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照那天,萧祈安给林柔拍了两百多张。
我在旁边帮他举反光板,举了四十分钟。
轮到我了,他抬手按了两下。
一张闭眼。一张脸被树影切成两半。
"行了,你本来就不上镜。"
我还想说什么,他已经打开论坛发了条帖。
悬赏四十,求人帮我女朋友随便拍几张。
帮他举了四十分钟反光板的女朋友。
值四十块钱。
接单的男生让我站在梧桐树下,说别笑,就这么看着我。
二十分钟。
照片里的女孩眉眼干净,光影落在肩上,像被人小心翼翼托住。
我翻回萧祈安给我拍的那两张废片,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今天才累的。
是从第一次帮他举反光板开始,就已经累了。
只是那时候我以为,举够了,他就会把镜头转向我。
1
"你怎么拍都好看,随便一张都能当壁纸。"
萧祈安蹲在花坛边上说这句话的时候,林柔刚换上第三套衣服。
鹅黄色的连衣裙,他特意让她站在逆光的位置,碎发贴着脸颊,他伸手帮她理到耳后。
动作很轻,指尖只碰到发丝。
旁边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偶像剧。
林柔笑着推他一下,他顺势按了快门,回放给她看,两个人凑在一起,额头几乎碰到一块。
我站在三步远的地方,举着反光板。
手臂从酸变成了麻。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不是看我,是看反光板的角度。
"往左偏一点,光打到她下巴了。"
我往左挪了半步。
他没再看我。
四十分钟。他拍了两百多张。中间递了三次水,全递给林柔。帮她补了两次口红,蹲下来替她整理裙摆的褶皱。
轮到我的时候,他把相机往脖子上一挂,像刚跑完八百米终于可以歇了。
"站那儿就行。"
我还没站稳,快门响了两声。
他看了一眼屏幕,皱着眉。
"行了,你本来就不上镜,拍多了也是浪费快门。"
浪费快门。
我张了张嘴,想说能不能重拍一张。
他头都没抬:"重拍也是那样。"
然后打开论坛,拇指飞快地敲字。悬赏四十,求人帮我女朋友随便拍几张。
我站在他身后,一个字一个字看完了那行帖子。
接单的男生来得很快。穿一件洗到发白的黑T恤,背着一台旧相机,镜头盖上贴了张创可贴。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萧祈安发的帖子,没说什么。
"站到那棵梧桐树下面。"
我走过去,下意识把肩膀缩了一下。
"我不太上镜,你随便拍几张就行。"
他没接这句话。
安静看了我几秒,像在量什么东西。
"不是你不上镜。是刚才拍你的人不会找角度。"
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风不大。
我愣了一下。
"别笑,就这么看着我。"
他蹲下去,侧移了两步,绕到我左后方,又回来。
二十分钟。
他把相机翻给我看原片的时候,我的手指按在屏幕边缘,没动。
照片里的女孩眉眼干净,光影落在肩上,像被人小心翼翼托住。
从来没有人把我拍成这样。
我问他:"为什么我之前拍出来都不好看?"
他整【导语】
毕业照那天,萧祈安给林柔拍了两百多张。
我在旁边帮他举反光板,举了四十分钟。
轮到我了,他抬手按了两下。
一张闭眼。一张脸被树影切成两半。
“行了,你本来就不上镜。”
我还想说什么,他已经打开论坛发了条帖。
悬赏四十,求人帮我女朋友随便拍几张。
帮他举了四十分钟反光板的女朋友。
值四十块钱。
接单的男生让我站在梧桐树下,说别笑,就这么看着我。
二十分钟。
照片里的女孩眉眼干净,光影落在肩上,像被人小心翼翼托住。
我翻回萧祈安给我拍的那两张废片,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今天才累的。
是从第一次帮他举反光板开始,就已经累了。
只是那时候我以为,举够了,他就会把镜头转向我。
【正文】
1
“你怎么拍都好看,随便一张都能当壁纸。”
萧祈安蹲在花坛边,看着相机屏幕对林柔说话。
林柔换了三套衣服,每套至少拍六十张。
他中间帮她理碎发,递水,挡太阳。
“祈安,我这样笑会不会很假?”林柔问。
“不会,你怎样都自然,保持这个状态。”萧祈安柔声回答。
周围同学起哄说他们俩像偶像剧。
我站在旁边帮他举反光板。
手臂举到发酸也没换过一次手。
“反光板稍微往左一点,对,就这样。”萧祈安指挥我。
我默默调整角度,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
“行了,你本来就不上镜,拍多了也是浪费快门。”
轮到我的时候,萧祈安抬手按了两下快门。
他甚至没让我站好位置。
我拿过相机翻看,手指头有点凉。
一张闭眼,一张脸被树影切成两半。
“我想重拍,这两张根本没法看。”
“重拍也是那样,你的脸型就不适合镜头。”
他头都没抬,打开了学校论坛。
“悬赏四十,求人帮我女朋友随便拍几张。”
我站在他身后看见那行字。
帮他举了四十分钟反光板的女朋友,值四十块钱。
“你发这个干什么?”我问他。
“我累了,不想拍了,花点钱找人打发一下。”
接单的男生来了。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背着一台旧相机。
“我不太上镜,你随便拍几张就行。”我下意识退缩。
“不是你不上镜,是刚才拍你的人不会找角度。”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陈述天气。
“真的吗?可是他说我脸型不适合。”
“他懂什么脸型,他只是没有耐心观察你的骨相。”
“别笑,就这么看着我。”
他没让我笑,开始拍照。
他蹲下,侧移,绕到我背后。
“肩膀放松,不要刻意找镜头。”
二十分钟后,他把相机翻给我看原片。
照片里的女孩眉眼干净,光影落在肩上。
“为什么我之前拍出来都不好看?”
“你五官不差,但你每次看镜头都很紧张。”
“肩膀是缩的,眼睛是躲的。”
“不是你不上镜,是你怕镜头。”
他说得很直接,是在告诉我原因。
“我该怎么克服这种恐惧?”
“下次拍照前,先深呼吸,把镜头当成一棵树。”
我坐在梧桐树下,想起了很多事。
大一刚在一起时萧祈安也给我拍过照。
“笑自然点行不行。”
“你能不能别那么僵。”
“看镜头别看我。”
他拍不了几张就不耐烦地放下相机。
“算了算了,你根本不是拍照的料。”
后来他说得多了,我就信了。
镜头一抬起来我就想躲。
我以为这是我的问题。
原来是他一下一下把我拍怕的。
晚上回宿舍,室友把手机递给我。
“你看林柔发的朋友圈。”
九宫格毕业照,每一张光线完美。
评论区有人说这完全可以当招生宣传照。
林柔回复了一条。
“他真的超有耐心的,我笑不出来他就一直逗我。”
“说了好多好多傻话,拍到我自己都忘了在拍照。”
我把这条评论看了三遍。
逗她笑,等她放松,一直陪。
他明明会。
我放大林柔的每一张照片。
她的眼睛是亮的,肩膀是松的。
和我在萧祈安镜头里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我不是不会笑,也不是不好看。
是他从来没有在我身上花过和林柔一样的心思。
“你明天还要去帮他举反光板吗?”室友问我。
“不去了。”
“那你要去哪?”
“去拍一组真正属于我自己的照片。”
2
“离开我,你连张能看的照片都不会有。”
萧祈安的回复很快。
我看着这行字,没有生气。
这四年来他说过太多次类似的话了。
“没有我你连个参赛作品都交不出来。”
“你的PPT要不是我改的能过?”
“你离了我能干什么?”
以前每一次我都会心慌,觉得他说得对。
但今天我盯着那张梧桐树下的照片看了一会儿。
四十块钱拍的,比他好看十倍。
我把对话框关了。
躺在床上睡不着,开始一件一件数这四年帮萧祈安做过的事。
帮他背镜头包,二十斤,从宿舍背到拍摄点来回四十分钟。
帮他举反光板,每次拍林柔都是我举。
“再坚持一下马上好。”他总是这么说。
但马上从来都是半小时起。
帮林柔整理裙摆和头发,他不方便碰,就让我来。
“温苒,你帮柔柔弄一下头发,我手上有灰。”
帮他导素材,凌晨两点他在打游戏。
我在帮他从卡里一张一张选片。
帮他修参赛作品,他指着屏幕挑刺。
“这里亮度不对,那里裁剪歪了。”
我改到三点他已经睡了。
可轮到拍我的时候,他连参数都懒得调。
光圈快门一律自动,构图随便对一下。
咔咔两声,完事。
好像我是一道必须应付的工序。
第二天下午三点,摄影师已经在老教学楼的台阶边等着了。
他在调相机参数,看见我来了。
“紧张吗?”
“有点。”
“正常,你先在台阶上坐一会儿。”
他没有立刻举起相机。
“不急,你先适应一下。”
他蹲在旁边跟我说了一会儿话。
“来这个学校几年了?”
“四年了。”
“最喜欢校园哪个角落?”
“老教学楼的露台,那里风很大。”
“有没有什么地方是每天都会路过的?”
“食堂门口的林荫道。”
等我肩膀慢慢松下来了,他才拿起相机。
“肩膀放松,别管镜头,把它当成不存在。”
拍到第四组的时候我还是有点僵。
看镜头的时候会不自觉缩一下肩膀。
他放下相机,没有叹气。
“温苒,镜头不是萧祈安,它不会骂你。”
我的鼻尖猛地酸了一下。
我拼命忍住,但眼眶还是热了。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说别哭。
只是把相机挪开,等我。
等了很久。
“我们继续吧。”我擦干眼泪说。
“好,往左半步,下巴微微抬一点。”
“手放在膝盖上就好。”
不催,不急,不评判。
拍完他让我看原片,问我觉得怎么样。
“里面的人是放松的,我不敢相信这是我。”
“这就是你本来的样子。”
第二天中午萧祈安在摄影社群里艾特我。
“下午有空吗?帮我给林柔拍一组毕业纪念。”
“你来举反光板,光线我已经看好了。”
我看着消息,以前一定会秒回好。
这次我打字回复。
“我下午要拍自己的素材。”
群里安静了三秒。
萧祈安没在群里回,私聊发来。
“你那个四十块的摄影师还在拍?”
“林柔这组是摄影社年度重点作品,别耽误正事。”
下午我提前到了老教学楼。
路过操场时看见萧祈安在给林柔拍照。
“别急,风来了再转头。”
“笑不出来就先看着我。”
林柔有点不好意思地问是不是很麻烦他。
“不麻烦,你镜头感很好,拍你很轻松。”
我站在跑道边上,手指一根一根慢慢收紧。
原来他也知道怎么哄一个人在镜头前放松。
蹲下来调角度,等风来,让她先看着自己。
他全都会,只是那个人从来不是我。
我站在那里看了大概三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摄影师已经在教学楼等我了。
“今天拍动态,我问你问题,你随便回答就行。”
“你最喜欢校园哪个地方?”
“操场。”
“为什么?”
“因为这里的人好像永远在往前跑。”
“会让我觉得再普通的人也能长出自己的力量。”
他顿了一下。
“这句话很好,记住它。”
报名群里有人看到我的初筛照片。
“这组照片好有故事感,跟那些精修写真不一样。”
萧祈安立刻在群里回。
“一张氛围图而已,靠光影和滤镜堆出来的。”
“专业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林柔紧跟着发了一条语音。
“视频环节比照片难很多的,动态特别暴露脸型和表情管理。”
“不过温苒加油呀。”
那个不过后面的加油听起来比前面的打击还刺人。
我看着群消息,只回了五个字。
“我会自己练。”
晚上摄影师发来拍摄计划更新。
“明天拍毕业墙,带一件白衬衫。”
“你走到现在已经很好了,别怕,做你自己就好。”
3
“做得很好,早点睡。”
九天拍摄结束。
征集截止前一晚我把视频从头到尾看了五十多遍。
每一个画面、每一句旁白、每一个转场都反复确认。
凌晨两点提交的时候指尖是抖的。
提交完我躺在床上,天花板的灯关了但眼睛睁得很大。
摄影师发来消息。
“做得很好,早点睡。”
但我睡不着。
以前所有露脸的事我都躲在别人后面。
合照站最边上,上台演讲让别人代,拍视频只录背影。
这一次,我把整张脸放进了镜头里。
光是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让我心跳到现在都没停。
三天后初筛结果公布。
我的手机被室友的尖叫声吵醒。
“温苒,你第一!”
她把屏幕怼到我面前。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刷新了三遍。
初筛排名第一名温苒,第二名林柔,第三名张涵予。
我看着自己的名字排在林柔前面,脑子里嗡嗡的。
室友已经开始在宿舍群里发表情包庆祝了。
我坐在床上,眼睛盯着屏幕。
慢慢地,嘴角开始往上弯。
摄影社群里炸了锅。
“温苒第一?认真的?”
“她不是一直都不上镜吗?”
“萧祈安拍的居然输给了一个论坛接单的?”
萧祈安被反复艾特,他沉默了很久。
“学校应该会复核素材的真实性。”
这句话没有指名道姓,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当天晚上林柔私聊我。
“温苒,恭喜你呀,我看了你的作品真的好有感觉。”
“不过你那个摄影师是不是很专业的那种?”
“四十块钱能拍成那样也太厉害了吧。”
“感觉不太像普通在校生的水平诶。”
她加了好多语气词,每一个都很温柔。
我还没回复,室友就转来一张截图。
林柔把这段私聊截图发到了另一个群里。
“不是我多想哈,就是觉得有点奇怪,大家怎么看?”
群里的风向一夜之间变了。
“不会是找了外面的商业团队吧?”
“四十块?谁信啊?”
“有没有可能过度修图或者换脸?”
“她摄影师该不会认识招生办什么人吧?”
越来越多人开始合理推测。
有人把我以前的照片翻出来和现在的对比。
“你们看她以前这样,现在这样,怎么可能突然变这么大?”
没有人想过,那些以前的照片全是萧祈安拍的。
校园论坛出现了一个帖子。
标题是招生代言人初筛争议,某女生疑似找商业团队代拍包装。
帖子里配了我以前的照片和现在的对比。
评论区越来越难听。
“她以前不是出了名的不上镜吗?怎么突然逆袭了?”
“一看就是磨皮磨过头了脸都不像自己了。”
“突然变女主脸谁信啊,不去做网红可惜了。”
“她和那个摄影师到底什么关系?这么上心?”
我把评论从头看到尾,手机屏幕上我的指纹印越来越密。
每一条评论都像在说同一句话。
你不配,你不可能,你凭什么。
和萧祈安说了四年的话一模一样。
萧祈安发来消息,不是安慰。
“那个摄影师到底是谁?”
“他是不是给你找了什么团队?”
“你别把学校的招生宣传当成你出风头的地方。”
“这个后果你承受不起的。”
最后一条消息。
“你自己心里清楚,你以前在我镜头里是什么样子。”
我盯着最后这句话看了很久。
他拿他自己拍坏的照片来证明我不行。
用他自己制造的证据来审判我。
他先弄坏了我,然后告诉所有人我本来就是坏的。
第二天一早,招生办打来电话。
“温苒同学,有人向学校举报你的参赛作品存在商业团队代拍。”
“学校需要核查素材的真实性,你方便来一趟吗?”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沿上,手指冰凉。
论坛上的闲话是一回事,学校官方介入是另一回事。
如果核查不过,不只是落选,是诚信问题。
摄影师发来消息,只有两句。
“先深呼吸,别怕。”
过了一分钟又发来一条。
“你不是突然好看的,温苒。”
“你只是终于被认真拍了一次。”
我看着这句话,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这四年所有的委屈好像都被这句话接住了。
不是我变了,是终于有人愿意认真对我了。
我擦了眼泪正准备出门,萧祈安发来消息。
“我陪你去,我是摄影社社长,又是你前男友。”
“我了解你以前在镜头前的表现,老师要问的话我可以帮你说清楚。”
我看着这条消息,指头慢慢发凉。
他了解我以前在镜头前的表现。
他拍坏我的人,要去给学校说清楚我以前有多差。
“不用你陪,我自己能行。”我回复他。
4
“温苒同学,这件事涉及学校招生宣传的公信力。”
走去宣传部的路上,我把手机调成静音。
论坛帖子还在发酵。
最新的一条热评是。
“她跟那个摄影师不会有什么不正当关系吧?”
“一个愿意四十块给人拍九天的男的,谁信是白干的?”
我加快了脚步。
不正当关系,他们已经不只是在质疑我的照片了。
他们在质疑我这个人。
宣传部办公室里坐着三位老师。
桌上摊着论坛帖子的截图、我的作品截图以及一份举报材料。
带头的王老师推了推眼镜。
“温苒同学,这件事涉及学校招生宣传的公信力。”
“我们不是在定性,但必须核查清楚。”
诚信这个词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上。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解锁递过去。
“这是我和摄影师所有的聊天记录。”
“这是付款截图,一共四十块。”
“这是他在论坛上接单的原帖。”
“帖子是萧祈安发的,求人帮我随便拍几张。”
“摄影师就是从那个帖子接的单。”
“没有团队,没有过度修图,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一台相机。”
老师看了记录,点头。
“你提供的信息我们记录了。”
“但从你以前的公开照片来看,你的镜头表现差异确实非常大。”
他翻出几张萧祈安以前拍的那些废片。
“这个变化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看着桌上那几张照片。
一张闭眼的,一张被树影切碎的,一张因为没对焦整张脸都是糊的。
全是他拍的,全是他拍坏的。
现在被放在桌上当成证据,证明我本来就是这样。
门被敲了两下,萧祈安推门进来。
“你是?”王老师问。
“萧祈安,摄影社社长,温苒的前男友。”
“我比较了解她以前在镜头前的表现。”
老师请他坐下。
萧祈安看了一眼桌上的照片,语气很平静。
“她不是不好看。”
“但她以前面对镜头确实非常僵,不是拍一两次的问题,是长期的。”
“我拍了她四年,很清楚。”
他转头看向老师。
“这一组参赛片的完成度不像四十块钱能拍出来的水平。”
“我不是说她造假,我只是觉得这里面可能有些情况。”
每一句话都不直接说她作弊了。
但每一句话听起来都是她作弊了。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刮了一下地面。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看向我。
“你明明知道那个帖子是你发的。”
“你也知道是你说我不上镜,然后让别人随便帮我拍几张。”
“现在别人认真拍了,你又觉得不真实。”
我的声音有点抖,但没有停。
“你不是怀疑那个摄影师。”
“你是接受不了不是你拍我,反而拍得更好。”
“你的摄影社社长拍了我四年,不如一个论坛接单的拍二十分钟。”
“你受不了的是这个。”
办公室门口出现了另一个人。
林柔站在那里,眼圈红红的,声音很轻。
“老师,我能说一句吗?”
她走进来,先看了我一眼。
“我不是怀疑温苒,但她以前真的很抗拒镜头,我见过的。”
“如果有人利用她想证明自己的心理,给她做了过度的包装。”
“那反而是在害她,我只是担心她被人利用了。”
她说完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一颗。
王老师沉默了一会儿。
“这件事核查清楚之前,入围名次暂时保留。”
“温苒同学,请你在三天之内提交所有拍摄原片、花絮视频以及摄影师的身份信息。”
他合上文件夹。
“如果素材没有问题,名次会恢复公示。”
暂时保留,不是取消也不是通过。
是打上一个待查的标签挂在那里。
从宣传部出来走在走廊里,两个不认识的女生从旁边经过。
“暂时保留不就是有问题吗?没问题的话当场就过了。”
回到宿舍,手机连震了十几下。
我妈打来电话。
“你学校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表姐说她看到论坛上有人说你。”
“你别闹到影响毕业啊。”
我爸在旁边喊了一声。
“没造假学校为什么会查你?做了什么心里没数?”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连我爸妈都不信我。
萧祈安在走廊里追上我。
“温苒你听我说,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责任推给那个摄影师。”
“你就说你不知道他找了团队帮忙,你以为就是他一个人拍的。”
“这样你最多算不知情,学校不会处分你。”
我抽回手臂。
“你让我把唯一认真帮过我的人卖了?”
他皱眉。
“他帮你?他四十块钱接的单,你至于吗?”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摄影师的消息。
“我到宣传部楼下了,温苒,别怕,我来证明。”
5
“他还真敢来?一个四十块钱的论坛接单的,他来能证明什么?”
萧祈安看见我手机屏幕上的消息,脸色变了一下。
我没理他,往楼下走。
宣传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边,一个穿黑色衬衫的男生站在那里。
他手里拿着一个深灰色的文件袋。
他看见我,没有说别担心。
“还撑得住吗?”
我点头。
“那走吧。”
我们一起走进办公室。
萧祈安从后面跟进来,站在门口。
他看见摄影师的脸,表情突然凝住了。
旁边的老师也抬头看了一眼。
“等一下,这人我认识。”有人小声说。
另一个老师翻出手机查了一下,抬头看向王老师。
“他叫顾沉,今年全国大学生摄影展金奖得主。”
“去年学校五十周年招生宣传片的副镜头就是他拍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萧祈安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顾沉把文件袋打开,一样一样放在桌上。
学生证,全国大学生摄影展金奖证书。
论坛接单的截图,帖子发帖人显示的正是萧祈安。
接单回复的时间和记录,他的付款收款截图。
“这是我的身份,这是接单记录。”
“帖子是她男朋友发的,我从论坛上看见后接的单。”
“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一台相机,没有团队。”
“她付了我四十块钱。”
他说话很平,像在给老师做一个拍摄汇报。
然后他拿出一个移动硬盘,接上办公室的电脑。
文件夹里整整齐齐排列着所有原片。
每一张都带着拍摄时间、相机型号、镜头参数、定位。
然后他打开花絮文件夹。
“这是每天拍摄的花絮视频。”
“我有习惯用手机架着录工作花絮。”
“所有视频里都只有我和她两个人,没有任何第三方。”
花絮视频开始播放。
第一段是第一天下午。
我站在老教学楼台阶上,肩膀明显是缩着的。
看镜头的时候眼神会躲,手不知道放哪里。
顾沉在镜头外的声音很平。
“肩膀放松,不用管镜头。”
过了几秒又说。
“镜头不是萧祈安,它不会骂你。”
画面里的我顿了一下,眼眶红了,然后低下头。
他没有催,镜头安静地等着。
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
视频一段一段往下放。
每一段我都不是一开始就自然的。
会僵住,会笑场,会突然不敢看镜头,手会紧紧攥着衣角。
但每一段里顾沉都重新引导。
“没关系,再来一次。”
“你刚才那个表情很好,再做一次。”
“不用笑,就那么看着就很好。”
有一段我连续重拍了八次。
他蹲下来调角度的时候说。
“你急什么,时间多的是。”
隔着屏幕,整个过程看下来只有两个字,耐心。
顾沉打开修图记录文件夹。
每一张照片的修改日志都在,他把原片和成片并排放出来。
“所有修改只包括曝光调整、色温校正和构图裁剪。”
“没有磨皮,没有液化,没有换脸,没有美颜滤镜。”
他顿了一下,看向老师们。
“她照片里的样子,就是她本人的样子。”
王老师看完所有材料,沉默了一会儿。
“温苒同学,你能现场再说一遍你视频最后那段话吗?”
我愣了一下。
没有台词板,没有提示,就是要我当场再说一遍。
这是最后一道验证。
我站起来,双手有点凉。
顾沉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
“别想着证明给他们看,就像那天拍摄一样,说你想说的话。”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对面的老师们。
“我想说的是,愿你来到这里的时候,也能慢慢找到自己。”
“不着急,慢慢来。”
我的声音有一点点抖。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这句话我自己也还在学。
说完以后我没有低头,没有躲,就那么站在那里。
王老师看了我几秒,点了点头。
他合上文件夹。
“素材核查通过,本人真实拍摄。”
“不存在商业团队代拍、过度修图及不正当资源介入。”
“入围名次恢复公示。”
我的膝盖软了一下。
我转向萧祈安,他还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你刚才说你不知道他是顾沉。”
他抿着嘴没说话。
“所以如果他不是顾沉呢?”
“如果他只是一个真的很普通的在校生呢?”
“你就可以继续不信我?就可以继续说我造假?”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信的不是我,萧祈安。”
“你信的是他的名气。”
“如果他没有金奖,你今天还会站在这里替他们一起审我。”
6
“经核查,招生代言人初筛入围作品不存在违规情况。”
当晚学校官方公众号发布情况说明。
“对此前在网络平台恶意造谣、传播不实信息的行为,学校将进一步调查并依规处理。”
那条推送下面的评论区一夜之间变了风向。
论坛帖子被管理员删了,但截图早就传遍了。
之前骂我的人开始换口气。
“原来真的是本人啊,那确实挺厉害的。”
“顾沉拍的那质量当然高了。”
“谁先带的节奏?是不是应该查查举报的人?”
“楼上有人说她不正当关系的是不是该道歉了?”
我看着这些评论。
四天前这些人说我造假、换脸、不正当关系。
现在他们说原来是真的,那确实厉害。
翻脸比翻书还快。
可我那四天是怎么过来的,没有人在乎。
好几个人私聊给我道歉。
“不好意思温苒我当时不该转发的。”
“对不起我也是被带节奏了。”
“当时看帖子以为是真的。”
我看着那些消息,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他们一句对不起说得轻飘飘的。
可那几天里我被人拿诚信压着问。
被泼不正当关系的脏水,被亲生父母质疑。
在三个老师面前自证清白自证到膝盖发软。
这些东西不是一句对不起能抵消的。
我一条都没回。
学校调查到论坛帖子下面最早带节奏的几条回复。
那些说不像在校生水平、以前那么不上镜突然变了肯定有问题的回复。
后台关联到林柔的小号。
举报材料的提交记录也指向她。
宣传部通知,林柔因在征集活动中恶意散布不实信息、干扰评选公正性。
取消候选人资格,摄影社同步暂停对其的推荐资格。
去摄影社取资料的时候,有人小声跟旁边的人说。
“其实林柔在核查那天说的几句话真的很引导性的。”
“帖子也是她投的吧?我就说那些话术太精准了。”
以前这些人在群里一起转发、一起质疑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说这些话。
现在墙倒了,每个人都变成了早就看出来的人。
在摄影社门口碰到林柔。
她眼圈红红的,声音发颤。
“温苒,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觉得这件事应该查清楚,学校的招生宣传不能有问题。”
“我没想到会搞成这样。”
我看着她。
“你用小号在论坛带节奏的时候,不是觉得应该查清楚吗?”
她眼神闪了一下。
“你私聊我的时候特意截图发到群里,不是觉得应该查清楚吗?”
“你在老师面前说我可能被过度包装的时候,你知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它的意思是她不可能自己变好,她变好了一定是被人操控的。”
我停了一下。
“你说你怕我被利用。”
“但论坛上有人说我和摄影师不正当关系的时候,你在哪里?”
“你替我说过一句话吗?你连截图辟谣都没做过。”
“你不是担心我,你就是不想我赢你。”
林柔的眼泪掉得更快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这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萧祈安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
看见林柔哭,他皱起眉头看向我。
“温苒,够了,她已经道歉了,你还要她怎样?”
我转向他。
“她说我不正当关系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够了?”
“她把诚信这顶帽子压到我头上的时候你怎么不让她停?”
“她用小号在论坛带节奏的时候你怎么不冲过来说够了?”
我的声音没有抬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你的够了,只有在保护她的时候才会出现。”
“从来没有在保护我的时候出现过,一次都没有。”
萧祈安愣住了。
他嘴唇动了一下,像要反驳什么,但没说出来。
林柔在他身后哭得更厉害了。
她伸手拉了一下萧祈安的衣角。
他下意识转过身,挡在了她面前。
就是这个动作。
不是计划好的,不是演给谁看的。
是一个下意识的、本能的、身体比脑子先动的动作。
他的身体永远知道该保护谁,从来不是我。
我最后一点心软在那一刻散干净了。
像抽掉最后一根线,整个人反而松了。
我站在原地看了他们两秒,然后平静地说。
“萧祈安,我们分手吧。”
他回过头来愣住了。
“你说什么?就因为这件事?”
我摇头。
“不只是这件事。”
“是毕业照那天你给林柔拍了两百多张只给我按了两下快门。”
“是你说我不上镜让我在镜头前缩了四年。”
“是你发帖子悬赏四十块让人随便拍几张你的女朋友。”
“是我被全校造谣的时候你第一个跑来怀疑我。”
“是你在老师面前用你拍坏的照片证明我本来就不行。”
“是你让我把唯一帮过我的人卖掉来保全自己。”
“是你每一次都选择保护林柔而不是我。”
“也是刚才,她一拉你衣角,你就挡在她前面了。”
我说完了。
“不是一件事,萧祈安,是每一件。”
我绕过他们往外走。
手机震了一下。
顾沉的消息。
“终选还拍吗?”
我回了一个字。
“拍。”
他过了几秒发来。
“那这次,拍你真正想被看见的样子。”
7
“我想告诉他们,不要害怕自己普通。”
终选要求前五名候选人重新提交一支三分钟短片。
主题是我和这所学校,不限形式,不限风格。
我坐在宿舍的桌前对着空白文档发呆了一个多小时。
我和这所学校之间发生了什么?
想到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我在这里学会了把自己藏起来。
顾沉问我。
“你最想告诉新生什么?”
我想了想,脱口而出。
“我想告诉他们,不要害怕自己普通。”
说完之后我自己先愣住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
“那就拍这个。”
我开始整理这四年的记忆。
大一入学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很普通。
成绩中等,长相普通,没有才艺特长。
萧祈安是摄影社社长,校园风云人物。
他选了我做女朋友的时候我受宠若惊。
第一次他给我拍照不太满意。
“你不太上镜,不太适合在镜头前面。”
那时候我没当回事。
后来他说了第二次、第三次、第五次、第十次。
每说一次我就往后退一步。
退着退着就退到了镜头后面。
帮他背包、举反光板、导素材、修图。
我以为这叫支持他。
其实是我已经不相信自己值得被拍了。
接下来几天重新拍摄素材。
这一次我没有穿为了显瘦专门买的连衣裙。
没有学林柔的那种侧头微笑,也没有刻意化浓妆。
穿了最舒服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扎一个低马尾。
拍了清晨六点的图书馆台阶。
太阳刚升起来打在台阶上那层薄薄的光。
拍了雨后的操场。
跑道上有水洼,远处有人在跑步。
拍了深夜十一点的自习室。
只有角落里亮着一盏灯,旁边堆了一摞笔记本和一杯冷掉的咖啡。
顾沉在拍摄间隙跟我说。
“招生片不是写真,不是要你站在镜头前美给别人看。”
“是让人相信这里真的有人生活过、努力过、改变过。”
“你不需要当最好看的那个人,你只需要当最真的那个人。”
拍到毕业墙的时候,黄昏的光打在那面挂满留言条的墙上。
我站在那里突然想起毕业照那天。
我多么希望萧祈安能认真给我拍一张好看的毕业照。
不是为了惊艳谁,不是为了发朋友圈。
只是想在大学最后的纪念里,不要那么狼狈。
可他连这点耐心都没给我。
两下快门,一句你本来就不上镜,然后转身继续拍林柔。
我在那面毕业墙前站了很久。
不是难过,是告别。
告别那个站在他身后等他回头的自己。
最后一天拍结尾。
镜头里我站在校门口,风吹过来。
我慢慢抬头看着镜头说。
“我曾经以为自己不适合被看见。”
“后来才知道,不是每个人的光都一样。”
“有人像夏天一样热烈,也有人像傍晚的灯,一点一点亮起来。”
“不着急,慢慢来,你也会被看见的。”
顾沉放下相机。
“很好,不用再来了。”
我问他。
“真的够了吗?”
他看了我一眼。
“我拍到的不是你变漂亮的瞬间,是你终于不躲的瞬间。”
我忽然明白了。
好看从来不是五官的事。
是你敢不敢面对镜头,是你敢不敢面对自己。
提交终选素材的前一天晚上,萧祈安来找我了。
他站在宿舍楼下,手里拿着一份拍摄脚本。
上面写着详细的分镜和拍摄方案。
“我承认以前确实没有认真拍你。”
“终选我可以帮你,用我摄影社的设备,光线、机位我来安排。”
“这份脚本我写了一整天。”
我看了那份脚本一眼,没有接。
“不用了。”
他没走,追问。
“你还在怪我?”
我转过头看着他。
“我不怪你。”
“但你了解的那个温苒,那个每次你举起相机就缩肩膀。”
“每次你说算了就立刻低头,每次你转向林柔就默默去帮你拿包的温苒。”
我停了一下。
“她已经不在了。”
“现在的我你不了解,你也不需要了解了。”
我转身往回走。
顾沉在教学楼门口等着,相机已经架好了。
他朝我点了一下头。
我走过去站到他旁边,心里很安静。
“这一次,我自己站进光里。”
8
“别一直盯着屏幕看,你已经做完了。”
终选当天,五支短片在学校大礼堂公开播放。
前排坐着评审老师和招生办的领导,后排坐满了来看热闹的学生。
林柔虽然被取消了候选资格,但作为萧祈安拍摄的合作方,她被允许来观看。
她和萧祈安坐在前排靠边的位置,姿态端正。
以前这种场合,我是帮他们看包的那个人。
今天我坐在候选人席。
顾沉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别一直盯着屏幕看,你已经做完了。”
“剩下的事情是让别人看见你。”
我把手机放下,深吸一口气。
他说得对,我能做的已经做了。
第二支短片是林柔。
虽然她被取消了候选资格,但萧祈安之前为她拍的短片仍然作为参考作品播放。
画面质量很高,光线精准,构图专业。
林柔在镜头里笑得松弛好看,每一帧都赏心悦目。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我听到旁边有人小声说。
“可惜被取消了,不然她肯定能选上。”
“还是林柔更适合招生宣传。”
我握了握手指。
我的短片是第四个播放。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画面从清晨图书馆台阶上的光开始。
镜头慢慢移到我的背影,白衬衫,低马尾,书包带勒出的肩膀线条。
然后是我的旁白。
“我刚来这所学校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很普通。”
画面切到雨后操场、实验楼走廊、深夜自习室角落那盏灯。
“后来我发现,普通不是没有光,是要花更久的时间,学会不躲。”
最后一个镜头,我站在校门口,风吹起头发。
我看着镜头说。
“如果你也觉得自己很普通,没关系,慢慢来,你也会被看见的。”
视频结束后,礼堂安静了大概三秒。
那三秒很长,长到我以为是不是拍得太差了。
然后掌声先是零星的,一两个人,三四个人。
慢慢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我看见有人在擦眼角。
评审提问环节。
一位老师问我。
“温苒同学,你为什么想做招生代言人?”
我想了一下。
“因为我想告诉还没有走进大学的学生。”
“不是只有一开始就耀眼的人才配被看见。”
“也有人是在这里慢慢长出自己的样子的。”
“我就是那种人,我花了四年才学会不躲开镜头。”
“我想让他们知道,慢一点也没关系。”
结果现场公布。
评审组长打开信封。
“本届招生代言人最终入选,温苒。”
“同时,温苒的短片获评最佳校园故事短片特别奖。”
我坐在椅子上,膝盖又软了一下。
这次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你是最好的。
今天,一个舞台、三位评审、满礼堂的人,一起对我说了。
我站起来往台上走的时候余光扫过前排。
林柔的脸色白下去了。
萧祈安怔怔地盯着大屏幕上我的名字。
眼神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那两个字。
不是帮他举反光板的那个人。
不是被他随手按两下快门的那个人。
不是值四十块钱的那个人。
是招生代言人,是他这辈子可能都没认真看过一次的人。
我在台上接过证书的时候,朝最后一排看了一眼。
顾沉坐在那里,没有站起来,没有鼓掌。
只是举了一下手里的相机,像要拍,但又没按下快门。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像在说,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我抱着证书站在台上,台下的灯光很亮,人很多。
我想起毕业照那天那两张废片。
想起萧祈安那句你本来就不上镜。
想起他发的那个帖子,悬赏四十,求人帮女朋友随便拍几张。
那时候我以为,是我不值得被好好拍。
现在我知道了。
不是我不值得,是他不愿意。
“而我终于不再等一个不愿意的人了。”
9
“这个女生讲得好真实,看完鼻子酸了。”
学校公众号第二天就推送了我的短片,放在了头条位置。
评论区开始刷。
“这个女生讲得好真实,看完鼻子酸了。”
“不是那种精致到假的感觉,就是觉得很舒服。”
“看完想报这所学校。”
“她眼睛好亮。”
“不是最惊艳的但很有记忆点。”
我坐在宿舍里一条一条看那些评论,心里慢慢安静下来。
原来被看见不一定要惊艳所有人。
不需要每个人都说你好看。
有时候只是有人隔着屏幕说一句我懂你,就够了。
林柔那边的情况越来越不好。
被取消候选资格只是开始。
摄影社的人开始翻她以前的事。
有人说她之前也截过别人的私聊到处发。
有人说她一直暗中跟萧祈安走得很近但表面上装不知情。
学校论坛上有人做了一个林柔事件时间线的帖子。
把她从私聊截图到小号带节奏到核查现场哭着说怕她被利用的全过程串了一遍。
帖子下面最高赞评论是。
“从头到尾最利用温苒的人就是她。”
她的社交账号评论区全是骂声。
朋友圈设成了三天可见,头像换成了默认灰色。
接下来几天萧祈安开始频繁出现在我附近。
图书馆门口、食堂出口、宣传部楼下。
有一次我和顾沉在操场边讨论正式宣传片的分镜。
远远看见他站在看台上往下看。
他没有靠近,但他在看。
正式宣传片开拍前一天,他终于拦住我了。
站在教学楼走廊里,手里攥着一个信封。
“温苒,我们谈谈好吗?”
我站住了,他的声音比以前轻了很多。
“我看了你的终选短片,看了三遍。”
他低下头。
“我才知道你以前站在我镜头前面那么紧张,是因为我。”
“是我一次一次说你不上镜,是我每次拍不了几张就不耐烦。”
“是我让你觉得自己不值得被好好拍。”
他打开那个信封,从里面抽出一本手工装订的小相册。
我翻开第一页,是我帮他整理器材时的背影。
第二页,我在自习室帮他导素材时的侧脸。
第三页,我站在操场边看他给别人拍照时发呆的样子。
后面还有更多。
食堂排队时、毕业墙前看留言条时、雨天撑伞走在路上时。
最后两页,是那两张毕业照废片。
被他重新调了光、裁了图,处理成了柔和暖色调。
“我以前不是没看见你,这些照片都是我偷偷拍的。”
“只是我从来没拿出来过。”
他的声音有一点发抖。
“我以前不是不知道你紧张,不是不知道你难过。”
“我就是习惯了,习惯了你一直在。”
“习惯了你会帮我、会等我、会原谅我。”
“我觉得不管我怎么样你都不会走。”
“所以我把最好的耐心给了别人,把最随便的态度给了你。”
他抬头看我,眼眶是红的。
“我错了,温苒,我真的错了。”
我看着那本相册,翻了一遍,然后合上。
“你不是不会拍我,你是不愿意花时间等我放松。”
“你不是不知道我难过,你只是觉得我不会真的走。”
他的呼吸顿了一下。
“可是我走了。”
他红了眼眶,声音哑了。
“我可以改,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会认真拍你,我会等你,我再也不会。”
他的话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走廊尽头,林柔站在那里,看着我们。
萧祈安看见了她,但他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在我和她之间停了两秒。
那两秒我什么都看见了。
他想走向我,但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回头确认了林柔在哪里。
都到了这一步了,他的余光还是在她身上。
我把相册合好,递回给他。
“萧祈安,我不需要你重新拍我了。”
他伸手接的时候手指在抖。
“不是因为恨你,是因为我已经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了。”
“你的镜头定义不了我,你的快门衡量不了我。”
“四十块钱的摄影师拍出了你四年都没拍出的东西。”
“不是因为他技术更好,是因为他愿意等我。”
我退后一步。
“而你从来没等过。”
转身走的时候腿有一点软。
走到拐角的时候顾沉站在路灯下面,手里拿着一份拍摄通告。
他没问我刚才发生了什么,也没问我难不难过。
他递了一瓶温水过来。
“明天早上六点开拍,别哭,眼睛会肿。”
我接过水,看着他。
“好,我不会哭。”
10
“温苒,看镜头。”
正式招生宣传片上线那天,我的照片出现在了学校官网首页。
镜头里我站在图书馆台阶上,手里抱着一本书,抬头看向镜头。
没有躲,没有僵,也没有刻意地笑。
光落在我的肩膀上,和第一天梧桐树下那张照片一样。
像被人小心翼翼托住的。
只是这一次,我知道托住我的不是别人。
是我自己终于愿意站在那里了。
朋友圈和校友群评论刷开了。
“这个招生片好舒服,看了想回学校。”
“她的眼睛好亮。”
“突然觉得这所学校很温柔。”
“之前不是说她不上镜吗?这叫不上镜?”
“有人真的天生不上镜,有人只是没被好好拍过。”
最后一条评论我看了很久。
我看着那条评论,想起毕业照那天萧祈安随手按了两下快门。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真的不上镜。
我以为不好看是我的错。
我以为他拍不好我是因为我本来就不值得被认真拍。
现在我的脸出现在学校首页、招生宣传片、校门口的电子屏上。
原来不是我不上镜。
是我从来没有在他的镜头里被认真等待过。
下午拍最后一组定妆宣传照。
顾沉举起相机。
“温苒,看镜头。”
我下意识想问我这样可以吗。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看见我犹豫了一下,没有追问。
“别问可不可以,你已经在这里了。”
拍完最后一张,萧祈安出现在场地边。
他站了一会儿,走过来。
“恭喜。”
顿了一下又说。
“你今天很好看。”
我看着他。
以前听到他说你好看我会高兴一整天。
现在听到这三个字,心里只有一种很平静的确认。
我知道。
我平静地笑了一下。
“我一直都不差,萧祈安,只是你没拍好。”
他没有再拦我。
我走向顾沉。
“要不要看原片?”他问。
“不用。”
他挑了一下眉。
“这么信我?”
我看着他摇摇头。
“不是信你,是我现在知道,照片里的我不会差到哪里去。”
傍晚,学校把新学期招生海报挂到了校门口的电子屏上。
我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屏幕很大,上面是我的脸。
有路过的学弟学妹指着屏幕说这个学姐拍得好好看。
我没有像从前那样慌张低头。
也没有像从前那样觉得不配。
我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拿出手机,对着那块屏幕拍了一张照片。
留住这一刻。
不是为了发给萧祈安看。
不是为了证明谁错了谁对了。
也不是为了让谁后悔。
只是想留住这个终于敢看向镜头的自己。
从梧桐树下的四十块钱开始,到校门口这块屏幕。
中间隔了两百多张照片、一场审查、一次分手。
和四年来所有没有被好好对待的日子。
可我走到了这里。
顾沉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看了一眼那块屏幕。
“庆祝一下?”
我转头看他。
“去哪?”
他想了想。
“吃饭。”
停了一下又说。
“不拍照。”
我笑出声。
晚风吹过校门口的旗帜,电子屏上的光映在地面上。
屏幕里的我还在那里,眉眼干净,肩膀是松的,嘴角带着一点点弧度。
像被人小心翼翼托住的。
不,像自己终于愿意站在光里的。
“我不是被谁拍得好看,我是终于被自己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