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的人听见我的声音，向水里瞧了一眼，立刻下马，对他身边的侍女耳语几句。
在陆风即将追上我的瞬间，五六个侍女纷纷跳下水，将我与他隔开。
一个侍女拉着我上岸，我轻声耳语道：「姐姐，水下的登徒子想辱我清白，劳烦姐姐帮忙。」
这个姑娘水性极好，在岸边拿上一根木杆便下水向陆风捅去。
边捅边骂：「浪荡子趁姑娘落水，想污人清白！好不要脸！姐妹们，给我狠狠打！」
瞬时间，水里叫声骂声哀嚎声混作一团。
我坐在岸边力竭，却还是没忍住哈哈大笑。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暖意，一件斗篷披在我背后，苏青辞朝我笑意吟吟。
「可解气了？」
我眼睛一亮：「你成状元郎了？」
他低低笑道：「对，苟富贵勿相忘。」
他竟然还记得我说的话，我开心极了。
许久未见我想逗逗苏青辞：「刚才为何你不来救我？可上次就救了我呢。」
提起上次在云州知府，我们一起设计陆风时，我的脸上多了一丝红晕。
那日开宴前，我找到苏青辞将之前缝补的衣服还给他。
却听见陆风与人商议要毁我清白的诡计。
于是我灵机一动，将苏青辞带到房间里，男扮女装。
就这样，我假装风寒待在后院，苏青辞代替我被绑在了陆风的床上。
此时他闻言脸色一红：「男女授受不亲，不敢污了小姐清白。」
这么正经的一句话，却让我脸上一热，赶紧转移话题：「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嗯，我送你。」
至于陆风，后来听下人禀报，被打得遍体鳞伤，差点没在水里淹死。
05
父亲见我浑身湿漉漉地回家，担心坏了：「这是怎么了？」
我让他安心，把刚才的事情细细道来。
他拍案而起：「定是那陆风对你贼心不死，便收买了官员家眷推你落水！」
我喃喃自语：「会是谁呢？」
这时丫鬟进来叫我去沐浴更衣，身后响起她疑惑的声音：「小姐，你身后为何会有金箔？」
我拿起她递来的金箔细细查看，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人，林夫人。
她打扮奢靡，我格外注意过，她的蔻丹便有许多金箔。
想必我衣服上的金箔，便是她推我入水时残留的。
陆风真是钱多得没地儿使，连京城府尹也敢收买。
林夫人几次三番登门想拜访我，都被父亲以我身体虚弱为由打发了。
这个恶婆娘，不知道还有什么手段来害我呢，不见！
……
盛夏时节，闷热难耐，我从卧房走到正厅想叫父亲多买点冰块。
却看见父亲与苏青辞正在谈话。
「青辞，你也太客气了，每次来都带这么多东西。」
苏青辞拱手道：「这些都是小玩意儿，不值钱的，能供你和宋小姐赏玩就值了。」
父亲眉开眼笑：「那今日便留下来用暮食吧。」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这个场景，我已经连续看了半月……
苏青辞现任翰林院撰修，日日跟在皇上身边转悠。
按理来说应该忙得脚不沾地，却每日都能来我们少尹府「应卯」。
我见此景心中觉得好笑便开口调侃：「哟，状元郎今儿又来啦。」
父亲连忙厉声道：「没规矩，怎么和苏大人讲话呢。」
我冲他做了个鬼脸，只听苏青辞声音带着笑意：「无妨的，宋小姐真性情很是可爱。」
我瞧他手上拿着一个透明瓶子，起了小孩心性：「这是何物？怪好看的。」
他将那瓶子递到我手边：「西域进贡的七宝琉璃瓶，皇上今天赏赐的，过几天我抓些萤火虫放进去送给你。」
谁能拒绝闪闪发光的萤火虫啊。
我爹立马阻止：「哎哟这是御赐之物，使不得使不得。」
我赶紧将瓶子接过抱进怀里：「那就多谢状元郎啦。」
正在此时，那个我讨厌的小厮又跑进来了：「老爷、小姐、苏大人，不好啦！」
他脸上带着焦急神色：「陆风在大理寺击鼓鸣冤，他说……」
我不耐烦道：「他说什么？」
他连忙磕头：「陆风说苏大人霸占他的妻子，他的妻子竟然是小姐你！」
我心中一紧，手里的琉璃瓶差点摔碎。
苏青辞给我一个安心的眼神：「莫慌，先看看情况再说。」
06
来到大理寺，已经有许多看热闹的百姓。
我一眼便看见陆风，他衣衫破烂，跪在地上不断磕头，嘴里念叨着：「求大人为民做主！」
他转头看见我与苏青辞时，眼里流淌出嫉妒与恨意，我却没有错过他嘴角的冷笑。
「堂下何人，所为何事？」大理寺卿幽幽开口。
陆风连忙上前：「草民乃云州陆府之子，与宋少卿之女宋岚早已有了夫妻之实，可新科状元苏青辞横刀夺爱，竟然强迫我的未婚妻与他苟合。如此行径，与畜生无异，请大人为草民做主。」
说着他竟然还拿出肚兜、手帕、香囊等贴身之物：「这些便是宋岚与我有夫妻之实的证物。若宋岚能乖乖与我回家，那我便不再追究。」
我看着这一幕皱眉，好一出颠倒黑白、杀人诛心。
他想通过搞垮苏青辞来威胁我委身于他。
真是痴人说梦！
因为此事涉及到两名官员，大理寺卿一时拿不定注意，便叫人去请了府尹林大人。
林大人挺着似怀胎五月的大肚子朝苏青辞说道：「苏青辞，你可还有话要说？」
苏青辞不卑不亢：「此事纯属诬蔑，我不认。」
林大人带着怒色拍案而起：「人证物证据在，岂敢狡辩？来人，把苏青辞给我拿下。」
几个官兵要将苏青辞带走，我上前一步挡在他身前：「好大的威风，都还未问当事人的话，便直接要收押，这是谁给大人的权利？」
我的声音凌厉且带着威严，让林大人也怔住，一时张口说不出话来。
陆风见我是铁了心要保护苏青辞，又叩首道：「草民还有人证，能证明早在云州时，苏青辞便日日纠缠宋岚。」
我抬眼看去，竟是几个在云州随我一同上山挖渠的百姓。
「苏举人那时日日跟着宋小姐上山，举止十分亲密。」
我怒瞪着我曾经帮助过的人：「信口雌黄，当时与我一道上山的还有那么多人，为何偏抓着苏青辞不放？」
那人讪讪道：「那谁知道你们背地里干了什么肮脏事？」
我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林大人打断：「够了，现在苏青辞无需抵赖，直接带走。」
我扯起嘴角冷笑：「是吗？」然后从丫鬟手里接过东西高声道：「原本不想高调声张，却不想被有心之人诽谤诬蔑。我与苏青辞早已有了婚约，特意呈上婚书为证。我与陆风，毫无关系，一直是他纠缠于我。」
众人见我手上高举婚书，瞬时议论纷纷。
苏青辞朝我递来疑惑的眼神，我微微点头叫他安心。
陆风如疯了一般跳起来叫嚣：「绝对不可能，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
此时我爹匆匆赶来，指着陆风的鼻子怒骂：「好不要脸，当初在云州时便设计我女儿，如今又想故技重施。我女儿贤良淑德，怎会看上你这个獐头鼠目、心肠歹毒的恶人？」
有一围观百姓附和道：「我就是云州人，我亲眼所见陆风想毁宋小姐清白，却误抓了苏大人，这事儿在我们云州现在还津津乐道呢。」
林大人见状噤若寒蝉，摆摆手想息事宁人。
我却拦住他：「林大人，陆风击鼓鸣冤却颠倒黑白，若是不做出惩治，我怕日后盛行效仿之风呐。」
他咬了咬牙吩咐手下：「陆风蓄意构陷，杖责二十以儆效尤。」
皮开肉绽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陆风痛苦呻吟之时还不断叫嚣：「岚儿，你是我的。永远都是我的。」
我心中泛起恶心，被苏青辞温热的大手握住：「走吧，我送你回家。」
07
回到宋府后，我爹将苏青辞请进家门。
「说说吧，那婚书是怎么回事？我可不记得给岚儿定过亲。」我爹似笑非笑看着我们。
我调笑道：「这么聪明的方法，当然只有我才想得到。」
方才在大理寺，我听见陆风说第一句话时便心中有数，叫丫鬟去准备我与苏青辞的婚书。
好在现在是夏日，墨迹干得很快。
我将此事说出后，苏青辞却突然跪下：「宋大人，我想向你求娶宋小姐，望您恩准。」
我爹迟迟没有开口，他有些慌乱：「我不是趁人之危，却是思慕宋小姐许久，一直找不到合适机会表明心迹。」
我爹还是沉默，苏青辞面上慌乱更甚。
我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爹，你别逗他了，他都快急死了。」
我爹闻言笑骂道：「好你个没良心的，有了夫婿便不心疼爹了。」
听见夫婿二字，苏青辞将我的手拉住兴奋道：「真的吗？宋大人答应了吗？」
我爹发出几声轻咳：「还未成亲，还是要注意分寸。」
苏青辞猛地将我放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现在便回去准备聘礼，一定让岚儿风光出嫁。」
半月后，苏青辞带着十辆马车的聘礼上门提亲。
几十个奴仆在门前搬上搬下，引得百姓驻足惊叹：「状元郎真是好大的排场。」
苏青辞父母双亡，哪里来这么多银钱置办聘礼？
他嘿嘿一笑：「皇上听说我要娶亲，怕我寒酸，赏了我好多东西。」
我：谢皇上隆恩……
成亲之日定在三月后，可我心中还是隐隐不安。
从我被推下水，再到大理寺的闹剧都不难发现，陆风与林大人勾结在一起。
苏青辞似是看出我心中顾虑：「放心，一切交给我，不会再让陆风伤害你。」
林大人为官不仁，百姓怨声载道却敢怒不敢言。
苏青辞向皇上请命暗中搜查他的罪证。
一个月过去，林大人被捕入狱的消息震惊朝野。
行贿受贿、强抢民女、贪墨国库、暴虐成性，桩桩件件都将他送上断头台。
观刑的百姓将刑场围得水泄不通，纷纷往他脸上扔菜叶子、臭鸡蛋。
我在角落看到了陆风。
他之前的伤还未好全，衣衫褴褛，佝偻着身子，半点看不出之前富家公子的模样。
他看向了我，咧着黄牙冲我淫邪一笑，我浑身打颤。
他颤颤巍巍走到我跟前，浑身臭气熏天带着痴迷道：「跟我回云州，我会好好待你。」
我向后退了好几步：「别再痴心妄想，我不会与你有半分瓜葛。」
临走前他阴暗地盯着我：「你只能是我的。」
08
十一月初三，宜嫁娶。
我坐在喜床上，心中是止不住的甜蜜。
门外传来苏青辞同僚的声音：「嫂夫人，宋兄今日大喜，我们与他多喝几杯，晚点再叫他来陪你。」
我脸上一红轻声应下：「莫要贪杯。」
一炷香过去，有人推门而入。
我试探地唤了一声：「青辞？」
来人没有作声，我透过盖头只能看见一双破旧的布鞋。
不是苏青辞。
一阵喑哑的声音响起：「岚儿，我说过我会娶你。」
我心下道不好，将盖头一摘，向旁边躲去，就看见陆风那张丑恶的嘴脸。
床后的两名武官冲出来，朝陆风飞踢，他倒在地上痛苦呻吟。
苏青辞从门外飞快进来将我搂住：「还好娘子聪慧，早料到陆风今日会来。」
是啊，以陆风如此病态的行径，不难猜出他的想法。
我特意让陆风知晓苏青辞在敬酒难以抽身，又提前安排武官在屋里隐藏。
请君入瓮。
武官已用绳子将陆风捆住，扔在地上，他此时在地上不停蠕动，场面恶心极了。
我低声道：「送官吧。」
陆风此时如疯魔般大叫：「宋岚，你别再装了。你当初勾引我，之后却欲拒还迎。」
苏青辞一脚踢在他心口，我只觉好笑：「我怎么勾引你了？」
他似在回忆什么，脸上露出痴迷的笑：「当年在学堂，人人都欺我辱我，只有你安慰我、鼓励我，还用手帕帮我擦脸上的灰尘。」
我心中疑惑，努力回想，终于想起这段模糊的经历。
原来前世的悲哀竟然来源于我一次助人为乐，真讽刺。
我嗤笑一声：「我出手帮你，你不仅不感恩，反而用尽各种招数来毁我清白，想占有我，哪怕当日是一条狗受到欺负，我也会帮忙。」
他还是不肯罢休，挣扎着向我爬来：「岚儿，你是爱我的，我有预感，我们上辈子便是夫妻，难道你也和那些贱人一样不齿于我的相貌吗？」
我扯起嘴角，给他最后一击。
「确实，相由心生，你罪恶肮脏的心决定了你丑陋的相貌，看到你我就觉得恶心。」
「我最后悔的一件事，便是那日在学堂帮了你，你这种人就该死无葬身之地。」
陆风怔在原地，双目通红咆哮：「我不信，我不信。」
他被拖行着送官，我的心却久久不能平静。
前世父亲被害惨死，我受尽屈辱和囚禁而死，都是因为我招惹上了陆风。
苏青辞握紧我的手：「你行好事值得称颂，不是你的错，错的是恶人。」
我回握住他，露出微笑。
他带我走到桌边：「娘子请喝合衾酒。」
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轻声道：「苏青辞伏愿娘子宋岚喜乐千秋、百岁无忧。」
09
陆风锒铛入狱后，我和苏青辞提供了他的所有罪证。
雇山匪强抢民女、在赈灾的粥里下毒、对官员行贿、新婚之夜私闯民宅等等。
我不想让他死得太痛快。
在苏青辞和我爹的斡旋之下，他被判沦为贱民、流放至宁古塔。
我爹前世受过的苦难，他要统统来一遍才行。
陆风流放那日，我出城亲自「相送」。
他被官兵用绳子拴住脖子，如同死狗一般踉跄行进。
稍微落下距离就被无情鞭打：「走快点，不想活了是吗？」
算时间，再过半月他便会走到虎狼岭。
我将手中沉甸甸的银子放进官兵手里：「虎狼岭凶险，犯人若是不小心被狼群啃食，官爷自可提前回京交差，免得一路辛苦。」
官兵掂了下银子的分量，谄媚一笑：「夫人的事，我必定放在心上。」
看着陆风远去的身影，我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
苏青辞为我加上一件披风温柔道：「这种事交给我就好，怎么能脏了娘子的手？」
我扯起嘴角：「报仇，当然要亲自动手才痛快，青辞可觉得我狠毒？」
他低笑：「娘子是世上最良善之人，可还记得十年前在容州曾让一个濒死的小乞丐饱餐一顿？」
我心下一惊，脑海里浮现出一双明亮的眸子。
「当年那个小乞丐，是你？」
他笑着点头：「娘子好记性，彼时我才安葬好父母，身无分文，只能上街乞讨。快被饿死的时候是你救了我，带我吃了一顿饱饭。从那之后我便奋发读书，只求将来能报答你一二。」
当年我在学堂刚帮了被人欺负的陆风，出门后便遇见快饿死的小乞丐。
此种境遇让我愕然，难怪前世的苏青辞也对我帮助颇多。
陆风和苏青辞同样受过我的恩惠，一个坏事做尽想要占有我，另一个却默默守护我。
爱从来不是束缚，而是尊重、包容。
我伸手环住苏青辞的腰，将头贴到他的胸膛：「谢谢你，青辞。」
半月后，大理寺传来消息：陆风在流放途中被饿狼扑食、尸骨无存。
10
一年后，我父亲政绩颇佳，深受百姓爱戴，升为京城府尹，掌管京中大小事。
苏青辞为官清廉、见解独到，被皇上提拔为最年轻的太傅。
我开了一间专门收留孤儿的存善堂，给他们一个温暖的家。
苏青辞下职来接我，满脸心疼：「娘子每日操劳，都消瘦了。」
我佯装失望：「若是你不喜欢，那我之后便不来了。」
他着急辩解：「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做你喜欢的事便好，无须在意我，我只是心疼你。」
我轻抚小腹笑道：「大夫说我有两个月身孕了，要静养一段时间。」
苏青辞愣了半晌，随即像孩子一样笑起来：「我要当爹啦！」
夕阳西下，我俩的身影被日光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