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檀云站在青岚书院的讲台上,看着底下乌泱泱一片的脑袋,内心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她穿越了。
而且穿的身份还挺体面,京城第一才女,年方十八,因家道中落被聘来书院做女夫子。这配置放在穿越界,怎么也算个中上签。
更妙的是,她眼前悬浮着一块半透明的面板,上面清楚写着三行字:
【好感度系统已绑定】
【功能:可查看他人对宿主的好感度数值】
【备注:数值范围-100至100,数值越高代表好感越深】
沈檀云心里美滋滋。这不就是金手指吗?有了这玩意儿,在这古代书院还不得混得风生水起?
她眸光扫过堂下学生,头顶上果然都浮现出颜色各异的数字。坐在前排的胖丫头苏锦月头顶明晃晃的【85】,正托着腮帮子朝她笑;旁边清秀少年周砚之顶着【90】,手里已经备好了墨条,随时准备替她研墨;就连门口趴着的那只橘猫,脑袋上都飘着个【78】。
满堂数字,红的绿的,全在80到100之间。
沈檀云心里乐开了花。团宠剧本,稳了。
然而她的目光掠过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时,笑容僵在了脸上。
那里坐着一个少年。
他穿着书院统一的青衫,却硬是被那副骨相穿出了清贵出尘的味道。窗外的日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近乎凌厉的线条——眉骨高挺,眼尾微挑,薄唇抿成冷淡的弧度。满堂热闹仿佛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他只垂眸翻着手中的书卷,连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讲台上的新夫子。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头顶飘着的数字,是刺眼的、扎心的、让人怀疑系统出了bug的——
【-99】
沈檀云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数字纹丝不动。
她深吸一口气,翻开手边的花名册,找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对应的名字——顾长渊。
“顾长渊。”她念出声。
少年抬眸,目光冷淡得像腊月的霜雪。
“到。”一个字,干净利落,连尾音都吝于多给半分。
沈檀云维持着脸上的微笑,心里已经把系统骂了八百遍。说好的团宠呢?这个-99是什么玩意儿?上辈子欠他银子了?
她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始讲课,脑子里却飞速转着念头。
下课后,她第一时间拦住了正要离开的苏锦月。
“锦月,那个顾长渊……”她斟酌着措辞,“他是不是对夫子有什么意见?”
苏锦月愣了一下,随即摆手:“夫子别多想,小师弟对谁都那样。冷冰冰的,跟块石头似的。书院里就没见他对谁笑过。”
“那他……”沈檀云压低声音,“有没有特别讨厌谁?”
苏锦月想了想,认真道:“好像也没有。他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都爱答不理的。”
沈檀云点点头,心里的疑惑却更重了。如果对谁都这样,那-99是怎么刷出来的?系统总不能凭空捏造吧?
她决定亲自试探。
第二天,她特意带了盒桂花糕去学堂。那是她从书院厨房顺来的,师傅说是京城老字号的手艺,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课间休息时,她端着食盒走到顾长渊面前,笑眯眯道:“长渊,尝尝这个。”
少年抬起头,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到食盒上,又缓缓移回书上。
“不必。”
两个字,冷得像冰碴子。
沈檀云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她暗暗瞟了一眼他头顶的数字——【-99】,纹丝不动。
“尝尝嘛,味道真的不错。”她索性打开食盒,取出一块递到他面前。
顾长渊终于再次抬眸。这次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起身,拿起书卷,直接从她身侧绕了过去。
“夫子留着自己用吧。”
他冷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人已经走出了学堂。
沈檀云捏着那块桂花糕,站在空荡荡的座位旁,感觉这辈子都没这么尴尬过。
周围的几个学生交换着眼神,谁也不敢出声。
沈檀云深吸一口气,把桂花糕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含糊道:“确实挺好吃的。”
苏锦月赶紧捧场:“夫子喜欢就好!”
周砚之也连忙接话:“夫子若是想吃点心,明日我从家里带些来!”
沈檀云冲他们笑了笑,目光却不自觉地瞟向窗外。顾长渊的身影穿过庭院,青衫在风中微微扬起,背影清瘦而孤绝。
他头顶那个【-99】,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接下来的日子里,沈檀云展开了全方位的攻克行动。
她发现顾长渊的课业确实出众,尤其是策论文章,见解犀利、文辞精妙,远超同龄学子。但他的行文风格太过锋利,批阅的夫子们常以“不够中庸”为由给他低分。
于是沈檀云在课上特意挑出他的文章,大肆表扬了一番。
“行文如刀,刀锋所向皆是要害,这才是策论该有的样子。”她举着卷子,环顾堂下,“中庸之道固然稳妥,但少年锐气最是难得,不应过分拘束。”
此言一出,堂下学生们纷纷露出惊讶的神色。顾长渊的文章向来不受待见,新夫子这是要公开挺他?
沈檀云余光瞟向角落,顾长渊依然垂眸看书,仿佛方才的一切与他无关。但他翻书页的手指微微顿了一瞬。
沈檀云心头一喜,连忙去看他头顶的数字。
【-99】。
没变。
她咬了咬后槽牙,继续讲课。
下课后,她故意将顾长渊留下,说要单独辅导策论写作。
少年站在讲台前,身姿笔挺,神情淡漠。
“夫子有话请讲。”他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沈檀云拿出他的文章,指着其中一段道:“这里你的论述很精彩,但收束稍显仓促。若能在结尾处再铺陈一层递进,整篇文章会更稳。”
顾长渊沉默地听着,没有回应。
沈檀云又翻出另一篇文章:“这是你上周写的,整体比这篇更成熟,但用典稍显生硬。我帮你标注了几个替换的建议,你可以参考一下。”
她抬头看他,努力让语气显得自然:“长渊,你的天分很高,若能沉下心来打磨——”
“夫子。”顾长渊打断了她。
沈檀云顿住,对上他那双清冷的眼睛。
“夫子的好意,我心领了。”他终于说出了完整的句子,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学生不需要。”
沈檀云握着卷子的手紧了紧。
“长渊——”
“若夫子没有别的事,学生告退。”
他微微颔首,转身便走。
沈檀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学堂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卷子。她费心标注的建议,他连看都没看。
【-99】。
那个数字像是刻在了他头顶上,无论她做什么,都纹丝不动。
沈檀云把卷子拍到桌上,深吸一口气。
行,顾长渊,你有种。
她沈檀云两辈子加起来,还没遇到过攻克不了的难关。
接下来的半个月,沈檀云几乎使出了浑身解数。
她听说顾长渊喜读孤本,便托苏锦月从家中藏书阁翻出一本百年前的《策论纪要》,悄悄放到他的书案上。
第二天,那本书原封不动地出现在讲台上,扉页夹了张纸条:请夫子收回。
她打听到顾长渊常在书院后山的竹林里晨读,便连着三天起了个大早,佯装偶遇,拎着两壶热茶去找他。
第一次,顾长渊远远看见她的身影,合上书便走。第二次,他听见脚步声,直接换了一条路。第三次,他压根没出现。
沈檀云端着两壶凉透的茶站在竹林里,山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咬牙切齿地灌了一壶冷茶,觉得自己简直像个笑话。
更让她窝火的是,无论她做什么,那个数字始终是——【-99】。
不多不少,不增不减,仿佛在嘲笑她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
转折发生在一个雨天。
那日午后突降暴雨,学堂里的学生大多被困住了。有家丁来接的陆续走了,剩下的三三两两挤在廊下等雨停。
沈檀云注意到顾长渊站在廊柱旁,身旁没有伞,也没有人来接。
她心里一动,从夫子休息室翻出一把油纸伞,走到他身边。
“长渊,我那边还有一把伞,这把你先拿去用。”
她将伞递过去。
顾长渊转过头,目光落在伞面上,又移回到她的脸上。
那一刻沈檀云忽然觉得他的眼神有些奇怪——不像是冷淡,更像是某种在极力压制的什么东西,被他藏得很深。
但只不过一瞬,那种感觉就消失了。
“不必。”他说,语气依旧淡漠。
“雨这么大,你总不能淋着回去吧?”沈檀云耐着性子,“拿着,算本夫子借你的。”
她伸手去拉他的手腕,想把伞塞进他手里。
指尖刚触到他的袖口,顾长渊猛地后退了一步。
他的反应如此剧烈,仿佛被烫到了一般,廊下的几个学生都不约而同地看过来。
沈檀云的手僵在半空。
“夫子。”顾长渊的声音忽然抬高了几分,清冷中带着一种难以忽视的锋利,“我说了,不必。”
他的目光扫过廊下围观的学生,重新落回到沈檀云脸上。
“夫子当真令人厌烦。”
七个字,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砸在雨声里。
整个廊下瞬间安静了。
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哗哗作响,衬得这方寸之地格外寂静。
沈檀云举着伞的手缓缓垂下来。
她感觉自己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周围的视线像一根根针扎在她背上,她甚至不敢去看那些学生的表情。
苏锦月站在不远处,脸色涨得通红,想要开口说什么,却被旁边的周砚之死死拉住了。
顾长渊说完了那句话,便移开视线,迈步走进了雨幕中。
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青衫,清瘦的背影在雨帘中渐行渐远,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仿佛方才那七个字不过是寻常寒暄。
沈檀云攥着伞柄的指节泛白。
她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雨幕尽头,然后深深吸了口气,把涌上喉头的酸涩硬生生咽了回去。
“都散了吧。”她开口,声音居然还算平稳,“等雨小了再走。”
她转身走进夫子休息室,关上了门。
门板合上的瞬间,她靠着门板缓缓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不是没被人讨厌过。
上辈子做策划,甲方指着她鼻子骂“你写的是什么东西”的时候,她都能笑呵呵地应一声“您说得对”。
可顾长渊那七个字,不知道为什么,刺得她胸口生疼。
也许是因为她真的用了心。
也许是因为,她是真心实意想对他好。
“系统。”她在心里喊了一声,“给我看看他的好感度。”
蓝色的虚拟屏幕在眼前展开,所有学生的头像排列整齐。苏锦月【92】,周砚之【96】,赵临【87】……她一路扫过去,直到最角落那个头像。
顾长渊,好感度【-99】。
沈檀云盯着那个数字,忽然觉得自己这半个月的行为简直是场独角戏。
人家压根不需要她的好意。
什么桂花糕,什么孤本,什么单独辅导,在顾长渊眼里,恐怕都是纠缠不休的多余之举。
“算了。”她喃喃道,伸手抹了把脸,“算了,不攻克了。”
系统没有回应。
沈檀云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她是来做夫子的,不是来热脸贴冷屁股的。顾长渊爱怎样怎样吧,-99也好,-999也罢,她不管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沈檀云果然收敛了许多。
她不再特意给顾长渊带点心,不再找借口留他单独辅导,不再清晨跑去竹林制造偶遇。上课时该怎么讲怎么讲,下课后卷起教案便走,与他井水不犯河水。
苏锦月是最先觉察到变化的人。
“夫子最近好像……不太找顾师弟了?”她试探地问了一次。
沈檀云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糊道:“嗯,忙。”
苏锦月识趣地没再追问。
顾长渊那边,自然也毫无反应。他依旧每天准时到学堂,坐在角落的位置,该听课听课,该看书看书,面色冷淡如常。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平静。
直到第七天的晚上。
那天夜里,沈檀云躺在夫子院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月色很好,她索性披衣起身,推开窗透气。
夜风裹着竹叶的清香扑面而来,她倚着窗棂,无意间扫了一眼系统的虚拟屏。
然后她愣住了。
蓝色的屏幕右上角,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闪烁的小红点。她点开一看,跳出一条提示——
【系统检测到异常数据波动】
【目标:顾长渊】
【当前好感度:-99】
【详细诊断:数值稳定,但情感反馈强度持续超出正常阈值,触发系统二级检测】
【检测结果:目标好感度数值与行为数据存在显著矛盾】
【矛盾等级:E-7(中等异常)】
沈檀云盯着那几行字,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显著矛盾?什么意思?”
她追问道,但系统只弹出一行冰冷的回复:【信息不足,无法进一步分析。建议宿主持续观察。】
沈檀云皱了皱眉,正要在心里琢磨这句话的深意,眼前的屏幕忽然又弹出一条新的提示。
不,不是一条。
是连续三条。
【异常波动升级。目标情感反馈强度超出二级检测阈值。】
【触发一级检测。】
【警告:检测到目标情感能量层级超出系统预设极限。当前数值-99已无法准确反映真实情感强度。】
【请宿主警惕。】
屏幕上的字迹开始微微闪烁,像是什么东西在干扰系统的正常运行。
沈檀云盯着那行“超出预设极限”,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一个念头忽然闯了进来,那么荒谬,一个念头忽然闯了进来,那么荒谬,却又那么令人心悸——
【-99根本不是厌恶的极限。】
【而是系统能够显示的,爱的底线。】
屏幕上的字迹疯狂闪烁,警告框一个接一个地弹出来——
【异常波动失控。】
【目标情感能量层级持续突破。】
【当前数值-999。】
【警告:系统已无法承载。】
【警告:系统即将——】
沈檀云瞳孔骤缩。
窗外的夜色忽然被一道冰冷的白光撕裂。那不是月光,是刀光。
她本能地侧身,一柄窄刃长剑擦着她的耳廓刺入窗棂,木屑纷飞。窗外竹影中,数道黑影如鬼魅般浮现,为首之人手腕一抖,剑刃横削,直取她咽喉。
沈檀云向后仰倒,后背重重砸在地板上,堪堪避过这一剑。她翻身爬起,赤着脚冲向门口,拉开门闩的瞬间,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夫子院的走廊上,横七竖八躺着五六具尸体。
是值夜的护卫。
月光照着那些死不瞑目的面孔,沈檀云认出了其中一张脸——那是每晚都会跟她打招呼的老刘头,傍晚还给她送了碗银耳羹,说“夫子教书辛苦,得补补”。
她胃里一阵翻涌,强行压下呕吐的冲动,转身朝书院深处跑。
身后风声骤紧。
三柄剑同时刺向她后心,角度封死了所有退路。沈檀云咬牙侧扑,肩膀撞翻了廊下的花盆架,碎瓷片溅了她满身。剑锋擦过肋骨的刺痛让她闷哼一声,血立刻洇透了单衣。
“别让她跑了。”黑影中有人低声道,嗓音嘶哑如砂石,“她和那小崽子接触最多,留活口问话。”
沈檀云没命地跑。
她穿过月洞门,跑过荷花池,跑过白天还书声琅琅的学堂。脚底被碎石割破,每跑一步都留下一个血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至少七八个人,个个身手利落,是专业的杀手。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顾长渊住的竹苑在最里面。
“系统!”她在心里嘶喊,“解除所有限制!给我任何你能给的东西!”
虚拟屏幕在她眼前疯狂闪烁,字迹扭曲成一片乱码——
【错误。】
【错误。】
【系统核心运算已崩溃。】
【好感度检测模块已离线。】
【危险预警模块已离线。】
【宿主生命体征监护模块已离线。】
【所有功能模块——失效。】
最后一行字浮现出来,像是一句临终遗言:
【抱歉,沈檀云。我唯一能告诉你的,是那个人对你的感情,从来不需要任何数值来证明。】
屏幕碎裂成无数光点,消散在她眼前的黑暗中。
系统死了。
沈檀云踉跄着推开竹苑的木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盏孤灯挂在檐下,烛火在夜风中摇摇欲坠。
顾长渊就站在灯下。
他还穿着白天那件月白长衫,手里握着一卷书,像是等了她很久。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清冷的面孔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不加掩饰的情绪——
是恐惧。
不是为自己。
是为她。
“你不该来的。”他声音低哑,手指慢慢收紧,竹简在他掌中发出细微的裂响。
沈檀云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的追兵已经涌入竹苑。七八个黑衣人呈扇形散开,将他们围在檐下。为首那人摘下蒙面巾,露出一张阴沉的中年面孔。
“顾殿下。”那人抱拳,语气讥诮,“找您找得好苦。您倒是会躲,藏在这个破书院里三年,若非有人递消息,属下还真以为您死在了当年的洗宫之乱里。”
顾长渊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沈檀云肩头那片洇开的血色上,瞳孔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骤然收缩。
“你受伤了。”
四个字,语气平静得可怕。
沈檀云下意识捂住肩膀,血从指缝间渗出来:“皮外伤,不碍事——”
“她碍不碍事,殿下很快就不用操心了。”中年人冷笑一声,抬手示意,“送殿下上路。这女夫子既然撞见了,一并料理。”
七柄剑同时出鞘。
沈檀云下意识挡在顾长渊身前,张开双臂将他护在身后。她浑身发抖,牙关咬得咯咯响,却半步不肯退。
“杀朝廷命官是大罪,”她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字说得极清楚,“你们今日动他,明日书院就会报官,巡城司、刑部、大理寺,谁也保不住你们。”
中年人愣了愣,随即大笑起来:“小丫头倒是有胆色。可惜,我们今晚既然敢来,便不怕什么报官。书院前后门都已经封死,等天亮之前,这地方会烧成一片白地。对外便说——书院走水,夫子学生尽数罹难。”
他顿了顿,笑容愈发残忍:“至于你的顾师弟,他不是什么朝廷命官。他是前朝靖帝遗孤,七皇子顾长渊。这天下早就该是他的,所以——”
“必须死。”
话音未落,七道人影同时扑了上来。
沈檀云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武功,没有系统,没有任何底牌。她只有这一具肉身,能用最后一点力气挡在他身前。
然而预想中的剑锋并没有落下。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按在她肩头,将她整个人往后一带。
力道不大,却不容抗拒。
沈檀云踉跄着退后半步,撞进一个削瘦却异常坚实的胸膛。顾长渊的手臂从她身侧越过,五指张开,虚虚地对准了迎面扑来的七柄剑。
然后他翻转手腕。
竹苑里的所有竹叶,在一瞬间全部脱离了枝干。
那些细长的叶片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操控着,悬浮在半空中,叶尖齐齐转向七名黑衣人。月光穿过竹叶的缝隙,在那些叶片边缘折射出冷冽的光芒——那不是植物应有的光泽,是金属。
数以万计的竹叶,化作了数以万计的刀。
“这三年,”顾长渊的声音从沈檀云头顶传来,依旧是那种清冷的、没有任何起伏的语调,“我答应了很多人,不杀人。”
中年人脸色剧变,厉声喝道:“快退——”
太迟了。
竹叶刀雨倾泻而下。那不是风声,是金属划过空气的尖啸,密集得来不及分辨每一声惨叫。血雾在月光下炸开,七道人影如断线木偶般倒地,身上不知被穿透了多少个窟窿。
一盏茶的工夫。
竹苑重新归于寂静。唯有竹叶还在簌簌飘落,落在尸体上,落在地上的血泊里,落在沈檀云惨白的脸上。
顾长渊收回手,指尖沾了一片青翠的竹叶。他低头看着那片叶子,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
“破了戒。”
他轻声说,像是在向某个不存在的人告解。
然后他转过沈檀云的身子,一只手捧起她的脸,另一只手按住她肩上仍在流血的伤口。掌心贴上来的时候,沈檀云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流涌入体内,像是有无数根细密的针在血肉间游走,缝合着撕裂的肌肉和血管。
疼。但疼得让她清醒。
她这才发现,顾长渊的眼睛不是黑色的。在月光下,那双眼睛呈现出一种极深极深的墨蓝色,像是深渊底部涌动着的暗流,里面倒映着她沾满血污的脸。
“沈檀云。”
他叫她的名字。不是“夫子”,不是“师姐”,是她的名字。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像是含了太久终于忍不住松开牙关的珍宝她愣住了。
系统崩毁之前,最后一行字从她眼前闪过——“警告:目标情感数值已突破检测下限。系统无法解析。系统停止运行。”
沈檀云怔怔地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墨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月光,倒映着血污,倒映着她一个人。
-999是什么?
是负无穷。是任何刻度都无法标注的深渊。是一个人把所有的喜欢都藏进骨血里,藏到连系统都找不到的地方,藏到她笨拙的好意、送来的糕点、摔碎的砚台、每一句“夫子当真令人厌烦”的背后。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伤口疼得她龇牙咧嘴,但她还是笑。
“顾长渊,”她说,“你这个骗子。”
少年的手指在她脸颊上微微收紧,指腹擦过她眼角的湿润。他的表情依旧是那种冷淡的、不近人情的模样,只有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有三年不敢言说的隐忍,有无数次在她转身后才敢落下的目光,有这一生唯一一次失态。
“嗯,”他低声应了,“我是。”
远处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火光。书院的人赶来了。沈檀云听到齐祭酒苍老的声音在喊“快救人”,听到那些她教过的学生们乱糟糟地喊着“沈夫子”“师姐”,听到刀兵落地的声响和巡城司的号令。
而她只是伸出手,捏住顾长渊的下巴,把他那张清冷的脸拉近了一些。
“等本夫子伤好了,”她在他耳边轻声说,“再找你算账。”
顾长渊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三个月后。
春风又绿书院,竹苑里的竹子重新长出了新叶。午后阳光正好,几个学生抱着书卷匆匆路过竹苑,忽然听见里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这条注解写得不对。”
“哪里不对?”
“这里。你写的‘夫子所言极是’,不对。应该是‘夫子风华绝代’。”
一阵沉默。
“顾长渊,你怎么耳朵又红了?”
学生们的脚步同时顿住,互相对视一眼,默契地转身,轻手轻脚地原路返回。走到安全距离,才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小师弟那个脸皮,比宣纸还薄,偏生每次都被夫子堵着调戏。”
“你懂什么,”另一个学生压低声音,“那可是被夫子从死人堆里抢回来的人,别说调戏了,夫子让他读一整天《女戒》他都得坐那儿读。”
竹苑里,顾长渊放下笔,看着面前笑吟吟的女子。她的肩上还留着那道箭伤的疤痕,而他的手腕上多了一条红绳——她养伤期间闲来无事编的,系上去的时候说“这是本夫子给你打上的记号”。
“沈檀云。”
“叫夫子。”
“沈檀云。”
她挑起眉,刚想说些什么,却看见少年站起身来,绕过石桌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像是竹叶落在水面。
“-999的心意,”他在她耳边说,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早该收到了。”
沈檀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伸手扯住他的衣襟,把他拉得更近一些,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他的鼻尖。
“收到了。”她说。
“那你怎么还——”
“还想再收一遍。”
春风拂过竹苑,吹动满园新叶沙沙作响。那些竹叶青翠欲滴,再也不会化作杀人的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