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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姐弟恋 > 教徒召我来净化黑暗,我却玷污了神明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6-20 17:42:19

我是一只低等魅魔,被一群光明教徒召到永昼世界。

这里没有夜晚,花会追着人长,钟声敲得人脑仁疼。

他们跪在法阵外哭,说终于等到黑暗降临。

我听成了,终于等到我上刑场。

我拖着尾巴钻进最亮的神殿,想着最危险的地方没人敢搜。

结果我撞上了光明神。

祂垂眼看着我,指尖落在我的角上。

「还跑吗?」

我吓得抱住祂的腿,尾巴缠上祂的腕骨。

【完了,我把神弄脏了。】

门外的教徒们看见神袍下露出的尾巴,当场跪碎了一地膝盖。

他们哭着喊。

「神明终于被玷污了!」

【第一章】

我落进法阵时,鼻腔先被香灰呛住,喉咙里全是发苦的光味。

头顶没有天,只有一整片白得刺眼的穹顶,圣钟一声一声砸下来,震得我耳膜发麻。

我趴在冰冷石板上,尾巴尖抽了一下,听见四周有人倒吸气。

「黑暗生物。」

「召唤成功了。」

「神啊,我们有救了。」

我撑起胳膊,掌心被法阵的纹路烫得缩回去,抬头就看见一圈白袍人围着我,个个眼眶通红,手里还捧着银链和圣水。

银链,圣水,光明教徒。

【我死定了。】

为首的老人往前扑了一步,嗓子抖得快裂开。

「孩子,你终于来了。」

我听见孩子两个字,后背的细鳞全炸开。

我们深渊里审犯人也这么叫,叫得越亲,抽得越狠。

我想后退,脚踝却被法阵缠住,光纹爬上皮肤,刺得我指尖发颤。

老人伸手,眼泪啪嗒砸在袖口。

「别怕,我们不会伤你。」

【骗鬼呢,你们手里的圣水都快怼我脸上了。】

我攥住尾巴,猛地往旁边一滚,趁一个白袍人低头擦眼泪,咬牙从法阵边缘钻了出去。

刺痛从脚踝炸到膝盖,我差点摔回去。

身后炸开一片喊声。

「快保护他!」

「别让他跑丢!」

「他太弱了,别吓着他!」

我越听越冷,手脚并用爬过祭台,撞翻一篮金色果子,果汁溅到地上,甜腻味钻进鼻子。

一扇侧门半掩着。

我冲进去,肩膀磕在门框上,痛得牙齿咬住舌尖,血腥气压过香灰味。

外面脚步乱成一团。

「往哪边去了?」

「别用圣光照他,他会疼!」

「快请示主教!」

我贴着墙往前摸,走廊长得没有尽头,墙上浮着一层白光,照得我眼前发花。

这里没有阴影。

连角落都干净得能割开眼皮。

我越走越虚,胸口空得发疼,魅魔离不开魔气,深渊里最破的洞口都有潮湿黑雾,可这里连一口夜色都没有。

我扶着墙,指甲在白石上刮出细响。

【不能倒,倒了就会被捡回去泡圣水。】

前面忽然开阔。

我撞进一座大殿。

香气比外面淡,光也低了些,层层纱幔从高处垂落,银白石阶尽头摆着一张神座,神座上坐着一个人。

他一身白袍,长发垂到腰后,眼睛比穹顶还亮,额间有一道金纹。

我腿一软,当场跪了。

不是我想跪,是身体先替我认了。

那是神。

这世界唯一的光明神。

他低头看我,手指搭在扶手上,指骨修长,指尖却压着淡淡裂纹,光从裂纹里渗出来,像烧坏的瓷。

「谁放进来的?」

声音落下来,大殿里的光轻轻一颤。

我头皮发紧,想说我自己滚进来的,嘴巴张开却只挤出一点气音。

神的视线落在我的角,又落到我被法阵烫红的脚踝。

「魅魔?」

我把尾巴藏到身后,藏到一半发现尾巴尖还在抖,只能用手按住。

「我不是故意来的。」

「嗯。」

「我也不想污染您的地板。」

「嗯。」

「我现在就走。」

我想爬起来,膝盖还没离地,腹中一阵抽空,眼前白光乱晃,整个人往前栽。

下一息,冰冷的指尖托住我的下巴。

光明神不知何时站在我面前。

他身上没有我想象中的灼烧,反而有一点很淡的暗息,埋在光下,像快熄掉的灰。

我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身体比脑子快。

我一把抱住他的手腕,额头蹭上去,尾巴也不听话地缠住了他。

大殿死寂。

我僵住。

【完了。】

我蹭了光明神。

我还觉得挺舒服。

光明神垂着眼,过了很久,用另一只手碰了碰我的尾巴尖。

「你在做什么?」

我牙齿打架。

「求您给我个痛快。」

他指腹擦过我的角,动作很轻。

「痛快?」

我闭上眼。

「别用圣水,那个疼。」

他没有说话。

神座前的贡桌上摆着蜜果,银杯,乳酪,还有一碟烤得焦香的小饼。

我的肚子在死寂里叫了一声。

咕噜。

光明神看向贡桌。

我想把自己埋进地缝。

他松开我的下巴,转身拿起一块小饼,递到我嘴边。

「吃。」

我盯着饼,又盯着他。

「这是断头饭吗?」

他眼底浮起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贡品。」

「我能吃?」

「给我的。」

「那我吃了,您不生气?」

「现在给你。」

我伸手去接,手指刚碰到饼边,他却没松。

我抬眼。

他看着我,声音平稳。

「别跑出神殿。」

我立刻点头。

「不跑。」

【才怪。】

他看着我的脸,指尖一松。

小饼落进我掌心,麦香混着蜜味,我咬了一口,眼泪差点冲出来。

神明养的贡品,真好吃。

【第二章】

神殿成了我的藏身处。

准确说,是我单方面把这里当成洞穴。

外面的白袍人不敢进来,哪怕脚步停在殿门外,也只敢隔着门板喊。

「吾神,召来的黑暗生物不见了。」

我缩在神座下,嘴里叼着半块蜜果,尾巴卷住自己的脚踝。

光明神坐在上方,袍摆垂下来,正好挡住我。

他翻着一本厚书,声音不紧不慢。

「不见了?」

门外老人快哭了。

「是,他太小了,还被法阵烫伤,我们怕他在外面被光晒坏。」

我差点把蜜果核咬碎。

【他们果然想把我晒坏。】

光明神的靴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膝盖。

我以为他要把我踢出去,赶紧抱住他的腿,脸贴在冰凉布料上,呼吸发乱。

他低头。

我仰头。

神座下光线暗了些,他的眼睛藏在阴影里,看不出情绪。

我用口型求他。

别交出去。

尾巴却更丢脸,沿着他的脚踝往上缠,像怕被丢掉的小兽。

门外又喊。

「吾神,若您看见他,请一定告诉我们,我们想给他铺软垫,准备黑曜石粉,还想问问他喜欢什么口味的贡品。」

【软垫,用来绑我。黑曜石粉,用来撒我骨灰。贡品,用来供我灵牌。】

我越想越抖,额头抵着他的膝盖,手指把神袍攥出褶皱。

光明神合上书。

「退下。」

门外的老人噎住。

「可是。」

「他在我这里。」

我浑身一僵。

【你卖我。】

下一句砸下来。

「不用找。」

门外沉默了一瞬,接着传来压得很低的抽泣。

「吾神亲自庇护他了。」

「他果然是神谕里的黑暗。」

「别哭太大声,会惊到他。」

脚步慢慢退走。

我从神座下爬出来,腿软得站不稳,尾巴还绕在他脚踝上。

光明神看了一眼。

「松开。」

我立刻松,尾巴尖却在半路又卷了回去。

我按住它,咬牙往后拖。

「对不起,本能,它没脑子。」

他看着我把尾巴按在怀里,指尖在扶手上点了一下。

大殿的光又暗一层。

我胸口那股空疼缓了些,呼吸终于顺过来。

「好点了?」

我愣住。

「您在问我?」

「这里还有别人?」

我看着他额间金纹,想说神明关心恶魔,这话在深渊讲出去能让八百个魔笑断角。

可我的脚踝还疼,肚子还饿,身上还沾着他的气息。

我低头,声音小得快被香气压住。

「好点了。」

他起身走向贡桌,拿起一只银杯。

我以为他要喝,刚想后退,他却把杯子递给我。

里面是淡金色的蜜乳,杯壁凉得贴掌心发颤。

「喝。」

我捧住杯子,小口抿了一下,甜味压在舌尖,喉咙被润开。

「您为什么不杀我?」

「杀你做什么?」

「我是魅魔。」

「看出来了。」

「黑暗生物。」

「嗯。」

「你是光明神。」

他靠在神座旁,视线落在我角上。

「所以?」

我被这两个字堵住。

【所以你该拿圣剑捅我,该喊教徒烧我,该把我挂在城门口晒干。】

他走近一步。

我想退,脚跟碰到台阶,身体往后一仰。

他伸手扣住我的后颈,把我拎稳。

指尖贴上皮肤,凉意钻进骨头,我没出息地打了个颤。

他垂眼。

「怕我?」

我点头,又摇头。

他眉梢动了动。

「到底怕不怕?」

我抓住他的袖口,诚实得想咬掉舌头。

「怕您杀我,可您身边舒服。」

空气静了。

光明神的手没有松,反而顺着后颈往上,碰了碰我发间的角根。

那地方敏锐,我膝盖一软,差点撞进他怀里。

他扶住我。

「舒服就待着。」

我贴着他的袖子,呼吸贴在布料上。

【神明说话真吓人。】

【他让我待着,是不是待够了再杀。】

门外忽然响起轻轻敲门声。

「吾神,主教求见,说召唤阵残留的黑暗气息在减弱,世界树又长高了三层。」

光明神脸上的神色淡下去。

我从他怀里探头,瞥见门缝外一截藤蔓爬过白石,叶片亮得扎眼,边缘还在不停抽长。

神明的指尖收紧,额间金纹刺出更亮的光。

我听见他呼吸停了一拍。

那一瞬间,我闻到裂纹里透出的焦味。

他在疼。

我不知道哪来的胆子,伸手按住他的手背。

一点黑雾从我指缝里冒出来,薄得可怜,却缠上他的裂纹。

光明神垂眸看我。

我也看他。

焦味淡了。

他眼底那层亮到刺人的光,缓缓沉下去。

门外的主教突然哽住。

「吾神,您的神力平稳了。」

我吓得立刻缩手。

「不是我干的。」

光明神握住我的手腕。

「是你。」

【第三章】

我本来打算夜里逃跑。

后来想起这个世界没有夜。

穹顶永远白着,花永远开着,钟声每隔一段时间敲一次,把人敲得想钻地。

我趴在神座后面,把小饼掰成碎块,边吃边盯着殿门。

光明神在高处看书。

他叫祁昼。

我偷听白袍人祷告听来的。

至于我,我叫阮栖,深渊底层魅魔,战斗力约等于一块会喘气的布丁。

祁昼忽然开口。

「你盯门半天了。」

我手里的饼渣掉了一点。

「我看它雕得不错。」

「门上没有雕花。」

「我看它白得不错。」

他翻过一页书。

「想跑?」

我立刻摇头,摇完又觉得太假,只能低头咬饼。

他不拆穿我,把一只小黑盒放到地上。

盒子滚到我面前,打开后是细细的黑色粉末。

我吓得往后弹。

「骨灰?」

「黑曜石粉。」

「撒我身上?」

「给你垫窝。」

我盯着那盒粉,再盯他。

【他们真会起名,骨灰叫黑曜石粉。】

祁昼看出我不信,屈指敲了敲扶手。

神座旁的地面凹下去,光石裂开一个小窝,黑曜石粉自动铺进去,上面还落了一层软布。

我伸脚碰了碰,竟然不烫。

还带着一点稀薄暗息。

我身体比嘴诚实,尾巴尖先伸进去盘了一圈。

祁昼看着我的尾巴。

「喜欢?」

我把尾巴拽回来。

「还行。」

下一刻,门外一阵喧哗。

「不能进!」

「圣女殿下,吾神有令。」

一个清亮的女声压过来。

「我是来献光枝的,不会打扰吾神。」

殿门被推开一条缝。

白光从门外涌进来,我眼睛被刺得一痛,慌忙往神座下钻。

可我的角卡住了。

我越急越拔不出来,尾巴在外面乱甩,正好扫过祁昼的靴面。

进门的人停住。

我听见她吸了一口气。

【完了,尾巴露了。】

我闭上眼,等尖叫,等圣水,等银链。

那女人却扑通跪下,声音抖得不像样。

「吾神,您真的把他留下了。」

我慢慢睁开一只眼。

圣女跪在门口,手里的光枝掉在地上,叶片还在疯长,她却顾不上捡,只盯着我的尾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砖上。

「黑暗还活着。」

「他还会甩尾巴。」

「他好小。」

我缩在神座下,不敢动。

祁昼抬手,殿门自动合上。

光被挡住,我眼睛好受些。

圣女膝行两步,又怕靠太近吓到我,硬生生停住。

她从袖中拿出一包东西,双手举过头顶。

「这是无光莓干,我查古籍找出来的,黑暗生物也许能吃。」

我盯着那包莓干。

它颜色深,气味酸甜,不像圣物,像零嘴。

我咽了咽口水。

祁昼垂眸。

「要吗?」

我想摇头,肚子又叫了一声。

圣女眼睛亮得吓人。

「他饿了!」

我被她一喊,吓得角又卡紧。

祁昼俯身,把我从神座下抱出来。

我整个人僵在他臂弯里,手指抓住他胸前衣料,尾巴自动缠上他的手腕。

圣女捂住嘴,眼泪流得更凶。

「吾神抱他了。」

「光明拥抱了黑暗。」

「古籍没有骗我。」

我闭眼装死。

【她在哭什么,她是不是太久没见过活恶魔,准备哭完再宰。】

祁昼把我放到神座旁,接过莓干,拆开,递到我嘴边。

我小心咬了一颗。

酸甜味爆开,尾巴尖啪地打了一下地。

圣女立刻深吸气。

「他喜欢。」

祁昼看着我的尾巴,眼里那点冷意淡了。

「嗯,他喜欢。」

我嚼着莓干,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被围观了。

脸上发烫不许写,那就写耳根像被光烤熟,脖颈也绷得发紧。

我想钻回去。

祁昼按住我的后颈。

「别钻,角会疼。」

圣女又哭了。

「吾神知道他的角会疼。」

我叼着莓干,嘴巴半张。

【这群光明教徒,有病吧。】

祁昼把那包莓干放进我怀里。

「以后想吃,问她要。」

圣女立刻点头。

「我叫许鸢,您可以随时召我。」

我抱紧莓干,警惕地看她。

「你不杀我?」

许鸢像被我这句话捅了一刀,肩膀狠狠一颤。

「谁敢伤您?」

我指了指自己。

「我,魅魔。」

她点头,眼泪挂在下巴。

「我知道。」

「低等的。」

「您辛苦了。」

「黑暗生物。」

她俯身,额头贴地。

「请您留下来。」

殿外钟声又响,穹顶亮得发白,远处传来植物挤裂石墙的闷响。

祁昼额间金纹再度浮动。

我怀里的莓干滚了一颗出去。

许鸢抬头,声音发颤。

「永昼又加深了。」

祁昼站起来,白袍边缘被光卷起,指尖裂纹延伸到腕骨。

我胸口又空又疼,身体本能催我靠近他。

我想忍住,手已经抓住他的袖子。

黑雾从我指尖溢出,缠住那些裂纹。

祁昼低头看我。

许鸢看见那缕黑雾,瞳孔猛地放大。

下一刻,她重重磕头,声音破开。

「神明被黑暗触碰了。」

我吓得松手。

她却哭着笑出声。

「世界有救了。」

【第四章】

许鸢离开后,神殿外多了三道禁令。

不准高声喧哗,怕吓到我。

不准携带强光圣器,怕刺到我。

不准在殿门口哭太久,怕地砖打滑。

我听见第三条时,正抱着莓干坐在黑曜石窝里,差点把果核吞下去。

祁昼用指尖把果核从我掌心捡走。

「慢点。」

我盯着殿门。

「你们教会以前也这样吗?」

「哪样?」

「看见恶魔不杀,还给恶魔立规矩。」

祁昼把果核放进银盘。

「以前没有恶魔。」

我愣住。

他抬眼看向穹顶。

「最后一只黑暗生物在三百年前死去。」

这句话落得很轻,我后背却起了一层细麻。

难怪这里没有夜。

难怪白光疯了一样往外涨。

难怪那些人看见我,会哭成那副样子。

可我还是不敢全信。

深渊里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人类的话不能全吃,吃多了会被剥皮。

我把莓干塞进嘴里,含糊道。

「那你们召我来,是想让我干什么?」

祁昼沉默了片刻。

「活着。」

我嚼东西的动作停住。

「就这样?」

「就这样。」

「不用献祭?」

「不用。」

「不用割角磨粉?」

他看向我的角,眉心很轻地压了一下。

「谁教你的?」

我把尾巴卷到身前。

「深渊常识。」

他抬手,想碰我的角。

我想躲,脖子却在半路停住。

他也停住。

指尖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不碰。」

我喉咙一紧。

这两个字比圣水还烫。

门外传来许鸢的声音。

「吾神,主教求见。」

祁昼收回手。

殿门打开,老人跪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卷金册。

他不敢抬头,只把金册举得很高。

「吾神,城西光藤已经吞了三条街,民众跪在神像前,请求神降下更多光辉。」

祁昼的声音冷下来。

「光辉救不了他们。」

老人肩膀发抖。

「可他们怕黑。」

我缩在窝里,听到怕黑两个字,尾巴尖顿住。

怕黑?

他们把黑暗杀完,又在光里被逼疯,现在还怕黑。

这逻辑严谨得让我想笑,又笑不出来。

祁昼走下神座。

他每走一步,大殿的光就暗一寸,额间金纹亮得快要裂开。

我闻到焦味。

他疼得比刚才更狠。

老人抬头看见他的裂纹,整个人趴伏下去。

「吾神,请您别再压制永昼了,您的神体会崩。」

祁昼没停。

「让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胸口那股本能又开始抓挠。

靠近他。

贴上去。

把那点可怜的黑暗给他。

可殿门外站着那么多人。

我一出去,他们都会看见我。

【不行,不能出去。】

【出去就完了。】

祁昼走到门口,脚步忽然停住。

他回头看我。

没有催,也没有命令。

可他的指尖在滴光。

不是血,是浓到发白的神力,一滴落在地上,白石烧出小坑。

我咬住莓干袋子,猛地站起来。

脚踝还疼,跑起来一瘸一拐。

许鸢惊呼一声。

我冲到祁昼身边,抓住他的手。

黑雾从我掌心冒出来,薄薄一层裹住他滴光的指尖。

殿门外所有人都静了。

我低着头,耳边只有自己的喘息。

祁昼反握住我。

「怕?」

我盯着满地白袍。

「怕。」

「还出来?」

我把他的手抱到怀里,尾巴缠住他手腕,声音抖得厉害。

「你再滴下去,地板都穿了。」

祁昼看了我一会儿。

他忽然笑了。

很轻的一下,却让门外的教徒们全傻了。

老人嘴唇哆嗦。

「吾神笑了。」

许鸢捂住胸口。

「他把吾神逗笑了。」

我头皮发麻。

【别记这个,求你们别记。】

城西的钟声急促响起。

光藤破墙的轰鸣传来,地面轻轻晃动。

祁昼牵着我往外走。

我下意识往回拽。

他没有强拉,低头问我。

「一起去?」

我想说不去。

可他的手冷得发颤,裂纹还在爬。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把兜帽拉低。

「去可以。」

「嗯。」

「你要是让他们拿圣水泼我,我就咬你。」

祁昼看着我。

「咬哪里?」

我一噎。

许鸢在旁边倒吸气。

老人直接把头埋进地砖。

我气得尾巴抽了祁昼一下。

「手!」

祁昼握紧我的手腕。

「准了。」

【第五章】

城西亮得不能看。

光藤从墙缝里钻出来,枝条粗硬,叶片白得刺眼,它们缠住屋顶,挤碎窗框,把整条街勒得咯吱响。

人群跪在地上祷告,孩子捂着耳朵哭,老人被光照得眼睛流血,还是不敢往阴处躲。

因为没有阴处。

祁昼一出现,所有人都伏下去。

我躲在他斗篷里,只露出半只眼睛。

斗篷里有他的气息,光味淡,裂纹里还有一点被我压下去的焦味。

我贴得太近,额头撞到他后背。

他侧头。

「撞疼了?」

我立刻摇头。

旁边许鸢小声提醒民众。

「不要直视神明身边那位。」

我心里一紧。

【来了,终于要说我是怪物了。】

许鸢下一句更轻。

「他胆子小。」

我差点咬到舌头。

人群里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胆子小还来救我们。」

「别哭,别吓他。」

「我不哭,我捂住嘴哭。」

我掀开斗篷缝,刚好对上一群红通通的眼睛。

他们全跪着,身体被光藤逼到墙边,却还努力往后缩,给我让出一条路。

一个小女孩怀里抱着被光藤勒断腿的木偶,偷偷看我。

我看过去,她立刻把木偶举起来。

「给你。」

她的母亲吓得按住她的手。

「别靠太近。」

小女孩眼里含着泪,声音细细的。

「他是不是饿?」

我摸了摸肚子。

早知道出来前多揣两块小饼。

祁昼抬手,白光从他掌心铺开,压向光藤。

光藤退了一点,很快又疯长回来,叶片刮过石墙,发出让人牙酸的声响。

祁昼的指骨裂开一道新纹。

我闻到焦味,心脏狠狠一缩。

「别硬压。」

他看着光藤。

「会伤人。」

「那我来。」

这话出口,我自己都愣了。

我一个低等魅魔,深渊打架都抢不到前排,只能负责躲洞里数石头。

可城西的光太吵了。

孩子哭声扎耳,光藤绞墙的声音钻进骨头,祁昼的手还在发颤。

我从斗篷里钻出去。

人群立刻齐刷刷低头,动作整齐得吓我一跳。

我走到光藤前,伸出手。

藤蔓碰到我的指尖,立刻发出滋的一声。

我疼得缩手,指腹红了一片。

祁昼脸色沉下去,伸手要把我拉回去。

我想躲,又被脚下碎石绊住,整个人往他怀里撞。

他接住我,手臂扣住我的腰。

周围响起一片吸气声。

许鸢压着嗓子。

「都闭眼。」

我羞得头皮发热。

「闭什么眼,我又没干什么!」

祁昼却低头看我的手指。

「疼?」

我想说不疼,指尖已经抖了。

他握住我的手,低头含住那点被光灼出的伤。

我脑子轰地空了。

街上死寂。

小女孩的木偶啪嗒掉地。

老人哭出一个短促的嗝。

许鸢声音飘得快飞了。

「神明亲吻了黑暗的伤口。」

我猛地抽手。

「他在消毒!」

祁昼抬眼。

「嗯,消毒。」

你嗯什么嗯。

我瞪他,气得尾巴从斗篷里甩出来,啪地打在他腿上。

他眼底那点冷意彻底散开。

光藤在我们脚边停住,叶片边缘一点点褪白,枝条从墙上松下来,像被抽走了过剩的光。

我低头看自己的尾巴。

尾巴尖冒着一缕黑雾,正缠在祁昼腿侧。

我僵住。

祁昼看向光藤。

「有效。」

我看着那条丢人的尾巴,咬牙把它拽回来。

「它自己干的。」

「嗯。」

「跟我没关系。」

「嗯。」

「你别总嗯。」

他握着我的手,带我走向下一片光藤。

「阮栖。」

我第一次听他叫我名字,脚步顿了顿。

「干什么?」

「别怕他们。」

我扫了一眼跪满长街的人。

他们全都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那个小女孩把木偶重新抱起来,悄悄往我脚边塞了一颗糖。

糖纸是金色的,反光刺眼。

我弯腰捡起,指尖还在疼。

小女孩立刻闭眼,大声说。

「我没看见你的尾巴!」

我捏着糖,喉咙堵了一下。

「谢谢。」

她眼睛闭得更紧。

「不客气!」

那一天,我跟祁昼走过三条街。

我负责丢脸,尾巴负责冒黑雾,祁昼负责牵着我不让我跑。

光藤退下去时,城西第一次出现了一小片灰色的影子。

人们站在那片影子边缘,不敢踩进去。

小女孩先伸脚,踩住影子,笑得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

「不烫。」

人群哭声一下炸开。

我站在祁昼身边,被他们哭得耳朵疼。

祁昼的手指碰了碰我的尾巴尖。

我想抽回来,又没有动。

【也许,他们真的不杀我。】

【第六章】

回神殿后,我病了。

不是大病,就是光晒多了,整只魅魔像被榨干,角根发酸,尾巴拖在地上,连卷饼的力气都没有。

祁昼把我抱回黑曜石窝。

我想挣扎,手抬到一半,软软落回他肩上。

「放我下来。」

「已经放了。」

我低头一看,自己确实躺在窝里。

可他的手还垫在我后颈,没抽走。

我抬眼看他。

「你手拿开。」

「你角压着会疼。」

我嘴硬。

「不疼。」

他指尖稍微一撤,我角根碰到软布,酸麻一路窜到后脊,我没忍住吸了口气。

祁昼没说话,只把手放回去。

我闭上嘴。

殿里光很低,贡桌上的蜜乳冒着淡淡甜味,外面钟声也隔远了。

祁昼坐在窝边,白袍铺在地上。

我侧过脸,能看见他腕骨上的裂纹。

比之前浅了点。

我伸手碰了一下。

他垂眼。

「还不舒服?」

「我问你。」

「嗯。」

「你是不是很疼?」

他没有答。

我翻身坐起来,头有点晕,还是抓住他的手。

「别装,我闻得到。」

祁昼看着我,过了片刻,低声说。

「习惯了。」

我讨厌这三个字。

深渊里那些被抽断翅膀的魔,也爱说习惯了。

说完继续被踩,继续忍,忍到最后连叫都忘了。

我把他的手拖到怀里,黑雾慢慢缠上去。

「以后疼就说。」

「说了你会做什么?」

我想了想。

「看情况。」

他眼底动了一下。

「若是很疼?」

我低头,尾巴尖不受控地绕住他手腕。

「那就给你蹭一下。」

祁昼没说话。

我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耳根又被光烤上了,赶紧补。

「我是说黑雾,不是我。」

「嗯,黑雾。」

他这人嗯得太讨厌,像把什么都记下了。

殿门外响起许鸢压低的声音。

「吾神,主教们在偏殿等候,想询问阮栖阁下是否愿意配合明日的平衡仪式。」

我立刻支起耳朵。

仪式。

配合。

这两个词凑一起就不吉利。

祁昼起身。

我抓住他袖口。

「什么仪式?」

他停住。

「不想去可以不去。」

「他们要做什么?」

「让民众亲眼看见黑暗不会杀人。」

我指着自己鼻尖。

「看我?」

「嗯。」

「让我站出去?」

「嗯。」

「让全城人盯我?」

祁昼看着我越来越白的脸,抬手捂住我的眼睛。

掌心凉凉的,光被挡住,呼吸贴在他的腕侧。

「不去。」

我抓着他的袖口,心里乱成一团。

不去,城里那些怕黑的人也许会继续求更多光辉,光藤会继续长,祁昼也会继续疼。

去,全城都能看见我的角,我的尾巴,我这个本该被踩进泥里的低等魅魔。

我想拒绝,话到嘴边咽回去。

「去。」

祁昼手掌微顿。

「阮栖。」

「我只站一会儿。」

「不用勉强。」

我把他的手从眼前拿下来,盯着他的裂纹。

「你今天在街上流光了。」

他指尖收拢。

「一点神力。」

「地板都烧穿了。」

他沉默。

我也沉默。

过了一会儿,我低声说。

「我怕他们,可我更怕你裂开。」

这句话一出来,大殿里安静得只剩蜜乳冒热气的细响。

祁昼俯身,额头轻轻抵住我的角尖。

我吓得屏住呼吸。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阮栖,你知道魅魔的角不能随便碰吗?」

我当然知道。

那是很亲近的地方。

可他已经碰了。

我手指攥住软布,喉咙发干,视线躲开又挪回来。

「那你别随便。」

他问。

「怎样才不算随便?」

我被问得脑子发烫。

殿门外许鸢又轻轻咳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虚。

「吾神,主教们说,他们可以等。」

我猛地推开祁昼。

「去开会!」

祁昼站直,脸上又恢复那副神明样子。

可我看见他转身时,指尖碰了一下自己的唇。

我的角尖也跟着麻了一下。

【第七章】

平衡仪式定在第二天。

许鸢给我送来一件斗篷,黑色的,边缘缝了银线,摸起来软,闻起来有无光莓干的酸甜味。

我披上后,尾巴从后面钻出来,许鸢看见,眼睛亮了一下,又立刻低头。

「需要给尾巴也做个兜吗?」

我抓住尾巴。

「不需要。」

她很严肃。

「外面风大。」

我怀疑她只是想看尾巴兜。

祁昼从神座上看过来。

「做一个。」

我瞪他。

他端起银杯,平静道。

「风大。」

许鸢转身就跑,生怕我反悔。

我气得把莓干咬得咔咔响。

仪式在中央广场。

去之前,祁昼把一枚指环套到我手上。

银白色,内侧刻着金纹,戴上后周围的白光立刻柔了些。

我转了转手指。

「这是什么?」

「我的神印。」

我手一抖,差点把戒指甩出去。

「这么贵重的东西给我?」

「嗯。」

「我弄丢怎么办?」

「丢不了。」

「被人抢呢?」

他看我一眼。

「谁敢?」

我立刻闭嘴。

出神殿时,广场已经站满人。

无数白袍,普通民众,骑士,孩子,全都安静看着高台。

我的腿在斗篷下发软。

祁昼走在前面,步子不快。

他没有牵我。

我知道,他是让我自己走出去。

走出去,站在所有人面前,让他们看清我不是怪物,也让自己看清他们手里没有刀。

可我脚底像粘住了。

台阶很高,风卷着光味扑过来,吹得我胃里发空。

我想后退,手腕忽然被一根尾巴碰到。

不是我的尾巴。

我低头,看见斗篷后面那只新缝的尾巴兜,许鸢不知道在里面塞了什么,沉甸甸的,压住了我的尾巴尖。

我从兜里摸出一颗糖。

金色糖纸。

城西小女孩给的那种。

旁边许鸢小声说。

「他们送的,不敢当面给,就塞给我。」

我攥住糖,指节用力。

祁昼在高台上回头。

「阮栖。」

他只叫了我的名字。

我深吸一口气,走上去。

广场上起了一阵压不住的抽泣。

我站在祁昼身边,兜帽遮住半张脸,只露出角尖和尾巴。

主教老人走上前,手里捧着圣典,声音颤得厉害。

「今日,光明城见证黑暗归来。」

人群里有人哭出了声。

我被哭得手心冒汗。

主教继续念。

「黑暗不是罪,过度的光才会吞噬万物。」

话音刚落,人群后方突然传来尖利喊声。

「撒谎!」

一个穿旧铠甲的男人冲出来,手里举着圣水瓶。

「黑暗害死我祖父,恶魔都该被净化!」

我的血一下凉了。

骑士们扑过去,男人却把瓶子狠狠砸向高台。

银瓶在空中翻转,圣水洒出一道弧。

祁昼抬手。

可我离得更近。

我身体先动,扑过去挡在祁昼身前。

圣水泼到斗篷上,黑布瞬间冒起白烟,灼烧声刺进耳朵。

疼。

我咬住牙,膝盖砸在地上,手指抠住石板。

广场静了一瞬。

下一刻,祁昼的光压下来。

不是平日低柔的光。

整座广场被神威按得伏倒,空气重得让人抬不起头。

祁昼抱起我,指尖碰到被圣水烧破的斗篷,脸上没有表情。

可他额间金纹裂出一道细线。

「谁给他的圣水?」

没有人敢答。

那个男人被骑士按在地上,还在吼。

「恶魔迷惑了神!」

「神明不该抱他!」

「黑暗该死!」

祁昼抱着我走下高台。

每一步,地上的白石都裂开细纹。

我疼得喘不上气,却还是抓住他的衣襟。

「别杀人。」

祁昼低头看我。

我挤出声音。

「杀了他,他们更怕黑。」

祁昼停住。

男人还在骂。

「低贱魅魔!」

「你碰神明就是玷污!」

我耳朵嗡嗡响。

祁昼把我交给许鸢,转身走到男人面前。

男人抬头,对上祁昼的眼,声音忽然卡住。

祁昼俯视他。

「你祖父死于三百年前的黑暗清剿?」

男人嘴唇发抖。

「是,是恶魔。」

祁昼抬手,圣典自动翻开,纸页哗啦作响。

一行旧记录浮现在半空。

三百年前,光明军第二十七队误入民居,焚毁黑暗药师一家,药师临死前反击,造成七人死亡。

祁昼的声音传遍广场。

「你的祖父,是持剑者。」

男人瞳孔一缩。

「不可能。」

「他杀了人。」

「不可能!」

「他把这件事改成恶魔袭击,写进家谱,让你恨了三百年。」

男人拼命摇头,脸色灰败。

人群里响起压低的议论。

我靠在许鸢怀里,看见男人挣扎的力气一点点消失。

他喃喃。

「我家供了他三百年。」

祁昼看着他。

「你可以恨。」

男人抬头。

祁昼的声音冷得刺骨。

「但你泼向阮栖的圣水,不是恨,是蠢。」

男人脸皮抽动,忽然崩溃痛哭。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他瘫在地上,额头撞着石板,血混着圣水流开。

祁昼没有再看他,转身回到我身边。

广场上所有人都跪着。

没有人说话。

我抓着祁昼的袖子,疼得眼前发黑。

祁昼把我抱紧,声音落在我耳边。

「闭眼,会有点吵。」

下一刻,神明的光冲天而起。

不是审判人群,而是撕开永昼穹顶。

一道灰暗缝隙出现在天上。

风从缝隙里灌下来,带着久违的夜味。

我在疼痛里闻见那一点黑暗,眼泪砸进祁昼衣襟。

【第八章】

那天以后,全城都知道神明身边有一只魅魔。

也知道那只魅魔被圣水泼了。

结果比我想象的更荒诞。

神殿门口堆满了赔礼。

无光莓干,黑曜石软垫,尾巴兜,护角油,还有一本手抄小册,名字叫《如何不吓到低等黑暗生物》。

我翻开第一页。

第一条,不要尖叫,魅魔会以为你要杀他。

第二条,不要哭太响,魅魔会以为你哭丧。

第三条,不要问尾巴能不能摸,除非你想被神明看一眼。

我啪地合上。

「谁写的?」

许鸢低头。

「民间自发整理。」

祁昼坐在旁边给我换药,听到第三条,指尖停了一下。

我立刻把小册藏到身后。

「你不许看。」

「已经看见了。」

「忘掉。」

「神明记性很好。」

我气得想踢他,腿一动,烧伤处扯到,疼得嘶了一声。

祁昼抬眼。

我立刻装没事。

他握住我的脚踝,力道很轻,把药膏涂上去。

药膏凉凉的,压住灼烧。

我看着他低头的样子,心口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是神。

全城人跪他,世界靠他撑,永昼压在他神骨里。

可他现在坐在我窝边,给一只低等魅魔涂药。

我忍不住问。

「祁昼,你会不会后悔?」

「后悔什么?」

「把我留下。」

他抬头。

「为什么后悔?」

「我很麻烦。」

「嗯。」

我瞪大眼。

他继续涂药。

「爱跑,爱躲,怕人,吃得多,尾巴不听话。」

我气得伸手推他。

「那你放我走。」

他抓住我的手,放回软垫上。

「不放。」

我怔住。

祁昼把药瓶盖好。

「麻烦也不放。」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许鸢推门进来,脸色发白。

「吾神,穹顶裂缝扩大了。」

我坐直。

祁昼起身。

许鸢快速说道。

「昨日您撕开永昼,灰暗气息进入城内,城西状况好转,可光明本源被刺激,圣塔那边亮度暴涨,主教们压不住。」

祁昼的指尖裂纹再次亮起。

我抓住他的手。

「我也去。」

他看向我的腿。

「你在养伤。」

「我能走。」

我刚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扑进他怀里。

祁昼伸手接住我。

许鸢立刻转身,面朝殿门。

「我什么都没看见。」

我咬牙。

「你看见了。」

许鸢声音发飘。

「那我现在忘了。」

祁昼把我抱起来。

我挣扎。

「放下,全城都知道我被你抱来抱去了。」

「你走不动。」

「我可以单脚跳。」

「不准。」

我还想骂,圣塔方向突然爆出一阵白光,隔着神殿都刺得眼睛发疼。

祁昼抬手挡在我眼前。

我靠在他怀里,听见他胸腔里的心跳。

神也有心跳。

很慢,很稳。

可此刻乱了一拍。

我抓紧他的衣襟。

「走。」

圣塔下,主教们围成一圈,脸色一个比一个差。

塔身布满光纹,白光从缝里喷出,石阶上爬满疯长的藤。

我刚靠近,就听见塔里传来嗡鸣,像无数钟声挤在一起。

祁昼把我放到阴影处。

那片阴影是他用神力硬压出来的,很小,刚好罩住我。

「待着。」

我点头。

他转身走向圣塔。

光纹缠上他的手臂,像要把他拖进去。

我看着那些裂纹爬过他的脖颈,胃里一阵发酸。

许鸢在旁边低声说。

「圣塔储存了千年光明,黑暗回归后,它会本能排斥。」

「会怎样?」

她嘴唇动了动。

「若压不住,整座城会被光吞掉。」

我抬头看祁昼。

他站在塔前,白袍被光扯得猎猎作响,背影仍旧笔直。

可我知道他疼。

他疼得指尖都在颤。

我想冲过去,脚踝却疼得不听使唤。

想喊他,喉咙被钟声堵住。

就在这时,圣塔顶端裂开一线。

一道白光直冲祁昼胸口。

我脑子空了一瞬,抓起旁边骑士掉落的长杖,撑着身体扑出去。

「祁昼!」

他回头,瞳孔猛地收紧。

我撞进他怀里,黑雾从全身涌出,薄却拼命,缠住那道白光。

白光擦过我的肩,斗篷碎了一片。

祁昼抱住我,手臂收得发紧。

「谁让你过来?」

我疼得眼前发花,还不忘骂。

「你管我!」

他低头,额间金纹贴近我的角。

光与黑雾在我们之间纠缠。

圣塔嗡鸣猛地低下去。

主教们跪了一地,许鸢哭得声音都哑了。

「有用。」

「他们在平衡圣塔。」

我贴着祁昼的胸口,尾巴缠住他的腰,听见他在我耳边说。

「阮栖,抱紧我。」

我闭上眼,手臂绕住他的脖颈。

「我一直抱着。」

【第九章】

圣塔没有炸。

但我和祁昼被关在了塔心里。

不是谁关的,是光暗碰撞后,塔门自己封死,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塔心比神殿更亮,石壁上全是流动光纹,脚下却因为我的黑雾,生出一圈灰色地面。

我坐在地上,肩上缠着祁昼撕下来的神袍布条。

他半跪在我面前,脸色很沉。

「疼就说。」

我学他。

「习惯了。」

祁昼的眼神冷下来。

我立刻改口。

「疼,疼得想咬人。」

他把手腕递过来。

我愣住。

「干什么?」

「咬。」

我盯着他的腕骨,那里还有裂纹,漂亮得要命,也脆得要命。

我低头,牙齿轻轻碰了一下。

没舍得用力。

祁昼看着我。

「这也叫咬?」

我恼羞成怒,抓住他的手腕啃了一口。

不重。

只留下一圈浅印。

祁昼看着那圈牙印,眼底压着一点笑。

我立刻松口。

「不许笑。」

「没笑。」

「你眼睛笑了。」

「神明没有这种说法。」

「少骗人。」

塔心的嗡鸣还在,外面隐约传来许鸢和主教们的喊声,却被光纹隔开,听不清。

我靠着石壁,黑雾一点点从指尖漏出去,维持脚下那圈灰地。

祁昼坐到我身边。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他不坐神座,不站高台,只坐在地上,肩膀靠着冷石。

我把尾巴伸过去,碰了碰他的手背。

「你以前一直一个人?」

「嗯。」

「没人进神殿?」

「未经允许,不得入内。」

「那贡品谁吃?」

「放着。」

「坏了呢?」

「换新的。」

我震惊。

「浪费。」

他看我。

「以后给你。」

我尾巴尖动了动。

「那还行。」

过了一会儿,我又问。

「你为什么不让他们进?」

祁昼看着塔心流动的光。

「我控制不住过载时,会伤人。」

我想起他滴落的神力,烧穿地板的小坑。

他不是高高在上不愿靠近谁。

他是怕自己靠近了,别人会疼。

我心口像被手攥住。

我挪过去一点,肩膀贴上他的手臂。

祁昼垂眸。

「不怕?」

「怕。」

「还靠?」

「你不是也疼,还让我待在你旁边?」

他没说话。

我把脑袋靠过去,角尖轻轻碰到他的肩。

这动作比抱还亲,做完我才反应过来,想撤开,祁昼抬手按住我的后脑。

他没有用力。

只是不让我逃。

「阮栖。」

「嗯?」

「你在深渊,有人碰过你的角吗?」

我身体僵了一下。

「没有。」

「为什么?」

我盯着自己的尾巴。

「低等魅魔的角不值钱,摘下来也没用。高等魔嫌脏,低等魔不敢碰。」

祁昼的指尖停在我发间。

「他们眼瞎。」

我扑哧笑出声。

光明神骂人,骂得也太端着。

他看我笑,神色松了些。

我抬头看他。

塔心白光在他脸上流动,照出细密裂纹。

我忽然觉得,他不是不能碎。

他只是碎了很久,没人敢看。

我伸手碰他的脸。

指腹刚碰上,他睫毛动了一下。

「祁昼。」

「嗯。」

「等出去以后,你能不能少疼一点?」

他握住我的手。

「你留下,我会少疼很多。」

我喉咙发紧。

「那我要是不想走了呢?」

祁昼看着我,眼底的光沉得很深。

「神殿给你。」

我鼻子一酸。

「我不是要窝。」

「贡品也给你。」

「我也不是要吃的。」

「那你要什么?」

我张了张嘴。

外面忽然传来轰的一声。

塔心光纹暴涨,脚下灰地被压缩,白光再次涌上来。

祁昼猛地把我护到身后。

石壁上浮出一枚金色眼纹。

那是圣塔的核心。

它盯着我,发出没有起伏的声音。

「检测到黑暗污染源。」

我后背一凉。

祁昼站起身。

核心继续说。

「净化程序启动。」

白光化成无数锁链,从四面八方刺来。

祁昼抬手拦住,裂纹瞬间爬满手臂。

我抓住他的袖子。

「这玩意儿听谁的?」

祁昼声音压低。

「千年前的教皇。」

「死了还管事?」

「嗯。」

我气得牙痒。

锁链越压越近,祁昼的神力被圣塔反噬,光对光,疼痛翻倍。

我看见他喉结滚动,额间金纹裂开血色的光。

不行。

我不能躲在他后面。

我深吸气,从他身后走出来。

「喂,眼珠子。」

祁昼侧头。

「阮栖。」

我没有退。

金色眼纹盯住我。

「污染源主动暴露。」

我抬起手,黑雾从掌心冒出。

「你说我是污染源,那我问你,外面的光藤是谁养出来的?城里人眼睛流血是谁害的?你们把黑暗杀光,世界都快被你们亮死了,还在这儿装什么干净。」

核心停顿。

「黑暗等于危险。」

我冷笑。

「过量光明等于活埋。」

锁链震动。

我往前一步,脚踝疼得一抽,还是站稳。

「你要净化我,可以。」

祁昼的手猛地扣住我肩膀。

我回头看他。

「让我说完。」

他眼底压着风暴。

我转回去,对着那只眼纹,一字一句。

「但你净化我之前,先把祁昼身上的过载拿走。」

核心沉默。

我指着身后的神。

「你们供他,拜他,求他救命,却把所有失控的光塞进他身体里。现在我能让他少疼一点,你凭什么净化我?」

塔心里只剩锁链摩擦的声音。

我胸口起伏,手指发抖,却不肯后退。

金色眼纹闪烁了几下。

「逻辑冲突。」

「世界存续需要平衡。」

「黑暗污染源具备平衡功能。」

我咬牙。

「所以?」

核心的声音卡了一下。

「净化程序暂停。」

我刚松半口气,它又说。

「需进行公开认证。」

塔门轰然开启。

外面的白光、人群、主教、骑士,全挤进视线。

我站在祁昼面前,斗篷破碎,角和尾巴全露着,黑雾缠在光明神腕上。

广场上所有人都看见了。

【第十章】

公开认证四个字,比圣水还狠。

圣塔把我和祁昼直接送上中央高台。

全城民众被塔钟召来,白压压跪满广场。

我站在台上,腿肚子发软,尾巴想钻回斗篷,结果斗篷破了,没地方钻。

祁昼站在我身侧,手腕还被我的黑雾缠着。

他没有遮。

圣塔核心的金色眼纹浮在半空,冷冰冰宣布。

「黑暗个体阮栖,具备平衡光明本源功能。」

广场死寂。

我闭上眼。

【来了。】

【他们会骂我污染神明,会说我是灾祸,会拿出更多圣水。】

核心继续。

「是否承认其为世界平衡者?」

我手指蜷紧。

下一瞬,许鸢第一个跪直身体,声音嘶哑却清楚。

「承认。」

主教老人紧跟着叩首。

「承认。」

城西的小女孩从人群里站起来,举着断腿木偶喊。

「承认!」

像一颗石子砸进水里。

一声,两声,百声,千声。

「承认!」

「请他留下!」

「请黑暗留下!」

广场哭声炸开,许多人一边哭一边笑,骑士们把剑平放在地上,白袍人摘下圣徽,额头贴住石板。

我睁开眼,整个人僵在原地。

没有刀。

没有圣水。

没有审判。

他们在求我。

求一只低等魅魔留下。

我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出声。

祁昼低头看我。

「还怕?」

我想说怕,可眼前那群人哭得比我还凶。

那个拿圣水泼我的男人也在人群里。

他被解了铠甲,跪在最外侧,脸色灰败,额头还有没愈合的伤。

他爬上前,被骑士拦住,便隔着人群重重磕头。

「阮栖阁下。」

我听见自己的名字从他嘴里出来,指尖一紧。

他声音发抖。

「我错了。」

「我听着家族谎话长大,把祖父的罪当成荣耀。我伤了您,还差点害了全城。」

他抬起头,眼泪和血糊在脸上。

「我不求您原谅。」

「我会去城西修光藤毁掉的房子,修到这双手废掉为止。」

他说完,又磕下去。

这一次,我没有替他说话。

伤口还疼,斗篷还破,我没那么大度。

我只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他瘫坐在地,捂住脸痛哭,嘴里反复喃喃。

「谢谢。」

「我会还。」

「我会还。」

圣塔核心转向祁昼。

「光明神祁昼,是否接受黑暗平衡者持续接触?」

我猛地抬头。

这问得也太怪了。

广场上所有人的哭声都卡住,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许鸢捂住嘴,肩膀抖得厉害。

祁昼神色不变,伸手握住我的手。

他的指缝扣进来,神印戒指在我手上发出微光。

「接受。」

核心闪了闪。

「持续接触包括肢体依附、神殿同居、贡品共享、神力交融。」

我眼前一黑。

「你闭嘴!」

广场上有人发出短促的抽气声。

许鸢已经快跪不稳了。

祁昼看着那只眼纹。

「包括。」

我转头瞪他。

「你也闭嘴!」

祁昼垂眼看我,声音不高,却足够全广场听见。

「阮栖,我接受你靠近我。」

我的心口狠狠一撞。

他继续说。

「接受你躲在我的神座下,吃我的贡品,扯我的袖子,咬我的手腕。」

人群里传来压不住的哭声和笑声。

我耳根烫得快熟,想捂他的嘴。

他握住我的手,放到自己胸口。

那里神力起伏,曾经灼人的过载被我的黑雾缓缓压住。

「也接受你把我弄脏。」

全场静了。

我看见祁昼额间的金纹被阴影轻轻覆住一点。

神明高洁的白袍上,沾着我的黑雾。

他没有擦。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我的角尖。

「别跑了。」

我眼眶发酸,手指抓住他的衣襟。

「你先答应我。」

「什么?」

「疼要说。」

「嗯。」

「贡品分我一半。」

「全给你。」

「尾巴兜不准再做第三个。」

许鸢在台下猛地抬头,表情裂了。

祁昼看了一眼许鸢。

「这个再议。」

我气得用尾巴抽他。

广场上终于爆出笑声。

不是嘲笑。

是压了太久的气,被人一口放出来。

圣塔核心转了几圈,似乎无法理解这种场面,最后宣布。

「认证完成。」

「光暗平衡关系成立。」

穹顶上,那道灰暗裂缝缓缓扩大。

不再是撕裂,而是舒展。

第一片真正的阴影落到广场中央。

人们抬头,白光不再刺眼,风里多了泥土和草叶的气味。

我站在阴影边缘,看见祁昼的裂纹一点点淡下去。

他握着我的手,忽然把我拉进怀里。

我听见全场再次吸气。

我埋在他胸口,闷声说。

「你故意的。」

「嗯。」

「全城都看着。」

「让他们看。」

「你是神。」

「所以没人敢拦。」

我被他气笑,伸手抱住他的腰。

尾巴不争气地缠上去。

人群里许鸢哭着喊。

「别看太直,给他留点脸!」

我忍无可忍。

「许鸢!」

她立刻低头。

「我错了,但我还想看。」

【第十一章】

认证之后,神殿彻底变了。

以前这里安静得能听见光落地,现在门外天天排队送贡品。

给祁昼的少,给我的多。

无光莓干堆了三箱,小饼堆了五篮,护角油多到我怀疑全城人都觉得我的角每天会掉皮。

祁昼下令,只准每天送一次。

许鸢负责筛选,筛着筛着,筛出一本新的民间小册。

《神明与魅魔相处守则》。

我看见书名,眼皮一跳。

「烧了。」

许鸢抱紧册子。

「这是民意。」

祁昼从她手里抽走,翻开第一页。

我扑过去抢。

「不许看!」

他把书举高。

我够不到,尾巴急得乱甩,最后缠住他的腰往下拽。

祁昼顺势低头。

我差点撞上他的唇,慌忙后仰。

他看着我。

「想看?」

我咬牙。

「想打你。」

许鸢默默后退,顺便把殿门关上。

我听见门外一群人压低声音。

「关门了。」

「今天也很顺利。」

「别挤,我听不见了。」

我抓起软垫砸向门口。

外面立刻鸟兽散。

祁昼低笑。

我回头瞪他。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哪样?」

「会逗我。」

「你以前也不咬我。」

我噎住。

自从圣塔那次后,我确实咬过他几回。

一次是他把苦药说成甜药骗我喝。

一次是他让许鸢做了第三个尾巴兜。

还有一次,是他当着主教的面说我晚上睡觉会抱他手臂。

那次我咬得最狠。

主教老人当场捂住胸口,嘴里念着神恩浩荡,差点晕过去。

我坐回窝里,抱着尾巴。

「你别总让他们误会。」

祁昼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误会什么?」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光从纱幔间落下来,低低铺在他肩上,阴影在我们脚边轻轻晃。

我喉咙有点干。

「误会我们。」

「我们如何?」

他靠得近了些。

我想退,后背抵住软垫。

「祁昼。」

「嗯。」

「你是故意的。」

「嗯。」

他承认得太快,我反而没话了。

他伸手,指尖停在我的角边。

「能碰吗?」

我呼吸一乱。

以前他碰,我怕死。

后来他碰,我怕自己发软。

现在他问了,我更不知道怎么躲。

我想点头,又觉得太丢脸,想摇头,又舍不得。

手指攥住软垫,半天挤出一个字。

「能。」

祁昼的指尖落下来,轻轻擦过角根。

我浑身一颤,尾巴啪地缠住他的手腕。

他没有笑,只低头看我,眼神沉得让我心跳乱撞。

「阮栖。」

我艰难开口。

「干什么?」

「我想吻你。」

脑子里所有钟声一起炸了。

我盯着他,嘴巴张开,又闭上。

殿外突然传来许鸢崩溃的喊声。

「圣塔核心来了!」

我猛地推开祁昼。

下一刻,殿门被金色眼纹撞开。

核心悬在半空,声音平板。

「检测到光暗平衡波动。」

我抓起斗篷盖住自己。

「你来得真会挑时候!」

核心闪烁。

「平衡关系需要稳定推进。」

祁昼面无表情地抬手。

殿门在核心身后砰地关上。

核心被关在外面,还在冷冰冰播报。

「建议每日肢体接触时长不少于三个时辰。」

许鸢在外面发出一声短促尖叫。

我把脸埋进斗篷。

「这个世界没救了。」

祁昼把我从斗篷里挖出来。

「我觉得建议不错。」

我抬头,狠狠咬住他的手腕。

他任我咬,另一只手托住我的后颈。

等我松口,他低声问。

「现在还能吻吗?」

我盯着那圈牙印,心跳快得压不住。

外面核心还在敲门,许鸢在试图劝它安静,主教们似乎又哭了。

这世界荒唐得没边。

可祁昼就在我面前,裂纹淡了,眼底也不再只有刺眼的光。

我伸手抓住他的衣襟,把他往下拉。

「只能一下。」

他的呼吸贴近。

「嗯。」

「不许让他们知道。」

「嗯。」

「你每次嗯都不可信。」

祁昼低低笑了一声。

下一息,他吻了下来。

殿外核心忽然提高声音。

「检测到平衡值大幅上升。」

我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银盘。

「闭嘴!」

【第十二章】

永昼结束那天,全城没有敲钟。

因为祁昼说,阮栖嫌吵。

于是所有钟楼安静下来,城里第一次听见风穿过街巷的声音。

天空不再白得刺眼,灰蓝色从穹顶边缘一点点漫开,光藤退回墙角,叶片变成柔和的浅色,泥土里冒出几株夜生草。

人们站在街上,不敢大声说话。

像怕吵醒一场太久没来的梦。

我站在神殿台阶上,披着黑斗篷,尾巴兜里塞满小孩送的糖。

祁昼站在我身边。

他的神袍还是白的,只是袖口多了一圈黑纹。

许鸢说那是光暗平衡的象征。

我觉得那是我的尾巴缠多了,蹭出来的。

主教老人带着全城人跪下。

这次不是跪祁昼一个。

他们也跪我。

我浑身不适,尾巴在兜里乱动。

祁昼握住我的手。

「不喜欢?」

我压低声音。

「我又不是神。」

主教老人耳朵很尖,立刻抬头。

「您当然不是神。」

我松了口气。

他接着说。

「您是神明亲自选择的黑暗伴侣。」

我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

全城人齐声道。

「请黑暗伴侣受礼。」

我扭头看祁昼。

「你解释。」

祁昼神色平静。

「他们说得不算错。」

我震惊。

「哪里不错?」

他握紧我的手,指腹擦过神印戒指。

「亲自选择。」

我耳根又被光烤了,抬脚踩他。

祁昼没躲。

许鸢在台下捂住嘴,眼泪又开始掉。

「他踩吾神了。」

旁边有人接话。

「吾神没躲。」

「他们真好。」

我深吸一口气。

【不能跟这群人计较,他们已经疯得很稳定了。】

仪式结束后,城里点起了第一批夜灯。

不是驱散黑暗的灯,而是陪着黑暗的灯。

小女孩跑上台阶,把修好的木偶递给我。

木偶腿上缠着细布,背后还多了一对小翅膀和尾巴。

「送你。」

我接过来。

「它怎么长尾巴了?」

小女孩认真说。

「因为有尾巴比较厉害。」

我摸了摸自己的尾巴,忽然觉得它也没那么丢人。

泼我圣水的男人也来了。

他瘦了很多,手上全是修房子磨出的伤,站得很远,没有靠近。

他向我低头。

「城西三条街修好了,明天我去圣塔清理旧圣水库。」

我点头。

「嗯。」

他眼眶一红,却没有再求原谅,只深深弯腰,退回人群。

祁昼看着我。

「心软了?」

「没有。」

「嗯。」

「我只是觉得,他干活还行。」

祁昼眼底浮起笑意。

我瞪他。

「不许拆穿。」

夜色终于落下来时,整座城都安静了。

不是死寂,是有人压低笑声,有人轻轻哭,有人把孩子抱起来,让他们摸一摸墙角新生的阴影。

我坐在神殿屋顶,抱着膝盖,看天上一点点亮起星子。

深渊也有星,不过都是假的,嵌在岩顶上,摸上去一手灰。

这里的星很远,眨一下,又眨一下。

祁昼坐到我身边,把一杯蜜乳递给我。

我接过,喝了一口。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尾巴露在屋檐外。」

我低头一看,尾巴尖果然垂着,还在晃。

我把它收回来。

祁昼看着夜色。

他的侧脸不再被过量的光割得冰冷,裂纹也几乎看不见了。

我伸手碰他的腕骨。

「还疼吗?」

他反握住我。

「不疼。」

「真话?」

「真话。」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确定没有焦味,才松口气。

他忽然问。

「你呢?」

「我什么?」

「还想跑吗?」

风从屋顶吹过,带着夜草的味道,远处有人在笑,神殿里贡品香气慢慢飘上来。

我想起刚来那天,自己趴在法阵里,满脑子都是怎么逃命。

想起神座下那块地,想起第一口小饼,想起他垂眼问我怕不怕。

我把杯子放到一旁,靠过去,额头抵住他的肩。

「不跑了。」

祁昼的手臂环住我。

「真的?」

我尾巴缠上他的腰。

「你贡品还没分完。」

「全是你的。」

「神殿呢?」

「也是你的。」

「那你呢?」

他低头看我,夜色落进他眼里,光变得很低,很近。

「早就是你的。」

我呼吸停了一拍。

殿下忽然传来许鸢压低到变形的声音。

「他们在屋顶。」

另一道苍老声音颤巍巍接上。

「别出声,别吓到阮栖阁下。」

我闭了闭眼。

「祁昼。」

「嗯。」

「明天把神殿围墙加高。」

「好。」

「再把圣塔核心锁远点。」

远处圣塔立刻闪了一下。

「检测到排斥言论。」

我抓起一颗糖砸过去。

「闭嘴!」

糖没砸中,落到台阶上,被小女孩捡走。

她仰头冲我挥手。

「谢谢黑暗伴侣!」

全城笑声低低散开。

我把脸埋进祁昼怀里,想骂,又忍不住跟着笑。

祁昼抱着我,胸腔震动,声音贴着我的角尖。

「阮栖。」

「干什么?」

「今晚有夜。」

我抬头,看见真正的黑暗铺在我们头顶,不压人,也不吞人,只安安静静托着星光。

祁昼低头吻了吻我的角。

「你带来的。」

我抓住他的衣襟,眼眶有点酸。

「那你以后不准嫌我麻烦。」

「不嫌。」

「不准骗我喝苦药。」

「尽量。」

「尽量也不行。」

他笑了,低头亲了亲我的眉心。

这一次,殿下没人尖叫,圣塔也没播报。

风穿过夜色,贡品香气慢慢散开。

我靠在光明神怀里,尾巴缠着他的腰,手指扣着他的手。

这里还是光明城。

可它终于有了阴影。

也有了我能睡着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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