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宫宴上，从前那些百般讨好我的贵女们，现在看我的眼神都变得不可一世了起来。
毕竟，现在只是相国家的小庶女，比不得从前了。
柳如卿自然也是看得出来那些人不怀好意的目光，拍着我的手背宽慰。
“别怕，以后姐姐会保护你。”
我点了点头。
奈何，宫规如此，宴会时嫡女和庶女是分开坐的，哪怕柳如卿不肯也拧不过宫规森严。
“没事，姐姐，一会儿结束了我去找你。”
她点点头，有些不放心的三步两回首的进去了。
我心里很温暖，原来这就是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吗？
但是那些一同落座的庶女们可就不是那么好打发的了。
“哟，这不是公主吗？”
“姐姐记错了，他是个冒牌货，现如今是个庶女了。”
少女们银铃般的声音，在此刻说的话却是格外的尖锐刺耳。
我落座前忍不住反驳：“能坐在这里的都是庶女，大家谁又比谁高贵呢？”
“还以为自己是公主呢？”
突然，这时一位穿着锦袍的女子站了出来，她看着众人沉着冷静地开口缓解气氛。
“别吵了，赴宴自然要高高兴兴的别伤了和气的才好。”
听旁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我已然是知晓了她的身份，尚书家的庶长女。
她站在这群咋咋呼呼的人当中，一瞬间被衬托得十分沉稳。
她举着杯子，邀我一同饮酒。
我推了推杯子，有些警惕的拒绝了。
“可我不会饮酒。“
她笑了笑，走过来劝我：“总归是要尝试一下。”
我不愿意，但是旁边的庶女全部起哄起来，硬是推了一些在我的嘴边，虽然撒掉的居多，可我到底还是沾到了一点，一股呛人的辣味在我喉咙里弥漫开。
她们看着我这副窘迫的样子都放肆的大笑起来，看我的神色就如同一个跳梁小丑。
无所谓了，如果她们想看的仅仅是这样的话。
只是我到底是低估了人心的险恶，在她们的嬉笑中，我越发觉得头昏脑胀。
不对，这酒有问题，我明明只喝了一点点，怎么就这么大的反应。
若我全部喝了，后果简直不敢想象。
我用力的掐自己的手，妄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或许是叫她们看出了端倪。
之前那个劝我喝酒的尚书庶女，走过来居高临下的看着我，俨然有序的指挥着人。
“把她拖下去，带给丝丝公主，我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我来不及震惊。
竟然和沈丝丝有关系，我这才终于理解了柳如卿嘴里描述的沈丝丝，这个人一贯是贪婪无比的。
她不想让我活了。
她想要彻底除掉我，或者还有别的法子，让我活不下去。
可我万万没想到，她恶毒至此，竟然想毁我名节。
一个女子最重要的东西。
宫人们像丢一个物件一般的，将我嫌弃的丢在地上。
沈丝丝捏着帕子走过来，站在我的面前昂着脖子高傲的看着我，就像是一只高高在上怜悯人的天神。
我想她一定是这样想的。
因为她的声音轻蔑又带着点可怜我：“柳知意，你最终还是落在了本公主手里吧！”
我有些疑惑：“你还有什么不满足？你已经是公主了？”
沈丝丝看了看受伤戴满的珠翠宝石，眼里满满的贪婪。
“可我并不开心，因为你抢走了原本该属于我的十四年！”
她突然伸手掐住我的脖子，眼神凶狠。
“我原本是可以从出生就开始得到这些的！”
“我不开心，你就得让我开心。”
沈丝丝松开手，抚掌几下，门外便进来一个长相猥琐的男子。
她伸手用帕子捂住鼻子，边走出门边提醒道：“别磨磨唧唧的，动作快点。”
我晕晕乎乎，只能咬牙切齿的看着沈丝丝离开，别无他法。
不幸中的万幸，还好几天前柳如卿让三哥教了我一点防身术，勉强可以与眼前的这位男子周旋一会儿。
心里只盼着柳如卿能够及时发现我不见了，被绑来的途中我将之前柳如卿给我的荷包打开了一个小缝。
里面放了熏制过的红米，希望她能够发现这一点微小的细节。
正当我力竭时分，门被猛地踹开，是柳如卿寻来了。
她手起刀落，果断的打晕了意图对我欲图不轨的男人，但是随之而来围着来的还有其他的女眷。
柳如卿皱着眉，用披风包裹着我，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冰冷。
“今日这件事若是传出去了半点风声，我们相国府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
柳如卿抱着我，声音温柔。
“不怕了，姐姐来了。”
多好啊，此前我从未想过能有人这样保护我。
6
大约是我那天哭的太伤心，柳如卿生怕我做出什么傻事，于是天天借口陪在我身边。
看着她紧张兮兮，我反倒宽慰她：“没事的，我还没有那么脆弱。”
见我如此，她总算是松了口气，我能感觉到她不再如刚开始那样紧绷着脑子里的弦。
大哥和三哥听闻我在宫里遭人迫害，气急败坏，说沈丝丝真不是东西。
只有二哥的态度让我沉默，他说，“别说的那么可怜，指不定是你想害丝丝呢？”
我不去与他争辩，只是忽然觉得人与人之间的恶意，有时候真是没有一点来由。
比如，沈丝丝，比如，与我有血亲的亲二哥。
当天夜里，柳如卿被父亲叫去书房，她是嫡长女，家中没有正室主持中馈，想必是让柳如卿先掌管着。
只是我没想到自己的运气这样差，不过是柳如卿离开我一会儿，房间里突然窜出来的黑衣人将我迅速绑走了。
等我惊慌失措的被解开束缚后，睁开眼睛，才发现面前站着的人是太子。
他几乎是惊喜的看着我，“知意，你看看我们不是亲兄妹。”
上辈子的阴影随之而来，不敢相信他接下来会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太子，请三思。”
他捏着我的下巴生疼，“知意，我有多喜欢你，你看不出来吗？”
“从前是顾忌着血缘，现如今没有这层束缚，咱们便可以大大方方的在一起了。”
我皱着眉头，想努力挣脱，却被他牢牢拽住。
“太子殿下，我一介庶女，实在是高攀不起。”
若我没有重生，我或许会相信他这些甜言蜜语的鬼话。
可如今不一样了，哪怕这辈子他没来得及对我做出那种事情，可我还是会止不住想起从前他对我做过的种种，内心一阵寒颤与恶心。
上辈子还没有真假公主这件事，太子明明知道我是她的妹妹，却仍然强行的将我占有了，那种恶心的感觉，我不想再面对一次。
他不是喜欢，他只是想满足自己变态的占有欲。
他听完我的话，眼神骤然冷下来。
“知意，你好好想一想，毕竟昨天在宫里的事，孤也略有耳闻。”
我有些惊讶：“你怎么会知道？”
分明那些女眷被姐姐安排妥当后，是不会乱嚼舌根子的。
太子突然笑了起来。
“孤的好妹妹沈丝丝可是什么都说了，她那个蠢货还妄想着用这种方法讨我欢心。”
我闭上眼睛叹了口气，早该知道是沈丝丝的。
太子松开我，居高临下的怜悯看着我：“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若是想好了，孤还能让你当太子侧妃。”
毕竟我是个庶女，连太子妃都够不上，就这他也好口口声声说爱我？
真够虚伪的。
门外突然有侍卫出声，似乎是哪位大人找他有要事相商。
他走之前，又郑重其事的告诉我，让我再仔细好好想想。
太子政事繁忙，一直没有人管我。被关着的期间，我没有水喝，也没有人送吃的来，就一直生生地饿着。
直到，第二天傍晚，柳如卿带着三哥来了。
“昨晚我们看到太子府上的侍卫，来我们相国府上绑了人走。”
太子一直嘴硬说没有。
但是奈何，柳如卿强势，三哥武艺高强。
我还是被带了出去。
她看着我心疼的抚着我的脸庞，一遍一遍的叫我的名字。
我紧紧的拉着姐姐的衣服，瑟缩在她的身后。
三哥收起剑对我说：“知意不怕，我们带你回家了。”
他身为男子又不好靠近我，只能为我掀起马车帘子，让姐姐抱着我上马车。
太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威胁我。
“昨晚孤说的话，你可要考虑清楚。”
我一连两日未尽米水，嗓子已经快要哑掉了，却还是坚定的回复他。
“太子抬爱了，知意绝不妥协！”
7
但我没想到，回去不过片刻，才洗漱完，外面就开始传的沸沸扬扬。
说我被人糟践了，是个残花败柳之身。
据说有好几个男人形容的有模有样，说我放荡不堪。
我明显感觉到了府里下人对我态度的转变。
或许也是太敏感了，总觉得她们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一时间，我躲在房间里不敢出门。
柳如卿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让我好好休息。
她自责的说，“是姐姐没保护好你。”
我摇摇头。
“不是的，姐姐已经做的很好了。是这个世道不公，一点点捕风捉影的事，都能让一个女子身败名裂。”
可我一直躲着也不是办法，我得去见一见太子，或者沈丝丝。
一定是他们传出来的。
可是如今，我的身份想见到他们太难了。
但是在一日傍晚，沈丝丝却自己送上门来了。
她维持着一如既往的温柔，与各位哥哥寒暄完后，便独身一人来找到我。
见我第一句话便是：“你怎么还有脸活着？”
我想，她大概是等不及了，她想看着我立刻死掉，这样才能停止她的恶意。
“为什么？”
我问她，我承认自己还是公主的时候十分娇蛮，但却应当没有冒犯过沈丝丝。
我想不明白。
可是沈丝丝却笑了起来：“作为公主，我讨厌你不需要任何理由。”
她看着我无动于衷，俯在我耳边说：“我才知道太子哥哥对你的执念近乎偏执，你被他掳走的那天真的没做什么吗？”
我听完身体止不住的发抖，回忆交织在一起，愤懑下我打了她一巴掌。
“闭嘴！”
谁知她捂着脸，眼神闪过一丝狡黠。
“来人，将这卑贱的庶女拉下去，杖毙！”
宫人们闻声而动，押着我不由分说的就带去预备行刑。
二哥闻讯赶来，却也只是盲目指责我。
原来与身份无关，与血缘无关，或许我从头到尾都合该是这个命吧。
但是总归是有点不一样的。
“住手，今日谁敢带知意走？！”
至少还有柳如卿。
她站出来，伸手拦在我的面前。
“别以为公主就了不得了，你大可到圣上面前去哭诉。”
“纵然我妹妹有错，也该是我们相国府的事。柳家三朝元老，便是圣上来了也得礼让三分，你一个公主算什么东西？！”
沈丝丝或许是没见过柳如卿发这么大的滔天怒火，直接将她吓哭了，宫人们乱作一团将她带回了宫里。
入夜时分，相国回来了。
姐姐让我待在房间休息，我等了一夜，柳如卿没有回来。
翌日清晨，我才知道她被父亲罚跪了一整晚。
用早膳时亦是不曾见过姐姐，父亲看着我问：“知意，你觉得姐姐是个怎样的人？”
她是个很好的人，她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父亲摆了摆手，嘱咐我好好休息，再无他话。
到底是女子，哪能扛得住这种惩罚。柳如卿着了风寒，一下子病倒了。
我却感觉天都要塌了，一种无力感席卷心头。
但是柳如卿却笑着安慰我：“知意，我们柳家向来是齐心协力，你要记着所有的人都会护着你。”
“别怕。”
我哭着摇摇头。
“不是的，二哥并不是那样想，他或许觉得就是我做错了。”
姐姐摸摸我的头，语重心长的说：“并不是所有的哥哥都是那样。”
等姐姐休息后，我小心翼翼的合上门，三哥就站在门口等我，见我出来了他高兴的迎上来，递给我一把匕首。
“若是遇上危险了，可用来自保。”
我拿着匕首，热泪盈眶。
或许姐姐是对的，并不是所有人都觉得是我错了。
总有爱我的人义无反顾的站在我的身旁。
8
回想起前世种种。
太子对我恶意捧杀，将我宠成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娇蛮废物。
皇帝原本就不喜欢女儿，因为宫中皇子只有一个太子。自打我这个中宫嫡女出世后，唯有女儿一个接一个的出生，他不厌其烦。
对我不管不顾，那时候我以为太子是对我最好的人。
直到有一日下学，我告诉他我喜欢侍郎家的小公子，他将人乱棍打死后，剁成肉泥，让我亲手拿去喂狗。
我被吓着连着吐了三四日，大病不起。
从那之后，太子便丝毫不掩饰的大方告诉我。
我虽然是她的妹妹，但是却只属于他一个人，绝不可以喜欢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人。
那时候我才十五岁，旁人看我是风光无限，只有我自己直到待在宫里的每一天都是噩梦。每天喝着太医院送来的安神药，否则一夜无眠难以安枕。只要一想到太子，便会让我止不住的颤抖恶心。
宫里肮脏的事情太多，我迫切的想逃离这个地方。
我想，或许我是可以去和亲的。
去哪里都好，总比待在这个会吃人的皇宫好。
和亲对于皇帝来说自然是百利无一害的，答应让我和亲的那个晚上，太子掐着我的脖子，将我狠狠的占有后，将我的手脚绑住困在了公主殿里。
我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公主。
所以在太子病重后，国师告诉皇帝，需要用嫡亲的血脉换血。
他们将我从一个牢狱换成另一个牢狱，我以为我等到了人来救我，却不想是镜花水月。皇帝为了就太子，命令宫人将我绑到冰冷的石台上。
让我清醒的、绝望的被划开筋脉，感受着生命一点点流逝。
只是为了救一个荒唐的太子。
所幸，我并没有顺利救活太子，因为我和他不是血亲。
也算是重生后，让我找到了可以逃离皇宫的途径。
9
如今，按照时间线的推移，太子是时候要出征了。
我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地，我只需静待他归来病重，那些欠我的人，我一定要全部讨回来。
相国有三个儿子，一个忙着钓鱼，一个整日里流连花丛，另一个是个武痴，一心一意想领兵打仗，无人继承他文官的衣钵。
柳如卿就是在一个午后主动找到了父亲，在书房里，我隐隐听到了她说。
“难道女子便不可入朝为官吗？难道女子便合该居于闺阁？”
“我偏不。”
后来，姐姐不知通过何种手段，获得了太后赏识，跟着父亲一同上朝下朝，并且带动了一批女子上学堂的热潮。
柳如卿身上有着不同于常人的勇敢果决，她想做到事，我相信一定会做到。
她带着我去了学堂，告诉我女子也可与男子一同读书，考取功名。
我恍惚中，看见了熟悉的脸，是那个侍郎家的公子。
或许是我的表情过于明显，柳如卿一眼便看出我的旖旎心思。
“知意，你喜欢他？”
我口是心非的摇摇头。
上辈子，我的喜欢害了他，我求不得他的原谅，但是只求自己别再害了他就好。
他原本是顶好的仕途，我不该成为他的阻碍。
姐姐却推着我上前。
“安公子，家妹有话与你说。”
我羞红了脸，最后只半天才说出自己叫什么名字。
他却是很惊讶，向我拘谨的行了礼：“我原以为你是那种骄纵的女子，却不想是我听信流言了。”
我们聊了许多，分别时，他告诉我。
“知意姑娘，你很好。”
我听着他的话，莫名红了眼眶。
上辈子断送了他的生命，这辈子我该如何补偿他呢？
我可以爱一个人吗？
我还可以好好爱一个人吗？
我这样问自己。
10
三月里，太子出征归来后染上了怪病，昏迷不醒的消息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人心惶惶间，我知道沈丝丝保不住了。
那时柳如卿已经是一名女官，我求着姐姐带我入宫，趁着她与一众大臣们商榷治水事宜，我偷偷的跑去公主殿中，看到了奄奄一息的沈丝丝。
她看着我，一路爬过来，拽着我的裙角。
“求求你，知意，你救我出去，这里是个地狱……”
我摇摇头。
“公主身份尊崇，一言九鼎，哪里有反悔之说。”
沈丝丝的眼神中皆是惊恐，流下了悔恨的眼泪。
她的嘴里喃喃自语：“我要回家……”
“这里就是你的家。”
我怜悯的看着她，递给她一包药。
“很痛苦吧？”
我也经历过的。
“吃下这个会好一点，至少没有那么痛苦了。”
至少宫人们还会好好待你，想起上辈子，被发现不是至亲后，被宫人随意丢弃在了乱葬岗，或许有豺狼虎豹来分我的尸首，连一具全尸都不曾留下。
我看着她丝毫不曾怀疑，直接一口吞下，或许是过程太过于残忍，实在折磨身心。
柳如卿回头找我，带着我出宫后，当晚我们用晚膳时，宫里传来了噩耗。
太子身亡，公主与太子血脉相连，因忧心忡忡，也跟着去了。
国师因为医治不得当，被皇帝赐死。
我听到这个消息，面无表情地回到了房间，偷偷的哭了出来。
柳如卿发觉了我的情绪不对，也跟着过来。
“知意，你怎么了？”
我哭的像个泪人。
将自己从前所经历的一五一十的都告诉了她。
我说，我是重活一世的人。
我说，我恨毒了太子，他对我做的那些事，让我这辈子都无法好好度过了。
我说，是我给了公主服下慢性毒药，导致了她和太子的死亡。
我更恨这个荒唐的国家，凭什么会认为男子比女子矜贵？凭什么会想着牺牲妹妹救哥哥？
姐姐抱着我，轻声细语的安慰我。
“知意，这不是你的错。”
“我们的国家，会慢慢的好起来的。”
她是这样承诺我的。
11
后来，柳如卿也确实做到了，她一步一步接着父亲的根基，成了我朝第一位女相，在朝中颇有威望。
皇帝崩逝后，因没有皇子可继承皇位，姐姐在朝中煽动大家。
女子既可为官拜相，如何做不得女帝。
于是大家推崇最聪慧的小公主当了女帝。
大局已定的那刻，我在家中等着姐姐下朝。
她看见我有些疑惑：“怎么今日没有去学堂？”
“安公子约我去湖上泛舟。”
我垂着头，有些害羞。
柳如卿笑起来，叫上丫鬟陪着我。
“放心去吧，姐姐给你撑腰。”
我走出门的这一刻，阳光斑驳照在我的身上。
我知道，有些伤痕，是真的可以被温暖治愈的。
-全文完-
作者：一里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