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重生】醒来就要被卖了
林晚照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十二月的井水,冰得像是往骨头缝里灌刀子。她猛地睁眼,看见的是一根乌黑的房梁,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两双破草鞋。土坯墙,泥巴地,空气里是猪圈混合着霉味的臭气。
一个满脸横肉的婆子拎着空木盆站在炕边,咧嘴笑出一口黄牙:"醒了?醒了就别装死了。刘老三一会儿就来领人,你大伯收了人家八百块彩礼,你给我老老实实的。"
林晚照没动。
她脑子里像是有两颗炸弹同时炸开。
一颗告诉她:你死了。被网暴逼死的。三十万人涌进直播间骂你"卖假货的骗子""农村出来的捞女",你从天台跳下去的时候,手机屏幕还亮着。
另一颗告诉她:你没死。你躺在一个陌生的土炕上,穿一身打满补丁的蓝布褂子,手腕细得像柴火棍。
她慢慢坐起来。冷水顺着发梢往下滴,在补丁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八百块?"她哑着嗓子问。
"咋,嫌少?"婆子嗤了一声,"你一个没爹没娘的赔钱货,有人要就不错了。刘老三虽然年纪大了点,但人家有头驴,有宅基地,你跟了他不愁吃穿。"
林晚照低下头。她看见自己的手——那是一双粗糙的、布满冻疮的手,指甲缝里还有干涸的泥。
这不是她的手。
这不是她的身体。
但脑子深处,一个灰色的东西突然闪了一下。
那个图标她太熟悉了——直播。她做了三年直播,为了一个农村助农账号熬白了头发。
【叮——助农直播系统激活中……】
灰色的图标亮起来,变成彩色。
【宿主:林晚照】
【身份:1985年,北方槐花村】
【当前任务:完成首次直播,奖励:面粉1kg】
【时限:2小时】
林晚照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三秒。
她抬起手,狠狠掐了自己的胳膊一把。疼。真疼。
不是梦。
她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那股子腥甜压回去,抬起头看着那个婆子。眼神里那点子迷茫和恐惧慢慢退下去,换成了一种很平静、很冷的东西。
"行。"她说,"我不跑。你让刘老三来吧。"
婆子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丫头这么好说话,嘿嘿一笑出去了:"这才像话,省得老娘费手脚。"
门板"哐当"一声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房梁上老鼠窸窸窣窣的动静。
林晚照掀开被子下炕,赤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脚底板一激灵,反而让她更清醒了。她走到墙角那面豁了口的镜子前,看见一张陌生又年轻的脸——黑瘦,颧骨高,眼睛很大,大得几乎占据了半张脸。
镜子里的姑娘看着她,嘴唇干裂,眼神却亮得吓人。
"八百块。"林晚照对着镜子说,声音很轻,"我上一辈子做一场直播赚的不止这个数。"
她伸手摸了摸镜面。
"但那是上一辈子的事了。这一辈子……"
她没说完。
门外传来嘈杂的人声,有人在喊"刘老三来了"。
林晚照转过身,赤脚走向门口。她腰板挺得很直,像一棵从冻土里硬生生拱出来的树苗。
门从外面被人推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探进头来。黑棉袄,油乎乎的领子,一脸横肉比刚才那个婆子还多三分。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邋遢的汉子,一个拎着麻绳,一个攥着半瓶散酒。
"这就是那丫头?"黑棉袄男人上下打量林晚照,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咧嘴笑了,"模样还行,就是瘦了点。没事,养养就胖了。"
他身后的汉子跟着起哄:"刘老三,八百块买个黄花大闺女,你赚大发了!"
刘老三嘿嘿笑着往里走,伸手就要来拽林晚照的胳膊。
林晚照往后退了一步。
"别碰我。"
声音不大,但很稳。
刘老三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咋?你大伯钱都收了,你还想反悔?"
"钱是钱,人是人。"林晚照抬起眼看着他,"我大伯收你的钱,你找我大伯要去。我活生生一个人,不是谁八百块就能拎走的物件。"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刘老三笑了,笑得很恶心:"小丫头片子嘴还挺硬。我告诉你,这方圆几十里,你这样的丫头我见多了。刚开头都烈,过两天就老实了。"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
林晚照没退。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但正好让她保持清醒。
就在这时候,院子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刘老三,你干什么呢?"
一个年轻男人走进院子。二十出头,身板挺直,走路带风,一看就是当过兵的。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褂子,裤腿扎进黑棉鞋里,腰上别着一把镰刀。
赵铁柱。村支书的儿子,去年刚退伍回来。
刘老三回头看见他,脸色变了变:"铁柱啊,没你的事。这是我跟林富贵家说好的事。"
"林富贵家说好的?"赵铁柱扫了一眼屋里的情况,又看了看林晚照光着的脚和湿透的头发,眉头皱起来,"我怎么听说林晚照自己还没点头?"
"一个丫头片子,点不点头有什么区别?"刘老三不耐烦了,"八百块真金白银,她大伯收了的。"
赵铁柱没理他,转头看向林晚照:"你愿意跟他走吗?"
林晚照看着赵铁柱的眼睛。那里面没什么多余的东西,就是直愣愣地问了一句实话。
她摇了摇头。
"不愿意。"
赵铁柱点了下头,转向刘老三:"听见了?人姑娘不愿意。你带着你的人走吧。"
刘老三脸色沉下来:"赵铁柱,你别多管闲事。林富贵收了我的钱,白纸黑字写了的。你要拦,行,那八百块你出?"
赵铁柱摸了摸兜,空的。
他顿了顿,说:"八百块我没有。但买卖人口是犯法的,你要不要跟我去镇上派出所说道说道?"
刘老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八十年代打击拐卖人口正严,这罪名沾上了可不是闹着玩的。他咬了咬牙,狠狠瞪了林晚照一眼:"行,你等着。我找林富贵说理去!"
说完一甩袖子,带着两个汉子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赵铁柱看着林晚照,犹豫了一下:"你……没事吧?"
林晚照摇了摇头。
"谢谢。"
赵铁柱摆摆手,转身要走,又停住:"你大伯那边……你自己当心点。有什么事就来找我,我家就在村东头那棵老槐树后面。"
说完他大步走了。
林晚照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但没动。
脑子里那个灰色的直播图标又闪了一下。
【任务剩余时间:1小时47分钟】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赤脚,湿头发,打满补丁的单衣,冻得发紫的手指。
然后她扯了扯嘴角,露出重生以来的第一个笑。
"行。"她对着空气说,"直播就直播。"
她转身回屋,把门关上。屋里光线昏暗,但她不在乎——系统界面在她眼前是亮的。
【是否开始首次直播?】
她点了"是"。
下一秒,眼前出现一个半透明的直播间界面。右上角显示:在线人数——3人。
三个观众。弹幕稀稀拉拉地飘过:
"这是啥?新主播?"
"背景看着像八十年代?"
"主播你穿这么少不冷吗?"
林晚照看着那三条弹幕,深吸一口气。
"家人们,"她说,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叫林晚照,今年十八岁,刚被人卖了八百块。"
"你们信吗?"
弹幕安静了两秒。
然后炸了。
"???"
"啥???"
"八百块???八十年代的八百块???"
"主播你开玩笑吧?"
林晚照没说话。她把镜头——也就是系统的视角——转了一圈,让三个观众看清这间屋子的全貌:土炕、豁口镜子、漏风的窗纸、角落里堆着的半袋糠。
弹幕刷得更快了。
"卧槽真的假的……"
"这条件也太苦了……"
"主播你等等,我去叫人!"
在线人数从3跳到了7,又从7跳到了15。
林晚照看着那个数字一点点往上爬,心里那根绷了半天的弦,终于松了一丝。
【直播进行中……当前人气值:23】
【任务进度:23/100】
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眼底有光。
"家人们,"她说,"帮我个忙。凑够一百个人气值,我换一袋面粉,今天晚上不至于饿死。"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但今天晚上,"她顿了顿,"我不能死在这儿。"
弹幕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刷了一排字:
"主播加油。"
"我帮你拉人。"
"别死,活着。"
林晚照看着那几行字,眼眶一热。
她仰起头,把那股热意逼回去。
"行,"她说,"那咱们就这么定了。"
窗外,太阳正从槐树梢头升起来。
1985年12月17日,槐花村。一个死过一次的女人,刚刚开始她新的活法。
第二章:【直播】一碗面粉的命
林晚照蹲在灶台前,把最后一把柴火塞进灶膛。
火苗舔着锅底,水很快咕嘟咕嘟冒起泡来。她盯着那锅清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刚才那场直播,十五个人,二十三个人气值。系统界面上那个灰色的进度条,还差七十七点才能兑换。
七十七点,就是七十七条弹幕,或者七个新观众。
她深吸一口气,又把直播打开了。
这次直播间里多了几个人,在线人数从刚才的十五跳到了二十二。弹幕刷刷地冒出来:
"我来了我来了!"
"主播还在吗?"
"刚才那个说被卖了的姐姐呢?"
"我去群里喊人了,又拉了五个!"
林晚照看着那些弹幕,眼眶酸了一下。她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压回去,对着镜头笑了一下:"家人们,我还在。"
"你们看,我蹲在灶台前面烧水呢。屋里没吃的了,我就剩半袋子糠,那是喂猪的。我想看看,今天晚上能不能换点正经粮食。"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像在唠家常。但弹幕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刷:"主播你别笑,我快哭了。"
"有没有人教教她怎么赚人气值啊?"
"发个红包试试?"
林晚照摇了摇头:"发不了,我这个号刚开,什么功能都没有。只能靠大家聊天,点赞,拉人进来看。"
她话音刚落,系统界面突然跳出一行字:
【检测到直播间活跃度提升,开启'任务加速'功能——每位新观众进入,额外奖励1人气值。有效期:30分钟。】
林晚照心里一动。
"家人们,"她对着镜头说,"麻烦你们一件事。帮我把链接发出去,拉一个人进来,就算帮我一分。我保证,等我日子好过了,这份情我十倍还。"
弹幕炸了。
"马上拉!"
"我已经发到姐妹群了!"
"我发朋友圈了!"
"主播你等等,我叫我妈来看!"
在线人数开始疯涨。二十二、三十五、五十一、七十八……数字每跳一下,系统界面就闪一次:【人气值+1】【人气值+1】。
林晚照蹲在灶台前面,看着那些数字,连呼吸都放轻了。她不敢眨眼,怕一眨眼这些就没了。
五分钟。
在线人数跳到了一百二十三。
系统弹窗亮起来:
【恭喜宿主完成首次直播任务!】
【任务奖励:面粉1kg,已发放至系统空间,可随时提取。】
【额外奖励:'新人保护期'开启——直播间保底流量100人/小时,持续72小时。】
林晚照看着那几行字,鼻子一酸。
她伸出手,心里默念"提取"。掌心里凭空多了一个粗布口袋,掂了掂,沉甸甸的。她解开袋口,白花花的面粉露出来,那股粮食特有的甜香扑面而来。
八十年代的白面,精贵得跟金子似的。
她把口袋抱在怀里,蹲在原地,好半天没动。
弹幕还刷着:"主播你咋了?""怎么不动了?""是不是没兑换成功?"
林晚照抬起头,对着镜头笑了一下,泪珠子砸下来,砸在面粉袋子上,洇开一个小点儿。
"成功了。"她说,声音有点抖,"家人们,我换到一袋面粉。今天晚上,我不会饿死了。"
弹幕沉默了两秒,然后:
"卧槽……"
"我他妈怎么也跟着哭了……"
"主播你别哭啊,你一哭我也想哭!"
"面粉,就一袋面粉……那年代得是多金贵的东西啊……"
林晚照把面粉袋子抱紧,站起来。她把灶台上的锅端下来,换了干净的,舀了两瓢水进去烧着。然后她拆开面粉袋子,小心翼翼地挖了两碗面出来。
她动作很轻,生怕洒出一粒。
弹幕安静地看着她揉面、擀面、切面条。那双手虽然冻得通红,但动作利落极了,一看就是练过的。
"主播做饭好利索!"
"这揉面的手法,我妈就这样!"
"一看就是苦日子过出来的……"
林晚照头也不抬:"我上一辈子就是做这个的。面食,我闭着眼睛都会。"
弹幕有人问:"上一辈子?"
林晚照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揉面,语气轻飘飘的:"打比方嘛,苦日子过够了,就当上一辈子过去了。"
她把面条切好,下锅。面香很快从锅里漫出来,整个灶房都是那股味儿。她把灶膛的火压了压,盖好锅盖,站起身。
"等我一下,"她说,"我出去一趟。"
她端着那只豁了口的大碗,盛了一碗面条,又往碗里倒了点酱油——那是她在灶台角落里翻出来的半瓶,好歹有点咸味儿。
然后她端着碗出了门。
弹幕跟着她的视角移动,土路、枯树、矮墙。她走到隔壁一户人家门口,推开了虚掩的柴门。
"王大娘?"她喊了一声。
屋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断断续续的,听着就让人揪心。林晚照推门进去,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太太缩在炕角,被子薄得像张纸,脸色蜡黄。
林晚照走过去,把面条碗放在炕沿上:"大娘,吃点东西。"
老太太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林晚照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她来:"……晚照?你这丫头……你咋来了?你大伯不是不让你出门吗……"
"我没事。"林晚照把碗端起来,递到她嘴边,"您先吃口热乎的。"
老太太看着那碗白面条,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这……这白面……你哪来的……"
"我攒的。"林晚照说,语气淡淡的,"您别问了,吃吧。"
弹幕又安静了。
然后是一条条飘过:
"……这是她邻居?"
"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被子薄成那样……"
"主播自己才刚换到一袋面粉,转头就端了一碗给人送过去?"
"这姐姐心太软了……"
"不是心软,是她自己苦过。"
林晚照看着老太太一口一口吃完那碗面,又给她喂了半碗水,然后帮她把被子掖好。她临走的时候,老太太拽住她的手,声音弱弱的:"晚照,你是个好孩子。老天爷会保佑你的。"
林晚照笑了笑。
"大娘,"她说,"老天爷靠不住。靠我自己。"
她走出柴门,把门轻轻带上。
站在院子里,她抬头看了看天。冬天天黑得早,槐树梢头已经染上了橘红色的晚霞。她把镜头对着那片晚霞,说了今天最后一句话:
"家人们,今天谢谢你们。"
"天快黑了,我该回去了。"
"明天我还播。明天我给你们看点不一样的。"
她关了直播。
系统界面弹出来:
【今日直播数据:在线峰值156人,人气值累计287,新增粉丝34人。】
【系统评价:超出预期。宿主表现优异。】
林晚照看着那个"超出预期",轻轻笑了一声。
她把系统关了,端起空碗往回走。土路两旁的矮墙后面,有人探头探脑地看她——村东头的张婶、村西头的李二嫂,还有几个半大小子蹲在路边,眼睛跟着她转。
她没理。
她端着碗,踩着一地碎金似的晚霞,走进了自家那个低矮的院门。
门里头,堂屋的灯亮了。
大伯林富贵坐在桌子旁边,面色阴沉,一张脸绷得跟铁板似的。堂姐林美丽缩在他身后,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堂屋角落里,刘老三留下的那根麻绳还扔在地上,像一条死蛇。
林富贵看见林晚照进来,啪地拍了桌子。
"你还知道回来?"
林晚照站住了。
她把空碗放在门边,抬起头,看着这个她血缘上叫"大伯"的男人。他面前放着一碗红薯稀饭,筷子摆在碗沿上——他还没吃,专门等着她回来兴师问罪。
"去哪了?"林富贵喝问。
林晚照没说话。
"我问你去哪了!"他又拍了一下桌子,"刘老三今天来找我,说你不愿意?八百块你都敢不要?你是要上天?"
林美丽在后头补了一句:"爹,我听说她去了隔壁老王婆子家,还端了一碗白面条过去。"
林富贵的脸色更难看了。白面条。这个赔钱货居然藏着白面。
"面哪来的?"他站起来,逼视着林晚照。
屋子里安静了。
灶台上的火早就熄了,面汤的香气还飘在空气里,淡淡的,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把这个四面透风的破屋子勒得更紧了些。
林晚照抬起头。
她看着林富贵的眼睛,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很淡,让林富贵后背莫名一凉。
"大伯,"她说,"你坐下。"
"我有话跟你说。"
林富贵愣了一下。他没坐。
但林晚照已经拉开另一条凳子,自己坐下了。
她坐得很稳,背挺得很直。
像一棵扎了根的小树。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暗下去,夜色漫上来。
1985年12月17日,槐花村的第一个夜晚,才刚刚开始。
第三章:【对峙】一碗面条的尊严
林富贵盯着林晚照看了足足五秒钟。
他这辈子见过这丫头哭、见过她躲、见过她缩在灶台后面瑟瑟发抖。但他没见过她笑。更没见过她笑着说"你坐下"。
"你……你发什么疯?"林富贵声音拔高了,"我问你白面哪来的!"
林晚照没急着回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冻得发白,指甲缝里还嵌着干泥。她把两只手拢在一起搓了搓,呵了一口气,才抬起头来。
"大伯,"她开口,声音很平,"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告诉我。"
"什么?"
"我娘改嫁那年,把我托付给你。她走的时候,留了多少钱?"
林富贵脸色一变。
林美丽在后头插嘴:"你娘走的时候穷得叮当响,哪来的钱?"
"我没问你。"林晚照头也不回,眼睛还是看着林富贵,"大伯,你说。"
林富贵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三十。"他说,"你娘留了三十块钱,说是给你做衣裳的。"
林晚照点了点头。
"三十。那这六年,你给我买过一件新衣裳吗?"
林富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晚照站起来。她走到墙角那个破木箱前面,打开箱盖,从里面掏出两件打了七八层补丁的褂子、一条短得露脚踝的棉裤、一双鞋底磨穿的布鞋。她把这些东西堆在桌子上,一件一件摆开。
"六年。"她说,"我身上穿的,没有一件是花钱买的。全是你从村里收来的旧衣裳,拿回家让林美丽改小了给我穿。"
林美丽的脸色也变了:"你什么意思?你吃我家的住我家的,还挑三拣四?"
"你家?"林晚照转过头看着她,"这房子是我爹留下的,地也是我爹留下的。你们一家住在这里,我倒成了'吃你家的'?"
林美丽噎住了。
林富贵的脸一阵白一阵红,手指攥紧了筷子:"林晚照,你反了天了?你要干什么?你不想在这个家待了是不是?"
"我今天差点被人绑走,"林晚照说,"你说我想不想在这个家待?"
"那是为你好!刘老三虽然年纪大点,但人家有——"
"有头驴。"林晚照打断他,"你在刘老三眼里,你侄女就值八百块。你在你自己眼里,你侄女不如一头驴。"
林富贵"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气得脸上的肉都在抖:"你、你……"
林晚照没理他。她转身走进灶房,把那口锅里剩下的面汤端了出来。面汤里还沉着几根断掉的面条碎,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她把碗放在桌上。
林富贵以为她要给他盛饭,脸色缓了缓。
但林晚照没动。
她端着那碗面汤,走到门口,推开门。院子里,一头黑猪正哼哼唧唧地在墙根底下拱泥。
林晚照把碗一倾。
热面汤带着面条碎,哗啦一声浇在猪食槽里。
黑猪"哼哼"两声,埋头开始拱食。
林晚照把空碗搁在门槛上,拍了拍手,转过身。
屋里三个人全愣住了。
林美丽的嘴张成了O型。林富贵的手还悬在半空,像是要去接碗却接到了空气。
林晚照看着他们。
"这碗面汤,"她说,"是我自己挣来的。我没偷没抢,没伸手找谁讨过一口。"
"那袋子白面,我挣来的。那锅面条,我做出来的。"
"我想给谁吃,就给谁吃。"
她顿了一下。
"我想喂猪,那也是我的事。"
林美丽第一个炸了:"爹!你听听她说的什么话!白面喂猪,她还是人吗!那面多金贵啊!全村一年都分不到几斤白面!"
林富贵回过神来,怒火"噌"地蹿上脑门。他站起来,抄起桌上那根擀面杖:"林晚照,你——你给老子跪下!"
他举着擀面杖冲过来。
林晚照没动。
她站在门口,背后是深蓝的天幕和稀稀拉拉的星子。冷风从院子里灌进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往后飘。那张黑瘦的小脸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白,眼睛格外亮。
她抬起一只手。
"你打。"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动我一下,明天我就去镇上派出所报案。拐卖人口,强抢民女,非法拘禁。你猜警察是信你这个八百块卖侄女的,还是信我一个差点被人绑走的小姑娘?"
林富贵的手举在半空,擀面杖停在离她头顶三寸的地方。
三寸。
一根擀面杖的距离。
他看见林晚照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眼泪,没有恐惧,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吓人。
他的手开始抖。
"……你、你敢威胁我?"
"我不是威胁你,"林晚照说,"我是通知你。"
她往前走了一步,林富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从今天起,我不伺候了。饭我做我的,活我干我的,地你爱种不种。"
"但你别碰我。别卖我。别让我看见你动我屋子里的东西。"
"你做得到,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各过各的。"
"你做不到——"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那你试试。"
屋里安静了。
擀面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林富贵的脸色灰白,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林美丽缩在桌子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林晚照弯下腰,把那根擀面杖捡起来,放回灶台上。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回了自己的小屋。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她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下去,蹲在地上。
手在抖。整条胳膊都在抖。后背上全是冷汗,把单衣浸透了,贴在脊梁骨上,又凉又黏。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深深吸了三口气。
然后她抬起手腕,点开了系统界面。
弹幕还活着——她刚才开了直播,全程都录下来了。
弹幕已经疯了:
"我操我操我操!!!"
"姐姐太刚了我直接跪了!!"
"刚才那一碗面汤倒进猪槽的时候我整个人头皮发麻……"
"这他妈是爽文吧!"
"不是爽文,是真人真事即视感……"
"林晚照你牛!"
"我眼泪还没擦干呢又开始爽了!"
"家人们,这姐姐不火天理难容!"
林晚照看着那些弹幕,忽然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赶紧用手背去擦,擦不干净,索性不擦了。蹲在门后面,抱着膝盖,哭得像个孩子。
弹幕安静了一瞬,然后:
"……别哭别哭别哭!"
"哭了哭了妈的我也哭了……"
"主播你听着,你以后好日子长着呢!"
"我们都看着你呢!"
"明天你还播不播?我天天来看!"
林晚照抽了抽鼻子,抬起头。
【人气值:+156。当前累计:443。】
【解锁新功能:'弹幕许愿'——观众可通过发送弹幕'许愿'为宿主提供线索或物资信息。每次消耗10人气值。】
【系统提示:首次'弹幕许愿'即将出现,请宿主做好准备。】
林晚照愣了一下。
弹幕里忽然飘过一条金色的字:
"【许愿】主播,你听我说,你们村东头老槐树底下埋着一罐子铜钱,是解放前有人藏的,我知道因为那是我爷爷埋的。你去挖出来。"
林晚照盯着那条弹幕看了三秒钟。
"……什么?"
弹幕炸了:
"???"
"金色弹幕是什么?"
"卧槽还有这种功能!"
"铜钱??解放前的??值钱吗??"
"值钱!那时候的铜钱现在一枚能卖几十上百!"
"主播快去看看!!"
林晚照站起来。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看向村东头。
夜色里,那棵老槐树的轮廓黑黢黢的,像一把撑开的大伞。枝桠间挂着几片枯叶,在风里摇摇晃晃。
她看了很久。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赤着的脚。
"行。"她说,声音又稳了,"明天。"
"明天一早,我去挖。"
"家人们,"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晚安。明天见。"
她关了直播。
屋里重新暗下来,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一线月光。
林晚照爬上炕,把那床薄被子裹在身上,蜷成一团。面香还飘在空气里,淡淡的,暖烘烘的。
她把脸埋进被子,闭上了眼。
明天去挖铜钱。
后天去县城卖绣品。
大后天……
她想着想着,嘴角翘了一下,睡着了。
窗外的月亮照在土坯墙上,斑斑驳驳。槐树在风里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
第四章:【挖宝】老槐树下的秘密
林晚照是被冻醒的。
天还没亮透,窗纸泛着青灰的光。被窝里没有一丝热气,她蜷了一整夜,手脚还是冰的。但她没赖床,掀开被子就坐了起来。
今天有事做。
她套上那件打了七层补丁的蓝褂子,推开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大伯那屋的门还关着,里头传出呼噜声,一长一短,像拉风箱。
林晚照轻手轻脚走到灶房,舀了半瓢凉水灌下去,整个人清醒了。
然后她开了直播。
【直播开启。当前在线:89人。】
弹幕立刻涌出来:
"主播早!"
"真的早啊天还没全亮呢!"
"是不是要去挖铜钱了?"
"快快快,我等了一晚上了!"
林晚照对着镜头比了个"嘘"的手势,压低声音:"家人们小声点,别把我大伯吵醒了。咱们偷偷去。"
她拿了把铁锹,推开院门,顺着土路往村东头走。
十二月的清晨,冷得人牙关打颤。土路两旁的枯草上结了一层白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远处有狗叫了一声,又停了。整个槐花村还在睡着,灰蒙蒙的晨雾里,只有她一个人瘦瘦的影子。
老槐树在村东头的小土坡上,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底下杂草丛生,枯黄的藤蔓缠了一地。
林晚照蹲下来,把铁锹插进土里。
"弹幕说在哪个位置来着?"
弹幕刷起来:
"树根往南三步!"
"不对,是正对着树洞那个方向!"
"我爷爷说是在树根底下埋着,大概一尺深!"
"主播你从树洞那儿开始挖!"
林晚照找到树洞——老槐树朝南的一面有个脸盆大的洞,里面黑乎乎的。她比了比距离,在树洞正前方约一米的地方下了铲子。
土冻得硬邦邦的,铁锹铲下去只磕出一个小白印。她咬着牙,一下一下地挖,手上很快磨出了泡。
弹幕安静了一瞬,然后:
"主播你手不疼吗……"
"她手套都没戴一双。"
"那双手看着都揪心……"
"家人们别光看啊,有条件的刷点人气值,让她解锁个手套也行啊!"
"对对对,人气值能换东西!"
林晚照抬头笑了笑:"没事,习惯了。以前在地里干活比这累多了。"
她又挖了几下,铁锹突然"当"的一声,碰上了硬东西。
弹幕炸了:
"有了!!!"
"挖到了!!!"
"快看看是什么!"
林晚照丢了铁锹,蹲下来用手刨土。冻土硌得指头疼,但她不管了。扒开最后一层土,露出一个陶罐的盖子。青灰色的陶罐,巴掌大小,封口处糊着黄泥。
她把陶罐抱出来,沉甸甸的。
用铁锹把黄泥敲开,揭开盖子,里面满满一罐铜钱。绿的绿,黄的黄,大大小小,足有好几十枚。
林晚照手有点抖。
她把陶罐翻过来,倒了几枚在掌心里。铜钱上锈迹斑斑,但轮廓还在,隐约能看见"光绪通宝""乾隆通宝"几个字。
弹幕疯了:
"光绪!乾隆!都是清代的!"
"一枚现在至少卖二三十!"
"大几十枚,那就是一两千块!"
"80年代的一两千块什么概念?!"
"能盖两间瓦房了。"
林晚照深吸一口气,把铜钱小心地装回去,盖上盖子,用衣摆擦了擦陶罐上的泥。
"家人们,"她声音有点哑,"这个,我应该可以留着自己用吧?"
弹幕刷屏:
"当然!你挖到的!"
"这是你一个人的!"
"千万别让你大伯知道了!"
"藏好了藏好了!"
林晚照点了点头,把陶罐用褂子裹起来,塞进怀里。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抬头看了看那棵老槐树。
"谢了,老槐树。"
她轻轻拍了拍树干,转身往回走。
天已经亮透了,太阳从东边山梁子后面探出来,把槐树影子拉得老长。林晚照踩着那道影子走出村口,没回家,直接拐上了去县城的大路。
"家人们,"她边走边说,"我今天去趟县城。看看这些铜钱能卖多少钱。"
路上走了快一个小时,脚底磨出了血泡,但她一直没停。
到了县城,她找了家国营供销社旁边的旧货收购点。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正在看报纸。
林晚照把陶罐搁在柜台上,掏了一把铜钱出来。
"大爷,您看看这个收不收。"
老花镜老头放下报纸,拿起一枚铜钱凑到眼前看了半天,又翻了翻:"清代的,品相还行。你打算卖?"
"嗯。"
老头翻了翻账本:"光绪通宝,品相中等的,我给你十五一枚。乾隆的十八。你这里有多少?"
林晚照数了数,一共六十三枚。
"都卖了。"
老头点钱的动作很慢,一张一张地数。十块、二十块、五十块……最后点出一沓票子,搁在柜台上:"一共八百九十二块。你点点。"
林晚照看着那沓钱,喉咙发紧。
八百九十二块。加上之前绣品那五十块,她手里现在有九百多块。
八十年代的九百多块。城里工人两年的工资。
她把钱叠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手指捏着那沓纸币,捏得指节发白。
"谢谢大爷。"
她转身走出收购点,阳光照在她脸上,热烘烘的。她眯着眼睛在县城街上站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弹幕也跟着笑:
"主播这笑容,我看哭了。"
"好日子真的来了。"
"九百块!这才第四天!"
"等等,主播你接下来干嘛?"
林晚照想了想,说:"先去买点布,给王大娘做身新棉袄。她那床被子薄得跟纸似的,再不换要出人命。"
弹幕安静了两秒,然后:
"……这姐姐心是真的软。"
"自己才刚有钱,第一件事是给别人买棉袄。"
"活该她发财!"
林晚照去了布店,扯了几尺厚棉布和两斤棉花,又买了针线、剪刀、顶针。路过供销社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买了两斤红糖、一包茶叶、一小瓶酱油。
花出去十几块,她一点也不心疼。
回来的路上,天已经过晌午了。她走了一个多小时回到槐花村,脚底的泡破了,血把鞋底洇湿了一块,她咬着牙没吭声。
刚进村口,就碰上了堂姐林美丽。
林美丽正蹲在路边跟几个妇女唠嗑,一抬头看见林晚照,眼睛立马眯起来。她的目光落在林晚照怀里那包鼓鼓囊囊的布上,脸色变了:"你哪来的钱买东西?"
林晚照看了她一眼,没理。
林美丽站起来,拦住她的路:"我问你话呢!你偷家里的钱了是不是?"
几个妇女也围过来看热闹,眼睛在林晚照身上扫来扫去。
林晚照站住了。
她把怀里的布和棉花抱紧了一点,抬起眼看着林美丽。
"第一,"她说,"你们家没钱让我偷。你家那点家底,够买几尺布你自己心里清楚。"
"第二,"她拍了拍怀里的布包,"这钱,是我自己挣的。怎么挣的,没必要跟你交代。"
林美丽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硬道:"你能挣什么钱?你就是个窝囊废……"
"我是窝囊废,"林晚照打断她,"那你别挡窝囊废的路。"
她拨开林美丽,径直往前走。
林美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气得直跺脚。
几个妇女面面相觑,有一个小声说:"这晚照丫头,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林晚照没回头。
她抱着那包布和棉花,一路走回王大娘那间低矮的土房,推开柴门。
"大娘,我回来了。"
王大娘还是蜷在炕上,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但嘴唇还是白的。看见林晚照进来,她挣扎着想坐起来:"晚照啊……"
"别动,您躺着。"林晚照把布和棉花放在炕沿上,"我来给您量个尺寸。"
"啥?"
"给您做身新棉袄。"
王大娘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眼圈一红,又哭了:"晚照,你这孩子……你自己都穿不暖……你给老婆子做啥棉袄……"
林晚照蹲在炕边,拿着软尺,笑了笑。
"您昨天给了我一碗面条,"她说,"今天我还您一身棉袄。"
"一来一往,扯平了。"
她量尺寸的手很稳。
弹幕却一条一条往过飘:
"扯不平的。"
"这恩情扯不平的。"
"主播你欠这老太太的不是一碗面,是人在最难的时候有人递了一碗热乎的。"
林晚照没看弹幕。
她低着头,一针一线地开始缝。
窗外的太阳偏西了,暖橘色的光照进屋里,照在她黑瘦的侧脸上。
王大娘躺在炕上,看着她,嘴角动了动,想说句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悄悄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今日直播数据:在线峰值312人,新增粉丝103人,人气值累计876。】
系统弹出这行字的时候,林晚照正低着头在棉袄领口上绣一朵小小的梅花。
她顿了顿,轻轻笑了一声。
明天。
明天她要去趟乡里,看看能不能把王大娘的绣品卖出去。
她低头看着指尖那朵梅花,觉得它开得真好看。
第五章:【分家】磨坊里的第一盏灯
林晚照用两天时间给王大娘赶出了那件新棉袄。
棉花絮得厚厚的,棉布是靛蓝的,领口袖口都包了边。她还拿了剩的布头,在衣摆缝了两个贴兜,方便老太太装手帕啥的。
她抱着棉袄送过去的时候,王大娘摸着那厚厚的棉芯,干瘪的嘴唇抖了好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最后老太太翻箱倒柜找出一对银耳环,塞进林晚照手里:"这是我嫁过来的时候陪送的,你拿着。"
"我不要。"
"拿着!"王大娘硬塞给她,"你不要老婆子心里过不去。"
林晚照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银耳环,小小一对,上面雕着简单的缠枝纹,不算值钱,但胜在有年头。
"行,"她收下了,"算我借的。以后还您。"
"还啥还……"王大娘抹着眼睛,"你这丫头……"
林晚照没在王大娘家多待。她这两天心里一直盘着一件事——分家。
她从王大娘家出来,直接回了老屋。堂屋里,林富贵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看见她进来,脸又黑了。
"你这两天跑哪去了?活也不干,饭也不做,你想干啥?"
林晚照在他面前站定。
"大伯,我今天跟你说个事。"
林富贵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现在一听这丫头说"跟你说个事"就心慌。
"啥事?"
"分家。"
林富贵嘴里的旱烟差点掉地上。林美丽从屋里窜出来,尖声道:"分家?你分什么家?这是你家?"
"这房子是我爹盖的,"林晚照说,"地也是我爹开出来的。我爹死了,按理说这房子地应该是我的。"
林富贵急了:"你爹死了之后是我养的你!六年!我养了你六年!"
"我没跟你算这六年,"林晚照语气平平的,"我的意思是,从今天开始,你不用养我了。饭我自己做,屋子我自己住。你的地你种,我的地我种。各过各的,互不相欠。"
林美丽冷哼:"你说得轻巧,地都荒了,你能种什么?你种得过来?"
"那是我的事。"
林富贵站起来,手里的烟袋锅子攥得紧紧的:"晚照,你是不是在外头攀上什么人了?谁给你出的主意?是赵铁柱那小子?"
"没人给我出主意。"
"那你哪来的底气?"林富贵盯着她,"你一个丫头片子,手里没钱没粮,你分家?你分出去吃什么?喝西北风?"
林晚照没回答他。她从怀里掏出那把叠得整整齐齐的票子——卖铜钱剩下的八百多块——在桌上一张一张展开。
二十块的、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
一沓。
林富贵和林美丽四只眼睛同时瞪圆了。
"你……你哪来这么多钱?!"林富贵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八度,"你偷的?你抢的?!"
"我挣的。"林晚照把钱收回去,揣回怀里,"怎么挣的,不用跟你交代。但我既然有钱,就不需要你养了。"
"也不需要你管了。"
她从怀里掏出两张纸来。那是她昨天去乡里找文书写的分家契约,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林晚照独立门户,老屋东边那间小屋归她,老槐树底下那三分菜地归她,其余家产归林富贵。双方签字画押,互不纠缠。
"你看看这个。"她把契约放在桌上。
林富贵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抬头看着她,眼睛里全是费解:"你就只要那一间破屋、三分菜地?"
"对。"
"其他的你都不要?"
"不要。"
林富贵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本来以为这丫头狮子大开口要分走一半家产,结果她只要一间漏风的小屋和一块种不出啥菜的薄地。
他咳了一声,脸上那点警惕慢慢变成了疑心:"你……真不要别的?"
"不要。"
林晚照说得很干脆。她是真不要。老屋看着大,但值钱的东西早就被林富贵折腾光了。那一间破屋和三分菜地,正好够她落脚、够她种点绣花用的彩棉。
至于以后的事,她没想过要在这个地方久待。
林富贵看了契约好一会儿,又看了看林美丽。林美丽眼睛里直往外冒光——她早就不想要林晚照这个拖油瓶了。
"行,"林富贵说,"你分。但你得写清楚,分出去了以后别来找我们要钱要粮。"
"我现在就可以写。"林晚照说。
"白纸黑字写清楚,是你自己要分的,不是我们赶你走的。"
"写。"
林富贵找出毛笔和墨,林晚照拿过来,在契约底下工工整整写了一行字——"本人林晚照,自愿与伯父林富贵分家,独立门户。日后互不相欠,无任何瓜葛。"
她签了字,按了手印。
林富贵也签了,按了。
林美丽蹲在旁边看着,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林晚照把其中一张契约折好收进怀里。
"那我现在搬。"
她转身进了自己那间小屋。
屋子不大,一张土炕、一口木箱、一面豁口镜子、一张歪腿桌子。她的全部家当拢到一块儿,就是两件换洗的褂子、一条破棉裤、一双露脚趾的鞋。
她把这些东西往箱子里一塞,抱起箱子就往外走。
林美丽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走好不送啊。"
林晚照没回头。
她抱着箱子出了院门,在土路上站了一会儿。
天要黑了,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橘红,几只麻雀从头顶飞过去,落进远处的杨树林里。槐花村家家户户屋顶上冒起了炊烟,狗在叫,小孩在哭,谁家婆娘正扯着嗓子喊自家男人回去吃饭。
全都跟她没关系了。
她抱着箱子,往村西头走。那里有一间废弃的磨坊,是村里以前磨面用的,后来通了电没人用了,一直空着。
她去看过,屋顶漏了两片瓦,但墙是好的。里面有一口石磨,推不动了,但磨盘可以当桌子用。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糠壳,打扫干净也能住人。
她推开门,磨坊里黑漆漆的,一股谷糠和陈年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她把箱子放在地上,掏出一盒火柴——刚才路过供销社买的——划了一根。
火光亮起来。
照亮了磨坊里的石磨、墙角堆着的旧麻袋、房梁上挂着的一串晒干的红辣椒。火光摇摇晃晃的,把她瘦瘦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拉得老长。
林晚照把火柴凑到一盏破油灯上,灯芯嗞嗞响了半天,终于着了。
昏黄的一小团光,把这个废弃的磨坊照出了一点暖意。
她蹲在地上,把箱子打开,把两件褂子叠好放进墙角的木架子上,把破棉裤抖了抖挂起来。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磨盘旁边,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
明天买块桌布盖上,就是一张桌子。
她转身看了看这个空荡荡的磨坊,看了看那盏摇摇晃晃的油灯。
然后她开了直播。
弹幕涌进来:
"主播你搬出来了?!"
"磨坊?!这环境也太差了吧……"
"屋顶漏不漏啊?今天晚上会不会冻死……"
"姐姐你心太大了,这怎么住人啊……"
林晚照把镜头转了一圈,让所有人看清这个磨坊。
"家人们,"她说,"从今天起,这儿就是我家了。"
"屋顶漏两片瓦,明天我上去补。墙上有裂缝,明天拿泥糊上。地上扫干净,铺一层干草,再把我那床破被子摊开,就能睡。"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但弹幕一条一条地刷:
"一间磨坊,一个箱子,一盏油灯。"
"这是她全部的家当了。"
"十八岁,一无所有,从头再来。"
"但这儿是她自己的。"
"她自己的房子,她自己的家。"
林晚照看着那些弹幕,鼻尖酸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她走到磨盘边上坐下,把油灯挪近了一些,然后从箱子里翻出白天买的针线和剩下的布头,开始绣东西。
"睡不着,"她说,"绣点东西打发时间。"
弹幕安静地看她绣。她绣得很快,针脚细密,手指灵活得像在跳舞。一朵小梅花在她手里慢慢成型,针起针落间,布面上浮出粉白的花瓣、鹅黄的蕊、墨绿的叶。
"这是明天拿去县城卖的。"她说,"王大娘的绣法教了我几手。我学得快,两天就能出活了。"
弹幕又炸了一波:
"这手艺绝了!"
"比机器绣的还细致……"
"明天卖多少钱?"
"主播你能绣一幅大的不?我买!"
"我也要!你开个预售!"
林晚照看着那些弹幕,笑了。
"行,"她放下针线,对着镜头认真地说,"家人们,我打算开一个小绣坊。我做绣品,王大娘指导,要是能再招两个村里的妇女帮忙,咱们就能正经接单了。"
"你们……愿意帮我吗?"
弹幕刷了整整一分钟,全是同一个字:
"帮!"
"帮!"
"帮!"
林晚照看着那个字一遍一遍地刷过去,终于没忍住,一滴眼泪砸下来,落在手背上,滚烫。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收拾针线,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好。"
"那咱们就一起干。"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橘黄色的光照在她侧脸上,把那张黑瘦的小脸映出一点红润。
磨坊外面,夜色深了。北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但磨坊里头,那盏油灯亮着。
很小的一点光。
暖的。
第六章:【绣坊】三个女人的出路
林晚照第二天一早去县城卖了那幅绣品。
一块绣着并蒂莲的手帕,卖了十八块钱。卖给了上次那个"神秘观众"在县城找的接头人——一个退休的工艺厂老厂长,姓孙,说是收绣品送南方去卖的。
孙厂长拿着那块手帕看了半天,摘了眼镜问:"你这绣法,是跟谁学的?"
"我们村一位大娘。"
"苏绣的底子。"孙厂长点了点头,"针脚细,配色雅,有年头的手艺了。要是能成批量出活,我给你加价。"
"成批量是多少?"
"一个月能出多少?"
林晚照心里算了算:"我现在一个人,一个月顶多二十块手帕。但我正在招人,要是能招到三个熟手,一个月能出上百块。"
孙厂长沉吟了一会儿:"行,你攒够三十块给我送一次。手帕十五一块,大一些的枕套被面另算。"
林晚照点了点头,揣着那十八块钱从县城往回走。她没直接回磨坊,先去了王大娘家。
王大娘正坐在炕上,穿着那件新棉袄,翻来覆去地看领口那朵梅花。看见林晚照进来,赶紧招手:"晚照!你来看!有人来打听你的绣活了!"
"谁?"
"村东头的王寡妇和她婆婆。"王大娘说,"她们听我说你在做绣活能挣钱,想来问问能不能跟着干。"
林晚照心里一动。
王寡妇她知道,男人前两年在工地上出事死了,留下一个五岁的女儿和一个瘫痪在床的婆婆。一家三口全靠王寡妇一个人种地养活,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她们人呢?"
"中午来过一趟,我说你不在,她们说晚上再来。"
林晚照想了想:"行,晚上我在这儿等着。"
天快黑的时候,王寡妇来了。
三十出头的女人,瘦得脱了形,脸上皱纹深刻,但眼睛是亮的。她怀里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身后跟着一个颤巍巍的老太太。
"晚照妹子,"王寡妇站在门口,拘谨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我……我听说你在做绣活,想问问你还招人不……"
林晚照打量了她一眼:"你会绣吗?"
王寡妇点了点头:"会一点。以前我娘教过我,不算精,但能用针。"
林晚照让她坐下来,给她一块布头、一根针、一缕线。王寡妇接过去,手指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冷的——但绣出来的针脚还算齐整。
林晚照看了一会儿:"行。先跟着干。手帕一毛钱一件,你一天能绣十件就挣一块。等熟了你绣得快了,钱再加。"
王寡妇的嘴唇抖了一下。
一块钱一天。一个月三十块。比她种地挣得多。
"晚照……"她声音有点哽,"我真能挣这么多?"
"只要你肯干。"
王寡妇使劲点了点头,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低头不说话了。但她肩膀一耸一耸的,是在哭。
站在门口的那个老太太——王寡妇的婆婆——摸着门框,也擦了擦眼角。
林晚照拍了拍王寡妇的肩膀,语气很轻:"明天一早来磨坊,我教你几手新针法。"
王寡妇走了以后,林晚照又等了不到一刻钟,第二个人来了。
是村里的刘二嫂。一个沉默寡言的女人,四十几岁,男人是个酒鬼,三天两头喝了酒回家打人。她脸上现在还带着一块青紫。
"晚照,"刘二嫂站在磨坊门口,声音很轻,"我听说你招绣工……"
"进来坐。"
刘二嫂走进磨坊,四处看了看,目光在那盏油灯上停了停:"你这儿……比我家暖和。"
林晚照没接这话,只是给她递了一根针:"会绣吗?"
刘二嫂接过去,在布上走了几针。利落极了,针脚又匀又密。
林晚照眼睛一亮:"你这手艺……"
"我娘家是开裁缝铺的。"刘二嫂低着头,"后来嫁了人,就不让干了。"
"现在呢?"林晚照问。
刘二嫂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林晚照,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说出一句:"现在我想干。"
林晚照点了点头。
"行。手帕一毛一件,月底结账。"
刘二嫂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对着林晚照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后背弓成一道弧线。
林晚照赶紧扶住她:"嫂子你别这样……"
"我谢谢你。"刘二嫂直起身,眼圈泛红,但没掉眼泪,"我谢谢你给我条出路。"
她走了以后,林晚照在磨盘前坐了很久。
她从箱子里翻出半块吃剩的杂粮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饼又干又硬,但她嚼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口都品出味道来。
弹幕一直亮着,安安静静的,偶尔飘过一条:
"两个女人。"
"加上王大娘,三个。"
"三个苦命女人凑一块儿了。"
"但这三个女人,以后都能活得像个人了。"
林晚照看着那些弹幕,把剩下的饼收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家人们,"她对着镜头说,"咱们绣坊明天正式开张。"
"我打算起个名字,叫'晚照绣坊'。不是我的名字——我是说,傍晚的晚,照亮的照。傍晚的光,照在别人身上,也算是一点暖和气儿。"
弹幕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刷了一排:
"晚照绣坊。好听。"
"傍晚的光,照在别人身上。"
"这名字起得好。"
"主播你就是那道光。"
林晚照看着那条"你就是那道光",耳朵尖热了一下。
"行了行了,肉麻死了。"她笑着摆手,"赶紧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她关了直播。
磨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油灯嗞嗞的声响。她爬上那个铺了干草的土炕,把自己裹进那床薄被子里。
屋顶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线月光,细细的,白白的。
她看着那一线月光,忽然觉得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她闭上眼,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磨坊外面,风停了。
1985年12月20日,槐花村的冬天还很冷,但"晚照绣坊"的第一盏灯,亮了。
第七章:【订单】三双手,一条路
林晚照天没亮就醒了。
磨坊里冷得像冰窖,她把被子裹紧了又躺了三分钟,然后一咬牙坐起来。冷水抹了把脸,头发随便一扎,开了直播。
弹幕涌进来:"主播早!""今天是不是要开工了?""第一个订单要交了对吧?"
林晚照一边穿褂子一边对着镜头点头:"嗯,今天王寡妇和刘二嫂头一天上工,我得先把料子准备好。"
她从箱子里翻出昨天在县城买的布料——素白的棉布,裁成了一块一块手帕大小。针线也备好了,每种颜色的丝线分门别类扎成小捆,摆在磨盘上。
她正在整理,门口传来脚步声。
王寡妇来了。她把女儿托给了邻居,一个人来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股子不太熟练的紧张劲儿。
"晚照妹子,我来了。"
"进来坐。"林晚照递给她一块布,"你先练练我昨天教你的那种梅花针法。不急,第一天先把手感找回来。"
王寡妇接过去,在磨盘另一侧坐下,低头开始绣。
没过一会儿,刘二嫂也来了。她今天气色好了一些,脸上那块青紫淡了点儿。她没多说话,冲林晚照点了点头,自己找位置坐下来,拿起针线就开始动手。
三个女人,围着那盏油灯,各自绣着手里的布。
磨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碎声响。
弹幕慢慢刷着:"这画面好安静啊。""像一幅画。""三个苦命女人一起绣花,还挺温馨的。"
林晚照绣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王寡妇的针脚,指点了一句:"这个地方针脚要密一些,不然花瓣没有立体感。"又看了看刘二嫂的:"嫂子你绣得真好,回头你教教我那种回针法。"
刘二嫂难得露出一点笑:"行。"
到中午的时候,三个人一共绣出了九块手帕。王寡妇四块,刘二嫂五块,林晚照自己还赶了块枕套的半成品。
林晚照把九块手帕收起来,叠好放进篮子里:"照这个进度,再过三天咱们就能凑够三十块。"
王寡妇揉了揉发酸的手指,脸上是藏不住的欢喜:"一天挣四毛钱,比我种地强。"
"等你熟了就快了,以后一天能绣十块,就是一块钱。"
王寡妇的眼睛亮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绣。
刘二嫂没说话,但手里的针又快了两分。
就在这时候,磨坊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林晚照抬起头,看见林美丽站在门口,后面还跟着两个村妇女。
林美丽探进半个脑袋,目光在磨坊里扫了一圈,看见三个女人围坐绣花,脸上浮起一种幸灾乐祸的笑:"哟,还真是干上了呢。"
林晚照放下针线:"有事?"
"没事不能来看看?"林美丽大摇大摆走进来,东摸摸西摸摸,手指在布料上捻了捻,"这布不错啊,花了不少钱吧?你哪来的钱?"
王寡妇低下头不敢吭声。刘二嫂手里的针停了一下,但没抬头。
林晚照站起来,挡在磨盘前面:"我再说一次,钱是我自己挣的。你不信拉倒。"
"啧啧,嘴还挺硬。"林美丽撇嘴,"我爹说了,你一个丫头片子单立门户,没个正经营生,早晚得出事。我爹是好心,让我来看看你有没有饿死。"
"那你看见了,没饿死。你可以走了。"
林美丽没走。她靠在门框上,眼珠子转了转:"晚照,你这绣坊,要办手续不?我记得做生意得有执照吧?你这个算不算投机倒把?"
投机倒把。
林晚照心里咯噔一下。八十年代初期,个体经营确实有风险,工商管得严,没执照的私人作坊被抓到了,轻则罚款,重则没收工具。
但她面上没露半点慌。她转身从箱子里翻出一张纸——是孙厂长给她的那份"委托加工协议",上面盖着县工艺厂的章。
"嫂子,你看清楚了。"她把纸摊开,"这是县工艺厂的委托书,我这是给国营厂代加工,正经事。不是投机倒把。"
林美丽不识几个字,但"县工艺厂"几个大字和那个红章她是认得的。脸色变了变,不吭声了。
"还有事吗?"林晚照把纸收回去,"没事的话,我们要干活了。月底要交货,耽误了你负责?"
林美丽哼了一声,扭头走了。临走前丢下一句:"你等着吧,别得意太早。"
她走了以后,磨坊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王寡妇小声说:"晚照……她会不会去告你……"
"她告不了。"林晚照把那张委托书折好放回箱子里,"我有正规手续。"
她嘴上说得笃定,心里其实也没底。八十年代的农村,一个单身女人自己开绣坊,周围多少双眼睛盯着。林美丽不是最大的麻烦,那些看不惯"女人出头"的旧脑筋才是。
但她没表现出来。
她重新坐下,拿起针线:"别想了,干活。"
刘二嫂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晚照,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嗯?"
"我……我想搬到你这儿来住。"刘二嫂低着头,手指绞着针线,"我那个男人,昨晚上又喝酒了,打了我一顿。我不敢回去了。"
林晚照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她看着刘二嫂——那个沉默寡言、手脚利落的瘦女人,低着头坐在磨盘边上,肩膀微微发抖。
"磨坊后面那间小杂物间,"林晚照说,"腾出来能住人。就是没有炕,得打地铺。"
刘二嫂猛地抬起头:"不用炕!打地铺就行!我、我不怕冷……"
"那你自己收拾。"林晚照语气很淡,"墙上有裂缝,回头我帮你糊上。"
刘二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个字:"……嗯。"
她又低下头去绣了。
但她的手不再抖了。
弹幕刷过去一条:"晚照绣坊,收留的何止是绣工。"
林晚照扫了一眼那条弹幕,没说话。她低头绣着手里那朵牡丹,针脚又密又匀。
傍晚收工的时候,王寡妇回家接孩子,刘二嫂开始收拾那间杂物间。林晚照一个人站在磨坊门口,看着西边的晚霞。
冬天的晚霞很短,红一阵就暗了。
她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成一团雾。
"家人们,"她开了直播,对着镜头说,"今天虽然有人来找茬,但活没落下。三十块手帕,三天后就能交货。"
"后天,我打算去孙厂长那儿交第一批货。顺便跟他谈谈下一步的事。"
"什么下一步?"弹幕问。
林晚照笑了笑:"种彩棉。绣花要的彩线太贵,我想自己种彩棉,自己纺线。这样成本能降下来,利润能上去。"
弹幕刷了一排:"格局打开了。"
林晚照看着那些字,心里那点忧虑慢慢被一股热乎劲儿盖过去了。
她关了直播,转身回到磨坊里。油灯还亮着,照见刘二嫂蹲在杂物间门口,用一块破布擦地上的灰。
她走过去,在刘二嫂身边蹲下。
"嫂子,"她说,"明天我跟你一起收拾。"
刘二嫂转过头看她,半晌,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很浅,但真的。
林晚照也笑了。
第八章:【风波】赵铁柱的镰刀
第三天傍晚,三十块手帕全部完工。
林晚照把每块手帕都检查了一遍——王寡妇的手艺进步很快,从第一块针脚有些歪,到第三十块已经像模像样。刘二嫂的更不用说,每一块都板板正正。
她把三十块手帕叠好,用一块干净的白布包起来,连夜去了县城。
孙厂长逐块看了,挑出两块针脚稍微松的,说下回注意,但这次还是按十五一块全收了。
四百五十块。
林晚照揣着那沓钱从工艺厂出来,在县城路灯底下站了好一会儿。路灯是昏黄的,风吹过来冷得刺骨,但她不觉得冷。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轻声说:"家人们,第一笔款子,四百五。"
"扣除成本,净挣三百出头。王寡妇和刘二嫂各能分到十几块,王大娘技术指导费十块,剩下是我的。"
弹幕:"十几块!那年代够她们过一个月了!"
"这姐姐实诚,自己挣大头还不忘分给人。"
"要搁别人,哪舍得给绣工分这么多。"
林晚照把钱收好,连夜赶回村。第二天一早,她把王寡妇和刘二嫂叫到磨坊,当面结了工钱。
王寡妇分到十五块八毛,数了两遍,手都在抖。
刘二嫂分到二十块三毛。她没数,攥着那把票子,低头好半天没说话。
"嫂子?"林晚照喊了她一声。
刘二嫂抬起头,眼圈红红的:"我这辈子……头一回自己挣到钱。"
她攥着票子的手指节发白,声音轻得像是怕被谁听见。
王寡妇在旁边用袖子擦眼角。
林晚照把这俩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没说什么煽情话,只是拍了拍磨盘:"下批活,数量翻倍。六十块手帕,十天交货。大家加把劲。"
两个女人使劲点头。
绣坊的活进入了正轨。每天早上王寡妇和刘二嫂过来上工,中午林晚照管一顿杂粮饭,晚上收工结当天工钱。
刘二嫂从那间杂物间搬出来——她男人喝醉了来砸过一次门,被林晚照拿着擀面杖挡在门口。刘二嫂那个酒鬼男人站在磨坊外面骂骂咧咧了半天,被村里几个过路的男人劝走了。
后来赵铁柱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这事,第二天扛了一把镰刀过来。
他没敲门,直接在磨坊门口的土路上坐下了。一把镰刀搁在腿旁边,明晃晃的。
"你干啥?"林晚照出来倒水,看见他吓了一跳。
赵铁柱头也不回:"磨刀。"
"你磨刀不在家磨,来我这儿磨?"
"这儿亮堂。"
林晚照看了他一眼,再看他腿边那把镰刀,明白了。他没说什么狠话,但往这儿一坐、镰刀一搁,意思明明白白的——这家人我看着,谁也别来闹事。
她心里动了一下,嘴上却没表现出来,只说了句:"那你磨吧,别耽误我干活。"
赵铁柱"嗯"了一声,当真低头磨起刀来。
弹幕疯了:"卧槽这男主行啊!"
"话不多但事儿办得明白。"
"这才叫靠谱!"
"主播你回头对他好点!"
林晚照端着水盆回屋,耳朵尖有点热。她假装没看见那些弹幕,把门带上了。
赵铁柱在门口坐了一上午,砍了门口两棵枯死的树桩,劈了一堆柴火码在磨坊墙根底下。走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对林晚照说:"柴够烧三天的。不够我再劈。"
"哦。"林晚照站在门口,手指抠着门框,"……谢谢。"
赵铁柱摆了摆手,扛着镰刀走了。
刘二嫂从窗缝里看着他走远,难得地笑了一声:"是个好人。"
林晚照耳朵更热了,转身进屋:"干活干活!"
活赶得顺利。第六天的时候,六十块手帕已经绣完了四十多块,进度比预想快。但就在这天下午,村里来了人。
一个戴着蓝布帽子的中年人,臂弯里夹着个黑皮包,身后跟着村会计老李。
"林晚照在家吗?"
林晚照从磨坊里出来,看见来人脸色,心里已经有了数。
那人是乡工商所的,姓韩。
"你这里开了个绣坊?"韩干事打量了一眼磨坊,又看了看门口晾着的布料。
"是的。"
"有营业执照吗?"
"没有。但我是在给县工艺厂做代加工,有委托协议。"
"委托协议是一回事,营业执照是另一回事。"韩干事翻了翻手里的本子,"有人举报你这里无证经营,我们来核实一下。按规矩,没执照的加工点要处罚,工具可能要暂扣。"
林晚照心里一沉。
她扭头看了一眼磨坊里面——那盏油灯、磨盘上的针线、码好的布料、王寡妇和刘二嫂坐在那儿,手都停了,脸色煞白。
举报的人是谁,她不用想也知道。
但她深吸一口气,稳住了:"韩干事,我能跟你说几句吗?"
"你说。"
"我这个绣坊,一共就三个人。两个是村里的困难户,一个寡妇一个被家暴的女人。我们干的活是给国营厂加工,不是我自个儿倒卖赚钱。一个月拢共就挣几百块,三个人分。您真要扣了我们的工具,她们俩就断粮了。"
韩干事皱了皱眉,没说话。
林晚照继续说:"我不是不办手续。我是不知道怎么办、去哪办。我今年十八岁,一个人从家里分出来单过,两眼一抹黑。您今天来了正好,您告诉我该办什么手续、走什么程序,我一件一件去办。"
韩干事看着她,又看了看磨坊里面那两个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他把本子一合:"明天你到乡里来找我,我告诉你怎么办。今天就算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村会计老李跟在后面,回头看了林晚照一眼,悄悄冲她竖了竖拇指。
林晚照站在门口,后背一层冷汗。
她等那两个人走远了,才慢慢靠着门框滑下来,蹲在地上喘了口气。
弹幕一条一条地刷:"吓死我了……"
"主播刚那几句话说得真好,软中带硬。"
"韩干事人也不错,没当场扣东西。"
"举报的肯定是林美丽!"
"这口气不能咽!"
林晚照缓了一会儿,站起来。她走回磨坊里,看见王寡妇和刘二嫂还坐在那儿,两个人眼睛都是红的。
"哭啥,"林晚照说,"没事了。明天我去办手续。"
刘二嫂哑着嗓子说:"晚照……要是真办不下来……"
"那我换个地方干。"林晚照打断她,"我总不能让你们断了活路。"
她语气很平静,但王寡妇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第九章:【彩棉】地里的新苗
林晚照第二天一早就去了乡里。
韩干事没为难她,给她列了张单子:身份证复印件、场地证明、乡镇意见、卫生许可证、消防安全承诺书。手续是繁琐了些,但跑下来只是时间问题。
"你先去村里开个场地证明,"韩干事说,"让村支书给你签字盖个章就行了。"
林晚照拿着单子从乡里出来,直接去了村支书家。
村支书姓赵,是赵铁柱的亲爹。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皮肤黝黑,说话慢吞吞的。他接过林晚照递来的单子看了半天,又抬头看了看她。
"你要开绣坊?"
"嗯。"
赵支书放下单子,沉默了一会儿:"丫头,你一个单身女人自己出来干这个,不容易。你知道村里多少人盯着你看吗?"
"知道。"
"知道还敢干?"
林晚照站直了:"赵叔,我不是一时冲动。我有手艺,有销路,有帮手。就差您一个章。"
赵支书又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掏出钢笔,在那张单子上签了字,又取出公章,"啪"地盖了一下。
"行了。"
林晚照接过单子:"谢谢赵叔。"
她往外走的时候,赵支书在背后喊了一声:"铁柱那小子,这两天是不是老往你那儿跑?"
林晚照脚步一顿,耳朵又热了:"……他来磨刀。"
"磨刀磨到人家门口去?"赵支书笑了一声,"行了行了,走吧。"
林晚照"嗖"地一下窜了出去。
她拿着那张盖了章的单子回村,心情好得很。路过王大娘家的时候,进去坐了坐,顺便告诉她手续快办好了。王大娘高兴得直拍炕沿:"好好好!老婆子我还能跟着你多干几年!"
林晚照陪她说了一会儿话,然后回了磨坊。
推开门,刘二嫂和王寡妇正面对面坐着绣花。两人头对头,时不时低声商量一下针法,气氛比前两天轻松多了。刘二嫂脸上那块青紫已经全消了,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少。
林晚照走过去,把那张单子往磨盘上一放:"搞定。"
王寡妇一把抓过来看了半天,虽然认不全字,但那个红章她是认识的:"办下来了?!"
"还差几步,但大头已经办完了。"
刘二嫂抬起头,难得说了句完整话:"晚照,以后我们跟着你好好干。"
林晚照笑了笑,转身去翻箱子里那包东西——彩棉种子。她之前在县城农资店买的,一小包,花了两块钱。
"家人们,"她对着镜头摊开那包种子,"今天说个正事。"
弹幕涌出来:"彩棉?!""就是那种天然有颜色的棉花?""主播你要自己种彩棉?!"
"对。"林晚照把那包种子放在磨盘中间,"咱们绣坊现在最大的成本就是彩线。一卷好的彩线要好几毛,占成本快一半。要是咱们自己种彩棉,自己纺线染色,成本能降一大截。"
"三分菜地,够种一季彩棉了。收成好能出几十斤棉花,够咱们用半年。"
"而且,"她顿了顿,"种彩棉不单是为了省钱。我是想带着村里其他人一块儿种。等咱们彩棉种成了,村里人看了眼热,自然就会跟着种。到时候我统收统销,家家户户都能多份收入。"
弹幕安静了一瞬,然后:
"格局又打开了。"
"自己挣钱还不够,还要带全村。"
"这才是助农主播。"
"主播你说这话的时候,眼里的光挡都挡不住。"
林晚照把那包种子收好,拍了拍手上的土。
"明天开春就下种。现在先翻地。"
她第二天起了个大早,扛着铁锹去了那三分菜地。土冻着,一铲子下去只磕出个白印。她把袖子一撸,咬着牙开始刨。
刘二嫂来了,二话不说扛着锄头过来帮忙。王寡妇把孩子送邻居家,也过来跟着干。
赵铁柱后来听说了,扛着犁过来,三下五除二帮她把地翻了个遍。
林晚照给他倒了碗水:"谢谢。"
"谢啥,"赵铁柱接过碗喝了一大口,擦了擦嘴,"你那彩棉种出来,要是真能带着村里人挣钱,我爹脸上也有光。"
他这话说得直愣愣的,但林晚照听明白了——他这是替他爹也在支持她。
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种子,嘴角却翘了一下。
下午的时候,地翻完了。刘二嫂和王寡妇先回去了,林晚照一个人蹲在地头,把彩棉种子一粒一粒地放进土窝里,再用手拢上土。
动作很慢,很仔细。
她一边种一边开了直播,让弹幕看着。
"家人们,今天我把种下去了。明年开春发芽,夏天开花,秋天收棉。"
"到时候用咱们自己种的彩棉,绣咱们自己的花样,卖咱们自己的钱。"
她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
西边的太阳正要落山,橘红的光铺满整片菜地。她站在地头,影子被拉得老长。
弹幕有人问:"主播,你下一步还有啥计划?"
林晚照想了想:"下一步啊……等开春再说吧。冬天还长着呢,先把绣坊的活稳住。"
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不过我心里有个大一点的念头——等彩棉种成了,我想搞个'槐花村绣品'的牌子。让村里人人都能绣,人人都能挣钱。让外面的人一提到绣品,就想到咱们村。"
弹幕刷了一排:"这个念头不小。"
"但我觉得你能成。"
"林晚照,你以后肯定是个大老板。"
"你现在就已经是了。"
林晚照看着那些字,笑了一声。
她关了直播,扛起铁锹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菜地。天边最后的余光落在泥土上,那些刚种下去的种子安安稳稳地躺在土里。
等春天来。
她转身走了。
磨坊那盏灯还亮着,暖黄的一小团,在灰蒙蒙的暮色里,远远就能看见。
第十章:【花开】槐花村的春天
冬天过去的时候,林晚照在磨坊里过了年。
除夕那天,刘二嫂包了顿饺子,素馅的,但皮擀得薄,馅调得香。王寡妇带着女儿来了,小女孩穿着林晚照用布头拼的小棉袄,又蹦又跳的。赵铁柱提了一壶散酒过来,搁在磨盘上说"我爹让我捎的",一转身又走了。
林晚照把那壶酒给每个女人倒了一小盅。刘二嫂端着酒盅,手有点抖,喝了一口,呛得直咳,但笑得停不下来。
王大娘坐在炕头,怀里抱着小女孩,眼睛眯成一条缝:"多少年了,老婆子没过过这么热闹的年。"
弹幕在除夕夜也没歇着,一水儿的"新年快乐"刷了满屏。
林晚照对着镜头举起酒盅:"家人们,1985年过去了,1986年来了。明年这个时候,咱们吃上肉馅饺子。"
她说到做到。
开春之后,那三分菜地里的彩棉种子发了芽。
嫩绿的小苗一棵一棵从土里钻出来,顶着两片圆圆的子叶,看着孱弱,但根扎得深。林晚照每天早起先去看地,蹲在地头数新冒出来的苗,数着数着嘴角就翘起来。
刘二嫂说她跟看孩子似的。
王寡妇说她跟看金子似的。
林晚照说:"差不多。这是咱们以后的金子。"
彩棉长得快。到四月份的时候,小苗已经蹿到半人高,绿油油的一片。林晚照天天在地里忙活,薅草、浇水、捉虫。赵铁柱隔三差五过来帮忙,沉默寡言地干活,干完了喝碗水就走。
村里人慢慢都知道了——那个从林富贵家分出来的丫头,在种彩棉。
有人路过地头,停下来看两眼。有人嗤笑:"种这玩意儿能挣钱?种粮食好歹能吃饱。"也有人不吭声,但多看几眼,心里琢磨着。
林晚照不解释。她等棉花开了再说。
五月初,第一朵彩棉开花了。
淡粉色的,小小的,藏在叶子底下。林晚照扒开叶子看见那一抹粉的时候,蹲在地头愣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她开了直播。
"家人们,"她把镜头对准那朵花,"开了。第一朵。"
弹幕刷得飞快:"好漂亮!""粉色的棉花!""真的能种出来!"
"能。"林晚照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朵花,"等这一批收下来,咱们就能自己纺线自己绣了。到时候成本降一半,利润翻一倍。"
"而且,"她顿了顿,"我已经想好下一步了。"
"啥?"弹幕问。
林晚照站起来,看着那片绿油油的棉田:"等收棉的时候,我开一场直播带货。家人们谁想要咱们槐花村的手绣彩棉制品,直接在直播间下单。孙厂长那边我已经谈好了,他可以帮我们对接包装和物流。"
弹幕炸了:"直播间下单?!""从1986年下单?!""时空快递吗?!"
"不。"林晚照笑了,"我这儿是1986年,但你们下单的钱,会变成系统里的'未来订单'——相当于我在这边交货,你们在那边收。系统会把1986年的绣品'传'到你们手里。"
弹幕安静了一瞬,然后满屏都是:"买!""我预定!""主播你定个价,我先款!""这个系统牛逼大了!"
林晚照看着那些弹幕,笑得眼睛弯弯的。
"不急,等收棉。秋天,我给你们最好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彩棉越开越多,粉的、淡黄的、浅棕的,地里像铺了一层霞光。村里人路过地头,步子慢下来了。有人蹲在地边摸那些棉花,软的,暖的,跟普通棉花不一样。
"这玩意儿……真能卖钱?"
林晚照点头:"能。我已经找好销路了。谁家想种,秋天收完棉我免费送种子,收了棉我统收。"
这话传出去,村里炸了锅。
有人信,有人不信。信的是那些跟林晚照打过交道的人——王寡妇、刘二嫂、王大娘,还有一个村里的老光棍赵大牛,说"反正地荒着也是荒着,试试又不会死"。
不信的是林富贵那一家子。
林富贵坐在堂屋里抽旱烟,脸拉得比驴脸还长:"种彩棉?那丫头种什么彩棉?她那是瞎折腾!你们别跟她学,到时候赔了哭都没地方哭!"
林美丽在旁边帮腔:"就是!她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种地?不就是瞎猫撞上死耗子碰巧活了那么几棵,到时候收了棉卖不出去,看她哭不哭!"
但她嘴上这么说着,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去年林晚照掏出来的那一沓钱,又想起那几块新搭的绣架、磨坊门口晾着的彩布,心里像有根刺扎着。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从小被她欺负的窝囊废,现在日子越过越好了?
八月底,彩棉收了。
林晚照带着刘二嫂和王寡妇在地里忙了整整三天,摘了满满几大筐。粉的粉、黄的黄、棕的棕,堆在磨坊院子里,在太阳底下一晒,五颜六色的,像一幅画。
赵铁柱帮着晒棉、弹棉、纺线。赵铁柱的大手笨拙地摇着纺车,纺出来的线粗细不匀,被刘二嫂笑话了半天。
但线是纺出来了。
彩色的棉线,一轴一轴绕在木棍上,整整齐齐地码在磨盘上。林晚照拿起一根粉色线,对着光看了看,嘴角压都压不住。
"家人们,"她开了直播,"今晚咱们干一件大事。"
她把镜头对准院子里那几大筐彩棉和码好的棉线卷:"这些,都是咱们自己种的、自己纺的。"
"今晚我开一场直播带货,所有绣品用咱们自己的彩棉线绣。手帕、枕套、杯垫、围巾——你下单,我绣,绣好了交给孙厂长包装发货。你收货的时候,拿到的是一块来自1986年槐花村的、独一无二的手绣品。"
弹幕刷得屏幕都花了:
"我下单了!"
"手帕三条!"
"围巾一条!"
"我全要!"
"主播你快开链接!"
林晚照打开系统界面,设置好"未来订单"功能。弹幕里哗哗地下单,数字一路飙升。三十单、五十单、八十单、一百二……
一个小时的直播,成交了一百六十七单。
林晚照关掉直播的时候,整个人虚脱了一样坐在磨盘边上,心跳快得像打鼓。
一百六十七单。每单均价五块钱——80年代的价,但系统会按"时空汇率"折算成未来货币。光这一场,她净挣了小一千块。
更重要的是——订单来了,活就来了。村里的绣工不够了。
她第二天去找了赵支书。
"赵叔,"她说,"我想在村里招绣工培训。免费教,学会了在我的绣坊接活。计件发钱,不压工资。"
赵支书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拍了一下桌子:"丫头,你跟我说实话——你这个绣坊,以后能带动村里多少户?"
林晚照想了想:"要是彩棉推广开了,家家户户都种、都绣,一年下来,每户多挣两三百不成问题。"
赵支书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八十年代的农村,一年能多挣两三百,那是天大的事。
"行。"他站住了,"我给你批个场地——村小学那间空教室,改造成绣工培训点。你免费教,我让人挨家挨户通知。"
林晚照愣了一下:"赵叔,您信我?"
赵支书看着她,忽然笑了:"去年冬天你来找我盖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这丫头不一样。后来铁柱那小子天天往你那儿跑,我寻思这小子眼光应该不差。"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别跟我客气了。好好干,干出个样子来。"
林晚照从赵支书家出来,站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长长地吐了口气。
她的目光落向磨坊——那间破旧的磨坊,屋顶新补了瓦,墙上新糊了泥,门口晾着彩色的棉线卷,五颜六色的,在风里轻轻摇。
她又看了看村里——炊烟、矮墙、土路、狗、小孩、那些探头探脑看她的面孔。
去年冬天她重生那天,缩在这棵老槐树底下的寒风里,差点被人八百块买走。
现在是八月。风是热的,棉花是软的,磨坊里那盏灯每天亮到很晚。
她打开直播间,弹幕涌进来:"主播你站着干嘛?""是不是在想什么事?""表情好温柔啊……"
林晚照对着镜头轻轻笑了一下。
"家人们,"她说,"我想起去年冬天,我蹲在这棵槐树下面,手里攥着一袋刚换来的面粉。那时候我觉得,能活过明天就是运气。"
"现在我觉得——"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着远处那片彩棉田。粉的、黄的、淡棕的,在秋天的阳光里轻轻摇。
"现在我觉得,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她关了直播,转身往磨坊走。
身后是槐花村。
炊烟升起来了,晚霞铺了半边天。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