聿砚弦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自习室下午五点关门,他在里面待到最后一刻,等管理员阿姨走进来挨个教室赶人,才不紧不慢地把东西收进书包。笔袋拉好,习题册夹上书签,水杯拧紧,每一个动作都差不多,不快不慢,像设好程序的机器。
他从一中出来,沿着马路走了大约十五分钟,拐进一条种满梧桐树的小路,再走五分钟,就到了一个看起来有点年头的小区。
小区不旧,就是安静。
安静得不像住人的地方。
绿化做得不错,楼与楼之间种着那种长不高的灌木,围成一圈一圈的小花坛,这个季节开着一些不知道名字的花,白的黄的,不大,但多,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远远看过去像是地上铺了一层碎布料。花坛边上有一条石板路,石板之间长了青苔,踩上去有点滑。
聿砚弦走得很稳。
他住的那栋楼在小区最里面,六楼,没有电梯,每天爬上爬下他也没什么感觉,习惯了。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他上楼的时候跺脚的力度不大不小,灯刚好亮,又不会吵到别人。
这些事情他都是下意识地做的,从来不会多想半秒。
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屋里是黑的。
不意外。
他换了鞋,把书包放在玄关的矮柜上,走进客厅,先开了灯。客厅不大,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什么都没有,电视柜上放着一排相框,但他从来没仔细看过里面是谁的照片——大概是他妈的,也可能是他外公外婆的,他不确定,也没问过。
厨房的灶台凉冰冰的,一看就很长时间没开过火了。
聿砚弦打开冰箱看了一眼。
有牛奶,有鸡蛋,有半个没吃完的吐司,还有一盒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水果。他拿出那盒水果看了看,草莓已经软了,烂了一半,他把整盒扔进垃圾桶,从柜子里拿了一包挂面出来。
烧水,下面,捞出来拌了点酱油和香油。
前后不到十分钟。
他坐在餐桌前吃面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
是他妈发来的消息:“今晚有应酬,不回来吃了,你自己弄点吃的,别老吃泡面。”
他看了一眼,回了一个“好”字。
妈发了一个“嗯”,就没再说话了。
聿砚弦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面。酱油放多了,有点咸,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连汤都喝了大半碗。不是因为饿,是因为习惯了吃完。从小到大他妈跟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别浪费”,他记着了,记得很牢,牢到就算现在家里不缺这点钱,他也不会剩一口饭在碗里。
吃完饭他把碗洗了,灶台擦干净,锅挂回原来的位置。
整个厨房看起来又像没人用过一样。
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打开桌上的台灯。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什么都没有贴,没有海报,没有照片,没有那种会发光的小星星。书桌上倒是满满当当的,一摞摞参考书码得整整齐齐,从初中到高中的,按科目分好类,像图书馆的书架一样规整。
聿砚弦坐下来,翻开物理习题册,继续做白天没做完的那道大题。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黑黑的一片,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一动不动的。
做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他妈,是班群。
这个群是初中班的群,毕业了也没解散,偶尔有人冒出来说两句。这会儿是有人在发今天拍的照片,不知道是谁提了一嘴,说在市图书馆碰到谁谁谁了,下面就跟了一串回复,有说“好久不见”的,有发“哈哈哈”的,也有发了一串表情包就消失的。
聿砚弦没有点进去看。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继续做题。
他不是不喜欢跟人说话。
他是不知道说什么。
从小到大,他身边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但好像没有谁真正走进过他的生活。不是他不想让人进来,是那扇门一直关着,他想开,但不太记得钥匙放在哪了。
小时候他妈打零工,一天打两三份工,早上他醒之前妈就走了,晚上他睡了妈才回来。他放学了就自己回家,自己写作业,自己热饭。邻居阿姨看他一个人可怜,偶尔会叫他过去吃饭,他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别人家的餐桌前,把碗里的饭吃干净,说谢谢阿姨,然后回自己家。
他记得有一年冬天,他妈去了一家服装厂上夜班,晚上十一点出门,第二天早上七点才回来。他那年大概七八岁,一个人在家睡觉,半夜被雷声吓醒了,爬起来满屋子找他妈,没找到,就坐在客厅的地板上等。
等了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
后来他不等了,回去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他妈回来的时候,他坐在餐桌前吃面包,他妈问他昨晚睡得好不好,他说“挺好的”,然后就低头喝牛奶,没再说别的。
他那时候就知道,有些话说出来没有用。
不是别人不想帮你,是你说了之后,别人会难过,会自责,会觉得对不起你。而你不想让别人难过,所以就学会了不说。
后来他妈开了公司,日子好过多了,但忙还是忙。公司刚起步那几年,他妈几乎住在了办公室,偶尔回家也是一脸疲惫,坐在沙发上就不想动了。聿砚弦会给她倒杯水,然后回自己房间,把门关上。
他知道他妈是为了他。
他一直都知道。
但知道和习惯是两回事。
他已经习惯了安静。
安静地吃饭,安静地走路,安静地活着,像一株不需要太多阳光也能活的植物。
屋里的空调开了,嗡嗡地响,是那种老式空调的声音,不算吵,但在安静的房间里面听得很清楚。聿砚弦写到第五道大题的时候停下笔,转了转脖子,骨头咔咔响了两声,他没在意,继续往下写。
物理写完了写数学,数学写完了写英语。
这是他的节奏。
每天固定的时间做固定的事,像齿轮咬合一样严丝合缝。不是因为自律,是因为如果不这样,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窗外不知道哪家的狗叫了两声,然后又没了,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他翻页的沙沙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的、类似于白噪音的东西。
聿砚弦做完英语阅读理解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合上练习册,去洗了个澡。
水从花洒里浇下来,很热,浴室里很快就起了雾,镜子蒙上一层白茫茫的水汽,什么都看不清。他伸手在镜子上抹了一下,露出一小块干净的镜面,里面映出一张模糊的脸。
十六岁。
长得还行。
但他从来没觉得自己好看过。不是谦虚,是真的没想过这个问题。长相这种事对他来说跟天气差不多——今天热不热,冷不冷,他不太在意,反正都一样过。
擦干头发,换上睡衣,躺到床上。
没有刷手机。
没有听歌。
什么都没想。
天花板上的灯关了之后,房间陷入一片漆黑的安静。窗帘拉得不严实,有一线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尾的地板上,细细的一条,像一根银色的线。
聿砚弦盯着那根线看了一会儿。
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今天白天在自习室的时候,好像有一个人占了他的座位。
他不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了。只记得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头发有点长,说话的时候下巴抬得很高,像是在跟谁较劲。
但也不算是较劲吧。
那人后来让开了。
所以应该也没什么。
他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像水一样涌上来,又像水一样退下去。他不太会想过去的事,也不太会想未来的事。过去的事想多了也没用,未来的事想多了也没用,那就想现在。
现在——
他明天早上七点起床,七点二十出门,七点四十到自习室,上午做数学和物理,下午做英语和化学,晚上回来写语文和生物。
他的生活就是这样,精确到每一分钟。
听起来很无聊,但对他来说刚刚好。
不需要任何人。
也不需要被任何人需要。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么晚了还有人发消息,大概是那个初中同学群又有人在刷屏。聿砚弦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没有去看。
他想,这个暑假会跟之前的每个暑假一样,在自习室和家之间两点一线地过去。然后开学,分班,上高一,继续做同样的事。三年后高考,考一个好大学,找一个好工作,然后——
然后什么?
他没想好。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可能很快,也可能过了很久。睡眠对他来说跟吃饭走路一样,是一件不需要纠结的事,困了就睡,醒了就起,中间不做梦,或者说做了梦也不记得。
窗帘缝隙里那根银色的线消失了。
大概是云把月亮遮住了。
房间里黑得彻底,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连空调的嗡嗡声好像也变小了,被夜晚吞掉了似的。
十六岁。
没有喜欢的人。
没有讨厌的人。
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
也没有什么特别怕的。
就是这样,一直这样,大概也会一直这样下去。
挺好。
手机安安静静地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没有再亮起来过。
窗帘被风吹动了一下,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次无声的呼吸。
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