后,我爸就想接我到他身边,培养我、照顾我,但是我妈不同意。
「她知道这种豪门家族恩怨不断,她只想带着我过着普通人的生活,平凡又安稳。」
如果故事到这里,也挺好。
只可惜,沈州的哥哥遗传了他母亲的强势与专横,他容不下沈州,更无法接受自己的父亲把全部的慈爱给予一个比他小十岁的私生子。
再后来,他父亲突然中风偏瘫行动困难,家族集团的很多事物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他哥哥手里。
便从那时起,哥哥对沈州就起了歹心。
他哥哥知道,只要父亲还清醒地活在这个世上,沈州就会是那个和他瓜分家产的唯一劲敌。
我看着眼前这个身高腿长比我大三岁的年轻男人,不知道他一路走来,遭受了命运多少戏弄。
「我宁愿不来到这个世上,也不想做我爸最疼爱的私生子。」
这魔幻的现实,这相似的命运,我不过才刚刚入院一周,却仿佛已经认识了沈州好多年。
8
自从我入院之后,高院长对我格外关注。
他多次来亲自监视医生对我进行身体检查,甚至有意让我接受MECT。
对于这种做完就会短暂失忆的电疗法,我十分抵触,他便让护士给我强行灌药。
这段时间,我每天都要去卫生间催吐很多次。
到后来,高院长竟然要给我单独治疗。
他让护士带我进入他的办公室,说要给我单独进行心理疏导。
我害怕极了,我看得出他道貌岸然的外表下是一个龌龊又猥琐的恶魔,又怎么敢和他单独相处?
我骗护士说吃坏了肚子有点蹿稀,找机会溜了一次。
但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在这疯人院的日子还长着呢,高文斌有的是时间对付我。
我不知所措,找到沈州商量对策。
「怎么办?高文斌要是还让我单独去做心理疏导该怎么办?」
我急得想哭。
沈州没有安慰我,而是抬头看着顶楼。
他指了指最中间的那间大办公室:
「整个疯人院,我唯一没去过的地方,就是那里。」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那是高文斌的办公室。
「傅颜,你愿不愿意冒险,帮我一个忙?」
沈州看向我的眼眸,深沉且坚定。
「什么忙?」
「昨天,我爸的律师来看我了。他告诉我,我爸病重,可能快不行了。所以,我想逃出去,算是见他最后一面。」
他开口说话的语气不似平常,沙哑的嗓子显得无比落寞。
「那我要怎么帮你?」
帮助沈州从这里逃出去,我一点有建设性的想法都没有。
沈州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很小的内存卡,跟我说道:
「我在这里大半年的时间,已经暗中搜集了许多精神病院虐待病患的证据。
「但高文斌私下收受众多贿赂,为别人出具不实的诊断结果以此牟利,坑害了许多精神正常的人,却很难取证。
「他的办公室里,一定是留有什么线索或是证据的,我们可能找不到,但我觉得警察可以。
「傅颜,我想解救这些人,也想解救你、解救我自己。」
我头一次在沈州脸上看见了正经严肃的表情。
「可我们该怎么做,直接报警吗?警察会相信精神病人的话吗?」
我急切地问道。
沈州笑了笑,悄悄附在我耳边,说起了他的计划。
9
没过两天,高文斌果然又安排了单独对我进行心理疏导。
我虽然害怕,但还是硬着头皮跟在小护士身后。
楼层的直达电梯在走廊尽头,刚好路过沈州的病房。
他还是习惯性地靠在窗口吹风,面朝着病房的门。
我的路过,尽收他的眼眸。
电梯停在顶楼,小护士仔细检查了一下我身上有没有夹带什么物件,比如手机。
在确认我的病号服口袋里什么都没有之后,才轻轻敲了院长办公室的门。
高文斌一脸假笑地在办公室里等着我的到来。
他示意小护士,给我倒杯水。
我有点紧张,一边喝水一边观察他的办公室。
蓦然看见躺椅一旁的小茶几上,有注射针管和一小瓶肌注药水。
看来这是为我准备的?
「傅颜,躺下来,放松一点,只是心理疏导,不必害怕。」
高文斌的声音突然从我身后传来。
他离得太近,声音直冲我的后脑勺。
我下意识地躲开,发现刚才那个小护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一种羊入虎口的感觉油然而生。
高文斌开始问我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如同他第一次在省立总院给我做评估时一样。
看似漫不经心,语速也比平时说话要慢,却在我对上他狡黠的眼神时,发现了一点端倪。
办公室里有一个奇怪的摆件,一直像钟摆一样左右摇晃。
那个摆件在视线最显著的位置,我总是会不经意间看到它。
他是想对我进行催眠,然后给我注射药物?!
在我有些恍惚的时候,高文斌的手抚上了我的脸。
我条件反射地想躲开,却感觉浑身没有力气,我想到刚才喝的那杯水,可能有问题。
高文斌的脸在我面前越来越近,他笑得奸诈油滑,手指触碰到我的脸上让我感到恶心。
我想要跑,可是起身就摔在了地板上。
四肢无力,骨头有一种酥酥的感觉,意识也渐渐变得模糊。
我能感觉到有人在掀扯我的衣服,甚至是裤腰。
高文斌的声音在头顶想起:
「傅颜,不要反抗,没有用的,等会儿再给你做一个MECT,你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想大声喊叫,声音却像是卡在了嗓子眼儿,叫不出来。
我伸手能碰到的东西,全都用力拽了下来,办公桌上的台灯、文件夹、笔筒,哗啦啦全部掉落在地上,我拼尽力气想要往办公室门口爬去。
可惜这个诊疗室,在他办公室的最深处。
突然,办公室的门传来了猛烈的撞击声,一下,两下,三下。
高文斌显然也是没料到会有人敢闯他的办公室,他深吸一口气,停下了正在扯我裤子的动作。
沈州破门而入的那一刻,我看着他泪流满面,眼神里充满了感激。
此时此刻我的状态很窘迫,衣服被高文斌扒拉得乱七八糟,裤子也差点被脱掉。
沈州看见我的狼狈,看向高文斌的眼神瞬间变得凛冽,像是要刀人,他顺手抄起办公桌上的水晶烟缸捏在手里。
高文斌见状,一边退后一边指着他大声斥责:
「你想干什么!犯病了是不是!」
沈州将我扶起揽在怀里:
「高院长,你想干什么?难道你也有病??」
高文斌气急反笑:
「沈州,看来是我大意了啊,确实该听你哥的话,多给你来几次电疗,你……」
话还没说完,沈州已经冲了过去,将烟缸砸向了高文斌的脑袋。
他将高文斌死死地压在地板上,一下又一下地用烟缸敲打着那个禽兽,高文斌顿时脑袋开瓢,血流如注。
我强忍不适,挪到桌边抓起了办公电话。
「喂,我要报警,市郊的普济精神康复中心,出人命了。」
10
警察迅速赶到现场,沈州被带走了。
高文斌浑身是血地被抬走,整个疯人院乱作一团,医生护士全都吓傻了。
两个警察原本要给我做笔录,却发现我整个人都不太对劲。
我坐在地上意识模糊,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被带上警车后便昏睡了过去。
警察直接将我送去医院做全面检查,事实证明我喝的那杯水里确实有问题。
血检显示我的血液里含有GHB羟基丁酸,是黑市上售卖的“听话水”的主要成分。
回到我身上,为什么一个女病人会在精神病院长的办公室里被下药?这种药为什么会在精神病院出现?
警方顺藤摸瓜,深入搜查,果然在高文斌办公室里发现了许多分装好的“听话水”、“神仙水”。
在勘察现场时还发现了高文斌私下收受贿赂的证据,一个私人账簿里面记载了受贿的金额和非法销售违禁药品所得的收入,以及几份还未送出的造假的鉴定报告。
加上沈州的供词,他在警方审讯期间供述了事情的全部经过。
他交出的那张内存卡里,有许多精神病院强行灌药、虐待殴打病患的视频。
无一例外,全都发生在医院的监控死角,或是无监控区域,甚至是肮脏的厕所里。
更令警方愕然的是,由权威的司法鉴定机构对沈州进行的精神鉴定结果显示,他并没有所谓的重度双向情感障碍及反社会人格。
高文斌涉嫌造假、非法拘禁、虐待病患的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难逃法律制裁。
在警方的审讯之下,他对于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并说出了许多行贿者的名字。
沈州的哥哥和文娴赫然在列,还有许多令人意想不到的人,不乏商界显贵,还有媒体大V。
经过不断深入调查,警方发现被囚禁在精神病院里的病人,竟然还有十年前一位突然消失的报社记者。
他是一位非常敬业且有职业道德和责任感的老媒体人,为了揭露地下产业链,不惜伪装成从业者潜伏暗访,可惜在最后紧要关头,突然失踪。
大家都以为他遇害了,却死不见尸,原来,是被囚禁在精神病院长达十年。
事到如今,他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精神失常,生不如死。当年他搜集的那些证据和记忆,被活生生地从他的意识里阉割了。
此事一经报道,全网哗然。
普济精神康复中心直接由省卫健委接管整改。
沈州因故意伤害,处以拘役三个月,但他父亲的律师出面为他取保候审,他也最终见到了父亲最后一面。
而我的父亲,在得知文娴对我做的这一切之后,抱着我痛哭流涕。
「颜颜!对不起,是爸爸不好,让你受委屈了!爸爸对不起你!」
文娴的所作所为,让他胆寒,眼皮子底下对我做出如此恶毒的行径,保不齐日后这魔爪也会伸向傅正岳他自己。
我爸向来最擅长自保,自然不可能留这样的女人在身边。
文娴眼看事情败露,居然还好意思狮子大开口,张口就找我爸要五百万分手费,说好歹也给他生了个儿子。
曾经你侬我侬的两个人如今开始撕逼,狗血程度不亚于八点档肥皂剧。
他们两个,我多一眼都不想再看。
我身心俱疲,跟我爸说要申请国外的商学院,打算出去留个学散散心。
我爸点头如捣蒜,经过这段风波,我爸意识到他曾经是有多么地亏欠我,内心愧疚无以复加,对我更是百依百顺。
而我,面对我爸的时候哀莫大于心死,我已经不会再奢求这个男人给予我多少家庭的温暖,父亲的关爱。
我只希望,从今往后各自安好。
-后记-
逃离疯人院的半年后,我再一次见到了沈州。
说来也巧,他在留学机构注册登记的时候无意中看见了我的申请信息,才知道我们都申请了WDC的奥林商学院。
自从我们从疯人院逃出生天之后,我们俩各回各家,各自面对家中的一地鸡毛,没有再联系过。
其实也曾有好些晚上,回想起在疯人院的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沈州是我唯一的光。
我开始想念那个个子高高的大男孩,丹凤眼、高鼻梁,小麦色的皮肤,会站在阳光下看着我笑,一双很好看的颀长的大手拍拍我的头。
没想到,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他从留学机构那里要到了我的新号码,相约见面的那天,他标志性的圆寸搭配近一米九的身高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看见我,沈州笑着说:
「嗨,队友,好久不见。」
「孽缘啊,居然还要跟你一起去留学。」
我笑着调侃。
「是正缘好吗!你战胜了后妈,我KO了我哥,一起闯过疯人院的交情,接下来,我们一起闯世界。」
午后和煦的阳光灿烂,让人觉得生机盎然,充满希望,如同正义的光芒所到之处,邪恶终究无处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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