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逃婚那夜,雨把山路冲断了。
家里给我订了个庄稼汉,旁人都说他胳膊粗,话少,只会低头刨地。
我怕黑,怕山风,怕嫁过去一辈子陷在泥里。
半夜,我抱着包袱跑了。
走到岔路口时,草丛里窜出一只老鼠,我吓得跌进泥水里,哭到喘不上气。
一个高大的男人从雨里走来,弯腰把我扶起,替我挡住风,背着我一步一步走回镇上。
我骂未婚夫粗笨,骂他配不上我,骂完才发现男人一直没吭声。
临别时,他塞给我一个红布包。
里面是一只金镯子,内侧刻着四个字。
知梨平安。
我手一抖,抬头看他。
他眼底全是血丝,嗓子哑得发疼。
「俺不是只会种地,傅姑娘,你别嫌俺脏。」
【第一章】
我逃出傅家后门时,雨正砸在青石板上,水花溅到裙角,冰得我脚腕发麻。
后院那只老槐树被风刮得乱晃,树影贴着墙根爬,我抱紧包袱,牙齿咬住下唇,没敢回头。
屋里还亮着灯。
我娘哭了一下午,嗓子都哭哑了,最后坐在床边攥着我的手说:「知梨,梁家不是坏人,砚山那孩子靠得住。」
我把手抽回来,指尖掐进掌心。
「靠得住有什么用?娘,我不想嫁给一个只会种地的人。」
这句话说完,我娘眼泪砸在手背上。
我没再看她。
【我不能嫁。】
【我读过书,会写诗,会弹琵琶,我怎么能嫁到杏花村,嫁给一个满身泥味的庄稼汉?】
我爹死后,傅家的书铺被二叔管着,账本一天比一天薄,债主一天比一天凶,二婶天天坐在堂屋里敲瓜子,说我一个病秧子还挑什么人家。
梁家给了聘礼,替傅家还了一笔急债。
所以我成了那笔债的尾巴。
我从后门跑出去,原想沿着河堤去舅舅家,可雨夜的路全变了样,河水涨得拍岸,泥土裹住绣鞋,越走越沉。
我走到岔路口,灯笼被风吹灭了。
四周一下黑下来。
雨声钻进耳朵,草叶刮着裙摆,远处不知哪家狗叫,叫得我胸口发紧。
我停在路中间,想往左走,又怕左边是坟坡,想往右走,又怕右边是荒田。
草丛忽然一动。
一只灰老鼠从我脚边窜过去。
我尖叫出声,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泥坑,包袱滚出去,里面两件衣裳沾了脏水。
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我眼泪当场涌出来。
我撑着地想爬起来,手指按进泥里,指缝全是冰冷的土腥味。
身后有脚步声。
很重,一步一下,踩碎水洼。
我僵住,喉咙像被人捏紧,连哭都不敢哭了。
那人停在我身后三步远,声音低低的。
「姑娘,别怕。」
我没回头,摸到包袱里的剪子,攥得指节发疼。
「你是谁?」
「过路的。」
他又往前半步,我立刻把剪子举起来。
雨水顺着他斗笠往下流,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肩很宽,衣袖卷到小臂,手背上有旧伤,泥点溅满裤脚。
他停住,没再靠近。
「你脚伤了,前头路塌了,不能走。」
我声音发颤:「不用你管。」
他把手里的油纸伞放到地上,又往后退了一步。
「伞给你,俺走远些,你自己起来。」
我盯着那把伞,没动。
他真的退了,退到雨帘里,只剩一个黑沉沉的轮廓。
我想站起来,可膝盖疼得发软,刚撑起半寸,又摔回泥里。
那人喉结动了动,声音更低。
「姑娘,得罪。」
他走过来,没有碰我的腰,也没有碰我的手,只把外衫脱下,隔着衣料扶住我的胳膊,将我从泥里托起来。
他的力气很大,动作却收得紧。
我鼻尖撞到他肩上,闻见雨水、草木、还有淡淡皂角味。
不是我以为的汗臭泥腥。
我站稳后立刻后退,腿一软,差点又倒下。
他弯腰捡起我的包袱,抖掉泥水,把衣裳重新包好,递到我怀里。
「你要去哪?」
我咬牙:「不用你问。」
他看了看天色,又看向河堤。
「河涨了,桥断了,你一个人走不过去。」
「那我也不回去。」
「家里逼你嫁人?」
我猛地抬头。
他嗓音没有探听的尖刺,反倒压得很低,像怕惊着我。
可我那时满身狼狈,心里又羞又恨,话就刺了出去。
「是,逼我嫁给杏花村一个庄稼汉。」
他握包袱的手紧了一下。
我没看见,只顾着抹脸上的雨水。
「他们都说他老实,能干,可我又不是要找长工。我读书识字,他会什么?会写我的名字吗?会听懂我说一句诗吗?」
雨声忽然变密。
男人没说话。
我越说越委屈,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
「我知道傅家欠债,我知道我没资格挑,可我就是不甘心。我不想一辈子跟一个粗人过日子,不想每天围着灶台和猪圈转。」
男人站在我面前,斗笠压得低,指骨绷出白痕。
过了很久,他才说:「若他不是你想的那样呢?」
我笑了一声,嗓子发哑。
「还能是哪样?难不成他会读书,会做木器,会记得我怕黑,还会在雨夜送我回家?」
话落,男人的肩膀轻轻沉下去。
他把伞撑开,举到我头顶。
「俺送你回镇上。」
我警惕地看他。
「你想要什么?」
他摇头。
「什么都不要。」
我盯了他一会儿,腿上的疼一阵阵往上窜,最后还是扶住了伞柄。
他没有跟我并肩,始终落后半步,雨水全打在他肩上。
走到断桥边时,水声轰得吓人。
我脚底发软,刚想退,他蹲了下去。
「上来。」
我瞪大眼:「你做什么?」
「背你过去。」
「我不。」
他侧过脸,雨珠沿着下颌滴下。
「水到膝上,底下有碎石,你会摔。」
我想拒绝,话到嘴边咽回去。
身后的黑路看不见头,前头水声逼人,我抱着包袱站了半天,最后把手搭上他的肩。
他的背很宽,衣料湿透,隔着薄薄一层布,我能摸到紧绷的骨肉。
他背起我时,步子稳得没有晃。
水冲过来,他小腿撞上石头,闷哼一声。
我抓紧他的衣领。
「你受伤了?」
「没事。」
「你放我下来。」
「别动。」
他声音还是低,却多了点压住的急。
「你摔了,傅姑娘会疼。」
我愣住。
「你怎么知道我姓傅?」
他脚步顿了一下。
风把斗笠吹偏,我看见他半张脸,眉骨深,鼻梁直,唇抿得很紧。
他没有答。
走过水沟,他把我放在路边,蹲下替我看膝盖。
我立刻往后缩。
他手停在半空。
「俺不碰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帕子,放在石头上,又拿出一个小瓷瓶。
「这是止血的,给你。」
帕子角上绣着一个小小的梨花。
针脚粗,却齐整。
我心口一跳。
「这是你绣的?」
他把瓷瓶放下,站起身。
「不是。」
可他耳根被雨水冲得发红,视线躲开。
我还想问,镇口的灯影已经到了。
他把我送到傅家后巷,没进门,只把包袱递给我。
我想了想,低声说:「今晚多谢你。」
他站在雨里,没动。
我又说:「你明日也要去办喜事吗?这么晚还在外头。」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红布包,递过来。
红布被他护得很好,一点雨水都没沾。
「这个,给你。」
我迟疑着接过,打开的一瞬,指尖发颤。
里头躺着一只金镯子,光不张扬,内侧刻着四个小字。
知梨平安。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抬起头,斗笠下那双眼睛红得吓人。
「傅姑娘,俺叫梁砚山。」
我的手一松,金镯子差点掉进泥里。
他伸手接住,掌心稳稳托着,又小心放回红布里。
雨水顺着他的睫毛往下滚,他却没眨眼。
「俺不是只会种地,也不是想拿聘礼逼你。若你真不愿,明早俺去傅家退亲。」
他把红布包放到我掌心,指尖没碰到我的皮肤。
「你别再夜里跑,路黑,会摔。」
【第二章】
我站在后巷门口,手里攥着红布包,喉咙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梁砚山转身要走。
我想喊住他,嘴唇张开,又合上。
【我刚才说了什么?】
【粗人,长工,猪圈,灶台。】
每一句都像带刺的草籽,扎进他湿透的背影里。
他走到巷口,脚步忽然顿住。
我以为他要回头,可他只是弯腰,把倒在地上的半截门闩扶正,免得我进门时绊倒。
做完这件事,他才重新走进雨里。
我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后门从里头打开。
二婶举着灯笼站在门内,头发松散,眼睛却亮得很。
「哟,傅大小姐回来了?不是要去过神仙日子吗?怎么滚得满身泥?」
她身后跟着堂姐傅绵,抱着胳膊笑。
「娘,我就说她走不远。就她这身子骨,走两里路都喘,还想逃婚。」
我把红布包藏进袖子里,低头往里走。
二婶一把扯住我,手劲大得抓疼我胳膊。
「包袱里有什么?是不是偷了家里的银子?」
我抬头看她。
「放手。」
她愣了一下,随即嗓门拔高。
「你还敢瞪我?傅家养你这么多年,你临嫁前逃跑,丢的是谁的脸?梁家要是退亲,债主明天就能搬空这屋子!」
我娘从堂屋冲出来,披着外衣,脸白得厉害。
「知梨!」
她跑过来抱住我,手碰到我湿透的衣裳,整个人都在抖。
「伤着没有?腿怎么了?」
我鼻尖一酸,摇头。
二叔从屋里出来,沉着脸。
「闹够了吗?」
我娘护着我:「她都这样了,你还凶她?」
二叔冷笑:「嫂子,是你女儿自己不知好歹。梁家聘礼收了,债也还了,她要逃,傅家拿什么赔?」
二婶立刻接上。
「要我说,明天别让她上轿了,绑也得绑过去。不然那庄稼汉恼了,咱们全家跟着倒霉。」
我攥紧袖口。
红布包贴着掌心,里面的镯子硌得我生疼。
我忽然想起梁砚山那句话。
若你真不愿,明早俺去傅家退亲。
他明明被我骂成那样,还先想放我走。
二婶还在骂:「一个病秧子,真以为自己是千金小姐?人家梁砚山肯要你,那是你烧了香。你还嫌他粗,嫌他脏,你也不照照镜子,傅家现在还剩什么?」
我抬起眼。
「二婶。」
她被我叫得一顿。
我从袖子里拿出红布包,慢慢打开。
金镯子在灯下压出一圈光。
堂屋一下静了。
傅绵眼睛直了,二婶的手伸过来。
「这是哪来的?」
我往后一退。
「我的。」
二婶盯着镯子,眼底的贪意压不住。
「你的?傅家哪来的金镯子?说,是不是从梁家偷的?」
我还没开口,门外传来一道沉声。
「是俺给她的。」
所有人回头。
梁砚山站在院门外,没打伞,头发湿得贴在额前,肩上还滴着水。
他手里提着我的灯笼,灯芯重新点上了。
我怔住。
他不是走了吗?
梁砚山跨进门槛,把灯笼挂到廊下,火光照亮满地雨水。
「傅二婶,镯子是俺亲手打的,给知梨的聘礼,不是给傅家的。」
二婶脸色一变。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聘礼进了傅家门,就是傅家的。」
梁砚山看向二叔。
「傅二爷,俺明日来迎亲,只认傅姑娘。谁动她的东西,俺去请族老和里正。」
二叔脸皮抽了抽。
「砚山,你一个晚辈,跟长辈这么说话?」
梁砚山声音不高。
「俺爹娘走得早,没人教俺绕话。俺只知道,聘礼单上写明,金镯归新妇。」
二婶的嘴张着,半天没骂出来。
我看着他,胸口闷得厉害。
他明明被雨淋了一路,却先把灯给我送回来。
二叔换了副脸色,笑得僵。
「既然来了,进屋喝杯热茶,明天都是一家人。」
梁砚山没动,视线落到我膝盖上。
「她伤了,要换衣裳,擦药。」
我娘忙说:「对,对,知梨,快跟娘进屋。」
我扶着娘往里走,经过梁砚山身边时,听见他低声说:「药在你手里,先擦膝盖,别碰水。」
我脚步停住。
「你……你怎么回来了?」
他看着廊下那盏灯。
「你怕黑。」
四个字压下来,我眼眶忽然发酸。
二婶在身后阴阳怪气。
「哟,这还没进门呢,就护上了。庄稼汉就是庄稼汉,没见过女人,捡个病秧子当宝。」
梁砚山转过身。
他没有骂人,也没有挥拳,只把湿透的袖子放下,遮住手背上的伤。
「二婶慎言。」
二婶哼笑:「怎么,我说错了?你不就是拿钱买媳妇?要不是我们傅家缺银子,知梨能嫁你?」
我娘气得发抖:「你闭嘴!」
梁砚山看向我娘,声音放轻。
「伯母,俺不是买她。」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双手递过去。
「这是退路。若知梨明早点头,俺来迎亲。若她摇头,俺把傅家的债宽三个月,聘礼不用退,她先养身子。」
满院子人都僵住了。
二叔一把夺过纸,看清上面的字后,脸色彻底变了。
我也看见了。
那不是欠条。
是梁砚山替傅家还债的凭据,债主按了手印,宽限三月,不计利。
我娘眼泪掉下来。
「砚山,你这是何苦?」
梁砚山低着头。
「她不想嫁,不能逼。」
我的指尖一点点收紧。
【他真的会放我走。】
【不是赌气,不是吓我,他把后路都铺好了。】
二婶尖叫起来:「不行!她不嫁,傅家名声怎么办?聘礼怎么办?还有明日酒席怎么办?」
梁砚山终于抬眼。
那一眼压得二婶往后退了半步。
「名声不是拿姑娘的命换的。」
我心口狠狠一颤。
二叔还想说话,院外忽然传来几道脚步声。
里正撑伞进门,后头跟着两个族老。
梁砚山低声道:「俺来前请了人,免得明日说不清。」
二婶的脸一下白了。
里正抖了抖伞上的水,看着满院狼藉,又看向我湿透的衣裙和受伤的腿,眉头皱起。
「傅二,姑娘婚前逃出门,你们不先问伤,倒先抢镯子?」
二叔嘴唇动了动。
傅绵往后缩。
我站在廊下,忽然觉得这场雨没有刚才那么冷。
梁砚山隔着一段距离看我。
他的眼睛里没有逼迫,只有一点藏不住的疼。
我想说对不起。
可二叔忽然冲我喝道:「傅知梨,你自己说,明天嫁不嫁?」
所有人的目光都压到我身上。
我攥着红布包,膝盖疼,嗓子也疼。
梁砚山看着我,手指垂在身侧,慢慢握紧,又松开。
他怕我为难。
所以他先低下头。
「傅姑娘,你不用怕。」
我望着他湿透的衣角,想起断桥边他被水冲得踉跄,却把我托得很稳。
想起他听完那些难听话,一句都没还。
想起他把灯送回来,只因为我怕黑。
我开口时,声音很轻。
「我嫁。」
梁砚山猛地抬头。
雨水从屋檐坠下,砸在石阶上。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说:「明天,我上梁家的花轿。」
【第三章】
我说完那句「我嫁」,院子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梁砚山看着我,眼底的红更重了,喉结滚了好几下,才低声问:「傅姑娘,你想清楚。」
我点头。
二婶立刻笑起来,笑声尖得刺耳。
「这才对嘛,女人嫁谁不是嫁?知梨啊,去了梁家可别摆小姐架子,人家愿意收你就不错了。」
我看向她。
「二婶,我嫁,是我自己点头,不是你绑我过去。」
她脸上的笑僵住。
我把金镯重新包好,贴在胸口。
「还有,这镯子是我的。明日我带去梁家,谁都别碰。」
傅绵咬着唇,眼睛死死盯着红布包。
二叔在里正面前不好发作,只能挤出笑。
「自然,自然。」
梁砚山临走前,又看了一眼我的膝盖。
「药记得擦。」
我娘抹着泪应下。
他走到院门口,我忽然追出去两步。
雨已经小了,瓦檐滴水,砸在青砖上,啪嗒,啪嗒。
梁砚山回头。
我攥着门框,声音卡在嗓子里。
「今晚那些话……」
他低声打断。
「忘了。」
我眼眶发热。
他越这样,我越难受。
「可我没忘。」
他站在雨里,肩背绷紧。
我说:「梁砚山,对不起。」
他手指动了一下,像想抬起来,又放回身侧。
「不用对不起,俺本来就一身泥。」
我胸口像被针扎。
他又说:「可俺洗得干净。」
这句话落下,我再也说不出话。
他转身走了。
那晚我发了低热,膝盖肿起来,娘守在床边给我擦药。
药粉一碰伤口,我疼得吸气。
娘看着帕子上的梨花,低声说:「这帕子,是砚山送的?」
我点头。
娘摸了摸针脚。
「三年前,你在书铺门口救过一个小孩,还记得吗?」
我皱眉。
记忆里有个雨天,一个小孩被马车吓得摔倒,我把他拉到檐下,给了半块梨花糕。
娘说:「那孩子是砚山的小弟,叫阿谷。砚山后来来谢过你,你在楼上抄书,没见他。」
我怔住。
娘继续说:「他买过你抄的书。傅家书铺生意差时,他常来买纸笔,说给村里孩子用。你二叔还笑他装斯文。」
我握紧被角。
【他不是突然出现。】
【他早就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来过。】
天快亮时,我听见窗外有轻响。
我撑着身子坐起,推开窗。
院墙外的石墩上,放着一盏小灯,灯罩用薄竹片编成,挡了风,火苗稳稳亮着。
灯旁压着一张纸。
字不算漂亮,却一笔一画很认真。
别怕,天亮俺来接你。
我的眼泪一下砸在纸上。
第二日,花轿停在傅家门前。
锣鼓声不算响,梁家没有摆阔,却把每一样礼都备得整齐。
梁砚山穿着新郎服站在门外,粗布红衣被他撑得挺括,他个子高,肩宽,站在人群里,像一棵扎进土里的树。
村里来的婶子小声议论。
「这就是傅家小姐?瘦得风一吹就倒。」
「听说嫌砚山是庄稼汉,昨夜还逃了。」
「砚山这孩子也傻,攒几年银子,就娶这么个娇气的。」
我坐在屋里,盖头还没落下,听得清清楚楚。
娘替我梳头的手顿住,眼泪又掉下来。
「知梨,若你后悔……」
我握住她的手。
「娘,我不后悔。」
门外忽然传来梁砚山的声音。
「谁再说她娇气,就别喝这杯喜酒。」
人群静了。
有人打趣:「砚山,还没拜堂呢,就护成这样?」
梁砚山说:「她嫁给俺,不是来给人说嘴的。」
我坐在镜前,喉咙发紧。
傅绵推门进来,手里端着茶,笑得发甜。
「妹妹,出门前喝口茶吧。」
我看着她。
她眼神飘了一下。
昨夜她盯着镯子的样子还在我眼前。
我没有接。
「放着吧。」
傅绵咬唇:「你防我?」
我没说话。
她忽然压低声音。
「你真以为梁砚山是什么好人?一个泥腿子,拿点银子就把你哄住了。你等着吧,去了梁家,你就知道每天挑水做饭是什么滋味。」
我抬眼。
「那也比留在傅家被你们卖来卖去强。」
她脸一沉,手里的茶盏往我裙上倾。
我早有防备,抬手挡开。
滚茶泼在地上,溅起一片热气。
傅绵尖叫一声,反倒捂住自己的手腕往外哭:「妹妹,你不想嫁也别拿我撒气!」
门被推开。
梁砚山大步进来,又在门槛处硬生生停住,没越过内室。
他看见地上的热茶,脸色沉下去。
「怎么回事?」
傅绵哭得肩膀直抖。
「我好心送茶,妹妹推我。」
我冷冷看着她。
梁砚山没有看傅绵,只看我。
「烫着没有?」
傅绵的哭声卡住。
我摇头。
梁砚山目光扫过茶盏碎片,又看向傅绵的袖口。
「你手腕没红。」
傅绵僵住。
「我……我皮厚,看不出来。」
梁砚山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碎瓷,瓷片边缘沾着茶渍,落点全朝我的裙摆。
他说:「茶是往她身上泼的。」
傅绵脸色发白。
门外的婶子探头进来,议论声一下炸开。
二婶冲进来,刚想护女儿,梁砚山把碎瓷放到桌上。
「今日是喜日,俺不闹。过了今日,茶钱,衣裳钱,还有昨夜抢镯子的事,一起算。」
二婶嘴唇哆嗦。
梁砚山又看向我,声音放轻。
「傅姑娘,若你还愿意,俺在门外等你。」
我扶着桌沿站起来。
膝盖疼得厉害,可我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盖头。」
他愣住。
我把红盖头递给他。
「帮我盖。」
他的手很大,拿着那方红绸时却小心得过分。
盖头落下前,我看见他眼底压着光。
「好。」
【第四章】
梁家的院子在杏花村东头,门前有一条小溪,溪边种着两排竹子,风一过,叶片敲在一起,声音清脆。
我被梁砚山牵下花轿时,掌心出了汗。
他没有直接握我的手,而是拿一截红绸让我攥着,另一头由他牵。
红绸绷得不紧,他始终慢我半步,等我挪过门槛。
村里孩子围着看热闹,阿谷从人群里钻出来,仰头看我,眼睛亮得很。
「嫂嫂!」
我脚步一乱,差点踩到裙角。
梁砚山立刻伸手,手臂横在我身侧,没碰我,只挡了一下。
阿谷被他瞪得缩脖子。
「别吓她。」
阿谷小声说:「我想叫嫂嫂。」
盖头下,我咬住唇,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
拜堂时,我听见梁砚山的呼吸很重。
一拜天地,他弯腰比我低。
二拜高堂,梁家父母的牌位摆在上头,香烟往上卷。
夫妻对拜时,我透过盖头底下的缝,看见他的靴子沾了新泥,鞋边却洗得很干净。
礼成。
屋里挤满了人。
我被送进新房,床上铺着红被,桌上点着龙凤烛,窗边放着一只小木架,上头挂了一盏竹灯,灯罩薄薄的,正是昨夜窗外那种。
我走过去,指尖碰了碰灯罩。
竹片打磨得很细,摸不到刺。
桌上还摆着热水,水盆旁有干净帕子,药瓶,一小碟蜜饯。
我拿起蜜饯,心口又被轻轻撞了一下。
我喝药怕苦,这事只有娘知道。
门外有人笑闹。
「砚山,快进去掀盖头啊!」
「新媳妇娇滴滴的,你别把人吓哭。」
「哈哈,砚山那么大个子,傅姑娘看见不得腿软?」
我坐在床边,手指攥紧裙摆。
门被推开。
梁砚山进来,身后跟着几个起哄的汉子。
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酒你们喝,闹房不行。」
有人不满:「哪有不闹房的规矩?」
梁砚山说:「我家的规矩。」
那人还想笑,梁砚山抬眼看过去。
屋里安静下来。
几个汉子摸摸鼻子走了。
门关上后,房里只剩烛火声。
他站在门边,像一堵墙,却又把自己缩得很远。
我隔着盖头,听见他低声问:「饿不饿?」
我本该说不饿,肚子却在这时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房里太静,听得清楚。
我整个人都僵住。
梁砚山转身往外走。
「俺去端饭。」
我急忙开口:「你不掀盖头?」
他脚步停住。
「你饿了,先吃。」
「规矩不是这样。」
「俺家的规矩,饿了先吃。」
我捏着盖头角,喉咙发干。
他很快端了碗鸡汤面进来,面条细,汤上飘着葱花,旁边还有一小碟切碎的酸笋。
我愣住。
「你怎么知道我吃面要酸笋?」
梁砚山把碗放到桌上,手指在衣摆上蹭了蹭。
「听傅家厨房的刘婶说过。」
我看着他。
「什么时候?」
他低头。
「去年。」
去年我病了一场,整整半月没胃口,只想吃酸笋面。
可那时傅家欠债,厨房连肉都少见,刘婶偷偷给我留酸笋,被二婶骂了半天。
我不知道,梁砚山那时就知道。
他拿起喜秤,走到我面前,又停住。
「俺掀了?」
我轻声嗯了一下。
盖头被挑起,烛光涌进眼里。
我抬头,看见梁砚山的脸。
白日隔着雨,隔着人群,我都没看清。
他不是文弱公子的长相,眉骨深,眼尾压着一点旧疤,皮肤被日头晒成麦色,唇线紧,整个人带着田埂和山风磨出来的硬。
可他的眼睛看着我时,硬处全收住了。
他看了一眼,又立刻挪开视线。
「你先吃。」
我端起碗,热气扑到鼻尖,鸡汤香得胃里发酸。
刚吃两口,外头传来傅绵的声音。
「姐夫,我娘说姐姐身子弱,让我今晚留下陪她。」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
梁砚山脸色一冷,起身开门。
傅绵站在门外,换了身粉裙,头上还戴着一支银簪。
她往屋里探头,笑得娇。
「姐姐怕生,我陪她说说话。」
梁砚山挡住门。
「不用。」
傅绵咬唇:「姐夫,你是不是还在怪我白日的事?我真不是故意的。」
梁砚山说:「是不是故意,明日去傅家问。」
傅绵眼眶一红。
「姐姐,你就看着姐夫这么对我?」
我放下碗,走到门边。
傅绵眼底闪过得意,像等着我为她开口。
我看着她,慢慢说:「你走吧。」
她脸色一变。
「你……」
「今日是我成亲,你穿粉裙,戴新簪,站在我新房门口叫我夫君姐夫。」
我盯着她的眼睛。
「傅绵,你不嫌丢人,我嫌。」
傅绵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院里有人听见,噗嗤笑出声。
她跺脚跑了。
门重新关上。
我转身时,梁砚山还站在原地看我,眼底有些发直。
我被他看得耳尖发烫,强装镇定。
「看什么?」
他立刻低头。
「你方才,很厉害。」
我心里那点紧绷被他一句话戳散,想笑,又忍住。
「你以为我只会哭?」
他摇头。
「不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俺一直知道,你有骨头。」
那一刻,烛火跳了一下,窗外竹叶轻轻响。
我忽然不敢看他。
【第五章】
新婚夜,梁砚山睡在地上。
他从柜子里抱出一床厚被,铺在床边,动作很快,像早就想好了。
我坐在床沿,脚尖碰着绣鞋,心里乱成一团。
「你……不上来?」
话出口,我舌尖差点咬破。
梁砚山抱被子的手一顿,背脊绷得像拉紧的弓。
他没回头。
「你还不习惯。」
我捏着袖口。
「可我们拜过堂了。」
「拜过堂,也不能吓你。」
他把被子铺好,又将竹灯移到窗边,火光不刺眼,刚好照亮床前一小片地。
「夜里要喝水,喊俺。」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你每晚都点灯吗?」
他动作停住。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十五岁那年。」
我呼吸一滞。
十五岁那年,我爹刚走,傅家书铺乱成一团,我夜里总梦见灵堂,醒来后不敢闭眼。
有段日子,窗外每晚都有一盏灯。
我以为是娘让人挂的。
「是你?」
梁砚山坐在地上,低着头,手指捏着被角。
「阿谷说你怕黑,俺就在后巷点了几晚。后来见你屋里熄灯早,就没再点。」
我心口发酸。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去。
「怕你嫌。」
「嫌什么?」
「嫌俺惦记你。」
房里安静得只剩烛芯爆开的轻响。
我想说我不嫌,话到嘴边却发不出声。
他已经躺下,背对着我。
「睡吧。」
我躺回床上,红被有皂角晒过的味道,干净得很。
夜半,我被风声惊醒。
窗纸被吹得鼓起,外头有东西抓墙,沙沙响。
我猛地坐起,喉咙发紧。
地上的梁砚山立刻醒了。
「怎么了?」
「窗外……有东西。」
他起身,没靠近床,先点亮灯,才走到窗边。
窗外一只野猫跳上柴堆,撞倒了竹筐。
梁砚山打开窗,低声赶走猫,又把窗扣重新压紧。
回头时,我还抱着被子坐着。
他站在床前两步外。
「猫走了。」
我点头,却不敢躺。
他看了我一会儿,转身从箱子里拿出一把小木剑,放在床头。
木剑打磨得光滑,剑柄刻着一朵梨花。
我愣住。
「这是给谁的?」
「给你的。」
「我又不是小孩。」
他抿了抿唇。
「阿谷小时候怕鬼,抱着木剑就敢睡。」
我拿起木剑,摸到剑柄上的刻痕,没忍住笑了。
「所以你把我当阿谷哄?」
梁砚山耳根一僵,眼睛看向别处。
「没有。」
我笑意压不住,胸口那点怕散了些。
他见我不怕了,才重新躺回地上。
天快亮时,我迷迷糊糊醒来,发现他还没睡。
他侧躺着,眼睛看着窗边那盏灯。
我轻声问:「你不困吗?」
他立刻闭眼。
「困。」
我差点笑出声。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时,梁砚山已经不在屋里。
床边放着一套干净衣裙,颜色素净,料子柔软,针脚密。
桌上有温着的粥,旁边一碟鸡蛋羹,一碟酸笋,还有一张纸。
先吃,药在右边,苦了吃蜜饯。
字还是那样,一笔一画,郑重得让人心软。
我洗漱后走到院里,看见梁砚山在劈柴。
斧头落下,木柴裂成两半,日光落在他手臂上,汗珠沿着肌肉往下滑。
他看见我,立刻放下斧头,拿布擦手。
「怎么出来了?风大。」
我站在廊下。
「我想看看。」
他点头,把劈好的柴码得更整齐些,像怕我看不惯。
阿谷端着鸡食跑过来,朝我笑。
「嫂嫂,哥说你不能碰凉水,衣裳他洗了。」
我一怔。
院角竹竿上晾着我的衣裙。
那是昨夜换下来的,沾了泥和血。
我脸上一热,转头看梁砚山。
他立刻解释:「俺没乱看,刘婶帮你收的,俺只洗外裙。」
阿谷眨眨眼:「可肚兜也是哥搓的。」
院子死寂。
梁砚山的脸从耳根烧到脖颈,猛地拎起阿谷后领。
「去喂鸡。」
阿谷抱着鸡食桶跑了。
我站在廊下,手指抓着袖口,耳边全是自己乱掉的呼吸。
梁砚山不敢看我。
「俺……俺真没乱看。」
我想恼,偏偏看见他急得额角冒汗,话都说不全,那点恼就散了大半。
我低声说:「以后这些我自己洗。」
他摇头。
「水冷。」
「那烧热水。」
「伤没好,不能久站。」
我抬眼看他。
「梁砚山,你是不是管得太多?」
他一下闭嘴。
过了片刻,他低声说:「那俺少管点。」
我看着他低下去的眉眼,心里又软又堵。
「我不是嫌你。」
他抬头。
我说:「我只是还不习惯。」
他眼底那点暗沉慢慢散开。
「好,俺等你习惯。」
【第六章】
嫁进梁家的第三日,我见到了杏花村最会说闲话的马婶。
她挎着篮子进门,眼睛从我头上的银簪扫到裙角,嘴里啧了一声。
「砚山媳妇,你这手白得跟没下过地似的,以后可得练练。梁家可不养闲人。」
我正坐在廊下剥豆子,豆荚壳划得指尖疼。
梁砚山在后院修犁,不在跟前。
阿谷气得放下鸡食瓢。
「我嫂嫂会写字!」
马婶笑出声。
「写字能当饭吃?村里媳妇哪个不是洗衣做饭下地?砚山娶她回来,总不能供着吧。」
我捏着豆荚,指尖被边缘割了一下。
血珠冒出来。
马婶看见,声音更大。
「哎哟,剥个豆子都能伤手,这以后生娃带娃,不得哭塌屋顶?」
我抬头看她。
「马婶,你来借东西?」
她愣了愣。
「借点盐。」
我把豆荚放下,起身进厨房,舀了一小碗盐出来。
她伸手来接,我没松。
「盐可以借,话别留下。」
马婶脸一拉。
「你这新媳妇怎么说话呢?」
我看着她。
「我手嫩,是因为我爹娘疼过我。我不会下地,可以学。可你空着手进门,拿着我家的盐,还骂我闲人,这不是长辈,这是占便宜。」
马婶脸皮挂不住,伸手要抢盐。
「你一个城里来的病秧子……」
话没说完,院门被推开。
梁砚山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刨子,木屑沾在袖口。
他看了一眼我指尖的血,脸色立刻沉下去。
马婶缩了缩脖子,又硬撑着笑。
「砚山,我跟你媳妇说笑呢。」
梁砚山走过来,把我手里的盐碗拿走,放回桌上。
「盐不借了。」
马婶急了。
「就一碗盐,你至于吗?」
梁砚山拿起帕子,低头包住我的手指。
「俺家的盐,俺媳妇说借才借。俺媳妇不高兴,就不借。」
马婶被噎得脸青。
「娶了媳妇忘了乡亲,行,我看你能宠几天。」
梁砚山抬眼。
「宠到我死。」
马婶嘴巴张开又闭上,挎着空篮子走了。
我站在原地,指尖被他托着,呼吸有些乱。
他包好伤口,眉头还皱着。
「疼不疼?」
我摇头。
「一点小口子。」
「也疼。」
他说得很认真。
我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忽然问:「你不怕别人说你惧内?」
梁砚山抬头,眼里带着一点茫然。
「惧内是啥?」
「怕媳妇。」
他想了想。
「那就怕。」
我没忍住笑了。
梁砚山看着我笑,眼睛有些移不开。
我咳了一声,他立刻转身去倒水,耳根又红了。
那天下午,他在后院做木活。
我搬了小凳坐在旁边,看他把一块普通木板刨平、开槽、拼接。
木屑卷起来,落在他膝上。
他手上的动作很稳,粗糙指腹按着薄木片,竟能做出细巧的花纹。
我问:「你跟谁学的?」
「镇上郑木匠。」
「他收你做徒弟?」
梁砚山摇头。
「俺没钱拜师,就给他劈柴搬木头,晚上在窗外看。」
我怔住。
「窗外?」
「嗯。」
他说得平静。
「看了三年,后来他见俺没偷懒,才肯教两手。」
我看着他手背上的旧疤。
「这些伤都是那时来的?」
他把手往袖子里缩。
「不打紧。」
我伸手按住他的袖口。
他整个人僵住。
我的指尖碰到他手背,那里有一道硬疤,像被凿子划开过。
「疼吗?」
他声音哑了一点。
「早不疼了。」
我低头,看着那双手。
这双手背我过水,给我点灯,洗我的衣裙,替我挡住马婶的恶言。
我以前却只看见上面的泥。
傍晚,梁砚山把做好的东西搬进屋。
是一张小书案。
案角磨成圆的,桌面嵌了浅浅梨花纹,旁边还有一个暗格,拉开后,里面放着几支新笔。
我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他有些紧张。
「俺做得粗,你先用着。以后攒钱,给你买更好的。」
我走过去,手指抚过桌面。
木头被磨得很滑,一点刺都没有。
暗格里除了笔,还有几张宣纸。
纸张不算贵,却压得很平。
我问:「你什么时候做的?」
他低头。
「定亲后。」
「那时你怎么知道我会嫁?」
他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不知道。」
我喉咙一酸。
不知道我会不会嫁,却还是做了。
像点灯一样,像买书一样,像准备后路一样。
他总是把东西放在那里,等我有一天看见。
我坐到书案前,拿起笔,蘸了墨。
「梁砚山。」
「嗯?」
我在纸上写下他的名字。
梁砚山。
三个字落下,他站在旁边,眼睛发直。
我把纸递给他。
「你的名字,不难看。」
他接过去,手指小心捏着纸边,像捧着什么易碎的宝贝。
半晌,他低声说:「你写的,好看。」
【第七章】
傅家来人是在我嫁进梁家的第七日。
二叔带着二婶和傅绵,身后还跟了两个伙计,一进院就摆出长辈架势。
我正在屋里抄账。
梁砚山去镇上送木柜,阿谷在学堂,院里只有我和刘婶。
二婶进门就喊:「知梨,出来!」
我放下笔,走到廊下。
她看见我身上的新裙,眼睛一刺,嘴里冷笑。
「哟,嫁到乡下还穿得这么体面,看来梁砚山没少往你身上花银子。」
我没接她的话。
「二叔,二婶来做什么?」
二叔咳了一声,端着脸。
「你嫁出去了,按规矩,傅家给你的嫁妆该清点交账。你爹当年留的几箱书,还有你娘手里的铺契,不能都让你带走。」
我看向我娘。
她不在。
二婶像知道我在想什么,笑了。
「你娘病了,在家躺着。我们替她来办。」
我心里一紧。
「我娘怎么了?」
傅绵哼了一声。
「还不是被你气的。你嫁得舒坦,娘家一堆烂摊子没人管。」
我转身要出门,二叔伸手拦住。
「先把东西交出来。」
我盯着他的手。
「让开。」
二叔脸色沉下去。
「傅知梨,别以为嫁了人,就能跟长辈顶嘴。你爹留下的东西姓傅,不姓梁。」
我慢慢笑了。
「我爹留下的东西,当然姓傅。可我是我爹唯一的女儿,我也姓傅。」
二婶怒道:「女人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那你凭什么管傅家的东西?你姓赵。」
二婶被我堵得脸色发紫。
傅绵冲上来,伸手就要推我。
刘婶一把拦住她。
「新妇身子弱,你别碰!」
傅绵尖声道:「一个下嫁的东西,还真把自己当宝了?」
我抓起桌上的账本,啪地砸在她脚边。
「下嫁?」
院门口传来车轮声。
梁砚山回来了。
他肩上扛着一只木箱,身后跟着郑木匠和两个买柜子的客人。
傅绵看见外人,立刻换了哭腔。
「姐夫,姐姐不肯认娘家,还拿账本砸我。」
梁砚山把木箱放下,走到我身边。
「砸中没有?」
傅绵一愣。
我说:「没有。」
梁砚山点头。
「下次准些。」
院里静了一瞬,郑木匠咳嗽一声,差点笑出来。
二叔脸色铁青。
「梁砚山,你就是这么教媳妇的?」
梁砚山看着他。
「俺媳妇不用俺教,她本来就会。」
傅绵眼圈一红,又想装哭。
郑木匠忽然开口:「傅二爷,你来得正好。上月你在我铺里订的两只箱笼,还欠三两银子,今日结了?」
二叔脸皮一抽。
「郑师傅,这事回头说。」
郑木匠冷笑。
「你有脸来梁家要东西,没脸还我的银子?」
那两个客人也看热闹。
二叔撑不住,压低声音:「这是家事。」
梁砚山从屋里拿出一叠纸。
「既是家事,就请里正和族老来。」
二婶脸色变了。
「你又请人?」
梁砚山说:「防着你们。」
这话太直,二婶气得胸口起伏。
里正很快到了。
梁砚山把纸摊开,一张张摆在桌上。
有我爹当年书铺的契纸,有我娘陪嫁的铺契拓本,有二叔借铺子周转的欠据,还有这些年书铺进账被挪走的账目。
我看着那些纸,手指发凉。
「这些你哪来的?」
梁砚山低声说:「你爹走后,刘掌柜偷偷留了副账。前些日子他病了,托人交给俺,说若你嫁过来,就给你。」
二叔猛地拍桌。
「胡说!刘掌柜一个老糊涂,他的话能信?」
梁砚山看向他。
「那就去衙门。」
二叔脸上血色退了。
二婶急忙喊:「一家人闹到衙门,傅家名声还要不要?知梨,你爹在地下看着呢,你就这么害你二叔?」
我看着她。
「我爹若看着,先问二叔为什么吞他的铺子。」
二婶被噎住。
傅绵忽然冲过来,扑通跪在我面前,伸手抓我的裙摆。
「姐姐,我错了,你别告我爹。我要说亲了,若家里出事,我这辈子就毁了。」
我低头看她。
她眼里有泪,手指却死死攥着我的裙子,像恨不得把料子扯烂。
我蹲下去,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
「傅绵,你泼我茶时,想过我会不会毁吗?」
她唇抖。
我又说:「你站在我新房门口时,想过我会不会难堪吗?」
她哭声停住。
我站起来,看向里正。
「该怎么查,就怎么查。」
二婶尖叫着要冲上来,被刘婶和郑木匠拦住。
二叔瘫坐在椅子上,嘴里喃喃:「不能查,不能查……」
梁砚山站到我身边,低声问:「怕不怕?」
我摇头。
「不怕。」
他看着我,眼底有一点很轻的笑。
「嗯。」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从前我怕黑,是因为身后没有人。
现在有人站在我身边,黑就只是黑。
【第八章】
二叔的事查了三日。
里正带着族老翻账,刘掌柜拖着病体来作证,二叔挪用书铺银子、私押我娘铺契、拿傅家祖产去填赌债,一桩桩摊在桌上。
二婶起初还骂,后来见证据压不住,开始哭,哭得鼻涕眼泪糊了半张脸。
傅绵躲在门后,不敢看我。
我娘被接到梁家时,整个人瘦了一圈,手腕细得硌人。
她见到我,第一句话不是叫苦,而是问:「梁家有没有欺负你?」
我鼻子一酸,抱住她。
「没有。」
娘在梁家住下那晚,梁砚山杀了一只鸡,炖得软烂,又把正屋让给娘住。
娘拉着我的手,低声说:「知梨,娘看走眼过很多事,唯独这门亲,没看错。」
我低头没说话。
窗外,梁砚山正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着他的侧脸。
他把鸡汤盛出来,先撇去上头浮油,又挑出最嫩的肉放进娘的碗里。
娘看见,眼眶又湿了。
「他是个细心孩子。」
我嗯了一声。
夜里,我端药进正屋,娘已经睡了。
出来时,院里起了风,竹灯被吹得轻晃。
梁砚山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件披风。
见我出来,他立刻递过来。
「夜凉。」
我没有接。
他以为我不想要,手往回收。
我伸手抓住披风一角。
「你给我披。」
梁砚山动作僵住。
我抬眼看他。
他喉结滚动,手指绕到我肩后,小心把披风搭上,指尖没有碰到我的脖子。
我却闻到他身上的皂角和木屑味,心跳乱了一拍。
披风系带垂在胸前,他低头帮我系。
结打到一半,他手指碰到我的指尖。
两个人都停住。
风吹过来,灯影晃在他眼底。
我想退,又没退。
他声音很哑。
「知梨。」
这是他第一次不叫我傅姑娘,也不叫媳妇。
我指尖蜷起。
「嗯?」
他看着我,眼里压着很多话,最后只说:「别冷着。」
我忽然有点气。
气他每次都退,气他明明眼睛里全是火,却只说别冷着。
我伸手,按住他还没系好的带子。
「梁砚山,你是不是只会说这些?」
他怔住。
我抬着下巴,胸口起伏。
「你若有别的话,也可以说。」
他看着我,呼吸重了些。
院外忽然传来阿谷的喊声。
「哥!马婶家的牛跑咱菜地里了!」
我和梁砚山同时松手。
披风带子散开。
他闭了闭眼,转身往外走,步子比平时重。
我站在廊下,想笑,又咬住唇。
阿谷跑进来,看见我,挠头。
「嫂嫂,你嘴怎么抿这么紧?」
我伸手弹了他额头。
「喂你的鸡去。」
第二天,傅家的处置下来了。
二叔必须交还铺契,补足挪用的银子,书铺由我娘重新接手。补不上的部分,用二叔名下两亩水田抵。
二婶撒泼不肯,在祠堂门口打滚,骂我不孝,骂梁砚山克亲。
村里人围了一圈。
马婶也在,脸上带着看热闹的笑。
我娘气得发抖。
我扶住她,正要开口,梁砚山先一步走到二婶面前。
他没有碰她,只把一沓账纸丢在地上。
纸张散开,白纸黑字,全是二叔签过的赌债。
梁砚山说:「你要骂,就当着大家,把这些念一遍。」
二婶的哭声一下卡住。
有人捡起纸看,立刻嚷起来。
「傅二赌这么大?」
「怪不得卖侄女换债,呸!」
「还说人家知梨不孝,吞人家孤儿寡母的铺子才缺德。」
二婶爬起来要抢纸,被族老拦住。
傅绵躲在人群后,脸白得吓人。
她原本说好的亲事,当场派人退了信物。
退亲的人站在门口,说话不留情。
「我们家娶媳妇,看的是人品。你们傅家二房这锅烂粥,我们端不起。」
傅绵尖叫一声,扑过去撕那人的袖子,被二婶抱住。
她哭得妆都花了,嘴里不停喊:「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是傅知梨害我!」
我走到她面前。
傅绵瞪着我,眼里全是恨。
「你满意了?你现在有梁砚山护着,有铺子,有名声,你满意了?」
我看着她。
「我不满意。」
她愣住。
我说:「你欠我的道歉,还没还。」
傅绵牙齿打颤。
二婶骂:「你还想怎样?非要逼死你堂姐?」
我没看二婶,只看傅绵。
「茶是你泼的,谣是你传的,夜里来梁家新房的人也是你。你现在当着大家说清楚。」
傅绵死死咬着唇。
我转身。
「不说就去衙门。」
她崩溃地哭喊:「是我!是我嫉妒你!凭什么你病恹恹的,还有人拿你当宝?凭什么梁砚山宁愿娶你,也不看我一眼?」
人群哗然。
梁砚山脸色沉得可怕。
傅绵跪坐在地上,头发乱了,簪子歪在一边。
她看向梁砚山,哭得喉咙发哑。
「梁大哥,我比她能干,我能下地,我不会嫌你,你为什么偏偏要她?」
梁砚山握住我的手。
当着所有人。
他的掌心很热,指腹带着薄茧,把我的手包得很稳。
「因为俺只要她。」
傅绵整个人软下去,坐在泥地里,像被抽走了骨头。
我没有抽回手。
【第九章】
那日之后,杏花村的人看我的眼神变了。
以前他们看我,是看城里来的娇小姐,看梁砚山花银子娶回来的病秧子。
现在他们看我,会先看梁砚山握过我的那只手,再看我身上干净的衣裙,眼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不喜欢被人盯着,却没有以前那么怕。
梁砚山带我去书铺那天,镇上刚下过雨,街面湿亮,车轮碾过水洼,溅起泥点。
我娘重新站在柜台后,头发梳得整齐,眼里有了光。
她把铺契放到我手里。
「知梨,这铺子以后你管。」
我吓了一跳。
「娘,我不行。」
娘笑着拍我的手。
「你爹教过你算账,也教过你识人。你不是不行,是从前没人让你站出来。」
我低头看着铺契,纸边被我爹摸得发软。
梁砚山站在门边,没有插话。
我看向他。
「你觉得呢?」
他立刻站直。
「你想管就管,不想管俺就帮你守着。」
娘笑了。
我也笑。
书铺后院堆着旧书,有些被潮气浸坏,纸页发霉。
梁砚山卷起袖子帮我搬书。
我蹲在地上分类,翻到一本旧诗集,里面夹着一张纸。
纸上是我的字。
三年前我抄的一首诗,纸角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梁字。
我拿着纸走出去。
梁砚山正在擦书架,看见纸,手上的布掉了。
我问:「你买过这个?」
他抿唇。
「嗯。」
「为什么只写一个梁?」
「那时只会写这个。」
我翻过纸背。
背面还有几行字,写得更歪。
傅姑娘今日穿青衣。
傅姑娘咳了三声。
傅姑娘买了梨花糕,给阿谷半块。
我念到这里,声音停住。
梁砚山的脸色一下变了。
「俺不是跟着你。那日阿谷回来说你给他糕,俺去书铺谢你,正好看见。」
他急得往前一步,又立刻停下。
「后来没再写这些。」
我继续翻,发现后面还有。
傅姑娘夜里怕黑,窗未关紧。
傅姑娘的灯灭了。
明日带竹灯。
我指尖发颤。
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年你爹刚走,俺怕你夜里哭。」
我抬头看他。
「所以你学认字,也是因为这些?」
他沉默。
我逼近一步。
「说话。」
他喉结滚了滚。
「俺想读懂你写的诗。」
我鼻尖一酸。
「读懂了吗?」
他摇头。
「有些懂,有些不懂。」
我盯着他。
「不懂为什么还读?」
他看着我,眼底慢慢红了。
「因为那是你写的。」
这句话比任何甜言都重。
我攥着那张纸,心口像被人揉了一把,酸得我想哭。
门外忽然响起掌声。
郑木匠靠在门边,笑得不怀好意。
「砚山,原来你小子三年前就惦记人家傅姑娘。」
梁砚山猛地转头,耳根烧红。
郑木匠大笑。
我低头,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梁砚山把郑木匠赶出去后,半天不敢看我。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袖袋。
「我收着了。」
他立刻抬头。
「别收,字丑。」
「我觉得好。」
「真的?」
「嗯。」
他眼里亮了一下,又很快压住。
回家路上,我们经过河边。
就是那夜他背我过水的地方。
水已经退了,露出几块被冲刷干净的石头。
我停下。
梁砚山也停下。
我说:「那晚你听我骂你,疼不疼?」
他看着河面。
「疼。」
这是他第一次承认。
我胸口被这一个字砸得发闷。
「为什么不骂回去?」
他低头看我。
「舍不得。」
我眼泪一下涌出来。
他慌了,手抬到一半又停住。
「别哭,是俺说错了?」
我摇头,眼泪砸在衣襟上。
他急得不行,最后从怀里掏出帕子递给我。
还是那块梨花帕。
我没有接帕子。
我往前一步,额头抵上他的胸口。
梁砚山整个人僵住,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我抓住他的衣襟,声音闷在他胸前。
「梁砚山,以后我不嫌你了。」
他很久没动。
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草味。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手才轻轻落在我肩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嗯。」
我听见他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第十章】
入秋后,镇上要办书会。
我娘想借机会让傅家书铺重新开张,我忙着整理旧书、抄书目、写请帖,梁砚山每天送完木活就来帮忙。
他不懂诗会规矩,却会把书架擦得一尘不染,会给来买纸的学生修坏掉的书箱,会在我咳嗽前把热水递到手边。
有个姓陆的书生常来铺里。
他是我爹旧友的学生,从前也来过傅家,见我嫁了梁砚山,眼里总带着一点惋惜。
书会前一日,他拿着一卷诗稿来找我。
「知梨妹妹,这些诗你看看,若合适,明日可放在铺前。」
我接过诗稿,还没翻,梁砚山从后院搬书出来。
陆书生看见他,笑了笑。
「梁兄辛苦。这些书重,确实得有人搬。」
这话听着客气,骨子里却把人往低处按。
我皱眉。
梁砚山没作声,把书放好,擦了擦手。
陆书生又说:「知梨妹妹自幼爱书,如今让她管铺子最好,只是家里琐事多,怕耽误她。」
梁砚山看向我。
「耽误了吗?」
我摇头。
「没有。」
他说:「那就好。」
陆书生脸色有些挂不住。
我把诗稿还给他。
「陆公子,我已经嫁人了,叫我梁娘子就好。」
陆书生一怔。
梁砚山也怔住。
我继续说:「诗稿我不收。明日书会收的是旧书修补、孩童启蒙和抄本,不收酸诗。」
陆书生脸色涨红。
「知梨,你从前最爱诗。」
「现在也爱。」
我看向梁砚山。
「只是我现在知道,能把一张桌子磨到没有木刺的人,未必比写酸诗的人粗。」
陆书生被我说得后退一步,拂袖走了。
梁砚山站在书架旁,眼睛一直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有些撑不住。
「看什么?」
他低声说:「你方才说,梁娘子。」
我耳尖发烫,拿起账本挡住脸。
「我本来就是。」
他走过来,站在柜台外,手指轻轻碰了碰账本边缘。
「再说一遍行不行?」
「不行。」
他眼里的光暗下去一点。
我心软得没办法,放下账本,很小声说:「梁娘子。」
他的嘴角一下抬起来,又硬生生压住。
「嗯。」
书会那日,人来得比我们想的多。
梁砚山做了几张小书凳,给孩子们坐,阿谷带着村里娃念《千字文》,念错了就被我轻轻敲一下手心。
马婶也来了,手里拎着一篮鸡蛋,别别扭扭放到柜台上。
「上回盐的事,我嘴欠。」
我看了她一眼。
她咳嗽。
「砚山媳妇,你别记仇。」
我说:「鸡蛋留下,仇看你以后表现。」
马婶嘴角一抽,还是点头。
人群里,傅绵也来了。
她穿着旧裙,头上没了簪子,站在门外不敢进。
二叔被族里押着还债,二婶在家天天哭骂,她的亲事退了,人瘦得脱了形。
我看见她,她也看见我。
她嘴唇动了动,像想求我。
我移开眼。
我不会再把自己的好心递给拿刀的人。
午后,陆书生带着几个同窗又来了。
他们站在铺前,看见梁砚山在修一本散页的旧书,眼神带着轻慢。
陆书生笑道:「梁兄还会修书?」
梁砚山没抬头。
「会一点。」
陆书生拿起一本旧籍,故意翻得很快。
「那你可知这是什么书?」
我正要开口,梁砚山已经说:「《农桑辑要》残卷,后头少了两页,讲桑苗移栽。」
陆书生的笑僵住。
梁砚山又拿过另一本。
「这本是《木经》抄本,第三页抄错了,榫卯尺寸少一寸。」
周围人都看过来。
陆书生脸色难看。
「你怎么会知道?」
梁砚山用浆糊压平书页,声音平静。
「种地要读农书,做木活要读木经。」
他抬头看向陆书生。
「读书不是只拿来吟诗。」
铺子里安静一瞬,随即有人叫好。
我站在柜台后,看着梁砚山的侧脸,胸口发胀。
他从不炫耀。
他只是把日子一点点学会,把苦头一点点咽下,把所有本事藏在沉默里。
等别人拿轻慢刺他时,他才露出一点锋利。
陆书生灰溜溜走后,娘把一只旧木匣交给我。
「这是你爹留的。」
木匣里放着我爹的印章,还有一封信。
信上写着,若我日后择婿,不求显贵,只求此人知冷知热,能守住我,也能让我站起来。
我把信读完,眼泪一滴滴落在纸上。
梁砚山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朝他伸手。
他走过来,手指轻轻握住我的。
我说:「梁砚山,我爹会喜欢你的。」
他眼眶红了。
「真的?」
「真的。」
他低头,额头抵在我的手背上,许久没有说话。
【第十一章】
书会后,傅家书铺的生意慢慢活了。
我每隔三日去镇上,梁砚山便赶车送我。
他怕我坐硬板车颠着,连夜给车板垫了厚草席,又用旧棉布缝了软垫。
我嘴上嫌他麻烦,坐上去时,唇角却压不住。
入冬第一场雪落下时,梁砚山接了一单大活。
镇上新开的客栈要做二十张床和十套桌椅,郑木匠忙不过来,点名让梁砚山接。
梁砚山推了。
我知道后,堵在柴房门口问他。
「为什么不接?」
他正在码柴,手上动作一顿。
「你冬天咳得厉害,俺得在家。」
我气得把袖炉塞到他怀里。
「我有娘,有刘婶,有阿谷,少你一个不会冻死。」
他皱眉。
「别说死。」
我瞪他。
「那你接不接?」
他不说话。
我走过去,抢下他手里的柴。
「梁砚山,你不能总围着我转。」
他低头看我。
我说:「你会木工,会读书,会算账,你能把日子过好,也能把本事做大。你若为了守着我,把机会全推了,我会难受。」
他声音发紧。
「俺怕你病。」
「我病了会喝药,会喊人,会等你回来。」
我抓住他的手。
「你也得让我等你。」
梁砚山看着我,眼底一点点变深。
「你会等俺?」
「会。」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热得烫人。
「那俺接。」
客栈的活很急,他每天早出晚归,手上添了好几道口子。
我心疼,却没拦。
我开始学着炖汤、管账、给阿谷温书。
第一次做饭时,我把粥熬糊了。
阿谷捧着碗,脸皱成一团,还硬夸:「嫂嫂做的,有锅底味。」
我拿筷子敲他碗边。
「不想吃就放下。」
梁砚山回来看见那锅糊粥,舀了一碗就喝。
我急忙拦:「别喝,糊了。」
他说:「能喝。」
我盯着他。
「不好喝也不许装。」
他沉默片刻。
「那俺少喝点。」
我被他气笑了。
后来我一点点学,会煮面,会蒸蛋,会把药草晒在竹匾里。
梁砚山每次回来,总能发现一点变化。
「今天炕烧得好。」
「这账记得清楚。」
「阿谷的字比俺小时候强。」
他说得笨,却每句都落在我心上。
腊月二十三那晚,客栈掌柜送来尾银,还当着村里人的面夸梁砚山手艺好,说来年还要请他做一整套屏风。
马婶听得眼睛发亮。
「砚山这是要发达了。」
有人笑:「傅家姑娘眼光好啊。」
我站在门边,看梁砚山被人围着,心里满得发酸。
傅绵也在人群外。
她看着梁砚山,又看向我,眼神空得厉害。
我没有走过去。
她欠下的苦,得自己咽。
夜里,梁砚山把银子交给我。
「你收着。」
我推回去。
「你自己挣的。」
「家里的钱,你管。」
「那你呢?」
他想了想。
「俺归你管。」
我一时说不出话。
他以为我不高兴,低声补了一句。
「不想管也行,俺自己管自己。」
我笑得肩膀发抖。
梁砚山看着我,眼底也带了笑。
窗外雪落在竹叶上,簌簌轻响。
我从柜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
他打开,里面是一副护腕。
布料不贵,针脚也不算好,边角有些歪。
他却看了很久。
「给俺的?」
「不然给谁?」
他把护腕戴上,手指摸了一遍又一遍。
「好。」
我有些不自在。
「丑就别戴。」
他立刻把手背到身后。
「不丑。」
「线都歪了。」
「歪得好。」
我噗嗤笑出声。
他也笑,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
我怔住。
「你怎么了?」
他摇头。
「没人给俺做过这个。」
我胸口一疼,走过去抱住他。
这一次,他没有僵太久。
他的手落到我背上,慢慢收紧。
我靠在他胸口,听见他低哑的声音。
「知梨,俺有时候觉得,跟做梦似的。」
我抬头。
「那你醒醒。」
他低头看我,呼吸压下来。
我心跳乱得厉害,却没有躲。
他的唇快碰到我时,外头阿谷一嗓子喊破天。
「哥!嫂嫂!灶里的红薯炸了!」
梁砚山额角一跳。
我埋在他怀里笑到发抖。
他咬着牙往外走。
「梁阿谷!」
【第十二章】
除夕那天,杏花村家家贴红纸,灶膛里的火从早烧到晚,空气里全是米糕和肉汤的味道。
我和娘在梁家过年。
阿谷一早就把院子扫干净,蹲在门口贴春联,贴歪了三次,被我笑得耳朵通红。
梁砚山在厨房剁肉馅。
刀落在案板上,笃笃作响。
我端着面盆进去,看见他袖口卷着,手腕上戴着我做的护腕,线头还露在外面。
我说:「不是让你拆了重缝吗?」
他看都不看我。
「不拆。」
「丑。」
「俺喜欢。」
我把面盆放下,心里被这三个字烫了一下。
娘坐在灶前烧火,笑着摇头。
「你们俩啊。」
午后,里正送来消息。
二叔补不上银子,田地抵了债,书铺的账也彻底归还。他因赌债牵出假契,被衙门打了板子,押去做苦役半年。
二婶跑去闹,推搡差役,也挨了板子,回家后趴在床上哭骂,没人再听。
傅绵被送去远房亲戚家学绣活,临走前来过梁家一次。
她站在院门外,脸瘦得尖,手里攥着一方旧帕。
我出去见她。
她低着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不是来求你帮我。」
我没说话。
她把帕子递过来。
「这是你以前落在傅家的,我拿走过。」
帕子上绣着梨花,是我十五岁那年绣坏的旧物。
我接过。
傅绵抬眼看我,眼底没了从前那股尖刺,只剩被磨过的灰。
「傅知梨,我嫉妒你,嫉妒得快疯了。现在我知道了,不是你抢了我的,是我自己把自己作烂了。」
她说完,转身走了。
我没有喊她,也没有原谅。
有些错不是一句知道就能洗干净。
我只是把帕子收进袖里,回了屋。
梁砚山正在包饺子,见我进来,手上沾着面粉,眼神先落到我脸上。
「她欺负你了?」
我摇头。
「没有。」
他还是不放心。
我走过去,把那方旧帕放到桌上。
「梁砚山。」
「嗯?」
「十五岁那年,你见过这帕子吗?」
他低头一看,神色变了。
我盯着他。
「说。」
他耳根发紧。
「见过。」
「在哪见的?」
「书铺后院。」
「你捡了?」
他点头,又急忙解释:「俺想还你,可你二婶在骂人,俺没敢进去。后来帕子被傅绵拿走,俺没抢回来。」
我忍着笑。
「所以你后来绣梨花,是照着它绣的?」
他手里的饺子皮破了。
娘在灶前笑出了声。
梁砚山低头捏饺子,声音闷闷的。
「不像。」
我拿起他从前给我的梨花帕,比了比。
一朵歪,一朵更歪。
我笑得不行。
他抬眼看我,眼底却全是软的。
「笑吧。」
我放下帕子,忽然走到他面前。
他手上全是面粉,不敢碰我。
「怎么了?」
我踮起脚,吻在他下巴上。
梁砚山整个人定住。
案板上的饺子皮被他按出一个洞。
娘立刻起身。
「我去看看阿谷春联贴正没有。」
她走得飞快。
我也想退,梁砚山却忽然握住我的手腕。
他掌心有面粉,蹭在我袖口上。
「知梨。」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我抬头,喉咙发干。
他低头看着我,眼里那团火终于没有再藏。
「俺能不能……」
话没说完,阿谷在门外喊:「哥,春联又歪了!」
梁砚山闭了闭眼。
我笑得弯下腰。
他咬牙切齿地说:「让它歪着。」
我笑出眼泪。
他看着我,忽然也笑了。
那顿年夜饭摆在堂屋里。
鸡汤、红烧鱼、酸笋肉片、蒸蛋、饺子,还有娘做的梨花糕。
阿谷吃得嘴边全是油,娘给他擦,他躲来躲去。
梁砚山把鱼腹上最嫩的肉夹到我碗里,又把刺挑干净。
我说:「我自己会挑。」
他说:「俺顺手。」
我看着碗里的鱼肉,想起逃婚那夜的雨,断桥,泥水,还有他递来的那只红布包。
那时我以为自己被命运推到泥里。
现在我坐在灯下,手腕上戴着他亲手打的金镯子,窗边亮着他做的竹灯,桌上有娘,有阿谷,有热饭,有他。
外头有人放爆竹,阿谷捂住耳朵喊。
梁砚山伸手,替我也挡了一下耳朵。
我转头看他。
爆竹声里,他低声说:「新年平安。」
我忽然想哭,又不想在年夜饭上哭。
我放下筷子,握住他的手。
「梁砚山。」
他看向我。
我一字一句说:「我不是勉强嫁你。」
他的手指僵住。
「我知道你很好,也知道你疼我,知道你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等了很久。」
他眼眶慢慢红了。
我继续说:「以后换我走向你。」
堂屋一下安静。
阿谷嘴里还咬着半个饺子,眼睛瞪得圆圆的。
娘低头擦眼角。
梁砚山看着我,喉结滚动,半天只挤出一个字。
「好。」
我把那只金镯子往他面前递了递。
「你当初刻知梨平安,现在还缺两个字。」
他愣住。
「缺什么?」
我说:「砚山如愿。」
他眼底的光碎开,像窗外满院灯火都落了进去。
那晚守岁,我困得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捏着一块梨花糕。
梁砚山把披风盖到我身上,轻轻抽走糕点,又把竹灯移近些。
我睁开眼,看见他蹲在我面前。
「困了就睡。」
我迷迷糊糊伸手,抓住他的袖口。
「你别走。」
他握住我的手,低声说:「不走。」
窗外雪还在落。
灶里炭火红着,锅里温着明早的汤,竹灯稳稳亮在窗边。
我靠着他的肩,听见娘和阿谷在旁边小声说话,听见远处村人笑闹,听见梁砚山的心跳贴着我的耳朵。
一下,一下。
踏实得像归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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