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澜第一次发现不对劲,是在半月前的早朝。
她站在金銮殿文官首位,正垂眸听着户部尚书禀报今年秋粮收成,忽然觉得后颈一阵发麻——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太过强烈,仿佛有千万双眼睛正透过殿墙盯着她。
她是习武之人,直觉向来准确。
可转头扫视,殿内群臣皆垂首恭立,连素日里最爱偷瞄她的少年将军陆昭野,此刻都规规矩矩站在武官队列里,眼观鼻鼻观心。
怪了。
沈惊澜收回视线,手指在袖中掐了个清心诀。许是最近清查户部贪墨案太过疲累,竟生出这种荒唐错觉。
她却不知,此刻整座京城正陷入一场史无前例的“围观狂欢”。
朱雀大街的照壁上,东市茶楼的屏风后,西城绣坊的铜镜面,乃至青楼楚馆的琉璃盏——所有能映出光影的平面,此刻都浮现着金銮殿的实时景象。
画面正中,身着紫色官袍的女相正微蹙着眉,阳光从殿顶琉璃瓦透下来,在她冷厉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
“啊我死了!相爷今日这身紫袍是新做的吗?衬得肤白如雪!”
“前面的你眼瘸?相爷哪日不穿官袍?分明是今日头冠换了款式!”
“只有我注意到相爷刚才又偷看陆将军了吗?第三回了!第三回!”
一行行墨字凭空浮现在水镜之上,像是有人凌空书写,字迹潦草却清晰可辨。
这便是半月前突然出现的“朝堂直播间”——没人知道它从何而来,只知每日寅时三刻,京城所有水镜之物都会准时映出朝堂画面。更诡异的是,任何人只要靠近水镜三丈之内,心中所想便会化为文字浮于镜面,人人皆可看见。
起初百姓惊恐万分,以为是妖邪作祟。但看了几日发现——这玩意儿居然还挺上头。
女相沈惊澜雷厉风行彻查冤案,弹幕便一片叫好;户部尚书结结巴巴念错数字,弹幕立刻飘过满屏嘘声;若是哪天朝堂无事,众人还会在镜前嗑着瓜子闲聊八卦。
而所有八卦里,最热门的话题永远是——
“相爷今日偷看陆将军了吗?”
这行字几乎成了每日必现的“签到弹幕”。
今日也不例外。
沈惊澜对这一切浑然不知,她正思忖着秋粮调配的事,目光却不自觉飘向武将队列。
陆昭野站在第三位,一身银甲,身量修长。他似有所感,微微侧头,正对上沈惊澜的视线。
少年将军眉眼一弯,露出个极清朗的笑。
沈惊澜心头一跳,迅速移开目光,面上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冷厉表情。
可镜面之上,弹幕已经炸了。
“来了来了!经典对视!今日份的糖我嗑到了!”
“相爷你耳根红了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陆将军这个笑,我截图了!我要刻在记忆水晶里传世!”
“楼上你冷静点!记忆水晶不能乱用,当心被京兆府抓去喝茶!”
“我说你们这些年轻人,能不能关注点正事?——所以有没有人录了刚才那段?我出十两银子买。”
“…………这位大爷您才是最不正经的吧!”
金銮殿内,朝议还在继续。
沈惊澜压下心底那丝异样,强迫自己专注于政务。她今年二十有五,是大燕开国以来首位女相爷。三年前先帝驾崩,新帝年幼,太后临朝听政,是她以一己之力在朝堂上杀出一条血路,将那些质疑“女子如何当政”的老臣们一个个怼得哑口无言。
冷厉、严苛、不近人情——这是朝野对她的评价。
她不在乎。
或者说,她以为自己不在乎。
散朝时,沈惊澜故意放慢脚步,余光瞥见陆昭野正与几位年轻武将说笑。他今年才二十岁,是她三年前从北疆边军中一手提拔起来的少年将军。
那时北疆战事吃紧,朝中无人敢挂帅,是这个少年单枪匹马闯入敌营,取敌将首级而归。沈惊澜力排众议,将弱冠之年的他提拔为三品振威将军,全权统领北疆军务。
三年来,他从未让她失望。
不仅稳住了北疆防线,还将军中那些吃空饷、喝兵血的蠹虫一一揪出,手段凌厉得连沈惊澜都暗暗心惊。
所有人都在夸她慧眼识珠。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当看见那少年将军策马而过的身影,心跳总会不受控制地漏掉一拍。
“相爷。”
清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惊澜脚步一顿,转过身时面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将军有事?”
陆昭野大步走近,银甲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光芒。他微微俯身,压低声音:“方才朝上,相爷可是在看我?”
沈惊澜瞳孔微缩。
她下意识要否认,却对上少年那双含笑的眼睛——漆黑明亮,像是盛着边疆的星辰。
“将军多虑了。”她淡淡道,“本相只是在看武官队列是否有人交头接耳。”
说罢转身便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三分。
陆昭野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清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处,唇角笑意渐渐加深。
他喜欢看她的背影。
这三年里,每一次散朝,他都会故意慢走几步,等着沈惊澜从身旁经过。有时她会停下来说几句公务,有时只是微微颔首便擦肩而过。无论哪种,他都甘之如饴。
“将军,该走了。”副将赵七在身后提醒。
陆昭野收回目光,跨步走出宫门。
水镜弹幕还在滚动。
“你们有没有发现,陆将军每次看相爷的眼神,都像狼盯着肉?”
“楼上慎言!不过……确实有点那个意思。”
“我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将军主动搭话了,每次都像精心设计好的偶遇。”
“等等,我忽然有个大胆的想法——你们说这水镜直播,会不会就是陆将军搞的?”
弹幕短暂地空白了一瞬。
紧接着——
“荒唐!陆将军是武将,哪懂这种高深术法?”
“再说了,他搞这个图什么?”
“图相爷啊。”
“…………”
“………”
“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你们想想,这水镜出现的时间点,刚好是陆将军从北疆回京述职之后。”
弹幕开始疯狂刷屏。
“卧槽卧槽卧槽!细思极恐!”
“所以他是想让全城百姓帮他盯着相爷?”
“不是盯着,是见证。”
“见证什么?”
“见证相爷什么时候承认喜欢他。”
弹幕再次炸裂。
“这是什么神仙男人!花这么大手笔就为了让心上人认爱?”
“好家伙,别人追姑娘送花送首饰,陆将军直接布个全城直播阵?”
“格局打开.jpg”
沈惊澜对此一无所知。
她回到相府,换下朝服,便一头扎进了堆积如山的文书中。秋粮调配、边军粮草、盐铁专营——每一项都需要她亲自过目。
天色渐暗,侍女掌灯。
沈惊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正欲起身,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相爷!”侍卫沈平匆匆进门,面色凝重,“出事了。”
“说。”
“今日申时,京城各处水镜忽然切换了画面。”沈平的声音绷紧,“不再放朝堂景象,改成了……改成了账册记录。”
沈惊澜眉头一皱:“什么账册?”
沈平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户部兵部联合账册,上面显示……相爷您在北疆军费中贪墨纹银三十万两。”
沉默。
整个书房陷入死寂。
沈惊澜缓缓站起身,面上神情看不出喜怒:“继续说。”
“账册上盖着您的私印,还有三封您亲笔写给北疆粮商的书信,内容涉及以次充好、虚报粮价。”沈平额头渗出冷汗,“百姓已经炸开锅了,水镜上的字条多得将画面都遮住了。”
“字条?”
“就是那些围观者写在镜面上的话。”沈平解释得有些吃力,“他们可以用术法将心中所想投射上去,写什么的都有。有人骂……骂相爷国之蛀虫,有人喊严查到底,还有人要求相爷当场对质。”
沈惊澜合上手中的折子。
她的心跳很快,但面上依然沉稳。
贪墨军饷——这个罪名如果坐实,不仅她相位不保,更要掉脑袋。
而最诡异的是那些账目和书信。她的私印从不离身,亲笔信更是会留底归档。如果有人能伪造得天衣无缝,那只能说……
这个人,很早以前就在布局了。
“水镜现在是什么画面?”
“已经切回去了。”沈平道,“又变成了……变成了陆将军。”
沈惊澜瞳孔微缩。
她看向窗外。夜色中,远处隐隐可见一道巨大的水镜悬在半空,镜中是陆昭野正在将军府中翻看兵书的身影。弹幕密密麻麻从画面边缘滑过,快的根本看不清写了什么。
“去将军府。”沈惊澜抓起外袍,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现在?”
“立刻。”
她走出书房的脚步带着压抑的怒意。
三十万两。北疆粮商。私印与书信。
这些东西,不可能是外人能弄到手的。只有一个人——那个她一手提拔、授予军饷调配权的人。
陆昭野。
马蹄踏碎夜色,惊起长街两侧的犬吠。
沈惊澜攥着缰绳的手收紧。她想起三年前北疆边境,那个浑身浴血的少年从敌营策马而出,手里提着敌将头颅,脸上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悍勇。
她当时想,这个少年,要么是大燕最锋利的刀,要么是最危险的狼。
如今看来,她没猜错。
将军府灯火通明。
沈惊澜翻身下马,侍卫正要通报,被她一把推开。大门轰然洞开,她大步跨入前厅。
陆昭野正坐在书案后,面前的兵书翻到一半。看见她来,少年将军露出一个意外却并不惊讶的笑:“相爷深夜来访——”
“水镜。”沈惊澜打断他,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风,“是你布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陆昭野眉梢微挑。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放下手中的兵书,慢慢站起身。银甲已卸,只着一身玄色常服,身姿依然修长挺拔。
“相爷怎么会这么想?”
“那些账册数据,全部来自北疆军中的粮草调动。”沈惊澜逼近一步,“每次调动的细节、日期、经手人,只有你和本相知道。”
“所以?”
“所以要么是你,要么是本相自己。”沈惊兰直视他的眼睛,“本相很清楚自己没有贪墨。那么——是你伪造了那些证据。”
前厅安静下来。
陆昭野看着她,眼底有一瞬的复杂情绪掠过。他轻轻笑了:“相爷果然聪明。”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惊澜拔剑。
佩剑从腰间抽出,寒光一闪,剑尖直抵陆昭野咽喉。
“为什么?”
“因为你永远都不会开口说真话。”陆昭野没有躲,甚至没有低头看那柄剑,“沈惊澜,你明明每次上朝都在偷看我,明明每次见我策马回城都会在城楼多看几眼,明明三年前提拔我时,你写的那道折子改了七遍——可你偏偏什么都不肯说。”
沈惊澜握剑的手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你如果不逼我,我还能继续装下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可你太心急了。”
“什么叫逼你?”
陆昭野抬起手,指尖碰了碰剑尖:“相爷如果现在刺下去,贪墨一案就再没人能替你翻供。你舍得吗?”
“你以为本相不敢?”
“我以为你舍不得。”
两人对峙。
水镜的画面不知何时已经变了。
京城各处,无数百姓看见水镜上出现了将军府前厅的景象——女相持剑,直指将军;将军含笑,眼中只有她一人。
弹幕疯了。
“我今晚不睡了!这比话本子精彩一万倍!”
“相爷拔剑了!!!真的拔了!!!”
“等等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陆将军说的那番话!什么偷看什么改折子?”
“我耳朵有没有问题?陆将军刚才是不是在表白?”
“在的!他在表白!他布了天大的局就是为了让相爷承认喜欢他!”
“慢着慢着,所以贪墨证据真的是假的?”
“废话!陆将军自己都认了!”
“那现在这是什么情况?女相要斩男友?”
“不是男友!还没成呢!”
“快了快了!你们看相爷耳根!”
沈惊澜的耳根,通红一片。
她听见了水镜上传来的哗然声响——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越过将军府的高墙,清晰得像是就在耳边。
“你把画面切到了这里?”她咬牙切齿。
“不止。”陆昭野微微一笑,“从你踏入将军府大门开始,就已经在直播了。”
沈惊澜脑中轰的一声。
她方才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还有陆昭野那句“你永远都不会开口说真话”——全京城都听见了剑尖抵在陆昭野喉间,纹丝未动。
沈惊澜的脑子里却在翻江倒海。
她说的每一句话——从“是你布的”到“你太心急了”——全京城都听见了。那些她以为只会在深夜独自咀嚼的心思,那些她在朝堂上自以为掩饰得天衣无缝的眼神,此刻全化作了水镜上密密麻麻的弹幕。
“相爷耳根红了!!!”
“我第一次见女相脸红我是不是要死了!”
“谁录下来了!这段谁录下来了!我要刻在碑上!”
“陆将军你别死!你死了谁来收了这个女相!”
沈惊澜深吸一口气。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十五岁入朝,十七岁掌实权,二十岁封相——她见过比这凶险百倍的场面。不过是一点私情被人捅破,不过是暗恋对象反过来算计她,不过是全京城都在看她笑话。
不过如此。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布的局?”她问,声音稳得像在问今日粮价。
陆昭野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没料到她这么快就稳住了。
“三年前。”他说,“从你把我调回京城那一天。”
沈惊澜握剑的手又颤了一下。
三年前。那时候陆昭野才十七岁,在北疆刚打了一场以少胜多的硬仗。她看完军报,在那道调令折子上改了七遍措辞——不是因为公事,是因为她怕写得太过赏识,显得别有用心;又怕写得太公事公办,寒了少年的心。
七遍。
他居然知道。
“你在我身边安插了眼线?”她问。
“不需要。”陆昭野抬起手,指尖捏住剑身,缓缓往下压,“相爷每次改折子,废稿都会自己烧掉。但你不知道,你用的那种纸是北疆特产的雪桑纸,烧过之后灰烬上有字迹的残影。臣只是在你每次烧完之后,去火盆里看了一遍。”
沈惊澜瞳孔微缩。
她下意识想回头——想去看将军府书房的某个角落,那里是不是也堆着三年来她从火盆里捡起的灰烬。但她忍住了。
“所以贪墨的证据也是你伪造的。”
“是。”
“账册、粮草调动、经手人——全是假的?”
“半真半假。”陆昭野说,“调动记录是真的,只不过被挪用的军饷是臣自己补上的。相爷查到最后会发现,贪墨案唯一的漏洞,就是缺了一笔去向不明的银子。而那笔银子,臣已经准备好了说辞。”
沈惊澜盯着他。
“你连退路都替本相想好了。”
“臣说过。”陆昭野微微一笑,“若不用这法子,相爷这辈子都不会承认看我时的眼神不对。”
前厅外的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沈惊澜侧头看去,只见院墙上冒出一排脑袋——不是刺客,是翻墙的百姓。打头的是个青衣书生,手里举着一块木牌,上书四个大字:“相爷饶命”。
后面跟着的胖厨子举的牌子更大:“陆将军挺住”。
再后面还有人举着“在一起”、“京城百姓发来贺电”、“今日大婚吗”、“民政局已搬来”。
沈惊澜:“......”
她收回视线,看向陆昭野的眼神里多了一层杀意:“这些也是你安排的?”
陆昭野难得有些心虚,他偏过头咳了一声:“举牌子不是。但水镜的位置......确实是我特意选在将军府四周围墙上的。”
所以这些百姓是顺着水镜的画面找过来的。
沈惊澜明白了。
全京城都看见她持剑闯入将军府。全京城都听见了她的质问和他的表白。全京城都追到了现场来围观。
弹幕如暴雨倾盆。
“举牌的兄弟你们是认真的吗!!!”
“民政局是什么梗我不知道但我支持!!!”
“相爷你别杀陆将军!他除了算计你之外什么都好!”
“楼上你是不是对‘除了算计你之外’有什么误解!”
“可是你想想!一个男人为了让你承认喜欢他,布了三年的局!这不是变态是什么!”
“这是情圣!!!”
沈惊澜忽然收剑。
剑身刷地回鞘,她转身就要走。
她走不了。
陆昭野的动作比她更快,在她转身的瞬间就扣住了她的手腕:“相爷要去哪里?”
“回府。”
“贪墨案还没结。”
“你不是已经替本相准备好了说辞?”沈惊澜头也不回,“那本相现在就回去写折子,明日早朝向陛下请罪,就说证据确凿——是本相贪了军饷。”
陆昭野的笑容僵住了。
弹幕也僵住了。
“等等等等!相爷这是要自爆?!”
“别啊!陆将军你快说句话啊!”
“完了完了完了相爷生气了!!!”
“这不是生气,这是动真怒了!”
陆昭野当然看得出来。沈惊澜此刻的表情,和她在朝堂上要弹劾某个贪官时一模一样——冷静、克制、不容置疑。她是真的打算用自毁的方式,来反击他的布局。
“你不敢。”他收紧手指。
“你可以试试。”
“贪墨军饷是死罪。”
“本相知道。”
“你会被削职下狱。”
“无所谓。”
“全京城都会骂你。”
“那正好。”沈惊澜终于回头看他,眼底有笑意,笑意里裹着锋利的碎冰,“陆将军苦心经营三年,不就是想让本相在全京城面前出丑?本相如你所愿。”
前厅里的空气骤然凝滞。
墙头上的百姓也安静下来,举着的牌子缓缓放下。
他们看懂了。
这不是打情骂俏。女相是真的在动怒——那种,被最信任的人算计之后的冷怒。
陆昭野当然也看懂了。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松开了手。
“臣错了。”他说。
沈惊澜脚步一顿。
陆昭野往后退了一步,敛衽整衣,然后端端正正地向她行了一个大礼——武将见上司的军礼,一丝不苟。
“臣陆昭野,今日行事荒唐,冒犯相爷。贪墨一案所有伪证,明日早朝臣会亲自呈上自首状。水镜法阵即刻撤去。今日之辱,臣甘愿领受任何处置。”
他跪下得干脆。
沈惊澜低头看着他。
少年将军的脊背挺得笔直,即便跪着也不见半分屈辱。他只是认真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判决。
墙头上传来抽气声。
“陆将军跪了......”
“他跪了......”
“完了这是真的要完......”
沈惊澜沉默了很久。
久到墙头上的百姓开始打赌她会不会真的踹陆将军一脚,久到弹幕里已经有人开盘口赌今日之事如何收场。
然后她开口了。
“陆昭野。”
“臣在。”
“你自首状打算怎么写?”
陆昭野微微一怔。
沈惊澜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依然冷淡如水:“贪墨伪证是你伪造的,今日水镜是你布的,三年前的调令折子是你在火盆里偷看的——这些你全都打算写进去?”
“臣......”陆昭野犹豫了一瞬,“臣会据实陈奏。”
“然后陛下震怒,削你军职,把你交三法司会审。”沈惊澜说,“陆昭野抬起头。
“那陛下还会召三法司查你。”
“查就查。”
“万一查出来这些年你给我写过的那十七封密信——”
沈惊澜的话戛然而止。
墙头上的弹幕疯狂滚动。
“十七封密信!!!”
“等等相爷你给陆将军写过十七封信?!”
“不是说相爷从来不写私信吗!”
“完了完了相爷自己说漏嘴了!”
“按住相爷!她刚才绝对是想说‘万一查出来我给你写的那些信’!”
“陆将军你个大漏勺!你到底藏了多少东西没告诉我们!”
陆昭野的眼睛亮了起来。
亮得惊人。
“相爷还记得是十七封。”
沈惊澜当然记得。
她给陆昭野写过的每一封信,用的什么纸、盖的什么印、写了什么内容,她全都记得。第一封是调他回京的令函,她斟酌了三天的措辞,最后只写了“即日返京,不得有误”八个字。第四封是质问他为什么在朝堂上和兵部尚书顶嘴,写得又急又气,墨迹洇了好几处。第十一封是她得知他在北境遇刺,连夜写的慰问函,措辞克制得体,但信纸被烛泪烧了个洞。
第十七封——
第十七封是她酒后写的。
那是今年除夕夜,宫里赐宴,她喝多了回到相府,对着满桌公文忽然就很想给陆昭野写封信。她写了什么呢?写她当年在边疆第一次见他,少年将军骑在马上回头望她,风沙迷了她的眼;写她调他回京是存了私心,想把这个少年放在近处看着;写她嫉妒那些给他送荷包的姑娘,但她不能说。
那封信没有寄出去。
被她压在相府书房的暗格里,贴着最底层。
但现在陆昭野说“十七封”。
“你——”沈惊澜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裂痕,“你怎么知道是十七封?”
“因为臣每一封都收到了。”
“不可能。”沈惊澜说,“第十七封我——”
她没说完。
陆昭野从怀里取出一张纸,平平整整地展开。
是她的字迹。
是除夕夜的烛光。
是她写到一半,墨迹被酒泼花了的那一行字——“陆昭野,我好像......”
后面的字被酒渍糊住了,看不清。
但那七个字的开头,已经足够让墙头上的百姓炸成一锅粥。
“陆昭野我好像——?!”
“好像什么啊!!!!”
“好像喜欢你!!!”
“相爷!!!你喝醉了给人家写情书!!!”
“还写了又不寄!!!”
“暗恋到这种程度是真的了吧!!!”
“不对不对不对!陆将军你怎么会有这封信!相爷不是说没寄吗!”
这个问题沈惊澜也想问。
“你怎么会有这封信?”
陆昭野垂下眼睛,声音忽然变轻了:“去年除夕,相爷喝醉了。臣送相爷回府的时候,看到这张纸从桌案上飘下来。”
“所以你就拿走了?”
“所以臣就收起来了。”
“陆昭野!”
“臣错了。”他又说了一遍,但眼睛里一点认错的诚意都没有,“臣不该擅动相爷的私物。但臣也没办法——相爷写臣的名字,写了十七次。”
他说这话的时候仰头看她,眼底干干净净,像三年前她在边疆见到他时的模样。少年将军在风沙里勒马,问她:“相爷,京城好吗?”
京城好吗?
京城不好。朝堂倾轧,明枪暗箭,她走得步步惊心。
但他来了,京城就好了。
沈惊澜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她这辈子在朝堂上杀伐决断,在百官面前从不示弱,可偏偏在这个她一手提拔起来的少年面前,所有的硬壳都不管用了。
“起来。”她说。
陆昭野不动。
“本相让你起来。”
“相爷先答应臣一件事。”
“你还敢跟本相谈条件?”
“臣已经跪着了。”陆昭野认真地看着她,“跪着的人最大。这是相爷教臣的——当年臣打了兵部侍郎,相爷罚臣跪在相府门口,亲口说的。”
墙头上又炸了。
“女相教夫有方!”
“这是跪出经验来了!”
“陆将军别的没学会,怎么治相爷这件事学得出神入化!”
“沈相!你教得好啊!!”
沈惊澜深吸一口气:“你要本相答应什么?”
“答应臣,不准去自首。”
“贪墨案本就子虚乌有,伪证是臣造的。相爷若担了这个罪名,臣做的一切就全白费了。”
沈惊澜看着他。
“你做这一切,”她慢慢说,“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不惜伪造贪墨案、布水镜法阵、在满朝文武面前弹劾本相——就是为了让本相承认喜欢你?”
“是。”
“你疯了。”
“臣清醒得很。”
“全京城都在看你发疯。”
“那正好。”陆昭野把她方才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她,“全京城都是见证。”
沈惊澜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跪着的少年将军拉了起来。
“明日早朝,”她说,“你递两份折子。第一份,陈明贪墨案真相。第二份——”
她顿了顿。
“第二份,向陛下请旨,说你想娶本相。”
陆昭野愣住了。
墙头上的尖叫声瞬间冲破了天际。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相爷主动提亲了!!!”
“不是陆将军求婚!是相爷主动让陆将军去提亲!!!”
“这是什么绝美反转!!!”
“相爷不愧是相爷!连成亲都要自己安排!”
“陆昭野你愣着干什么啊快答应啊!!!”
陆昭野当然要答应。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沈惊澜就抬手按住了他的嘴唇。
“别急着高兴,”她的声音恢复了朝堂上的冷静,“还有第三件事。”
“什么?”
“你那个水镜法阵——关掉它。”
陆昭野的表情僵了一瞬。
“怎么?”沈惊澜挑眉,“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只是——”
“只是什么?”
陆昭野难得窘迫,压低声音道:“只是臣设置法阵的时候,用的是相爷府上空的那面主水镜。要关掉它,得去相爷的——寝殿。”
墙头上的弹幕炸开了锅。
“寝殿!!!!”
“陆将军你还说你不是故意的!!!”
“把开关设在相爷寝殿!陆昭野你是真的狗!!!”
“不对!这是三年前就设好的局!陆将军你三年前就盯上相爷的寝殿了!!!”
“等等等等!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相爷要是让陆将军去关水镜,那不就成了陆将军进相爷寝殿了?!”
“完了完了这个局一环套一环!”
“陆昭野你心眼比你打仗的兵法还多!”
沈惊澜的脸终于红了。
从耳尖红到脖颈,像三月的桃花汛。
但她没有退缩。
“好,”她说,“现在就去。”
“相爷?!”
“既然全京城都看到了本相当众开口要嫁你,那你去本相寝殿关个水镜,又有什么不行?”
她转身就走。
陆昭野在原地愣了三息,然后大步跟上去。
墙头上的百姓沸腾了。
“这是要去寝殿了!!!”
“追追追!我们要看后续!”
“水镜呢水镜呢他们已经走远了,墙头上的弹幕还在疯狂刷屏——
“追到了吗追到了吗?!”
“到底进没进寝殿!!”
“水镜什么时候关?!不关我们就一直看着!!”
然后,全京城的水镜在同一瞬间暗了下去。
没有预告,没有缓冲。
就像有人一口气吹灭了满城的灯。
百姓们愣了片刻,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有人说看见了相爷府寝殿的灯亮了很久,有人说听见陆将军第二天是从相府正门走出来的。
只有值守相府的暗卫知道实情——
那晚,陆昭野被沈惊澜按在寝殿的门板上,听完了她这三年所有的账本。
“第一笔,你调回京城那天,本相批了军部十二道驳回,独独留了你那道升迁折子。”
“第二笔,你第一次上朝站错了位置,本相让礼部改了大典站位图,把你调到我正对面。”
“第三笔,你那年冬天咳嗽,本相让太医院专门给你炖了三个月的雪梨膏,又怕你察觉,绕了兵部的手去送。”
陆昭野听着听着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相爷,”他哑着嗓子,“三年前你要是肯说一句,臣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本相要是早说了,”沈惊澜抬眸看他,“还怎么治得住你?”
墙头上的暗卫们拼命捂着嘴,生怕笑出声。
后来,水镜法阵再没有开过。
但那段“女相直播日常”成了京城百姓津津乐道三年的传奇。
茶馆里的说书人每到这一段都要拍桌子:
“你们是不知道!陆将军那时候为了逼女相认爱,从边疆回来就开始布局了!三年啊!整整三年!”
“贪墨案是假的,弹劾是假的,连直播都是提前录好的——唯独爱是真的!”
大婚那日,陆昭野在喜堂上问沈惊澜:“相爷还有什么要吩咐臣的?”
沈惊澜掀了盖头,当着一众宾客的面说:
“有。从今日起,不准你再设任何法阵,不准再伪造任何证据,不准再——”
陆昭野低头吻了吻她眉心。
“臣遵旨。”
满堂宾客哗然大笑。
三日后,陛下收到两份折子。
第一份,是陆昭野陈明贪墨案始末的自劾疏。
第二份,是沈惊澜的亲笔——替陆昭野求情,并自请罚俸三年,理由写的是:
“臣治家不严,致夫婿胆大妄为,罪在臣身。”
陛下看完,批了四个字:
“准。甚好。”
京城最后的弹幕,写在茶馆的墙上,至今没被擦掉——
“女相教夫,天下第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