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机前的瞬间,我收到顾斯年慌促如发疯的语音——
【桑稚,你什么意思?】
【为什么给我转这么多钱?你究竟要去哪里?!】
7
听说在我离开后,顾斯年恨不能掘地三尺。
你看他这人就是如此矛盾,明明绞尽脑汁地想赶我走,却又每次都不许我走太远。
即便把我推开,也只准我站在他眼皮子底下才行。
以前我以为这就是他爱我的证明。
可现在,他的爱与不爱,或者对我只是出于同情和照顾,对我来说,都无关紧要了。
出国后,我去了维也纳。
我的妈妈是一个小提琴音乐家,而我从小也对音乐有着过人的天赋和兴趣。
可我考大学那年,顾斯年因为连夜赶项目加班累到住院,我悄悄地将音乐学院涂掉,在志愿表上填了“金融”,因为我想帮他,不想他这么累。
可现在,我想追逐属于自己的梦想了。
我住进了当地的华人区,对面室友是一对姐妹花,隔壁则住着一个同为音乐系的帅哥。
入住当天,隔壁那帅哥就下厨为我做了份辣子鸡,还热情地招待我:【出来留学都不容易,白人饭你应该吃不惯,不过好在,你有个厨艺不错的室友。】
吃着吃着,我竟感到心酸,我忽然想起以前顾斯年为我做辣子鸡的时候。
那是我妈妈经常做的菜,我说想再尝一遍,可顾斯年请了十几个大厨都没能做出来。
除了我以外,只有顾斯年还记得我妈妈的味道了。
于是总是忙得脚不沾地的顾斯年,第一次尝试着下厨,偷偷做了一份又一份辣子鸡,失败品多到别墅的垃圾桶都装不下了,最后才终于试出一个最为接近的。
他对我说:【也没有很难,味道都差不多。】
曾经他就是这样对我好的,在主人骤然收去对宠物的爱和耐心之前。
帅哥自我介绍:【你以后叫我许博就可以了,想吃家乡菜的话,尽管告诉我。】
对面那对姐妹花开了门,见我跟许博在厨房内有说有笑的样子,砰地一声又把门关上了。
我们才认识一周,许博就能熟练地等我上下课,约我去图书馆,请我吃他做的各种美食。
我问他有关对面姐妹花的事情,他无奈地耸了耸肩表示:【不清楚,我跟她们不太熟。】
一周后,顾斯年站在了我的面前。
他首先往我面前摔了一叠资料:【许博,二十七岁,父母在国内经商,高中时因涉及女同学跳楼事件被开除学籍,在国外曾因危险驾驶被指控。】
最后,他甩出最后的点评和命令——
【这个人并不可信,以后别跟他来往。】
8
顾斯年总是对我表现出过度的保护欲。
从小到大,我在学校的同学,老师,包括交到的朋友,都被他调查的一清二楚,只有通过他筛选的人,才可以继续来往下去,否则就直接出局。
他好不容易查到的那份资料,我连看都没看一眼,对着他悠然一笑:【顾先生,您不应该在国内结婚么?跑来这里调查一个学生的隐私?】
顾斯年的表情凝滞片刻,叹了口气。
【桑稚,别闹了,跟我回家。】
我抬起眼睛,遥远的记忆一晃而过,我好像看到了十多年前的顾斯年,在弥漫着消毒水味道的医院里,在我家人告别的祭奠丧礼上向我伸出手。
那时,他也跟我说:【跟我回家。】
那时我把他当成唯一能遮风挡雨的港湾,却想不到,我人生中最大的风雨也是他给的。
我噗嗤一声笑了:【顾斯年,你以什么样的身份跟我说这句话?】
【替未婚妻照顾妹妹的姐夫?还是可怜柔弱孤女,大发善心的顾先生?】
顾斯年动了动唇,却没能再开口。
我将那叠资料又摔在他的面前:【如果是前者,我姐姐已经去世了,你也有了新的未婚妻,你没有必要再管我了,如果是后者,我已经长大了,在临走之前,我也把你这些年抚养我的费用付齐了,我们之间早在我离开顾家那天,就结清了。】
【曾经你一次次让我认清自己的身份,现在我认清了,顾先生,你自己呢?】
顾斯年哑口无言,而我拎起包就走。
他并没有走,还在我学校附近的酒店住了下来。
国内媒体发现风吹草动,一个个捕风捉影地报道起来,猜测顾斯年来维也纳找我的原因。
陈微若也找上了我:【桑稚,有些话,我不想说的太难听,这些年,斯年为你做的已经够多了,我跟斯年已经快结婚了,可以放过他,把他从桑家的关系中解脱出来了吗?】
我把她的短信截图发给顾斯年——
【未婚妻喊你回国结婚,自己看着办。】
然后,陈微若就再也没有给我发过消息。
9
许博邀请我参加他的生日派对。
我早上出门的时候,又被顾斯年堵住了。
他脸色不太好看,这次直接用警告的语气:【离那小子远点,我不希望看到你们在一起。】
我挑了挑眉:【顾先生又忘了自己的身份了?非要我喊你一声姐夫才能让你清醒么?】
顾斯年脸色再次难看起来,又摆出商量的态度:【你跟我回去,不准再跟这样的人来往。】
他顿了顿,抛出了交换条件:【婚我暂时可以不结。】
我突然觉得可笑,直接推开他:【你结不结婚,跟我无关,回去找你未婚妻商议吧。】
那天,顾斯年可着急了。
他给我发过很多个短信:【桑稚,你可以恨我,但不能用这样危险的方式惩罚你自己。】
【如果你父母和姐姐在天有灵,也不会愿意看到你这样自暴自弃,我们需要好好谈谈,工作可以暂时不找,你以后就在顾家住着,不用搬出去……】
【听话,看到消息就回复,我很担心……】
因我走出了他监护的区域,顾斯年暴怒到派出所有随行人员寻找。
可惜这儿是国外,他没有那么大能量,只能眼睁睁看着我坠入可能的危险无可奈何。
那一刻,他终于慌了。
他在最后发给我的短信中,终于像个败犬般向我坦白:【跟陈微若的婚事是假的,我跟她说过,我们之间只是协议结婚,对她没有感情,她同意了。】
【照片的事,我并不知情,我只让她想办法澄清,没想到她会用那种方式,陈微若说,只有用这种办法才能让你死心,我以为这样做是为了你好。】
【桑稚,我没有办法,我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你该找个跟你年纪阅历相仿的男人,跟我在一起,只会给你招来非议,我只是怕伤害到你。】
多可笑啊,因为怕伤害我,所以用这种刺伤我的方式赶我走。
怕给我招来非议,所以在我被全网群嘲的时候选择了沉默。
顾斯年最后发了句——
【桑稚,非要我说喜欢你,你才肯甘心么?】
望着他这条疑似表白的短信,我的眼泪瞬间迷糊了视线,抬头望向远方的天空。
这样,算是给二十三岁以前的自己一个完美的交代了吧?
如果二十三岁之前,顾斯年对我说这些,我会毫不犹豫地奔向他,哭着扑进他的怀里。
可惜,二十三岁的桑稚,已经不爱顾斯年了。
就算他回来找我,我也不要他了。
010
我参加了许博的那个派对。
席间不停有人灌我酒,最后许博的朋友们纷纷告别,挤眉弄眼地把时间留给我们两个人。
许博在床头架好相机,一脸阴笑得逞地走向我。
可惜,等他再次醒来时,被五花大绑捆在床上,对着相机尽显丑态的人变成了他自己。
许博对上我,瞳孔一缩,脸色难看起来。
我幽幽地问:【你想知道,我怎么对你起疑的?】
其实很简单,我追了顾斯年这么多年,‘恬不知耻’地缠着他,究竟是喜欢一个人,对他好感,下意识地想对他好,追求他,还是别有居心接近他,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住在对面的那对姐妹花比我来得早,如果许博真是那种热情开朗的人,不可能对她们的信息全然不知,而那对姐妹花第一次见到我跟许博在一起,展现出来的不友善态度,我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就是许博以前也曾这样撩拨过她们,她们把我当成假象的新情敌而已。
最后,我摔出了许博在国外论坛上发布的帖子。
那上面是他的记录贴,许博就是仗着自己年轻长得帅,厨艺又好,到处撩妹。
【留学四年交一百个女朋友挑战。】
【今天来的那个隔壁妹子长得挺好看,外表挺清纯的,也是音乐学院的学生,一看就是被家里过度保护的温室花朵,貌似还是个富二代哦,一个月内把她拿下。】
【学妹答应我的派对约会了,能不能成功,全看兄弟们的了!】
我把那些打印出来的帖子,砸在许博的脸上:【是谁让你盯上我的?】
许博故意装傻:【你不都看到了吗?我就是个喜欢撩妹子的人渣。】
【看到喜欢的妹子想下手,怎么了?】
我却打开了他原先准备录像的DV,幽幽地说:【我检查过你的DV,里面只有一些日常记录,如果你真有这种习惯并且对很多女孩子下过手的话,不可能没有一点痕迹。】
【为什么偏偏到了我这儿,想起来录像了?录完像之后,你要发给谁看?】
011
许博是被陈微若指使的。
毕竟顾斯年能查到我的去处,她也可以。
陈微若注意到许博发到外网上的那个炫耀贴之后,就策划了整件事情。
她出高价让许博拍下我不雅的视频,目的自然是让我身败名裂,再也不能纠缠顾斯年。
等顾斯年匆忙赶到的时候,我已经把许博移交给警方。
他作证揭穿陈微若的录像视频,被我交给了顾斯年。
顾斯年看完之后,沉默良久,最终才哑声说了句:【你长大了。】
我笑了笑:【是啊,我早就长大了,其实不喜欢你的时候,我还是挺聪明的。】
顾斯年手中握着那个DV,猛然抬起头,好像还不太能接受我说不喜欢他这件事。
良久,我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向他摊牌:【顾斯年,我们,到此为止吧。】
顾斯年动了动唇,良久才卑微地说了句:【可我喜欢你。】
多可笑啊,以前我不要脸地追着他,对他死缠烂打,他不屑一顾,一次次地用尽各种花招和手段逼我走,现在却说喜欢我。
顾斯年喃喃地说:【从以前,你就能感觉到,可我没有办法,我比你大了很多岁,在外界眼里,我是你的未来姐夫,名义上的监护人,我不能让你陷入那种舆论丑闻里……】
说完之后,他苦涩地笑了一下:【说到底,是我不够勇敢,我竟连个十八岁的小姑娘都不如,至少你说喜欢的时候,敢永远去追,而我……就只能用这种方式逃避。】
【我以为我能推开你,可当你彻底消失在我视线之后,我才忽然明白……】
【不是你离不开我,由始至终,都是我离不开你。】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红着眼眶,期待地问了句:【所以,我们……】
我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最终说了句:【抱歉,回不去了。】
人的感情就像是弹簧,可以在喜怒哀乐间来回跳换。
正如我对顾斯年的喜欢。
我可以像个狗一样,毫无自尊地贴上去一次又一次,他不理我时,我伤心,只要他的目光稍微落在我身上,我又能欢呼雀跃地以为自己还有希望。
可当弹簧挤压到极致,也会弹跳不起来的。
就如我现在对顾斯年的不喜欢。
我已经向他走了太多太多步,上刀山下火海,明明只要他向我走近一步就可以,可是他没有,当我真的倒在他的面前,而他惊慌失措想扶起我时,我已经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顾斯年……】
我顿了顿,转身坦然地看向他。
第一次以如此平静而不是惴惴不安和期待欢喜的心情对着他。
【过去多谢你的照顾,是我年轻气盛,给你添了麻烦,以后,大家好聚好散。】
012
国内掀起了巨大的舆论风暴。
我知道,肯定是顾斯年出手了。
首先是之前我被人恶意P图爆料在网上造谣的事,警察调查出幕后主使就是陈微若。
她故意使出这招,一是给我个下马威,二是认领顾斯年官配的身份,三是怂恿顾斯年对我‘见死不救’,好让我彻底死心,再也生不出任何跟她争抢的念头。
然后就是陈微若收买花花公子许博企图在国外对我下手的事。
有人爆料许博在高中时就搞大了一个女生的肚子,之后翻脸不认人,导致女生绝望之下跳楼自杀,他自己也深陷舆论谴责不得不出国留学躲避风头。
之后在国外,他更是不知收敛,利用长相财力和厨艺套路过不少妹子。
许博在国外落网后,他作证被陈微若收买的视频在国内掀起一片哗然。
昔日被网友夸赞体面的正宫娘娘,瞬间被顶上风口浪尖——
【我去!这女的太恶毒了!之前咱们都被她给骗了!】
【身为女人,怎么能想出这么恶毒的方法对付女人?好恶心!】
【亏我之前还为她说过话,现在看来,套路简直不要太明显,什么维护年轻懵懂的小妹妹啊?分明是把人家桑小姐祭天,给她和顾先生秀恩爱呢!】
受陈微若事件的影响,顾斯年也被骂上了热搜。
说他是没担当的渣男,说他是没用的窝囊废。
离奇的事,顾氏集团的公关团队居然就像死了一样,全都噤声了。
我知道,顾斯年是在向我赎罪。
之前我是怎么被挂在网上羞辱的体无完肤的,现在,他用同样的方式还给我。
闺蜜阮娇给我打电话:【太解气了!没想到真是那女人搞的鬼!还有顾斯年……】
【听说顾斯年病了,你不回来看看吗?】
在阮娇之前,已经有无数人给我打电话了,好像在他们眼里,我就是顾斯年的解药似的。
什么顾斯年胃穿孔,昏迷的时候,嘴里都在念着我的名字。
什么顾斯年都快疯了,公司和他个人因为之前的舆论损失惨重,被人身攻击成那个样子,却不许公关团队出动,他们以为顾斯年在用这种自虐的方式以求我的谅解。
我淡淡一笑,如同回绝那些人一样,说:【不用了。】
【我跟他已经很久没联系了,也用不着联系了。】
013
等陈微若找上我的时候,她整个人瘦了一圈,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她红着眼眶,喃喃地问我:【你现在得意了?】
【桑稚,你知道我为什么恨你吗?我也喜欢了顾斯年很多年,在你不知羞耻纠缠他的时候,我都没有恨过你,反而觉得你至少比我有勇气,可是……】
【在顾斯年找上我,提出协议结婚的时候,才是我真正恨你的时刻。】
她咬牙切齿的,最后却又无尽地悲哀起来——
【因为在那时候,我忽然开始明白,外面的传言都是假的。】
【不只是你追着他,他也是喜欢你的,而他跟我结婚的原因,仅仅是……】
【为了逼你走而已。】
我平静地注视着面前这个宛若疯癫的女人,仿佛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如果没有离开顾斯年,我也会变成这样吧。
毫无自我,毫无自尊,将自己的人生和全世界押在那个男人的身上。
那时候,我的眼里心里只能看得到顾斯年,所以我爱他了,无可救药地以为没了他不行,可当我真的离开了,脱离顾斯年的世界,看到了更广阔的天空,才发现——
原来顾斯年也不过如此。
我端起面前的咖啡抿了一口,问:【那你知道,为什么顾斯年会找上你么?】
陈微若愣了一下,迟疑地说:【因为,我长得跟你有点像?】
她以为顾斯年把她当成我的替身,因此对我的恨意又多加了一层。
我摇头否认:【不是。是你跟我姐姐有点像。】
同为姐妹,我跟我姐姐自然是相似的,但这不是顾斯年想告诉我的。
他之所以会官宣陈微若,无非就是想在我们中间横插进我早已死去的姐姐。
他说:【当年你姐姐救了你,她是因为你才死的,你到底知不知道羞耻?】
他知道,寻常的女人骗不过我,不会让我认输,唯独姐姐是我的软肋,可以狠狠地刺伤我,陈微若的存在,就是为了提醒我的卑劣,我的恬不知耻。
所以我怕了,知错了,终于知难而退离开了他。
对上陈微若愕然的样子,我呵了一声,感慨地叹了口气——
【感情这东西,究竟谁才是赢家啊?】
014
从咖啡馆出来,我接到老师的电话。
我们音乐学院的学生受邀前往维也纳的金色大厅做表演。
表演那天,大厅内坐满观众,我站在母亲曾经站过的位置上,拿起小提琴深呼了一口气。
婉转悠扬的音乐随着琴弦缓缓流出,在浪漫灯光的映照下,我好像看到了顾斯年的身影。
曾经,我只是个躲藏在他身后乞求着宠爱的小丫头。
他给了,我就高兴,他不给,我就难过。
可现在,就算没有顾斯年,我也能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演出很成功,伴随着无数的掌声谢幕,当舞台的灯光再次打开,我只看到了一个空位置。
当我回到后台的时候,看到留在座位上的鲜花。
工作人员说,是个穿着绅士的男士送给我的。
顾斯年送给我的,是一束灿烂热烈的向日葵,曾经我问过他,在他心里,我像什么。
他说我像向日葵,永远勇往直前,仿佛有着燃烧不完的生命力。
我以为他在赞扬我,可他下一句却低下了头:【有些东西,光芒太强,谁会让人害怕的。】
所以,顾斯年爱我,也怕我。
他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里默默地看着我,当我向他投过目光时,留给我一个空位置。
同学和同行演出的人员夸赞我的花很美,很难想象,在这个季节还能买到新鲜的向日葵。
我笑了笑,将向日葵拆开,分给他们一朵又一朵。
现在的我,已经不再是顾斯年的向日葵,而是我自己的,也是大家的小太阳了。
收拾完东西,我走出了也音乐厅,看到顾斯年在朋友圈发了张照片。
那是一张金色大厅的雪景照。
他的配文是:【最后的再见。】
路上的行人纷纷为冬天的第一场雪欢呼雀跃,我也张开双臂迎接这份自然的礼物。
学校准备的大巴车等在路口,当我坐上大巴车时,恍惚看到顾斯年的车一瞬而过的身影。
一条路,平行的车道,却是相反的方向。
正如我跟顾斯年,在人生的路上越走越远,再也不会有交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