卦辞:《蛊》·元亨,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后甲三日。
城南公墓在城外十里的山坡上。
沈毅辰开车,林玄霜坐副驾,姜戎坐后排。车里很安静。路灯越来越稀,树影被车灯拉长又吞掉。
“公墓后山有一片废弃窑洞。”沈毅辰盯着平板,“我调了地质数据,地下水位很低,适合做……埋尸场所。”
姜戎没说话。
沈毅辰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虞姨的事,我听说了。”
“嗯。”
“我不擅长安慰人。”沈毅辰说,“但她的数据我会整理好,交给你们。”
姜戎没接话。
车停了。公墓大门是一道生锈的铁栅栏。姜戎第一个下车,把撬棍别在腰后。林玄霜跟在他后面。沈毅辰最后一个下车,手里拎着一个银色手提箱。
“那是什么?”姜戎问。
“便携式多谱段扫描仪。”沈毅辰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台平板和几个传感器,“能在五十米内探测到能量场的空间分布。”
林玄霜看了一眼,没问。
“走。”
姜戎打头,手电的光柱扫过一排排墓碑。林玄霜跟在他身后三米,沈毅辰最后,一边走一边看平板上的数据。
“能量波形在增强。”沈毅辰低声说,“方向是后山。”
公墓后面是一座矮山,没有路,杂草长到腰。姜戎走在前面开路,用撬棍拨开荆棘。林玄霜跟在他身后。沈毅辰走得很慢,但他的眼睛没离开过平板。
“前方四十米,地下三米。”沈毅辰说,“有异常热源。”
姜戎停下,手电往前照。
山壁上出现一个洞口。不是天然形成的——洞口砌过砖,后来又被砸开了,碎砖散了一地。
“窑洞。”姜戎说,“以前烧砖用的,荒了二十年。”
林玄霜走近洞口。那股味道从里面涌出来——不是腐臭,是一种更浓的、发甜的焦糊味。
“在里边。”
沈毅辰举起平板,屏幕上的波形乱跳。
“能量读数爆表了。”他说,“你们进去,我在外面守着。有情况我喊你们。”
“你来就是为了在外面站着?”姜戎问。
“我来是为了数据。”沈毅辰说,“进去之后我什么都扫不到,只有外面能接收信号。而且我不擅长打架,进去会拖后腿。”
林玄霜看了他一眼。
“在外面。”
“在外面。”沈毅辰重复。
林玄霜弯腰进去,姜戎跟入。
窑洞很深,越往里越宽敞。手电的光照到洞壁上,林玄霜停住了。
洞壁上钉着人。
十几具尸体,用铁钉穿过手腕和脚踝,钉在洞壁上。有些已经烂得只剩骨头,有些还在滴水。最里面那一具是新鲜的,穿着一件灰色的唐装。
姜戎的手电掉在地上。
他没有去捡。他站在那里,盯着那具尸体,一动不动。
骨传导里沈毅辰的声音很低。
“林玄霜,我的设备显示洞内有五个生物信号。四个微弱,一个很强。当心。”
“知道了。”
林玄霜往前走。姜戎要冲过去,她拦住他。
“等一下。她留下了东西。”
姜戎怔住:“什么?”
林玄霜没有翻找衣领,而是站在虞姨面前,从整体看她的姿态。
虞姨被钉在洞壁上。双手各一钉,双足各一钉,腰腹一钉,头顶一钉——六处钉痕。不是随意钉的,位置对称,深浅一致。
林玄霜的胸口卦阵震了一下。
“她在画卦。”
她闭上眼,将六个点位在心中连成卦象。
片刻后,她睁开眼。
“剥卦。上九:硕果不食,君子得舆,小人剥庐。”
姜戎沉默了一下。
“师父没教我卦。”
林玄霜看了他一眼。
“她在告诉我们:她知道幕后的人是谁,但那个人还在暗处,没有被揭露。”
姜戎点头。
“懂了。”
林玄霜看着虞姨的脸。
“她用自己最后一口气,把卦象刻进了身体里。他们搜走了她身上所有的东西,但搜不走这个。”
姜戎把虞姨从洞壁上解下来,裹在外套里。
“我会找到他。”
“你会。”林玄霜说。
姜戎把虞姨的遗体靠在墙边,蹲下来,沉默了很久。
林玄霜没有催他。她站在一旁,手电的光照着洞壁上的符咒。沈毅辰在洞口,扫描仪的屏幕亮着,但他没有催促。
“那年我十五岁。”姜戎突然说。
声音不大,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虞姨说。
“城南那边有个帮派,收保护费收到我们学校门口。我一个人打了他们五个。不是因为我多能打,是因为他们拿了我的钱,还打了我的同学。”
林玄霜没有接话。
“虞姨路过看见了。她等那些人跑了之后,走过来对我说——‘你不适合打架,你适合扛事。’”
姜戎的手握着虞姨的手,那双手已经冰凉了。
“她问我愿不愿意跟她学。我说学什么。她说学怎么扛事。”
“后来她教我格斗,教我怎么分辨好人坏人,教我怎么在城里找线索。但她从不教我问卦。”
“为什么?”林玄霜问。
“她说我的命不在卦里。她说卦是给要找路的人用的。我已经知道自己在哪了,不用问。”
姜戎把虞姨的手放好,站起来。
“她一直知道自己在哪,要去哪。她教我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怎么埋她。”
他转身,朝窑洞深处走去。
林玄霜跟在他身后。
林玄霜转身看向窑洞深处。最里面有一个用砖头砌成的炉灶,灶膛里还有未燃尽的骨头。炉灶前放着一口大铁锅,锅里是黑色的油状物,表面冒着细小的泡。
锅底下没有火。油是自己开的。
“炼尸炼魂阵。”林玄霜说,“以尸为材,以魂为火。”
她走向那口大铁锅。
距离还有三步,地面突然裂开。一只手从土里伸出来,灰白色,指甲有寸许长,抓住她的脚踝。
林玄霜没有低头。她抬脚,另一只脚踢向那只手的手腕。咔嚓一声,手腕断了,但那只手还抓着她的脚踝。
更多的地裂了。
五具行尸从土里爬出来。皮肤青黑,眼睛只有两个黑洞。它们站在林玄霜面前,歪着头。
骨传导里沈毅辰的声音急促起来。
“五个能量源在移动。向你们靠近——不对,还有一个更大的在后面。”
姜戎把虞姨的遗体放在墙边,抄起消防斧。
“退后。”林玄霜说。
“不退。”
姜戎一斧劈在一具行尸的肩膀上。行尸的身体晃了晃,没有倒,伸手去抓斧柄。姜戎一脚踹在它胸口,拔斧,再砍。行尸的头颅滚落在地。
另外四具行尸同时朝林玄霜扑来。
她没退。
三枚铜钱从领口飞出,金光亮起。那枚裂纹最深的铜钱光芒最暗,但另外两枚的光照亮了整个窑洞。金光织成一张网,罩住那四具行尸。
行尸挣扎,皮肤开始冒烟,但它们不退。
骨传导里沈毅辰的声音:“能量输出稳定。但你的那枚受损铜钱的光谱在衰减——”
他顿了一下。
“等等。它没有衰减。它在增强。”
林玄霜没有咬破舌尖。金光自己亮了。比之前更亮。
她感觉到胸口卦阵在震动,不是被动的响应——是主动的、像心跳一样的脉动。金光从她身上涌出来,不需要铜钱中转。
她握紧拳头,金光炸开,四具行尸被震退三步。
她走向大铁锅。
铜钱跟着她,在她头顶旋转。她伸手按在锅沿上,铁锅里的油溅起来,烫在她手背上。
她没有缩手。
她闭上眼,胸口卦阵全力运转。六十四道光纹从她胸口扩散,流入铁锅。锅里的油开始沸腾,从内部被力量排挤。油溢出来,流到地上,渗进土里。
铁锅裂了。裂成两半。
炉灶里的骨头突然自燃,蓝色火焰烧了三秒,灭了。
洞壁上钉着的尸体同时塌了,骨头散落一地。
林玄霜扶着墙,慢慢坐下。她低头看手里的铜钱——那枚裂纹最深的铜钱上又多了三道细纹,整个币面像一张蜘蛛网。
没碎。
骨传导里沈毅辰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所有异常波形消失了。阵破了。”
“破了。”林玄霜说。
姜戎把虞姨的遗体重新裹好,走过来,伸出手。
“走。”
林玄霜握住他的手,站起来。
三人走出窑洞。
沈毅辰靠在车门上,平板上的波形图已经是直线。
“数据采集完了?”姜戎问。
“采集完了。”沈毅辰看着平板,“炼尸阵的能量残留比前两个阵眼都强。这种阵法不是一朝一夕能布成的。”
他抬起头。
“五德道在批量生产行尸。”
林玄霜看着他。
“七皇子要的不是制造混乱。”
沈毅辰顿了一下。
“他要建立自己的军队。这批行尸只是开始。”
姜戎:“你怎么知道?”
沈毅辰调出另一组数据:“我追踪了五德道使用的设备。有人在给他们提供物资——锁具、电子防御系统、通讯设备,渠道很干净,不是术士能搞定的。这些设备的采购源头经过多层空壳公司加密,最终指向一个代号叫‘木偶师’的匿名采购方,查不到真实身份。”
“而且,五德道用的设备——锁、电子防御系统——都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普通货,没有定制痕迹。”
姜戎:“这说明什么?”
“说明给东西的人不想暴露自己。”沈毅辰说,“很小心。”
林玄霜:“能查到是谁吗?”
“暂时不能。”沈毅辰顿了一下,“不过我怀疑这个人可能就是方远航——或者他背后的势力。方远航的智域科技,这些设备的供应链和‘木偶’项目的研发预算有交叉。而且他最近的行为模式变了,像是被人控制的样子。”
林玄霜沉默了片刻。
“虞姨的卦,应了。”
姜戎拉开车门,把虞姨的遗体轻轻放在后排。
沈毅辰收起平板,看了林玄霜一眼。
“你的铜钱还能撑几次?”
“不知道。”
“刚才你的能量波形有一瞬间的跃升。”沈毅辰说,“没有血祭,没有咒语,金光自己增强了。你做了什么?”
林玄霜看着自己的手掌。
“没做什么。它自己动的。”
沈毅辰沉默了几秒。
“……有意思。”
她坐进副驾,从领口取出铜钱,起卦。铜钱落地,她看了一眼。
“兑位。西方。口舌,癫狂,蛊惑人心。”
沈毅辰发动车子,在平板上滑动。
“西区有三家AI公司。其中最大的一家叫智域科技,CEO方远航。”
“就是你说的那个人?”姜戎问。
“就是他。”沈毅辰说。
林玄霜:“去看看。”
沈毅辰踩下油门,黑色越野车驶入夜色。
沈毅辰一边开车一边继续看平板。
“方远航过去三个月的公开演讲,我做了文本分析。用词模式变了——逻辑链断裂,重复性短语增加,这是认知功能受损的表现。”
姜戎沉默了一下。
“简单点。”他说。
沈毅辰看了他一眼。
“他可能被人控制了。”
沈毅辰又从后视镜看了林玄霜一眼。
“不是术士那种控制。是科技手段——或者,科技配合术士。”
林玄霜没说话。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明天去看。”她说。
天璇日志·第3949312条
变量X摧毁第三个阵眼(炼尸炼魂阵)。
能量消耗率:56%。铜钱受损:第一枚裂纹密集,接近碎裂边缘。
能量波形出现异常跃升。变量X在未使用血祭的情况下,金光输出增强42%。原因:未知。
沈毅辰发现资金链异常——持续三个月稳定转账,指向代号“木偶师”的匿名账户,怀疑与智域科技方远航有关。
变量X根据炼尸阵特性判断:七皇子要的不是一次混乱,而是可重复使用的力量(军队)。
虞姨遗体发现卦象线索(剥卦),指向“暗处之人”。
任务成功概率: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