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三年,远处的炮火渐渐平息,偶尔,有几声零落的炮鸣。
河水缓缓流淌。
一名年轻美艳的小女子,抱着衣物在河边搓洗。
她的身后落着一个竹编大筐,筐子里装着两个粉嫩的婴儿。
一个是快周岁的男婴,扶着竹筐站着,拼命想从筐里爬出来;一个是躺着的几个月的女婴,香香的啃她的手指。
两个奶宝宝都胖乎乎的,柔软的可爱。
那小女子也就十六七岁,娇俏的脸蛋如春日的桃花,散发着青春的活力。
她洗完了衣服,背着竹筐回家的时候。
突然,从树林中,窜出几名落魄的日军溃兵。
他们踉踉跄跄,慌不择路。
双方就这样对上,都是一愣。
日本士兵没想到,会在偏僻的村落遇到如此娇艳的小女子。
这女子的美貌绝不是村妇该有的模样,倾城绝色,不染凡尘。
她娇滴滴的,怯生生的,身体颤抖着,护着身后的孩子。
对方即便是溃兵,那也是日本兵。
端着武器的日本兵。
小女子的脸色,煞白。
她的手臂抱着筐,她的脑子里拼命想着逃命的对策。
这时,急促马蹄声,踏破长空。
淮北军区司令——傅亭舟,策马而来。
青年将军傅亭舟,俊悍不羁,杀意腾腾。
他锐利的眼睛,早就看到河滩上这一幕。
那是他捧在手心里的小妻子和宝贝儿子,另外一个,是朋友的女儿。
他如一只猛虎,目露寒芒。
只要对方敢擅自妄动,他会立刻扑过去,用獠牙撕了他们!
很快,几个溃兵被傅亭舟的兵制服了。
男人翻身下马,高大的身躯把小妻子紧紧地拢在怀里,一边亲着她的脸,一边安慰她。
他吓坏了,太危险了,要是晚来一会,后果不堪设想。。
小女子窝在丈夫的怀里,蹭了蹭他的胸口。
她在撒娇。
她还在思考。
那几个日兵和以前的不同。
他们不是太老,就是年少,目光慌张,手脚笨拙。
他们是被强制抓来上战场。
也算是苦命的人。
小女子心下一软,回头说起了日语。
她告诉他们,老老实实认罪投降,早日回自己的国家。
那年轻的日本兵,懵了。
以为她是日本人。
还以为她被中国军人强迫,还生了孩子。
小女子不欲与其纠缠,她随口胡诌,“我叫伊藤美代……”
伊藤美代,本是她日语老师曾用过的名字。
被她用来搪塞那个日本兵了。
当时傅亭舟也并没在意,他护着她,大手抚着她被风吹乱的发丝,眼底都是对她的宠溺……
记忆像旋转的胶片,画面不停地回旋,回旋,在脑海里打着转儿,回放。
“我叫伊藤美代……”
那声娇柔的日语还依稀回荡在耳边。
傅亭舟闭着眼眸。
“笃笃”,对面,男人敲了敲桌子。
把傅亭舟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他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傅亭舟,1944年战俘口供记录,你的妻子自称日籍伊藤美代,此事你作何解释?”
强烈的灯光,直直的照射在他的眼睛上,他需要慢慢地适应这光线。
密闭的审讯室里,几名审查人员面色冷峻,神情漠然。
一个问题反复地问,直到把对方问得麻木,他们才歇一歇,然后再重新审一遍。
这样的高压之下,对人的精神是极大的考验,即便是铁骨铮铮的傅亭舟。
他半生戎马倥偬,身经百战、屡建奇功。
于乱世烽烟里,步步攀升。
如今已是坐镇一方的军区司令。
1948年,内战进入尾声,却掀起全面的历史履历大清查。
这是对所有军政人员检查的时代大潮。
不分官职高低,不论战功深浅,只要你的过往有疑点,一律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一名日本战俘在档案里回忆,淮北军区傅司令,强行霸占日本女人,他贪图美色,逼迫她给他生孩子。
这份指控扣在傅亭舟的头上,成了一道沉重的枷锁。
几名上级委派的审查干部端坐着,身上的制服规整,面容萧肃。
“傅亭舟,傅亭舟?”
傅亭舟已经三十六岁,成熟、干练,眉宇间自带上位者的凛冽气场。
即便他是被审查者,他眼眸沉静,气度威严。
傅亭舟淡淡扫视对面审视之人。
却没有说话。
他不是不想说。
事情不是想的那么简单。
他的小妻子许清欢是个孤儿,两岁的时候,被傅亭舟捡到一直养着。
年轻的傅亭舟很难,一边打仗,一边到处寄养她。
许清欢八岁那年,被傅亭舟领回傅家,以童养媳的身份上了傅家族谱,给了她一个安身之所。
傅亭舟一直等着她,等她到了嫁人的年纪,才敢享受洞房花烛之乐。
从始至终,她的证人都是他。
旧事重提,势必牵扯出其他事出来,无限放大。
头上会被扣上更多的帽子。
他可怜的小妻子,四个年幼的孩子,除了会贴上亲日的标签,以后生活,都会被人指指点点。
自己浴血奋战换来的战功,也会付之一炬。
他傅亭舟是男人,是男人就得扛下所有,独自咽下这份难言的委屈与苦楚。
他目光沉沉,对审查人员说:
“当时为了安抚日兵投降,我妻子随口说的,她是华夏血脉,一直都是。”
“证据呢?”
中间的审查人员四十多岁,他的眼睛像两个黑洞,随时能把人吸走似的深渊。
傅亭舟不语。
“种种迹象表明,你涉嫌包庇涉日人员,涉外立场存在严重问题,个人历史作风疑点重重。”
傅亭舟心里清楚,说的越多,麻烦越多。
不如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慢慢解决这里面的事情。
很快,傅亭舟被停职隔离,禁足在军营,禁止与家人相见往来。
数日之后,难得迎来一次隔栏探视的机会。
许清欢站在栏杆外面,她的脸色苍白,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盛满了焦灼与不安。
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她感觉得到,事情非常严重。
夫妻两人,近在咫尺,却被一道铁门,隔绝成两片天地。
傅亭舟看着许清欢嫩生生的小脸。
他的小娇妻,今年才二十三岁,正是娇嫩如花的年纪。
他,再过几年都快四十了。
傅亭舟低声笑了,他想起有个大姐劝告他,人生不必太过圆满。
水满则溢。
他那时还不以为然。
果然,现在遭到反噬。
许清欢眸中泪光点点,她的眸光落在他的身上,贝齿咬着粉唇,哽咽着叫了一声,“叔叔。”
傅亭舟心里一痛,积攒已久的情愫,如潮水一般涌上来。
小丫头从两岁的时候,就跟着他,东奔西跑,如今也二十一年。
这几年几乎不叫了。
刚结婚头几年,还“叔叔,叔叔”地粘着他叫。
今天突然叫他,旧日的情景又翻了出来,历历在目。
傅亭舟笑笑,轻声哄她:
“夭夭,别怕。没什么事,乖乖在家等着,好好带孩子。”
这几年,丫头给他生了四个儿子,大概是为了报答他的养育之恩。
第二次生产,竟然一口气生了三个。
他深深地望着她。
他的老婆儿子,谁都不能受到伤害。
只有他遮住全部风雨。
很快,探视时间到了。
看守人过来撵人,傅亭舟给许清欢使了一个眼色,让她赶快走。
许清欢看他的眼神,无比的留恋,依依不舍。
但是他舍不得他的小娇妻,受到一丁点的委屈。
他沉下脸,让她立刻走。
小妻子无奈,只好慢慢转身离去。
但是,她转过身,傅亭舟看见,她发抖的肩膀,和憋着的呜咽声。
这丫头……
傅亭舟闭上眼睛,握住栏杆的大手的关节攥得发白。
他真想立刻掰断这铁笼,跑出去把她揽在怀里。
但是,现在不行。
傅亭舟的心疼得要命要命的,疼得他紧紧咬住牙关,嘴角处渗出一丝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