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结束后，她果真命人为我梳妆更衣，甚至让人给我穿了女装，打扮成了青楼女子的模样。
为了怕我挣扎，宫人们还用丝绸捆了我的手脚，口中塞了软布，一路将我送到了李景隆暂歇的长秋宫内。
那夜，长秋宫中的灯火彻夜未熄。
每个路过的宫人都听见了。
一向隐忍的我，叫得撕心裂肺。
天亮了。
我被塞进了软轿，抬回了段青鸾身边。
见了我身上那些堪称惨烈的痕迹，段青鸾似乎全然没有预料一般愣在了原地。
我扬手，用仅有的力气给了段青鸾一巴掌。
段青鸾就好似被炭火烫伤的小鸟，猛得从我身边弹开，踉踉跄跄的后退几步。
一边退，一边痛苦的喃喃。
「瑾瑜，朕只是想……朕只是想……」
他又冲过来，死死的将我抱在怀中：「瑾瑜，朕只是想你活下去，带着对朕的恨意活下去，朕不要你死心，朕不要你绝望，朕求求你了，不要像个行尸走肉那样！」
段青鸾说着说着，最后竟是哭了出来。
带着哭腔的告白纯然肺腑，她再也撑不住那一张绝情又疯狂的冷脸。
她说他错了。
她说她该死。
她说他遇见我之前，就该死在乱军之中。
她说她起初是没有骗我的。
那时候她不知道我是皇子，他的父汗也不知道他还活着。
直到边关之下两军对垒，我和她一起被困山坳。
两天两夜，没吃没喝。
我替她挡下的箭伤始终都在流血，我也已经陷入昏厥。
生死存亡之际，她才向围突厥大营发出信号。
突厥可汗救下了我们，却要她继续留在我身边做个细作。
直到十二年后，大雍国破。
「无数次，无数次我都想告诉你真相，可是我又真的想做这中原的王，因为我想得到你，我想要高高在上的你只属于我一个人！」段青鸾拥着我，手臂一寸又一寸的收紧，像条捕食的蟒蛇一般让人窒息：「瑾瑜，求求你活下来吧。我只想跟你一起活着。将来我给你生一个孩子，这个孩子继承王位，咱们一起去死，好不好？」
我动了动被勒痛的胳膊，平静道：「我累了，想睡会儿。」
12.
段青鸾是个疯子。
第一日她亲手将我送给李景隆。
第二日她又亲手撕毁了与扶余之间的议和书向扶余宣战。
其余部落见状也纷纷放弃议和，退回边疆领地。
才平息了不到一年的战乱又是一触即发。
段青鸾说到底乃是异族统治，政权尚未坐稳，此时一旦有外敌入侵，必是亡国之乱。
段青鸾似乎并不在乎这一切。
她眼下所有的心思，都在想要和我生个孩子。
我不能理解，明明是她毁了我的一切，却又坚持要跟我生个孩子。
难道是要孩子来承接这所有的仇恨吗？
我不想要这样。
十月初一是我的生辰。
为了给我庆生，段青鸾从宫外遍请能工巧匠，将我做幼时时居住的安福宫修缮一新。
在我面前，她也不再穿明黄色的龙袍，而是换回了她在我身边做副将时的那身玄衣。
她尽可能的将一切粉饰伪装，变成了宫变之前的模样。
生辰当天，她蒙着我的双眼，将我带到安福宫盛开的梅花树下。
小宁儿摇晃着繁茂的枝桠，花瓣如雪一般纷纷掉落。
他打开双手，欢欢喜喜的对我说：「瑾瑜，生辰快乐。」
看着翩然落下的梅花我也随之面露喜色，脱口便对身侧陪我赏景的段青鸾说：「新开的梅花用来插瓶最好，你折一些送到我母后宫里去吧。」
说完，我脸上的喜色消失了。
温馨的美景变得极具讽刺。
我无言的牵着小宁儿朝宫室之内走去。
段青鸾在身后追着我，收拢双臂从背后抱住。
「瑾瑜，对不起，瑾瑜，对不起……」
我背对着她，语气里找不出一丝情绪：「莫说了，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去了。
景致修复得再像又能如何？洒在宫墙内的鲜血洗不干净，惨死在弯刀之下的亡魂也不能再回来。
这些景致，也不过是物是人非后的自欺欺人。
13.
突厥和扶余宣战了。
回纥及周边诸部也向突厥宣战了。
他们不光集结了周边部族的所有兵力，还深入中原诸地煽动百姓及原雍朝驻军起义。
入主中原时日不多的突厥骑本就并不适应中原之地的风土人情。
他们时常在闹市纵马，成群的牛羊无人管束，时常将农人辛勤耕种的成果糟蹋的不成样子。
百姓对此怨声载道，早就生了反抗之心。
一时间，边关及中原各地的义军和暴乱犹如燎原的星火几乎在同一时间燃了起来。
从星星点点，到洋洋一片。
比去岁大雍国破时局面还要更加混乱。
段青鸾不是个善于治国的好皇帝。
她习汉文，说汉话，可骨子里始终是个突厥人。
突厥人似乎也只能看见眼前的得失，想不到千秋万代以后的山河日月。
眼见各地的动乱再也压制不住，身为君王的段青鸾却好似看不见一般。
她仍然沉浸在要与我重归于好的幻想之中。
每日小心翼翼的变着花样来哄我开心。
我多数时候都只是靠在能看见梅花的窗景之间，沉默无言。
少数时候会分不清过去与现在，幻想与现实。
我会拉着段青鸾让她带我去找母后，找父皇，找太子哥哥，找爱美爱娇的淑妃娘娘，找所有疼我爱我的至亲。
每每如此，段青鸾对我的愧疚便会达到顶峰。
她会跪在我面前向我忏悔，她会哭的比小宁儿还无助，求我恨她，求我不要看不见她。
她说，她爱我。
每每见她如此，我都会不由自主的在心中冷笑。
宫外时局动荡，眼看着还没坐稳的江山就要被人倾覆。
身为执政者的段青鸾却还陷在和我纠缠的情爱之中不能自拔。
这样的情形一连持续数月，前朝和坊间便传出了我是红颜祸水，亡国妖孽的传言。
当局者迷的段青鸾彻底被我刻意激发的愧疚之心变得昏聩。
各地的起义放任自流，却对直言觐见的臣子们大气弹压。
她公开自己怀孕的消息，并且鉴定的要生下孩子，甚至为此杀了很多人。
只要是反对她生下孽种的人，她全都杀。
她的知己心腹，她的忠臣良将。
一时间，所有能在此时力挽狂澜之人都被他屠杀殆尽。
侥幸存活下来的也都存了异心，不再愿意为她出生入死。
14.
短短数月之后，扶余大军兵临城下。
一如去岁隆冬。
雍朝国破时的那样。
段青鸾这才不得不将我的一切暂且放下，披上战甲，带兵冲锋。
她出征那日，又来见我。
她说，她的报应来了，让我静静的看着就是。
她拉着我的手抚上了她已经隆起的肚子，默默良久才道。
「你不要我，也不要这个孩子了么？」
「你不是还要和我相互折磨一辈子么？怎么在这个时候就要放手？」
危急存亡之时，我仿佛当真放下了旧日的一切。
我拉着她的手说：“我虽然现在身体已经不行，但是我亦有一颗炽热的真心，让我去上战场杀敌。我要亲手把这些豺狼虎豹赶出我的家园。”
段青鸾猛然间死死收紧手臂，哭哭笑笑的像个孩子：「瑾瑜！瑾瑜！你果然还是我的瑾瑜！你的心永远不会死，你的意志永远不会熄灭。让我们一家三口一起去面对外敌吧！」
15.
我和段青鸾在一夜之间回到了从前。
十二年形影不离，出生入死的默契让我之间不需有太多言语。
她用厚实的绢帛缠住肚子，我则披上了旧年的战甲陪着段青鸾一起死守城门。
这一次，和十几年间的无数次一样。
不管我是皇子她是副将，还是她是皇帝我是她身边那个奴隶一般的王国旧人。
我们并肩站在这里，同仇敌忾，同生共死。
就好似一年前的国仇家恨根本不曾存在。
这一战。
京城又守住了三个月。
她临盆那天，都城被破。
宫门外战况惨烈。
喊杀声，兵器碰撞的铿锵声，我的长枪磨损了玄铁，全身受了十几处伤。
我孤身一人浑身血污的冲进来时，孩子已经落地。
国破了，她身边伺候的宫人都逃走了。
我只能简单的为她洗净身体，为刚生下的婴儿裹上了事先准备的襁褓。
「瑾瑜。」段青鸾温柔的将孩子抱到我的身前，苍白的脸上还挂着未来得及擦净的汗珠：「是个男孩儿呢。」
我望着那个孩子，心理五味杂陈。
新生的婴儿软软的睡成一团，时不时发出几声小猫似的轻哼。
「瑾瑜，我们走吧，我已经备好了马车。」段青鸾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拉着我：「带着小宁儿一起，我们回塞北边关去。我在那里还有草场，有牛羊，我们会生活得很好，就想我们小时候那样。」
我顺手接过孩子。
我低头亲了那孩子一口，然后猝不及防的将襁褓高高举起，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脆弱的婴儿折断了脖颈，短促的哭了一声后就再也没了声息。
突如其来的变故恍如晴天霹雳。
段青鸾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个摔散的襁褓，野兽似的猛扑过去。
她双手颤抖，不知也不敢触碰那个折颈而死的孩子。
她猩红着双眼，厉声咆哮着质问：「为什么！舒瑾瑜！你到底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我平静又残忍的对她说：「信一个与你有血海深仇之人所谓的真心，这世上也就只有你段青鸾会这般天真。」
「可他也是你的孩子，你怎么忍心杀了你自己的孩子……」段青鸾将襁褓揽入怀中，她不可置信的哭喊，沾满血污的双手重重的锤砸地面：「你怎么忍心，杀了你自己的孩子啊！」
「她不是我的孩子，她是你强加给我的耻辱。她不是我的骨肉，她是因你而来的孽债。」我冷漠的看着地上的段青鸾捶胸顿足：「你不是要我恨你么？我恨你如此，你也该满意了吧。」
「你恨我，你大可以杀了我，你为什么不杀了我？」大悲和大喜接踵而来，亡国的威压渐渐逼近，段青鸾抱着那个孩子似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我欠你的命，我还你就是了。」
「杀了你，岂不是就放过你了？你不是说过么？你要与我一生一世相互折磨，两个人一起不得好死。」我俯身扳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我的眼睛：「知道么？这个孩子先天不足，原本也活不过半日。可我就是要当着你的面摔死他，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你痛不欲生。」
她被迫抬头，却始终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她对我恨极，又不得不承认我对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一年前，我满怀希冀的将兵符血诏交托给她。
等来的却是她带着我父兄的人头逼我乞降。
她逼得我的至亲在我眼前撞刀自尽。
我降了，她又对我百般虐待，极尽羞辱。
一年后，她满怀希冀的想和我共度余生。
等来的却是我当着面，亲手摔死了她渴盼已久的孩子。
她用真心算计我，我也用真心算计她。
她亡了我的国，我也还了她这场惊天动地的浩劫。
公平么？
自然不公平。
我失去的，不是她同样也失去后就能弥补的。
安福宫的宫门破了。
李景隆带着扶余精锐冲了进来。
段青鸾甚至来不及拾起地上的长剑便被扶余精兵围在了中间。
李景隆客客气气的向我颔首：「九殿下，突厥守军已全部歼灭，在下会依先前所言拥殿下称帝，自此大雍与扶余合都共建，永世修好。」
我回敬笑道：「可汗辛苦了。」
段青鸾一如我那日一般恍然，她指着我，徒劳的质问：「你骗我，瑾瑜你一直都在骗我，原来你一直都在骗我！」
段青鸾为了我，毫不犹豫的向扶余宣战。
实际上，那一夜。
李景隆并未碰我一根手指。
我们痛痛快快的达成了协议。
他在边关起势，我在都城与他里应外合，来日扶余与大雍合都共建。
李景隆明白，汉家的江山若无汉家执掌，是无论如何也坐不稳的。
只有与我合作推翻突厥，他才能真正的拥有这块丰饶富裕的土地。
「我当然是在骗你了，我比你想象得还要早时就在骗你了。」面对段青鸾的质问，我毫不避讳的告诉她：「小尾巴，你好蠢好天真，灭族之仇，亡国之恨，你竟妄图用你那廉价的爱意化解，你以为你的爱是什么？」
言罢，我没有再给段青鸾与我说话的机会。
我身后早有人走进来，压着她进了大牢。
据说她在牢里疯狂打闹，说要见我。
但是我都只告诉看守的宫人，任她喊叫。
后来，宫人来报，她用自己的衣袖勒死了自己。
16.
我登基为帝。国号初元。
我用五年时间养息安民，又用五年时间将扶余，回纥，突厥等残部尽皆汉化。
初元十二年。
我鸩杀李景隆。
亲率雍朝大军深入北疆，涤荡清洗。
初元二十二年。
我平灭北疆七十二个大小部落。
将七十二个部落首领的人头悬挂在了玉门关外的城楼上。
时时刻刻的提醒觊觎此地的外夷族人，大雍国土不可侵犯。
初元二十五年。
我传位于皇太女舒宁，改元兴盛。
兴盛三年。
舒宁一统玉门关外。
同年，我死在了北疆旷野的草场。
濒死时，我仰面躺在草原上。
和煦的微风拂着面颊。
我看见了许久未见的至亲们，他们张开双臂将我拥在了怀里。
母妃问我，今日的弓马娴熟了么？
母后问我，今日的晚膳想吃什么？
淑妃娘娘又拿出了一身粉裙，笑着要给我打扮。
父皇和长兄抱起了我，一个将我颠得老高，一个又让我骑他的马背。
大姐说我的功课又不合格。
三姐偷笑说，尽管交给我。
太子妃嫂嫂大着肚子，笑眯眯的问我：「小九，姜文清是你的心上人么？」
我茫然。
姜文清是什么人？
哦，对了。
她是我从战俘营救下的少女。
她说她要一生一世，做九皇子的小尾巴。
可后来，她变了。
她撕碎了我拥有的一切，将我千刀万剐，凌迟成了碎片。
见我哭了，母妃温柔的将我抱在怀里。
她问我：「小九啊，若是重来一次，你可还会救下她？」
我摇头：「若是重来一次，我再也不会走进那所战俘营。」
若是重来一次。
我们便再也不必相识。
他日兵戎相见，我会堂堂正正的将那个她斩于战马之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