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卷上的女孩儿穿着简单的宗门青衫,气质纯粹干净。
画卷的后面还有一行烙印着神魂气息的小字:阿昭十八岁生辰快乐哦——顾然。
我头痛欲裂,无数关于顾然的记忆疯狂涌出。
我想起了第一次见郑书音的时候。
顾然是我少年时期的同桌,她的修为每次都是同辈第一。
顾然想要专攻医道,可家里人却偷偷改了她的宗门志愿。
那个在重男轻女家族里被压榨十几年的女孩儿,会温柔给我讲题,在我难过时把糖果夹进书页里的女孩儿,在那天晚上选择从宗门的思过崖跳了下去,神魂俱灭。
后来,我在一家酒楼的大厅见到了郑书音。
她为了还债在酒楼当杂役,被人刻意为难。
曾经与她不和的富家女见她落魄,刻意为难她。
嘲笑她是丹道奇才又怎么样,还不是为了灵石放下高傲。
那张与顾然极为相似的眉眼让我的大脑一阵阵发昏。
当时的我在想,顾然要是能继续修行,今年是不是也该是这个年纪了。
我看着眼前郑书音难看到谷底的脸色,不禁一笑:「她是谁?她是你永远都比不上的人。]
6
郑书音这才终于相信,我是真的忘了她,忘了以前对她的爱。
她不停地说:「许昭,不该是这样的,你最爱的人是我,不是吗?]
我始终用一种冷淡且厌恶的目光看着她。
她终于慌了。
这段时间,她以为我在装失忆,骗取她的关注。
她没有想到,我是真的因为神魂创伤以及施术不及时,遗失了关于她的记忆。
她把我带去了药王殿,执拗地要给我做检查。
我的恢复情况良好,只是神魂中有一小块瘀青没有消散。
她喃喃自语:「会好的,我会让你好起来的,你好起来就会想起我的。]
她开始没日夜地研究我的失忆症。
为我施术后,她满怀期待地问我:「阿昭,你是不是想起来了?]
我对上她殷切的目光,只是冷冷勾唇一笑:「想起来了。]
她眼中的狂喜还没有散去,我便用一句话熄灭了所有。
「想起来你之前为我找了个女修,说你会洁身自好,但允我另寻他人双修。]
那是我和郑书音刚刚结为道侣一年的时候。
她母亲很感激我还清了她们家里的债务,又看我对郑书音一往情深,于是说服郑书音嫁给了我。
哪怕新婚,她对我的态度也是冷冰冰的。
甚至某天晚上,她带了一个眉眼间长得跟她有几分相似的女孩儿回来。
女孩儿局促不安,却还是乖乖地坐到了我身边,声音轻柔地叫我「哥哥]。
当时的我完全愣住了,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郑书音终于开口:「你要是喜欢我这幅皮囊,我可以给你找一个相似的,她比我年轻,更会讨你喜欢。]
「我会洁身自好,但我不会干涉你另寻他人。]
一字一句,仿佛一个个冰锥子狠狠扎在我心上。
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哭了一夜。
而那个小女修沉默地把她的外套给我披上,默默陪了我一晚,第二天天一亮就离开了。
郑书音没想到,我非但没有想起曾经对他的爱,反倒是想起了这件事。
她的脸上是一种滑稽的苍白。
二十二岁的郑书音对着虚空开了一枪,在二十七岁这年,子弹正中她的眉心。
7.
我无法理解,郑书音从未爱过我,却在我忘了她之后,开始竭力对我好。
甚至将沈言澈从洞府里赶了出去。
她哽咽地祈求我:「阿昭,我已经把他赶走了,你想起来我们的曾经好不好。]
「阿昭,以前是我不对,我经常梦见以前痛不欲生的日子,你见证了我最难堪的过往,所以我一直无法正视自己的心,我们从头来过好不好?]
我这才恍然,为什么郑书音始终不肯接受我。
也许对于郑书音而言,我就像是一根时时刻刻扎在她心口的刺。
我知道她曾为了还债去借高利贷。
知道她为了灵石要去出卖本源精血。
知道她为了保住杂役的活计去给关系不睦的富家女下跪。
她的那些难堪,午夜梦回都会痛苦的曾经,我都见证过。
我闭了闭眼:「郑书音,我们解除道侣关系吧。]
「我不同意!许昭,这些年我对你不好,可你不也是把我当成替身吗?我们从头来过!]
她痛苦的神情让我有一瞬恍惚。
这张脸和顾然过于相似。
可她们的灵魂却截然不同。
如果顾然可以学医,她一定会是最好的医修。
她不会把一个急需施术的病人留在丹房,翘班和男同门出去看海。
郑书音永远不配和那个女孩相提并论。
我早就应该醒过来的。
「下周是丹道新秀大典,结束后,我们去看那场你想看的浮光掠影戏好不好?]
她放下了从前的高姿态,用着近乎恳求的语气。
结缘五周年前几天,我说想要去看那场戏,郑书音说她很忙,怎么可能有时间去陪我看。
可那天,我分明看到沈言澈私下发布的讯息里,有一张生辰蛋糕的留影,里面出现了郑书音带着婚戒的左手。
我们的五周年,恰好是沈言澈的生辰。
他陪沈言澈玩了她口中的幼稚游戏,套圈套回了一只小灵鸟。
沈言澈害怕鸟类灵兽,于是这只不值钱的小灵鸟就被送给了我。
可我精心养大的小灵鸟,最后还是被沈言澈烧死了。
他毁去我在意的东西总是那么易如反掌,无论是道侣关系还是宠物。
许久,我才轻轻地点了点头:「我会去的。]
她欣喜若狂,以为这是我要与她重新来过所释放的信号。
怎么可能呢。
因为她和沈言澈的渎职,我的命都要没了。
我怎么可能让他们好过。
丹道新秀大典?就凭他们两个,也配称得上炼丹师吗?
8
丹道新秀大典的那天,我作为天机阁的记事弟子,在台下进行实时玄光转播。
颁奖台上,郑书音和沈言澈站在一起。
沈言澈有意离郑书音更近一些,然而郑书音却不动声色地向旁边挪了一步。
瞬间,沈言澈的脸上多了几分落寞。
大典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然而,就在大典快要进入尾声时,他们身后的大型玄光镜突然跳转成一幕讯息记录的拓影。
台下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古怪起来。
所有人都可以清晰地看到,发消息的人,是沈言澈。
他的传讯玉简烙印着自己的影像,一眼就可以将他认出来。
沈言澈还无知无觉的,脸上挂着得体温和的笑容。
仿佛他真的是病患们称赞的好医修。
紧接着,原本放着大典配乐的音响法阵,突然放出了一段男女对话的音频。
两个医修漠视人命,恶劣渎职,在这寥寥数语中表现得淋漓尽致。
满场哗然。
站在大典上的人居然没有丹德,选择在患者施术前玩失踪,过于荒谬骇人。
沈言澈脸上的笑容不复存在,他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恐慌。
即使他再狂妄,也知道这一次,他完了。
郑书音抬头看向我的方向,眼底翻涌着各种情绪。
此时转播用的留影石还在运转。
我露出了此生最漂亮的一个笑容:「我想,炼丹师这个职业是值得人敬佩的,只是任何职业中都有败类,而败类,就应该受到应有的处罚。]
就在此时,几位执法堂的修士突然闯了进来。
亮出令牌后,他们就将缚仙索拷在了沈言澈的手上。
「沈言澈,现在有证据怀疑你道侣的死和你有关,麻烦你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9.
沈言澈红着眼不停摇头:「你们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他下意识抓住身边的郑书音。
郑书音却狠狠掐住了他的脖子,态度再也不似之前那样温柔。
「都是你!如果没有你,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郑书音失去了我曾经最热烈的爱意,也即将面临牢狱之灾。
而这一切,她选择发泄在沈言澈身上。
好好的一场大典,变成两个无德医修的审判现场。
因为影像是实时转播,修真界论坛上也开始讨论得热火朝天。
而我也面临一段时间的停职。
然而天机阁思虑再三,还是因为我家里的背景,以及论坛上一边倒对我的同情与支持,最终对我不作处理。
郑书音因为渎职,被宗门开除,也被判了三年禁闭。
她进思过崖前,请求见我一面。
我去了。
但只是为了给她送解除道侣关系的协议书。
她语气坚定:「阿昭,我不会同意的。]
我没有强求。
三年后等她出关,外面自然已经变了天。
沈言澈的调查结果也出来了。
他教唆丹道宗师犯罪是一条罪名,另外,他道侣的死也与他有关系。
原来当年沈言澈和富家女结为道侣之后,对方动辄打骂于他。
于是沈言澈买凶杀人,制造历练意外,理所应当地继承了道侣所有遗产。
其行径固然可悯,其罪孽却天地不容。仙盟执法堂判其囚于思过崖,面壁百年,以赎其罪。
沈言澈那已故道侣的家族势力滔天,虽因仙盟律例无法直接在思过崖内对他动手,但早已放出话来,他若有朝一日能活着出来,必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其在凡间的宗族,也早已一夜之间被从世上抹去。
而没多久,我也知道了当时发来音频的人是谁。
10
发来音频的女生今年还在宗门求学。
她说因为之前听过郑书音的丹道讲座,觉得她特别有魅力,并以她作为修行的动力。
后来她去找郑书音看诊,担心记不住丹方就放了支留音笔在桌子上,走的时候不小心把留音笔落下了。
可谁知后来在听留音笔里的声音时,听到了那样一番话。
小姑娘如同被冷水兜头浇下,什么光环都碎了。
一个没有丹德的医修,并不值得她喜欢。
我没有想到这段音频竟然是这样来的。
玉简上的字迹被我反复抹去又刻上,最后我给她传过去了一段话。
「对强者的崇拜很容易让人陷入盲目,那些光环足以让人短暂地迷失判断力。可是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的好医修,他们始终坚守着救死扶伤的愿望,希望你以后也可以成为一名好医修。]
三年后,郑书音出关了。
她一出来就要来找我,可我早就已经搬家。
我们的道侣关系尚且存在。
郑书音的妈妈曾委婉地求我见郑书音一面,她现在这样实在让她忧心。
被我拒绝后,她也表示理解。
她看了看我身边的心上人,温声邀请我们下周参加她的生辰宴。
她说,我可以带着我的心上人去。
我知道她是想让郑书音亲眼看到我有了新生活,从此死心。
于是,郑书音母亲生辰这天,我带着心上人去了宴会。
但因为她临时有事,我便提前到场。
郑书音当年有些积蓄,即使出关后也不至于太落魄。
在看到我之后,郑书音黯淡的眼底突然涌动起了色彩。
三年的禁闭生活让她从丹道宗师的高台上跌落下来,神色间已经有了遮掩不去的疲惫感。
「阿昭,你现在住在哪里,我一直都在找你,跟我回家好不好。]
有几个她的朋友也来了。
曾经她的这些朋友叫我舔狗,倒贴货色。
可如今见了我都是规规矩矩地叫许兄。
从前郑书音说,她的朋友们只是不喜欢拘束才不叫许兄。
可其实,如果一个人的朋友对你表现出了轻视,就可以明白自己在那个人心中的分量了。
郑书音一直纠缠着我,她说我们还没有解除关系,现在仍是道侣。
她执拗地想要和我看完三年前那场没有来得及看的浮光掠影戏。
就在这时,一个身形纤细的女孩儿牵住了我的手。
「我会陪阿昭去看戏的,就不劳你费心了。]
林雾刚刚结束一场修行,因为今天修行的是水系功法,她的身上也染上了些许好闻的清冽气息。
郑书音认出了她是谁。
她脸色难看地看向我,手指颤抖地指向林雾:「我们还没有解除关系,你和她之间是怎么回事?]
「还有,当年你不是说不喜欢这种类型的吗?]
郑书音体面全无,几乎是吼出来的,引得周围人纷纷看了过来。
我弯唇一笑:「郑书音,当年不是你说,你会洁身自好,但不会干涉我另寻他人吗?甚至是你亲自把她送到我身边的,这些你都忘了吗?]
「你说得对,林雾比你更年轻,更会讨我喜欢,我真后悔当年没有早点醒悟过来。]
郑书音的胸膛剧烈起伏,脸上已是一种痛苦的扭曲感。
11
林雾就是几年前被郑书音送给我的小女修。
几年前,我在天机阁工作的时候和林雾偶遇。
那时的她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没有名气,可以被郑书音用灵石买回家的小女修。
连不关注修真界八卦的都知道她在年轻一代仙子中有多出名。
可她却一眼认出了我,上前和我打了招呼。
后来在休息室,听到有人骂她靠攀附强权获取资源才有如今的地位,我忍不住替她说了句话。
一直在门口的林雾听到了。
过后,她着急地和我解释:「我没有靠身体上位,我不脏的。]
她湿漉漉的目光看向我时,干净又纯粹。
「当初愿意跟那个女人回家,是因为我知道她的道侣是你。]
林家大小姐怎么可能为了几万灵石就卖身。
「许昭,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我仔细看了她的眉眼,才恍然发觉有几分熟悉。
原来我和林雾早在多年前就见过。
那时的我已是宗门内门弟子,因为母亲刚去世,父亲就把私生子带回了家,我们爆发了一场争吵。
月俸被冻结后,我去给林家大小姐当了西席。
那时的林雾还是宗门外门,她家里人说,我是唯一一个给她上了一周课还没有被气走的授业先生。
偶然间,我听到她姐姐问她,怎么在我面前收敛了性子。
少女半晌才别别扭扭地说了一句:「你还记得几年前我被人绑架的那次吗?是他把我从那两个人的手里救下的。]
我只在林家做了两个月的西席就离开了,之后就遇到了郑书音。
林雾告诉我,她通过试炼,拜入我所在的宗门时,满怀欣喜地想要告诉我,就发现我私下发布的讯息里晒出了订婚戒指。
还没有说得出口的表白,被硬生生掐死在心底。
而再一次见面,就是郑书音带她回家的那一次。
可我早就忘记了她。
那天林雾将脸埋在我的颈间,委屈地问我怎么可以将她忘得一干二净。
我笑她粘人:「以后,我的眼里只有你。]
12
我今天来郑母的生辰宴会,就是让郑书音看到我如今有多幸福。
以及,亲手给她送上一份解除道侣关系的协议。
此时我与林雾正要离开。
郑书音还想要纠缠我。
林雾抓住她的手腕,冷冷道:「这位道友,你当年既能大度到允他人另寻新欢,如今又何必在此纠缠不休?」
晚上微风和暖,坊市的灯火温柔。
林雾与我十指相扣,带我去看了最近热映的浮光掠影戏。
戏结束后,她向我求了婚。
我这才发现,影院坐在后排的观众都是她的家人,还有我的好朋友陈远。
原来她今天不是因为有事才来迟。
精心打扮,还熏了符合我喜好的熏香,只是为了向我求婚。
这一刻,眼前林雾的眉眼与少女时期重叠,看我的目光是如出一辙的炙热澄澈。
此去经年,属于我的爱情,终于开花结果。
郑书音番外
这已经是许昭和林雾结为道侣的第六年。
他们还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郑书音经常在想,如果当年她没有坚持不要孩子,也许她和许昭之间也会有一个这么可爱的孩子。
她没有想到当年带到许昭身边的女人,最终会把他的道侣抢走。
对于许昭,郑书音之前从不觉得自己爱他。
她是丹道奇才,家道中落之前也是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大小姐。
后来却为了灵石落到那样一个境地。
这样的自己,有什么魅力可言,居然能被许昭喜欢上。
他看中的也不过这幅皮囊,和酒楼里那些用恶心的目光在他身上流连的男人一样。
和那些男人不同的是,他很好看。
即使他拯救了她,在她看来,他也不过是个随心所欲的富家少爷。
他见过她最难堪的一面。
而她的师弟沈言澈却总是会用崇拜的目光看着她,遇到丹道难题,会捧着玉简一字一句记下他说的知识点。
她只有在沈言澈的面前,似乎才能找到一些自尊。
可是许昭居然因为一次意外忘了她。
这怎么可以……
许昭怎么可以真的忘了她?
她用尽各种办法,用尽了毕生所学,也无法让许昭找回曾经对他的爱。
郑书音便经常坐在学堂的栅栏外,看着许昭的女儿上修行课。
她不敢再去打扰许昭,只能经常偷偷去看看他的女儿。
因为当年的恶劣行为,她无法再从事医修。
曾经的郑宗师已经泯然众人。
她没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只有当初存下的积蓄会保证她不至于沦落街头。
这一年,恰逢新任仙盟之主登位,大赦天下,沈言澈竟因此得以提前脱困。
他来找过她,让她帮他一把,而面对眼前这个自己百般纵容的男人,她只有憎恨的情绪。
如果没有他,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她的回应是打了他道侣家里人的传讯,让他们报复他。
一个有权有势的修真世家,会怎么对待一个杀了自己女儿的男人,不用细想都知道。
这些年在思过崖里,反而是他的一种保护。
走投无-路之下,他只能放下高傲去了这家学堂做了护卫。
郑书音今天又在学堂的栅栏外坐了一会儿,刚要离开就发现护卫打扮的沈言澈正死死盯着宋沅沅。
这孩子和许昭眉眼间太像,很难认不出来。
她心里暗道不好,悄无声息地爬上栅栏翻了过去。
果然,沈言澈突然发了狂,从怀里掏出了一把淬毒的匕首要刺向宋沅沅。
「都是你爸那个贱人,要是没有他,我现在怎么会过这种日子!]
郑书音冲过去挡住了那一刀。
刹那间,整个腹部鲜血淋漓。
其他护卫冲了过来,他们抓到了沈言澈,喊着要上报执法堂。
郑书音捂着腰上的伤口,怕吓到宋沅沅。
倒在地上前,她勉强说了一段话:
「欠你爸爸的,我已经还了一点,如果可以的话,只希望他对我-的恨少一点。]
她做了很多很多错-事,唯独做对了这一次。
她知道她本质自私虚荣,尤其在许昭身上,她将利己虚荣发挥到了极致。
对于许昭而言,他如今生活美满,不需要他再去画蛇添足。
郑书音早在用他的生命赌气的那一刻,就永远失去了他。
至此,两条平行线再也不会相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