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找上我的时候,我正拿藤条抽自己新收的小徒弟。
系统说,我和他是小说里的反派和主角——结局是我被逐出宗门,堕入魔道,最后被他那些姘头们人道毁灭。
我试着听话。
它给我推了一套苍梧宗门规,第一条就是去外物,修士当摒弃一切不必要的物质享受。华服、美食、灵宝、寝具,皆属外物。
我试了一晚,粗布褥子磨得浑身红印。
简直就不是人过的日子。
第二天我把金丝道袍披了回去,碧灵果照嚼。
算了,还是摆烂吧,大不了就是死。
可摆烂后我不仅没挂。
那个气运之子小徒弟还成了我的道侣。
而那些讨厌了我几百年的人,都看傻了。
1
我叫温砚书。
穿进这本修真小说的第三天,系统找上了我。
当时我正拿藤条抽自己新收的小徒弟。
原主的身体残留着肌肉记忆,动作行云流水——抬手,落藤,再抬,再落。
我还没完全接管这具身体的控制权,藤条已经抽了三回。
「住手。」
脑子里炸开一道声音。
冷淡,平稳,像古钟被敲了一下之后的余响。
「我是你的反派自救系统。当前作死值:八十三。再打下去触发主角光环,今晚就有人来英雄救美。」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藤条。
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少年。
十五六岁,眉眼精致,嘴角带血,衣襟凌乱。
他正抬头看我,眼神很淡,像在看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人。
段寒舟。
本书的气运之子。
我默默把藤条扔到墙角。
「所以我现在应该怎么做?」我在脑子里问系统。
「对他好,做他的良师益友,把他收为己用,师慈徒孝替代虐待关系。用爱感化。」
「是不是有点晚了。」我说。
「为什么?」
「都打了这么久。」
系统沉默了三息。
「那就从现在开始补救,先道歉。」
我看了看段寒舟脸上的血痕,嘴唇动了动。
道歉的话到了嘴边,咽回去了。
不是不想说——是这具身体不知道怎么说。
原主这具身体习惯了刻薄和傲慢,嘴唇的肌肉记忆里根本就没有「对不起」这三个字。
我转身走了。
身后,段寒舟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背上。
很轻,像一片竹叶。
2
为了补救,系统连夜给我推了一份《苍梧宗门规·戒律卷》。
它直接灌进我识海里,是一整套完整的门规,有总纲,有分章,有戒条注释。
格式比前世公司里的年度规划还规范。
第一条:去外物。修士当摒弃一切不必要的物质享受,华服、美食、灵宝、寝具,皆属外物,违者按戒律处置。
第二条:修口业。不得恶语伤人,不得出言刻薄,见同门须行礼问安。
第三条:勤修持。早晚课各两个时辰,不得懈怠,不得无故缺席。
第四条:敬师长。每逢朔望向师尊敬茶问安,不得忤逆。
第五条……
我翻完了。
洗洗然后睡觉。
3
第二天我开始执行第一条。
粗布褥子是系统从宗门库房里调来的。
灰扑扑的,叠得方正,摆在床尾。
我看了它一会儿,抖开,躺下。
躺下去就觉得不对劲。
皮肤好像摩擦在粗糙的沙砾上。
翻了个身,布料磨过锁骨,又刺又痒。像有无数只蚂蚁在身上爬。
我闭着眼睛硬挺了三个时辰。
天亮之后,我对着铜镜拉开领口。
镜子里,白皙的脖颈上多了几道骇人的红印,从锁骨一直蔓延到肩膀。
指腹轻轻碰了碰,痛得嘶了一声。
原主这具身体自小用的便是天水碧锦缎被褥,轻软如云,不沾肌肤。
一下子换成粗布,皮肤既敏感又娇贵,根本受不了。
系统上线了。
「宿主,脖颈怎么回事?」
「粗布褥子磨的。」
「刚开始换粗布寝具是有些不太习惯,多睡几次很快就能适应的。」
我没说话。
我把粗布褥子叠好,放回床尾。
然后从储物戒里翻出了原主那件金丝道袍。衣料落手冰凉柔滑,像水流过指缝。
我把它抖开,披上。又从柜子里摸出几颗碧灵果,坐回床边,当糖豆嚼。
系统沉默了很久。
「戒律卷您看了没?」
「没看。」
「为什么不看?」
「太难了。」我把碧灵果嚼得咔咔响,「去外物太难了。华服算外物,碧灵果算外物,金丝道袍也算外物。我这辈子能活几天都不知道,连碧灵果都不让吃。那还不如死了。」
「你这样会死的。」
「那就死吧,反正上辈子已经死过一次。」
系统不说话了。
它不说话的沉默里有种刚入职就被老员工怼了一脸的茫然感。
我觉得它快出bug了。
4
前世我是某互联网大厂的产品经理。
加班三个月,最后一天凌晨三点改完第八版需求,就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
醒来就来到了这个世界。
睁开眼,我坐着一张铺锦缎的床榻,周围挤了十来个穿道袍的人。
领头的蓝衣青年自称是我的掌门师兄萧恒,说我前日跟他吵了一架之后心疾发作,晕了整整两天。
我缓了小半天理清状况。
好消息是白捡了一张绝色的脸,五官精致得不似真人,肤色白得像高山上终年未化的冰雪。还白捡了一座山——栖云峰,有洞府有竹林有温泉,带大别墅。
坏消息也有。
就是我这具身体灵根残缺——那条木系单灵根不知为何天生只剩半截,修了七百年堪堪停在金丹初期。心疾一发作就脸色煞白呕血不止。整个苍梧宗提起「温砚书」三个字,十个弟子里有九个皱眉,剩下那个是刚入门来不及听说我恶名的新人。
系统说,原著里这具身体的下场很惨。
虐待气运之子段寒舟,触怒了他的姘头们,被逐出宗门,堕入魔道,最后死无全尸。
「那些姘头都有谁?」我问。
「掌门萧恒,妖皇的儿子楚照影,药尊苏止。还有——」
「还有?」
「您的师尊,北辰剑尊蔺无咎。」
「……四个?」
「原著登记在册的是四个。但本系统检测到有一名高危对象虽不在姘头名单中,却与原著里您的结局有极强相关性。」
「谁?」
「数据库被加密了,无法读取。只知道——此人并非人族。」
「说人话。」
「意思是除了原著姘头,还有别的危险。请宿主提高警惕。」
「男姘头?」
我有点无语问苍天。
「你的意思是,我要在修真话本里当好一个不虐待徒弟的女师尊。只要我改,就能活?」
「是的。」
「不改呢?」
「人道毁灭。」
「那毁灭吧。」我翻了个身,「死了就不用修炼了,修炼比加班还累。」
「......」
我在洞府里躺了十天。
除了起来喝水吃辟谷丹,什么也没干。奇怪的是心疾一次也没犯。系统说大约是灵识换人之后,原主郁结了几百年的心魔跟着那缕消散的神识一起走了。身体还是那具身体,但堵在经脉里的东西没了。
我这算不算因祸得福。
栖云峰的竹叶从绿变黄,洞口那棵老松上住了一窝松鼠,从早忙到晚。
搬松果,修窝,打架,生崽。
要不说它们活的快乐呢。
就在我感慨的时候。
系统在面板上给我推送每日报告。
「当前作死值:八十六。比昨日上升三点,原因:宿主连续多日未执行任何自救任务。」
「已检测到掌门萧恒多次发送传音符,全部未读。建议宿主至少回复一条。」
「段寒舟今日在栖云峰外围练习剑法,距离宿主洞府约三百步,是否传唤?」
我划掉所有消息。
继续躺着。
第十二天,萧恒来了。
「师妹,你在吗?师兄来看看你的伤势。」
我用外袍蒙着头:「闭关中,勿扰。」
「你上次也说闭关。」
「上次是真的。」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
萧恒的声音还是温温和和的,像没什么事能让他着急。
「那我改日再来。」
「改日也不在。」
系统忍不住了:「宿主,萧恒是掌门。原著里他最后把你逐出宗门——不是因为恨你,是因为你虐待段寒舟逼得他不得不动手。现在你什么也没做,他对你的好感度没有下降。但如果你持续拒绝——」
「你刚才说,他把我逐出宗门不是恨我?」
「原著是这么写的。」
「那他恨我吗?」
系统停了一下。
「原著没有明确表述,但根据上下文分析,萧恒对你这个师妹——是有愧疚的。他逐出你之后曾经独自在你的洞府外面站了一夜。」
「......」
我竟无言以对。
随着萧恒的脚步声远去。
洞府外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响声。
5
没几天,我去了一趟太微宫。
不是我自己想去。
是系统提醒——原主闭关之前炼了一枚云魄丹,治师尊神魂暗伤的。
丹成了,按原主的习惯一定会第一时间送过去。如果我不去,蔺无咎会起疑。
被一个半步飞升的人怀疑鬼上身,不是什么好事。
我乘着朱鹤飞上去。
太微宫悬在苍梧宗众山峰之上,离地八千尺。
白玉宫殿隐在云海里,里面冷得像冰窖。
师尊是单系冰灵根,灵气弥漫在大殿上,每走一步都感觉脚底在结冰。
隔着珠帘我看见他在蒲团上打坐,周身蒸腾着若有若无的灵雾。
我照着原主记忆里的样子行礼,叫师尊。
把药瓶递上去。
他打开之后愣了一下。
「你能炼出天级的丹药?」
「运气好。」我说。
原主攒了十几年的材料,不眠不休守了一个月,到我嘴里变成「运气好」。
她的记忆残留了一点东西在身体里,我感觉到手指微微地抖了一下。
蔺无咎盯着看了我很久才把丹药收起来。
「再过几个月,你的生辰就要到了,今年为师就留在宗里。」
我点了点头。
退出大殿的时候心想:原主花了十几年攒材料炼的丹,换了他一句话,值不值得不好说。
但她做这些的时候应该没想过值不值得。
6
段寒舟做饭很好吃。
我是被香味勾出洞府的。
那天,我在蒲团上躺得昏昏欲睡,一股油炸的香味从门缝里钻进来。
混着葱花和蒜末,还有某种海鲜的鲜甜气。
我睁开眼睛,鼻子自己使劲吸了两下。
好香~
穿越过来,我已经很久很久没吃过正经饭菜了。栖云峰没有厨子,这么些年原主都是靠辟谷丹充饥。
辟谷丹没什么味道,吃过之后就只会让人产生饱腹感。
我爬起来,顺着香味走出洞府。
段寒舟的住处叫寒露林,是栖云峰西侧的一片竹林,临着一道溪涧。
他正坐在白玉石茶桌旁,桌上摆了七八道菜。
油炸海参,清炒金针菇,砂锅猪脚饭——炖的酥烂的猪脚,浓稠的汤汁,几根青菜卧在上面。
我偷偷咽了口水,静静地站在门口,等着他开口请我坐下。
直接跟人要饭吃,多没面子。
他站起来,行了个礼,叫了声「师尊」。
然后坐下,筷子稳稳地夹起一块猪脚。
仿佛当我不存在一样。
我看着那块猪脚进了他的嘴,脑子一热就问出了那句话:「为师能坐下一起吃吗?」
问完我就后悔了。
说好的矜持,怎么能这么没出息呢。
头脑一热就说出去了,都来不及在脑子里转一圈,太丢人了。
「师尊要一起,自然是可以的。」
他变出一双碗筷放在我面前。
后来我才知道,他入门之前在凡间酒楼的后厨打过三年杂。什么菜看一遍就会,刀工火候过目不忘。
7
【段寒舟·系统面板】
「检测到目标人物温砚书主动接近。建议执行以下任一操作:一,冷淡回应,以退为进,激起萧恒保护欲;二,借机在饭菜中下软筋散,为日后复仇铺路。当前白莲花弱受路线进度:百分之十二。」
段寒舟划掉了所有选项。
他看着面前这个吃得毫无形象的女人。三天前她拿藤条抽他,眼都不眨。两天前藤条扔了,人也不见了。今天她站在门口,鼻翼翕动,问他能不能一起吃。
他见过很多种人。但没见过一个能把「我要面子」和「我好想吃」同时写在脸上的人。
有点吵。
但竹林子安静太久了。
我一连盛了四碗猪脚饭,筷子就没停过。
吃完之后掏出袖子里的帕子擦擦嘴,又回味了一下。
觉得还能再干三条海参。
当天晚上出事了。
半梦半醒之间被腹部一阵剧烈的绞痛惊醒。
胃里像吞了一只精力旺盛的活兽,翻江倒海,针扎一样痛。
我捂着肚子坐起来,脑子飞快转。
今天都干了什么?早上在洞府吃辟谷丹,中午吃辟谷丹,傍晚——在寒露林吃了段寒舟做的菜。
这小混账。
他定然是记恨我那天抽了他三藤条。
明面上不说什么,暗地里处心积虑在饭菜里下了毒。
对,肯定是他。
他想把我毒个穿肠肚烂,凄惨而死。
我咬着牙爬起来,从储物戒里摸出一堆瓶瓶罐罐。
每样解毒丹都吃了一颗,林林总总吃了一大把。
盘膝调息。
没用~
疼痛不仅没有缓解,反而更剧烈了,一股气顶着肚皮在身体里横冲直撞。
吃了这么多解毒丹都没用,我开始慌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
我越想越伤心,眼泪止不住往下流。
我怎么这么倒霉。
好端端穿个越,白捡一座山和一张俏脸。
还没来得及享受几天躺平的日子,就要死在自己徒弟手里。
我怎么这么倒霉。
引狼入室也就算了,这下还要把小命赔进去。
越想越气。
趁现在还有一口气,今天非要清理门户不可。
8
跌跌撞撞来到段寒舟住的寒露林。
执起灵剑,一剑劈向房门。
木质房门应声而破。
段寒舟正盘腿坐在榻上打坐。
我满脸怒容,泪痕未干,既脆弱又凶狠。
像只被惹怒了的猫,向着戏弄自己的主人张牙舞爪地亮爪子。
段寒舟用指腹徒手拨开了直冲他面门的剑刃。
他的力度和时机都把握得极好。
灵剑铮得一声,顺着少年的耳畔划过,插进了身后的房柱子里。
腹部的疼痛让人难以忍耐。
我本来就受不住疼。
冷汗顺着脸如雨般落下,脱力地半跪在地上,一手捂肚子,一手撑地面。
我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他。
「你这个小畜生,别以为给我下毒就可以安然无恙。我命牌一碎,宗门追查下来,你等死吧你。扒皮抽筋,灼烧神魂,叫你永生不得超生。」
段寒舟长眉微蹙。
他扯过我的腕子开始诊脉,手指搭在脉搏上,凉凉的,力道不重。
良久,他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表情似乎有点无语,转身离开卧房,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枚黑黢黢的果子。
他用一只手臂扶住我,把那枚怪果子喂到我唇边。
我皱着眉头别过脸去。
果子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臭气,像是从臭水沟里捞出来的。
我狠狠推开他的手。
「吃了,肚子就不疼了。」
「解毒的?你会这么好心?」
「谁说是中毒了,你只是积食。」
积食?
我老脸一红。
竟然闹出这种乌龙。
足有几百年胃里没填过东西。
一下子吃了半桌子菜,肠胃较弱在闹脾气罢了。
9
背对着他,把那枚黑果子抢到手里,狐疑着咬了一小口。
只这一口,我差点被熏得背过气去。
果肉臭味冲鼻,像从鼻孔一直蹿到天灵盖,黑色汁水黏黏糊糊流了满手,像和了泥的九转大肠。捏着鼻子,一口接一口像自虐一样吞下去。
刚想问为什么肚子还疼。
呕——
段寒舟早已跳到了三步开外。
然后干净利落地结出一个洁净术,把我和地面清洁了一遍。他还嫌不够,一连施了三道洁净术,又把整间屋子用灵泉水泼了一遍。
后来我才知道,那种果子叫臭屁果——催吐用的。
吐完之后肚子真的不痛了。
那天晚上我回了自己的院子,用灵泉水来来回回漱了不下十遍口,那股怪味道在嘴里留了好几天,吃什么都是臭屁果味儿。
系统第二天早上推送了一条简报:「当前作死值:七十一。较上次下降十五点,原因:宿主未对主角进行实质性伤害,且主动探病(虽然是去骂人的)。」
「这也算?」
「系统判定逻辑是——你拿着剑去找他,但没有砍下去。」
我没理它。
但段寒舟那天晚上在寒露林坐了半宿。
他的系统也在推送:「目标人物温砚书深夜持剑来访,疑似攻击意图。建议立即向掌门萧恒求救,此事件可大幅推进白莲花路线。」
段寒舟扇灭了蜡烛。黑暗中他把那只给她诊过脉的手摊在膝上。她的手腕很细,脉搏跳得又急又乱。他摸过很多人的脉,但从没见过有人吃撑了以为自己中毒、哭着来砍人。他的系统还在推送,他把面板关了。
但没过几天,我又去了寒露林。
没法子。
他做的菜实在是太好吃了。
10
就这样我过上了蹭饭的日子。
蹭饭蹭了一个月后。
我洞府里的那张贵妃椅搬进了寒露林。
天水碧锦缎薄被搬了过来。
白玉髓茶具、能自动吹风的小凉扇、安神的瑞脑香炉也搬了进去。
睡醒之后还要梳妆整理,所以牛角梳子、寒冰石打磨的镜子也理直气壮地占了段寒舟院子里的一间屋子。
睡醒之后脖子酸。
我用没穿鞋袜的脚踢了踢旁边打坐的段寒舟。
他睁开眼。
我侧过身子,把肩颈后背冲向他。
「为师睡得脖子痛,你帮忙按按。」
经过这一个月的调教,这样的事情他早已习以为常。
系统偶尔冒泡:「当前作死值:四十九。宿主您可能是我带过的最奇葩的一届——什么都没做,数值自己往下掉。」
「说明摆烂才是最优解。」
「……请不要污染本系统的算法。」
熟练的给自己的双手施了洁净术,从储物戒里拿出一瓶香膏,将乳白色的香膏涂在手上充分吸收之后,这才摸上我的肩颈。
一开始我总嫌弃他掌心粗糙。因为他时常练剑,掌心早就结出厚厚的茧子。
我一身皮肉娇贵,自然受不了这种磋磨。
所以后来他每次按摩都要事先在手上涂好香膏。少年因为时常练剑做粗活,手劲儿很大,但又按得用心,并不觉得痛。
我舒服得差点叫出来声。
萧恒有一次正好撞见。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几盒化瘀的药膏,本来是想来给我看伤的。
看见段寒舟给我按肩,他站了一会儿,表情很奇怪。
「师妹好兴致。」
「你羡慕?」我眼皮都没抬,「让你徒弟给你按去。」
萧恒没说什么。
他把药膏放下就走了。
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几分。
系统在面板上打了行字:「萧恒好感度上升了,原因不明。」
「别分析了,省点算力。」
「已经分析完了,推测原因是——」
「闭嘴!我不想知道。」
系统把分析报告收了起来。
它生闷气的时候会把字体调成灰色。
萧恒走了之后我从贵妃椅上坐起来,翻了翻原主的储物戒。
灵石只剩一百多块。原主为种那五十里佛手金莲花光了所有积蓄,还欠着苏止的债。
如今这些债现在归我还。
系统说:「宿主终于打算动一下了?」
「不是打算,是没钱了。」
「那正好,外门长老那边有个活计,丹楼监督弟子炼丹,坐那儿就行。」
「坐那儿就行?」
第二天我去了丹楼。
11
说起苏止——
他是赤霞峰峰主,修真界首屈一指的炼药天才,十岁入道,被药圣收为记名弟子。
不过短短百年便单挑了药王宗宗主,名震天下。
「仙炉十一香」的美名就是他的——一顶药炉里成功炼制出十一枚品相完美无瑕的丹药。
苏止找上我,是因为我在丹楼里说了一句「药圣的丹方有错误」。
那日接了去丹楼监督弟子炼丹的活。
说是监督,其实就是坐在蒲团上当个摆设。
闲着无聊,随手翻了翻摊在桌上的《药圣丹方集》,翻到第三页就停住了。
「这味药不对。」我自言自语。
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原主这具身体是木系单灵根,天生对草木药性有一种近乎直觉的判断力——像厨子闻一闻就知道盐放多了。而我前世的职业病是拆需求文档,把复杂问题拆成最小单元逐一验算。这两种能力在我脑子里搅在一起,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别人看丹方是背经文,我看丹方像在看一份有逻辑bug的产品需求书。
声音不大,但丹楼里安静。
周围几个弟子的目光同时转过来。
其中有人认识我,嘴快,第二天就把这句话传遍了苍梧宗。
第三天苏止就来了。
那是个白头发的男人,一头长及脚踝的白发,睫毛和瞳孔都是极浅的白色,像是雪做的。
他薄唇微抿,俊朗的面容一下子就显得有些刻薄寡恩了。
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轻蔑哼声。
「你便是栖云仙君——温砚书?」
「你是何人?为何要霸占我的蒲团?」
「赤霞峰峰主,苏止。听闻温仙师对药圣的丹方颇有自己独到的见解,苏某今日特来讨教一番。」
我说要讨教得等会儿,我还得看顾弟子炼丹。
苏止的脸色已不能用低沉来形容了,简直就像被泼了一团浓黑的墨。
他不想再和我墨迹下去,一挥衣袖带起一阵清风,将人装进了袖子里,掳到了赤霞峰。
12
「你想干......吗?」
「你该不会忘了你说过的话吧。药圣的丹方有误——温仙师的记性还真是差劲。」
「哦,你说那个。怎么了?」
「药圣是何等人物,你一介小辈如此辱我师尊。今日若是不给你一个教训,我实在妄受师尊的教诲。」
「可是药圣前辈的丹方就是有错误啊。你瞪我也没用!」
苏止沉默了一会儿。
「还是先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几分本事吧,只要你能在炼药术上胜过我,我便送你下山。否则——便当着丹楼所有弟子,向药圣磕头谢罪。」
「可以。但要是我赢了,得输我十万块灵石。」
苏止眼睛眨都没眨一下便答应了。
比试的消息传得很快。
赤霞峰的弟子们狼血沸腾,全涌到了丹楼,等着看自家峰主怎么教训我这狂妄的废柴。
没人看我这边的丹炉。
在众人眼里,我就是个跳梁小丑。
谁不知道栖云仙君只是个金丹期废物,灵根残缺,修行几百年毫无寸进,除了那张脸生得好看简直一无是处。
跟苏止比炼药?自取其辱罢了。
我没理那些目光。
把丹炉摆好,掌心催出火焰。
夜幽冷火的幽蓝色火苗猛地窜起,在丹炉底部舔了一圈。这火是原主不知从哪里得来的,系统也查不出来历,只说了一句「黄泉之物,慎用」。原主用它炼了几百年丹,没出过事,我也就懒得问了。
炉内药材瞬间熔化,药液翻滚,灵气沿炉壁盘旋而上。
苏止那边也在开炉。
他的赤炎火是药圣的伴生丹火,赤金色,温度极高,炉内药材在他手里驯顺如羔羊。
但我的丹先成了。
13
丹炉开盖的一瞬间,浓郁的药香弥漫了整个赤霞峰。
一枚元婴丹躺在炉底,通体莹白,表面隐隐流转着淡金色的纹路。
品阶——极品。
苏止的元婴丹在我之后半刻才结丹。
品阶只是中上。
全场寂静。
苏止沉默地看着我的那枚丹药。
然后他抬头看着我,眼神不可置信中又带着丝丝期待,很奇怪。
「你说药圣的丹方有误,原来是真的。」
「一直是真的,我从来不骗人。」
他就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但听着让人有些发毛。
「温砚书,你真有意思。」
然后他给了直接丢过来一个储物袋我,十万灵石。
我当场开数,被钱砸晕的感觉真好~~!
「以后我能经常去栖云峰吗?」
「为什么?」
「讨论丹方,你的炼丹术——」他顿了顿,「不该烂在栖云峰上。」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但从那天起,他就开始往栖云峰跑。
有时候拿一沓丹方过来跟我讨论,有时候什么也不干,就坐在旁边看我炼丹。
有一次他问我:「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头白发吗?」
「不知道。」
「因为我用命在炼药。我师尊药圣被奇毒所困,昏迷了百余年。我试过所有丹方,没有一种能解。最后我用自己的寿元炼了一枚续命丹,保住了他一口气。头发一夜全白。但那枚丹——只是延缓,不是根除。」
他顿了顿。
「所以那天你说药圣的丹方有误,我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是希望。」
我没接话。
他把目光移向窗外的竹林子,白头发被风吹起来,像一面要化不化的雪。
又是一个有故事的男人。
那天他走的时候,在栖云峰的竹林子外面站了很久。
白头发被风吹起来,像一面要化不化的雪。
14
师尊的生辰宴马上就要到了。
苍梧宗上下准备大庆三日。
请帖早就给各大宗门发了出去。
北辰剑尊一千六百岁诞辰,实乃修真界一大盛事。
原主种的那五十里佛手金莲,还没全开。
我去看过。
揽月峰的平湖上,花苞已经铺了半湖,但寒冬腊月,水温太低,开得太慢。
师尊的生辰就在眼前了,照这个速度,到那天能开三分之一就不错了。
引水阵。
暖流催开。
还得再加一道灵力灌溉。
我去找了苏止。
上次赢来的十万不够,又借了一笔。
他看了我一眼,没问借多少,直接把储物袋丢过来。
「不用还。」
「要还的。」
「那下次比试再输给我。」
又去找萧恒求引水阵。萧恒那天看了我很久。
「师妹,你从来不肯求我任何事,这还是第一次。」
「借不借。」
「借。」他把阵盘递给我,「不用还。」
「要还的。」
「那等你想还的时候还。」
引水阵布下去之后,暖流从湖底翻上来,水面上起了白雾。
花苞肉眼可见地松了瓣。
我在湖边站了一会儿,雾气沾湿了袖子。
系统说:「宿主,您已经站了半个时辰了。」
「我在等。」
「等什么?」
等花开,但这句话我没说。
15
生辰宴那天,出门前我在铜镜前站了很久。
镜中是一副惑人的美人面。着了一身绯红色的鲛绡道袍——那是从拍卖行买来的鲛人用眼泪化的鲛绡所制。外罩一层雪蚕丝薄纱,遮盖些许那艳丽惑人的颜色。薄纱轻盈,犹如一树开得烈烈如火的红梅落了一层薄薄的霜雪。
一头青丝用珍珠发冠束缚住。柔顺如墨瀑的发间隐隐约约点缀着珍珠流苏。
腰间坠着七宝络子和一个藕粉色的香囊。香囊里是我精心调配的安神香料,天长日久深入肌理,连皮肤上都沾染了这种香气。
光裸着未着鞋袜的脚趾微微蜷缩起来。
我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好看是好看。
但总觉得哪里有些别扭。
段寒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门口。
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只是把一个暖手炉塞到我手里。
很普通的手炉,铜胎,外壁刻了一株兰草。
不贵重,但温温热热的刚好。
「师尊。」他说。
「嗯。」
「今天风大。」
「知道了。」
16
下了栖云峰正往揽月峰走,突然刮起一阵邪风。
风很诡异,似乎是专往我身上刮。
微闭着眼睛抬起手臂用宽大的袖子遮住脸。
风停下之后,身上多了一股奇怪的味道,说香不香说臭也不臭。
很细微的味道。
也许是哪里飘过来的花粉吧。
我没太在意,继续走。
揽月峰上霜雪结满。
刚到宫殿外,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群黑甲壳虫,疯了一样往我身上扑。
它们叮咬在我手臂和脖子上,又痛又麻。
我尖叫着跳进了水池里。
忘了自己不会凫水。
口鼻里灌进冰冷刺骨的水。
我呜咽地挣扎着双臂。
觉得自己没准儿真的要这么死在这儿了,一代佳人就要就此陨落。
但天无绝人之路。
有人从树梢俯冲下来,像一道流弹扎进水面。
一个穿着火红枫叶衣衫的俊美青年从水里冒出来,一把拎住我的后脖领,像提小鸡崽子一样把我丢到岸上。
楚照影。
妖皇最宠爱的幺子。
也是当年在问剑峰雅室里嚼舌头说我是「狗皮膏药」的那位。
我趴在岸上不停咳嗽。
浑身湿透,冰寒刺骨的池水浸透骨髓。
头发也全湿了,精心梳理的发髻散了半边。
珍珠流苏掉了一地,滚在雪地里,像一滴滴凝固的泪水。
盛装装扮之下竟然弄得如此狼狈。
周围围了许多不明所以的宾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湿透的鲛绡道袍贴在身上,薄纱浸水之后变得半透明。
我蹲在地上,尽量把自己缩得小一点。
这当口萧恒先掠出了殿门。
他当然也听到了我的尖叫声。
然后是众人纷纷走出宫殿,最后,师尊终于姗姗来迟。
段寒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
他脱了自己的外袍,披在我身上,把我裹紧。
我蹲在雪地里,他站在旁边,挡住外围所有的目光。
萧恒拿着干净袍子上前想给我披上。
我睬也不睬他一眼。
我裹着段寒舟的外袍,头发还在滴水。
跟在师尊身后进了宫殿。
17
我后来才知道,那是萧恒的大弟子在暗中下的手。
他弄来一种奇怪的药粉,专门吸引黑翅虫。
想让我在师尊和满座宾客面前出个大丑。
谁让我对他师尊出言不逊呢。
那个弟子后来被师尊叫去了太微宫。
没人知道最后发生了什么。
但从那以后,苍梧宗再也没有这个人。
他的命牌碎了,碎得干干净净,魂飞魄散那种。
那是师尊飞升前做的最后几件事之一。
18
宴会上,众人推杯换盏,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萧恒宣布将苍梧宗精心培育的上古仙植玄水灵芝拿出来同众人一起品鉴。
侍女们将琉璃盏一一摆放好,盏中是一片薄如蝉翼的灵芝肉,被霜雪冰封着,散发微微寒气。
满座宾客赞叹连声。
萧恒亲自将一盏灵芝端到我面前。
我执着玉箸夹起那片灵芝肉看了看。
重新放回琉璃盏中。
没吃。
萧恒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胃口。」我说。
不是没胃口。
是这灵芝的味道不对。
原主是木系单灵根,天生对草木药材有直觉般的判断力。
这股直觉穿到我身上之后,变成了某种更模糊的东西——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知道不对。
萧恒把灵芝端走了。
他信我。
苏止也端起来看了看,迟疑了一下。
但他最终碍于情面还是吃了。
第一个人的筷子掉了。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萧恒脸色猛地一变。
「所有人——调息——」
来不及了。
所有吃过灵芝的人都开始剧烈腹痛。
毒素蔓延极快,萧恒嘴唇发白,楚照影额头冒汗,苏止勉强撑着桌子站起来又跌坐回去。
满殿宾客东倒西歪,宴席变作一片哀鸿。
「谁有解毒丹——」
没人应。
这种毒太冷门。
玄水灵芝本身无毒,但一旦沾染了某种极其偏僻的菌毒就会产生剧变。
修真界见过这种毒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19
系统在面板上给我推送了毒素分析。
原主的木系灵根药感被系统整合成了完整的药理解析——解毒方,七成概率可成。
七成,不低了。
但当着几百人的面炼丹,意味着从今往后我再也不能假装废物了。
苏止在人群里抬起头,艰难地开口:「温砚书——」
他记起我方才没入口。他看着我的眼神里有一丝期待。
段寒舟在旁边看着我。他没说话,只是站着。
我站了起来。
整个大殿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几百个人,几百双眼睛。
贵妃椅上的废物、栖云峰上的恶毒女修、被虫子追得跳湖的笑话——现在站在大殿中央,掏出了丹炉。
苏止盯着我掌心窜起的火焰,瞳孔骤缩。
夜幽冷火。
幽蓝色的火苗安静地舔舐炉底。
这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黄泉之火,修真界从未有人见过的阴火,此刻正安安静静地在一个金丹期废柴的掌心燃烧。
半个时辰。
丹成。
20
段寒舟帮我分药。
他端着盘子,把解毒丹一一递到中毒的宾客手中。
动作利落,一言不发。
有人刚想道谢,他就已经走向下一个人。
苏止把解药吞下去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剩下的半枚丹摊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
「温砚书,你一炉出了多少枚?」
「十六。」
「……」
「怎么了?」
「我花了整整一百年,才得了『仙炉十一香』的美名。一炉十一枚完美无瑕的丹药便已震动天下。你一炉十六枚,还是极品。只花了半时辰,用的还是黄泉之火。」
「运气好。」
「你敢再说一遍运气好?」
我收了丹炉,转身往外走。
「温砚书——」苏止在身后叫我。
我可不敢回头,不然就没完没了了。
萧恒在我经过的时候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还没完全恢复,嘴唇仍是白的。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我点了点头。
他身后满殿宾客东倒西歪,宴席变作一片狼藉。
玄水灵芝的琉璃盏碎了好几个,霜雪化成一摊摊水渍。
系统说:「宿主,萧恒刚才的好感度波动很大,本系统建议——」
「别建议。」
楚照影从桌边探出半个身子,朝我比了个口型。
我看懂了,他说的是——「难得见你动一下。」
我移开目光。
他说的对。
我确实很久没动过了。
出了这段插曲,宴还是要继续。
萧恒到底是掌门。
毒解了之后他站到殿中,三言两语把玄水灵芝的事揽到了自己身上——说是保管不当,沾染了霜毒,所幸栖云仙君出手及时。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平稳,面带微笑,仿佛刚才嘴唇发白差点倒下去的不是他。
侍从们鱼贯而入,撤了灵芝盏,换上灵茶。
乐师重新奏起丝竹。
宾客们缓过来之后也开始配合着把气氛拉回来,举杯的举杯,寒暄的寒暄。
21
宴至尾声,各家献礼。
有人送南溟玄铁,有人送万年雪莲,有人送上古残卷。
每一样都价值连城。
众人都献完了,只剩我一个。
萧恒看了看我空无一物的手,他知道我为那五十里佛手金莲花光了所有灵石,便想用自己储物戒里的东西替我解围。
还不等他站出来,我便对师尊施了一礼。
「师尊。弟子为您准备的贺礼不在此处,还请师尊随弟子来殿外观礼。」
带师尊和众宾客来到山间平湖。
佛手金莲开遍了五十里水面。
莲花全部盛开,金灿灿的铺到了天边。
鎏金般的花瓣在月光下微微颤动。
蔺无咎站在湖边。
这个千年冰封的男人,修无情道的北辰剑尊,修真界名副其实的第一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五十里莲花里,脸上那似万年冰封的石壳终于裂了一道缝。
「你种的。」
「嗯,借钱种的。」
他点了点头。
然后做了个让我愣在原地的动作。
他抬起手,放在我头顶,轻轻地摸了摸。
掌心粗糙,常年握剑的老茧蹭过头发。
他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笨拙,像从没对人做过这种事。
「为师收过很多礼。这件,最用心。」
我低着头,没让他看见我的脸。
不是怕他看见眼泪。
是怕自己也说不清楚——这一刻心脏那个位置泛上来的东西,到底是原主记忆的残留,还是我自己。
22
生辰宴结束第二天。
太阳从东峰缓缓升起,像挂在天边的小柿子灯。
师尊飞升了。
我在睡觉,段寒舟没有叫醒我。
师尊来过,在我睡着的时候。
他从自己手腕上摘下一串菩提珠,戴在我的左腕上。
那菩提珠是他刚悟道时游历南岛偶然所得,贴身戴了千年,意义非凡。
还留了一道护身剑气,以他的修为凝出来的剑气,普天之下应该无人能破。
他渡劫时,施了一个守护咒罩住整个栖云峰。
外面天崩地裂,诸多山峰被削平,大殿塌了一半。
我睡得安稳。
一觉醒来,我问旁人发生什么事了。
旁人用看傻子的眼神看我。
「师祖渡劫飞升了呀,你竟不知道?」
我不知道。
后来才听说,飞升那日,天下芙蕖尽数开放。
而前夜,我刚送了他五十里佛手金莲。
于是修真界便有传言。
说这一生未曾有过道侣、专修无情道的北辰剑尊也曾动过尘心。
但最终为了追求无上大道,忍痛舍弃了心爱的小弟子。
故而在飞升之日,亦回赠那人倾世盛开的芙蕖,了却自己在凡尘的最后温柔。
师尊到底是怎么想的。
无人得知。
我抱着那串菩提珠,哭了整整一个月。
闭关在栖云峰上,不吃不喝。
段寒舟每天把食盒放在洞府门口。
我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
但他每天都放。
系统问我为什么哭。
我说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穿过来没几天,跟蔺无咎只见过两面。
一次送丹,一次生辰宴,他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但手腕上那串菩提珠是他的,护峰结界外面那道剑气也是他的。
他没有叫我醒来说再见,大约是怕我哭。
结果我还是哭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哭,也许不是为他哭。也许是穿进这本话本这么久,第一次被人这样不动声色地护了一回。
还没来得及说声谢谢,人就飞升了。
23
师尊走后,我在苍梧宗没了靠山。
但来找我的人反而更多了。
苏止天天堵门。
赤霞峰的美名、药尊的排场全不要了,每天拿一沓丹方站在栖云峰的大门口,等我出来叨两句。
「你的夜幽冷火从哪里得的?」
「不知道。」
「你的炼丹术到底是谁教的?」
「没人教。」
「没人教你能一炉十六枚极品丹?」
「运气好。」
他被噎得说不出话。
但第二天照来。
有一次我实在困了,躺在院里的贵妃椅上闭眼,他就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翻丹方,也不吵我。
楚照影也来了。
他从妖界搬了一批妖族护卫,在栖云峰山脚搭了座临时寝殿。
萧恒问他这是做什么,他说妖族的功法需要温仙师指点。
萧恒说温师妹不会妖族功法。
楚照影说那她教我人族的也行。
有一天他真的来了。不是来找我讨论功法,是拎着一坛妖族的桃花酿,坐在栖云峰洞口的老松底下自斟自饮。我路过的时候他叫住我。
「温砚书。」
「干吗。」
「那年在我问剑峰雅室里,我说你是狗皮膏药。」他低头转了转酒杯,「我那时候十六岁。十六岁的妖族崽子,喜欢谁就咬谁。蠢得要死。」
我站在松树底下看他。他的枫叶红衣在风里猎猎作响。
「你是在道歉?」
「不是道歉。」他仰头灌了一口,「是告诉你,我这人说话从来不算数。但有一句话算数——」
他没说完。
我也没问。
但那坛桃花酿他喝到了天黑。
萧恒还是每周来一次。
掌门电台照常更新。
「师妹,丹楼新收了一批药材,有你常用的那几味。」
「楚照影又来了,说你不收他东西,上次他回去抱着那对凤凰翎发了一夜的呆。」
「苏止把你的炼丹术写进了药典补录,说你是修真界近千年最大的发现。」
他顿了顿。
「说实话,我也有点难过。师妹,你藏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不告诉我。」
顿了顿,他的传音符又亮了一次。
「还有一事——那日玄水灵芝的菌毒,查出来了。是魔族的手段。但不是冲你来的,是冲师尊来的。他们想让苍梧宗在天下人面前颜面尽失。你那一炉十六枚丹,坏了他们筹划了至少五十年的局。所以——」
他停了一下。
「近来若看到魔族中人出现在栖云峰附近,务必告诉我。」
我心想我一个废物有什么好怕的。
但还是把师尊留的菩提珠往手腕上紧了紧。
24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段寒舟来送饭的时候多放了一碟桂花糕。
金黄色的,刚出炉,还在冒热气。
「今天是什么日子?」
「不是什么日子。」他说,「就是看你不太高兴。」
我没接话。
把桂花糕掰了一半递给他。
他摇头。
我说你尝一口,很甜。
他接过去咬了一小口,腮帮子鼓了一下又平了。
「好吃吗?」
「好吃。」
后来他走的时候,我倚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尽头。
系统忽然上线了。
「宿主,我查了一下今天的苍梧宗日志,段寒舟为了找桂花,去了后山长老的院子里偷摘。被看园的弟子发现,罚了打杂三天。」
「……」
「桂花糕是用他自己的灵石买的糯米粉和冰糖,没用宗门的。」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块桂花糕。
系统说:「他不是原著里那个白莲花弱受,他从来没像原著写的那样对萧恒献媚过。他的系统每天都在崩溃,因为他把所有准备给萧恒和楚照影的献殷勤任务,全都做成了你的饭。」
我把桂花糕吃完了。
然后去后山替段寒舟打了一下午的杂。
25
半年后,我说我们跑吧。
段寒舟说:「好。」
「不问问跑去哪里?」
「你去哪里,我去哪里。」
我没说话。
这句话听着哪里不太对。
萧恒听说我要离开苍梧宗,沉默了很久。
「师妹。」他忽然想起什么,「你离开苍梧宗也好。近来魔域那边不太平,听说魔尊厉长渊在找一个人,已经找了几百年。有传言说她为此重修了功法——」
「男的女的?」
「女的。不对,以前是男的。现在——没人说得清。」
「哦。」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一个魔尊,跟我一个废物有什么关系。
他没有出来阻拦。
「去哪里?」
「西北边陲。」
「做什么?」
「开间医馆。」
他又沉默了,最后说:「护峰结界永远开着。」
「知道了。」
「师妹——」
「嗯。」
「有空就回来住几天。」
「好。」
楚照影知道的时候我已经走了。
他在栖云峰的大门口站了一天。
苏止差人送来一只储物袋,里头是灵石、丹药和一整套新的丹炉,附了张纸条——「你欠我的那些不用还了。但要帮我改丹方。改不完不准回来。」
我收了。
然后和段寒舟一起乘着朱鹤飞往西北。
26
西北边陲,三不管地带。
人妖魔三族混居,龙蛇混杂,谁也不管谁。
我和段寒舟在这里开了间小医馆。
名字就叫《救命》。
简单粗暴。
门面不大,前头是诊堂,后头是院子,院子里晒满了药材。
我看诊开方,段寒舟采药抓药收钱记账,分工明确。
日子平淡。
隔壁住了一家狸猫妖。
那家女主人产下一只小猫崽,还未化形,毛茸茸一小团。
有一回我以为是流浪猫,偷偷捡回来藏在柴房,偷偷喂了三天。
那家人找孩子找疯了,最后发现是被我藏在医馆的柴房里。
女主人抱着猫崽一边摸一边哭,男猫妖则怒视我,挥着爪子。
段寒舟替我道的歉。
他给人倒茶倒水的致歉。
最后送了一篮子灵草,说了半天好话。
才把他们打发走。
走之前猫崽回头看了我一眼,圆圆的眼睛眨了眨。
段寒舟说它在记仇。
我说你少胡说。
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眨眼就不见了。
27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了下去。
有一天,段寒舟采药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北边有魔气,很重。不像散兵游勇。」
「三不管地带嘛,正常。」
「那道魔气在找人。」他把药篓放下,「找了几百年那种。」
我正给药草分类,随口嗯了一声。
吃过晚饭本来应该各自回卧房了。
我却一直扯东唠西,眼神躲闪。
「你又把厨房的锅烧着了?」他问。
我咬牙切齿:「没有。」
「那株上品灵草被你浇水浇死了?」
怒气值上升:「没有——」
「又把隔壁的小猫崽偷偷带回柴房了?」
欲言又止。
半晌憋出来一句:「我有那么不靠谱吗?」
从袖口中掏出一个木盒子,往他面前一推。
「你忘了吧,今天是你生辰。」
他有些惊讶。
这么多年他早就不过生辰了,就算过也没人给他庆祝。
却不想,一直以来大条的师尊竟然记得。
他接过木盒子,打开之后发现里面放着一只白玉吊坠。
吊坠上刻了一只看不出什么品种的动物。
他抚摸了好一会儿。
「这是……狗?」
我直接破防。
「什么狗!你家狗尾巴这么短的吗!」
啪得一声关上自己卧室的房门。
气呼呼跳上床,整个人埋进被子里。
睡觉。
28
我在门这边气得要死。
他在门那边,对着烛光仔细看那只吊坠。
雕工比不得真正的玉雕师傅精湛,但看得出制作它的人十分用心。
他看出来了,是一只小兔子。
耳朵一大一小,尾巴短得可疑,眼睛是圆坑,一刀下去没把握好深浅。
有点丑,像狗又像猫。
是他师尊花了一个多月时间、刻废了几十块玉料亲手雕的。
他的系统在面板上打了一行字:「检测到宿主心率异常升高,建议——」
他把面板关了。
把吊坠翻过来。背面刻了一个很小的字。
舟。
他想起很多年前,入门那天,她在栖云峰的竹林子外面站着,说:从今往后你叫段寒舟。寒露林的寒,舟——随便取的。
这些年他把这三个字写在命牌上、签在宗门卷宗上、刻在剑柄上。从来不觉得这三个字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直到今晚。
她把他的名字刻在了一只很丑的兔子背面。
段寒舟把兔子吊坠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的位置。
有点硌。
但刚好。
第二天早上我开门的时候,他已经在灶台前忙了。
脖子上的白玉兔子歪歪扭扭地晃来晃去。
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早饭摆上来的时候,多了一碟我最爱的桂花糕。
29
又过了一阵。
段寒舟失踪了好几天。
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堆奇奇怪怪的东西。
花生、桂圆、红枣、榛子。
很粗很大的一对红色龙凤烛。
黄灿灿的金首饰和那件红得要死的衣服。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
先是觉得困惑,后是觉得不妙,最后是觉得——完蛋。
奔为妾,聘为妻。
段寒舟出去这些时日,是去向人打听聘礼都需要什么。
人族规矩繁多,每个地方习俗不一样,他为了齐全只好多准备了一点,这才耽搁了时间。
他把婚书放在诊台上。
红纸黑字,上面八个字——「生死契阔,与子成说」。
下面空着,等写我的名字。
「师尊。」他叫了这么多年的称呼,这一声却不太一样。
「以后让我永远照顾你吧,你能一辈子吃我做的菜吗?」
我看着那张红纸。
忽然想起穿过来之后吃到的第一顿饭。
提起笔,签了名字。
两人将婚书烧掉,以告天地。
火光里,烛光映在段寒舟脸上,映出他眼角一道很淡很淡的红。
契成了。
30
本来想着就这样了。
两个人平平淡淡结契就行。
都是师徒关系,去专门弄个结契大典,怪难为情的。
但萧恒从苍梧宗火急火燎赶来了。
他惊恐地发现我和段寒舟的命牌多了一缕羁绊。
不止他惊恐。苍梧宗的戒律长老发现命牌异常之后,据说在自己的洞府里砸了一个茶盏——师徒结契,千年未有。按戒律卷第七十四条,轻则面壁百年,重则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萧恒把那条戒律压下去了。
「我是掌门。」他后来跟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戒律是死的,人是活的。如果真有谁要拿这条戒律为难你——让他先来找我。」
他没有提自己为这件事在戒律堂跟长老们吵了多久。
以为是自己精神错乱,仔细探查一番才发现,我们已经偷偷摸摸结了契。
他来到这处小医馆,看见我和段寒舟真的如同夫妻一般。
一个晒药,一个劈柴。
院子里挂着洗过的道袍,灶台上炖着汤。
萧恒站了很久。
然后火冒三丈。
「你们就住这种地方?这间屋子还没栖云峰的柴房大!」
「挺大的。」我说。
「这道门矮得我要弯腰!」
「那你低头。」
「这被子——这是粗布?不是天水碧?」
「都盖了大半年了,没什么不舒服。」
萧恒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目光从粗布褥子移到灶台移到院子里那堆还没分拣的药材上,眼睛里的东西翻了好几番。
「我要给你们办结契大典。」他说。
「不办。」
「必须办。」
「太累了。」
「累也得办,你是苍梧宗的栖云仙君,不是路边随便谁家的小妾。宗门养了你几百年,不是为了让你偷偷嫁人连个红灯笼都不挂的。」
我看着他。
「你不是讨厌我吗。」
萧恒愣住了。
31
「那年在你问剑峰的雅室外面,你和楚照影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我的语气很平静。「狗皮膏药,小废物。闭关是为了躲我。外出历练也是为了躲我。」
「那是几百年前的气话,我那时......」
「不要紧的。」我打断他。「我只是想确认。你现在来,到底是因为师尊不在,你要替他尽责,还是你自己要来。」
萧恒把茶杯放下。
他的手有些发颤。
「不是替师尊。」
「那是什么。」
「那年你在我问剑峰上呕了血,没看见我的表情。你晕过去了,我这辈子没被什么事吓到过。那一次是唯一一次,我抱着你跑遍整个苍梧宗找药,手抖的都停不下来。」
「后来你跟师尊去了紫胤宫,你就再也没有主动找过我。我给你发传音符你不回,我来敲门你说闭关。楚照影天天堵在栖云峰外面,你不见他。苏止天天找你对丹方,你嫌他烦。你身边的每个人你都不理,除了段寒舟。」
「我有时候再想,是不是从那天开始,你就把我从你的世界里划掉了。」
我看着萧恒的脸。
他眼角有很细很细的纹路了。
几百年前我豁牙子漏风的时候,他也是个少年。
现在他是苍梧宗的掌门,喜怒不形于色。
但此刻他的眼眶却微微泛红。
最后他用不容拒绝的语气说。
「婚礼要办,不是替师尊,是替我。」
我看了他很久。
「好。」
32
结契大典之前的那些天,整个苍梧宗都疯了。
段寒舟拉我试婚服。
上千套。
从云锦到火蚕丝到九月纱。
每一套都是红的,每一套的红又不一样。
他跟我讲每一件布料的名字、产地、纺织工艺,认真得像在述职。
我说这些不都是红的吗?他说不一样。
你的红色和其他人的红色不一样。
苏止差人送来丹药。
打开瓶子是天级驻颜丹。
附了张纸条——「反悔随时来找我,赤霞峰的门永远开着。」
楚照影送来一车凤凰翎。
红艳艳铺了一地。
我说你送这么多凤凰翎干吗,他说装点婚房。
我说一根就够了。
他说那剩下的留着以后换着用。
我说我又不是孔雀。
他说你是。
萧恒把整个苍梧宗的库房都搬来了。
流水宴的菜单拟了三天,请柬发到了所有宗门。
他说只要是来送贺礼的,不论魔族还是妖族、散修还是凡人,都能来苍梧宗吃席。
弟子们每人一包喜钱。
灵石数额多得我不敢出门,但凡出门碰见一个弟子,对方就会大声恭喜,我恨不得把头缩进领口里。
33
七月初八。
云霞出碧海,长空万里一色。
整个苍梧宗挂满了红绸。
山门百鸟环绕,栖云峰的竹林里张灯结彩。
连朱鹤脖子上都系了一朵大红花。
萧恒自告奋勇做证婚人。
他穿着掌门的正装,站在大殿中央,亲手领着我,一步一步从殿外走进来。
他的手有点凉,握得很用力。
走到段寒舟面前的时候,他把我的手放在段寒舟的手上。
「好好照顾她。」
「自然。」
「若负她——」
「不会。」
萧恒看了看段寒舟,又看了看我。
松开手。
台下楚照影眼睛红得像兔子。
他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
苏止没来,他说他不适合这种场面。
34
礼炮声冲天而响。
红色花瓣雨倾城而下。
然后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黑衣蓝发,银魄色的瞳孔。
冲天的魔气。
身量极高,站在满地红花里,像一截黑色的利刃。
她一步一步走过来,满脸悲伤。
「砚儿,你说你不喜欢男子。吾为你重修成女体,你为何又与别的男人结契?为何负了吾?」
我吓傻了。
系统在面板上疯狂推送这个人的资料——厉长渊。
魔尊。
话本里原主出于不明原因跟她有过一句「不喜欢男人」的随口之言。
纯爱派,重度恋爱脑。
说变女人就变女人。
说到做到。
几百号宾客看着她。
萧恒看着她。
段寒舟也看着她。
我也看着她。
「说呀。」厉长渊逼近一步,「吾等了你几百年。」
怎么办,怎么办。
死脑子快想啊!!!
憋了半天。
憋出一句话。
「我的确不喜欢男人,但我爱的只是他这个人~这无关性别。」
厉长渊看了我很久。
又看了段寒舟一眼。
段寒舟往前站了半步,挡在我前面,什么也没说。
她看了很久。
然后走了。
走之前留下一个黑色的储物匣。
说是添妆。
35
鸡飞狗跳了一天。
晚上,所有人都散了。
段寒舟和我回了栖云峰。
红烛晃了一夜。
栖云峰的竹林沙沙响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醒来,浑身酸痛。
段寒舟已经起来了。
他坐在床边看着我,脖子上的玉兔歪歪扭扭地晃着。
「看什么。」
「看我的道侣。」
「好看吗?」
「好看。」
他说得很认真,认真到我竟然不好意思再贫嘴了。
窗外晨光透过纱帐落在我们中间。
远处朱鹤扇着翅膀飞过竹林,脖子上还系着昨天那朵大红花。
36
我叫温砚书。前世是产品经理,加班猝死在工位上。穿进一本修真话本,成了注定被人道毁灭的反派女师尊。
系统被我气到快报废了。但它还活着,偶尔上线推送一些碎碎念。有一天它忽然说:「宿主,本系统在回溯运行日志时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
「原主温砚书的神识残留,在你把桂花糕掰了一半递给他的那个瞬间,彻底消散了。」
我愣了很久。
「她走的时候——」
「没有恨,也没有遗憾。她说谢谢你。」
系统说完这句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它的字体从灰色调回了正常的白色。
「另外,段寒舟的系统让本系统代为转达——」
「它怎么不自己说?」
「它说它丢不起那个人。它的原话是:宿主互换之后,我家那个把你家宿主的任务全做成了饭。你家那个把我家宿主的任务全做成了摆烂。咱俩算不算修真界最失败的两个系统。」
「你怎么回的。」
「我说——失败就失败吧。作死值归零了,门规遵守率低于一成。但宿主还活着,还笑得挺开心的。」
它顿了顿。
「本系统判定:任务完成。」
段寒舟的系统也还活着。
据说它最后放弃了他,把「成为白莲花弱受」的任务路线换成了「找到愿意吃你一辈子饭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但我总觉得他在调侃我。
栖云峰上的贵妃椅还在。
寒露林里我的东西也没有搬走。
萧恒说护峰结界永远开着,朱鹤随时停在栖云峰等我。
偶尔我会回去住几天。
在竹林里散步,跟苏止互怼几句,听萧恒更新他的掌门电台。
楚照影还是动不动就来,每次带一堆东西,每次都拦不住。
然后在黄昏时分飞回西北那间小医馆。
推开门。
饭菜已经摆好了。
「今天回来晚了。」
「萧恒拉着我说了好久的话。」
「说什么?」
「说他想再办一次流水宴,被我用茶盏砸走了。」
他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浅,像竹叶落在水面上泛起的一圈涟漪。
然后他转身去盛汤。
窗外,边陲小镇的夕阳落在药材架上,把每一片叶子都染成了金红色。
隔壁狸猫家的小猫崽又跑过来了,趴在门槛上,尾巴一甩一甩。
我拿起筷子。
段寒舟在我对面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