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为了世界杯那点赌债,在我面前上吊过三次。
第一次他押球输了个底朝天,套上绳子逼我把准备读研的钱全拿出来填窟窿。
我妥协了,放弃了读研,进厂拧了三年螺丝。
第二次他又压了一场决赛输惨了,把绳子挂上房梁,逼我去借高利贷替他还。
我听话借了钱,白天黑夜打三份工帮他擦屁股。
第三次他再踩着凳子套绳子,逼我嫁给那个放贷的瘸子抵账。
我认命嫁了,婚后被那家人当牲口一样使唤到落了残疾。
最终我把那根绳子套上了自己的脖子。
再睁眼时,我爸正站在凳子上把绳子往房梁上甩,电视里世界杯解说声震天响,
"你今天要是敢不把读研的钱给我填窟窿,我就吊死在这客厅里!"
我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吊吧,别耽误我去交学费。"
01
"你给我站住!"
我没停。
"江听澜,你这是逼死你亲爹!"我爸哀嚎着,凳子在他脚底下晃得厉害。
我回头看他一眼。
"爸,你脚底那凳子三条腿。"我说,"你要真站不稳,我帮你扶一把?"
他怔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接话。
上辈子这个钟点,我早就跪在他脚边,哭着求他先别想不开了。
"你个白眼狼!"他从凳子上蹦下来,绳子还在房梁上晃,"爹为这个家熬了一辈子,借你读研那点钱应个急怎么了?"
"应急。"我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上回你押球输二十万,是应急。再上回输掉买房的首付,还是应急。爸,你这个急,应了我整一辈子。"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
我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志愿交费窗口五点关,我得走了。绳子你留着,世界杯还没完。"
话音没落,门铃响了。
我爸的脸色"唰"地变了,三步并两步去开门,差点把茶几撞翻。
门外站着个人。
中等个,左腿不太利索,手里盘着两颗核桃。
"江哥,"他先开的口,"球赛看着呢?这场你押的哪边啊。"
我浑身的血一下凉透。
钱满堂。
上辈子把我当牲口使唤、把我逼到落残的那个人,此刻就站在我家门口,盘着核桃冲我笑。
"满……满堂老弟,"我爸搓着手迎上去,"你怎么亲自来了,钱我这两天就……"
"江哥别急。"钱满堂越过他,目光落在我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这位就是你常念叨的闺女吧?读研的料子,斯文。"
我攥紧了书包带子。
"我跟江哥是老缘分了。"他把核桃捏得咯吱响,"借出去的钱,那都是情分。可情分也得有个还法,您说是不是,妹子?"
我盯着他那条腿。
上辈子,我替他端洗脚水端到落了残,他这条腿也照样一沉一沉地踹我。
"我跟你没情分。"我说。
钱满堂笑了,"妹子脾气挺冲。不过没关系,"他拍了拍我爸的肩,"你爸都替你应承下了。"
"应承什么?"
我爸躲开我的视线,钱满堂却慢悠悠从兜里抽出一张纸,在我眼前抖开。
借条。五十万。
担保人那一栏,签着我的名字。
02
"这不是我签的。"
我盯着那三个字,笔迹模仿得有七分像。
"妹子,白纸黑字,"钱满堂把借条收回去,叠得整整齐齐塞进胸口,"按了手印的。"
我转头看我爸。
他蹲在沙发边上点烟,"听澜,爹也是没办法。那场比赛我看准了的,谁知道临门一脚踢飞了……"
"所以你拿我去给你担保。"
我的声音很平。
这一幕,上辈子也演过。
只不过那回我哭着喊着说不是我签的,他们没人信。亲戚一拥而上,说我不懂事,说我爸都跪下了我还要装。
后来我借了高利贷替他还,白天在加油站冻得手指开裂,晚上去夜市洗碗,凌晨还要去发传单。
再后来,钱满堂笑眯地说,妹子你这么还得还到哪年,不如进我家门,债一笔勾销。
我爸踩着凳子第三次把绳子甩上房梁,逼我点头。
我嫁了。婚后被那家人当骡子使。
最后我把那根绳子套上了自己脖子的时候,电视里还在放世界杯。
"想什么呢,发什么愣。"钱满堂的核桃声把我拽回来,"妹子,这债早晚得还。你读研那点钱,先垫上利息,剩下的咱慢慢算缘分。"
"我没钱。"我说。
"你有。"我爸猛地抬头,眼睛红着,"你外婆给你存的那笔,加上你打工攒的,凑一凑就够了!你别藏着掖着!"
我心口一紧。
外婆走前给我留的那笔钱,是我读研唯一的指望。上辈子也是被他这样一句逼出来,填进了无底洞。
"那是外婆留给我读书的。"
"她人都不在了,钱不就该给家里用?"我爸站起来,又开始抹眼睛,"我是你爹啊听澜,亲爹!我要是还不上这债,满堂老弟手下那帮人……"
"江哥说哪里话。"钱满堂笑着摆手,"我满堂彩做生意,最讲规矩。妹子要是实在拿不出,"他顿了顿,那条腿往前挪了半步,"我这儿也缺个利索人手,妹子来帮忙抵债,包吃包住。"
我后背一阵发麻。
来了。还是这一套。
我看着他那张笑脸,又看了低着头不敢看我的我爸。
电视里世界杯还在放,解说员喊得震天响。
"我考虑一下。"我听见自己说。
钱满堂的笑更深了,"妹子是个明白人。三天,我等你信儿。"
他一沉一沉地走了,核桃声在楼道里响了很久。
门一关,我爸立刻凑过来,"听澜你看,满堂多通情达理,你去帮忙……"
"爸,"我打断他,"这五十万,到底是你输的,还是你帮他放出去的?"
他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一瞬,我就什么都明白了。
03
"你胡说什么!"
我爸的声音陡然拔高,可眼神先慌了。
我没再追问。那一瞬的僵硬,已经把答案写在他脸上。
上辈子我太蠢,只当他是个被赌坑了的可怜虫。如今我才看清,他不只是赌客,他还帮钱满堂往别的赌客手里塞高利贷,从中抽头。
输了是真输,可这五十万里,有一半是他自己经手放出去、又收不回来的烂账。
他把这笔账算到了我头上。
"我明天就去把这担保撤了。"我说,"那不是我签的。"
"你撤一个试!"他冲过来抓我胳膊,"你撤了,满堂的人就来拆这个家!到时候我死给你看!"
"那你死吧。"我甩开他,"反正你也不是第一回说。"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钱满堂放贷的那家所谓投资公司,要求注销担保。
接待的小姑娘客气地把我那张身份证复印件推过来。
正反两面,连背面的住址都清清楚。
"江小姐,您本人到场签的字,按的手印,监控都有。"
我盯着那张复印件,喉咙发干。
我的身份证一直在抽屉里。除了我爸,没人能拿到。
他不光签了我的名,还提前把我的证件信息全给了过去。
我冲回家,翻抽屉。
身份证还在原处,可我读研的那张银行卡不见了。
那张卡是外婆留的钱,本来设了密码。
我打客服一查,余额清零。提现地点,就在小区门口那家网点,时间是昨天下午。
我手都在抖。
我爸坐在客厅啃西瓜,电视照例开着球赛。
"我卡里的钱呢。"
他头也不抬,"先帮你垫了利息。剩下的还差不少,你看着办。"
"那是外婆给我读研的钱!"
"她疼你,她要是知道这钱救了她女婿的命,高兴还来不及。"他吐了口西瓜籽,"再说了,研有什么好读的,你妈当年读那么多书,不也走那么早。女孩子认个命,嫁个能担事的,多好。"
"能担事。"我冷笑,"你是说钱满堂?"
他不吭声了。
那天下午,大姑领着两个亲戚上门。
一进门就拉着我哭,"听澜啊,你爸都这把年纪了,你忍心看他被人逼死?"
"姑,他没被逼死,他是逼我。"
"哎哟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二叔在旁边拍桌子,"养你这么大,让你还点债怎么了?满堂家底厚,你嫁过去也是享福!"
"享福。"
我看着他们一张脸,忽然觉得无比熟悉。
上辈子就是这群人,把我一句"懂事"、一声"认命",推进了火坑。
那天他们走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银行卡空了,担保撤不掉,亲戚一边倒,钱满堂在等我点头。
退路像被人一条剪断。
我把脸埋进膝盖,过了很久才抬起头。
外婆走前,攥着我的手说过一句话。
那句话,是我唯一还没用过的牌。
我拿起手机,给外婆生前的老邻居拨了过去。
"王奶,"我吸了口气,"我想问问,我外婆当年立的那份遗嘱,您还记得放哪儿了吗?"
04
"记得,怎么不记得。"
王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慢悠悠的,"你外婆心细,那年身子不好,专门找了人写了,还按了手印。说是怕你爸……唉,不说了。"
我心跳得厉害,"那份东西,现在在哪儿?"
"在我这儿锁着呢。你外婆说,等你出息了来取。"
我攥紧了手机。
河沿巷那栋老房子,是外婆名下的。外婆只有我妈一个女儿,我妈走得早,按理产权该绕过我爸,落到我头上。
可这些年,我爸一直占着那房子住,对外都说是他的家产。
上辈子我从来不知道有这么一份遗嘱。直到死,我都以为那房子是我爸的,连同里头我妈留下的东西,都被他一并抵了债。
而我记得清楚……再过四个月,河沿巷整片要拆。
补偿款,七位数。
上辈子那笔钱进了我爸的口袋,转头就喂进了钱满堂的赌局。
这辈子,那栋房子是我的。
我把这件事死压在心底,一个字没往外漏。
第二天,钱满堂如约打来电话,声音油得能滑倒人,"妹子,考虑得怎么样?"
我故意停顿了几秒,让声音听起来发虚,"我……我想再跟我爸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呀,"他笑,"江哥早替你拿主意了。这样,明晚我做东,满堂彩楼上,你跟你爸一块来,咱把账理一理,缘分也聊一聊。"
"满堂彩"是他开的赌场,对外挂着奇牌室的牌子。
世界杯这阵子,那地方夜里灯火通明,全是押球的人。
我知道那地方。上辈子我在那儿端过茶、擦过地、挨过耳光。
"好。"我说,"我去
挂了电话,我爸凑过来,眉开眼笑,"这就对了。满堂那人,你顺着他,吃不了亏。"
"爸,"我看着他,"你真打算把我送过去?"
他躲开我的眼睛,"什么送不送的,你这孩子……就是去帮个忙,理账。"
"理完账呢?"
"理完……"他含糊着,"满堂要是看上你,那是你的福气。"
我没再说话。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东西,也凉透了。
不是因为他说的话。
是因为我清楚记得,上辈子我跳楼前,他在病房外跟人打电话,说的也是这句话——"看上她是她的福气。"
当晚,我把外婆的事悄悄安排妥当,又揣了样东西在身上。
一支录音笔。
临出门,我对着镜子整理领口,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这张脸上辈子哭过、求过、跪过,最后挂在了那根绳子上。
这辈子,我不哭了。
我爸在门口催,"快点,别让满堂等急了。"
我拿起包,走过去,平静地看着他。
"爸,"我说,"明天这顿饭吃完,咱们这父女,就两清了。"
他愣了愣,没听懂,咧嘴笑,"对,吃完饭账就清了。"
我也笑了。
"我说的不是账。"
05
"江哥,妹子,来来,上座。"
满堂彩二楼的包间,烟雾缭绕。
钱满堂坐主位,左腿搭在椅子上,盘着那两颗核桃,桌上一台电视开着球赛。
我爸点头哈腰地坐下,我挨着门口的位置坐了。
"妹子想清楚了?"钱满堂给我倒茶,"是拿钱,还是……"
"我想先问您一句。"我没碰那杯茶,"这五十万的债,您打算怎么算。"
"利滚利,眼下六十八万。"他笑眯,"不过妹子要是肯过来陪我,我大笔一挥,全免。"
"那要是这债,根本就不该我还呢。"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钱满堂的笑没变,"妹子这话,我听不懂。"
我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桌子中央。
是律师事务所盖了章的产权说明,附着外婆遗嘱的复印件。
"那张担保借条,写明用河沿巷的房子作抵押。"我说,"可那房子,不是我爸的,是我外婆的,立了遗嘱给我。爸无权拿它抵押,担保也好,借条也好,从一开始就不成立。"
钱满堂脸上的笑,第一次裂了一道缝。
我爸"腾"地站起来,"胡说!那房子是我的!"
"爸,你住了二十年,不代表是你的。"我看着他,"外婆早就看透你了,所以她没把房子给妈,直接绕过你,留给了我。她临走前那句话,我现在才懂。"
"什么……什么话?"
"她说,听澜,房子是你的根,谁逼你卖你都别卖,包括你爸。"
我爸的脸白了一层。
钱满堂把核桃搁下,慢条斯理地开口,"妹子,就算房子是你的,借条上有你签字。"
"那签字不是我签的。"
"监控里是你本人。"
"是吗。"我拿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贵公司办借条那天的监控,我托人调了。镜头里那个'我',左手按的手印。"
我把手举起来,"我惯用右手。您可以现在让我按一个对比。"
钱满堂眯起眼。
"还有,"我把声音压低,"代签我名字的那个姑娘,是您公司的会计。她按手印的时候戴了顶帽子,可檐底下那颗痣,您要不要我说长在哪儿?"
包间里只剩电视里的解说声。
我爸张着嘴,看我,又看看钱满堂,整个人僵在那儿。
钱满堂盯了我半晌,忽然又笑了,只是这笑里没了油滑,多了点别的东西。
"妹子,"他慢慢盘起核桃,"你不简单。"
"我不简单的地方还多着呢。"我端起那杯一直没碰的茶,吹了吹,"钱老板,您这满堂彩,世界杯这阵子流水不小吧?"
他的手停住了。
"我劝您,这几天,少进点货。"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放下茶杯,站起身,"账,我不还了。这顿饭,我也吃饱了。"
走到门口,我回头。
"对了,今晚这场球,押大的那边会输。您要是不信,"
"看完再来找我。"
06
"她什么意思!"
我刚下楼,身后就传来钱满堂砸杯子的声音。
我没回头,径直走出满堂彩。
夜风吹在脸上,凉,却让我整个人都松快下来。
那场球,我说得不错。
上辈子这场比赛,是世界杯那年最大的冷门。押热门的全输了,满堂彩一夜赔进去一大笔,钱满堂的资金链当时就紧了。
我记得这一切,因为那天我在他赌场里擦地,亲眼看着一桌一桌的人骂咧地走,看着钱满堂在账房里摔东西。
这辈子,我提前把这一脚踩了上去。
果然,第二天一早,我爸的电话就追来了,声音抖得厉害。
"听澜,你昨晚说的那球……真输了。满堂亏了一大笔,现在到处催债,把咱家的债又往上加了!"
"加吧。"我说,"反正不是我的债。"
"你怎么能这么说!"
"爸,"我打断他,"你现在该担心的不是债,是你自己。"
"我担心我什么?"
"满堂亏了钱,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把烂账甩给经手人。"我顿了顿,"你帮他放过贷、抽过头,这些,他都记着账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能想象他的脸色。
中午,钱满堂亲自找上门来。
这回他没笑。
"妹子,"他坐在沙发上,那条腿一抖一抖,"我承认,你有两下子。但你也别太得意。"
"我没得意。"我给他倒了杯水,"我就是想跟您做笔买卖。"
"什么买卖。"
"我手里有东西。"我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下播放。
里头是前几天他在我家门口说的话——五十万、抵债、缺人手、来抵债。
字清楚。
"还有这个。"我又推过去一张纸,"您公司这两年放贷的利率明细,月息一分五,年化超过百分之三十六。这个数字,您比我懂它意味着什么。"
钱满堂的脸沉下来。
"你想干嘛。"
"很简单。"我直起身,"债,一笔勾销,借条销毁,我爸欠您的,我爸自己的事,跟我无关。"
"凭什么。"
"凭这些东西,足够让稽查局对满堂彩感兴趣。"我看着他,"高利贷、聚众堵伯、伪造担保。钱老板,您这条腿本来就不利索,进去了,可没人给您端洗脚水。"
他盯着我,眼神阴得能滴出水。
良久,他忽然又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
"妹子,你以为就你有牌?"他凑近,"你爸欠的,不只是钱。他这些年帮我做的那些事,真要查起来,他一个都跑不了。你把我送进去,你爸也得陪着。"
"你要是不怕你亲爹也吃牢饭,你就报。"
我没说话。
他以为这句话能噎住我。
上辈子的我,确实会被这句话噎住——再恨,那也是亲爹。
可我看着他得意的脸,慢慢笑了。
"钱老板,"我说,"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
"我巴不得他进去。"
07
"你说什么?"
钱满堂大概以为自己听岔了。
"我说,"我一字一顿,"我爸要是因为帮你放贷进去了,我求之不得。"
他盯着我,像在看一个疯子。
我爸恰好从里屋出来,听见这话,手里的茶杯"啪"地摔在地上。
"江听澜!你要送你亲爹坐牢?你还是不是人!"
"爸,"我转过头,"你为了赌债逼我读不成研,逼我借高利贷,逼我去给那条瘸腿端洗脚水。这些,你做的时候,想过我是不是你闺女吗?"
他张口结舌。
这些事,这辈子还没全部发生。
可我说得这样具体、这样笃定,连我自己都听出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恨。
我爸怔住了,像是头一回正眼看我。
"你……你怎么知道端洗脚水……"
"我做过梦。"我看着他,"梦里我嫁给了钱满堂,给他端了三年洗脚水,端到腰断了,端到死。"
包间……不,是客厅里,静得能听见秒针走。
钱满堂的脸色变了又变。
我转回去看他,"钱老板,你拿我爸威胁我,没用。我跟他,早就没什么父女情分可言。你能拖他下水,正好,我连他一块清算。"
"你疯了。"钱满堂站起来,那条腿没站稳,扶住了沙发。
"我没疯。"我把录音笔和那叠材料收回包里,"我只是想清楚了一件事——一个能踩着凳子上吊三回逼自己女儿的爹,和一个放高利贷收女人抵债的债主,谁也不比谁干净。"
"我送你们,一锅端。"
那天下午,我没去稽查局。
我先去了一趟律师那儿,把外婆的遗嘱、产权、伪造的担保,全部公证留档。
又把录音、放贷明细,复制了好几份,分别存在不同地方。
我知道,光凭我手里这点东西,扳倒钱满堂还不够。
但我手里还有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我知道未来。
我记得,世界杯结束后半个月,满堂彩会因为一场赌客火并被人捅到稽查局,那次本来只查堵伯,没查出放贷。
这辈子,我要把放贷和伪造担保的料,提前一步递上去。
时机要卡得刚好。
晚上,我把材料整理完,给一个人发了消息。
是我读研时认识的一个学姐,如今在沄川市稽查局经济稽查那边做事。
上辈子我没机会认识她。这辈子,我提前一步走进了那所学校的旁听课,认识了她。
"学姐,"我对着手机打字,"我手上有一批高利贷和伪造借据的证据,涉及一家叫满堂彩的奇牌室。"
"方便见一面吗。"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回复就来了。
"在哪儿?我现在过去。"
我握着手机,长地出了一口气。
身后,我爸瘫坐在沙发上,喃自语。
"你不能这样……我是你爹……我养你这么大……"
我没回头。
"爸,"我拎起包,"你养我这么大,是为了把我当填债的窟窿。这笔账,今天该轮到我跟你算了。"
08
"河沿巷要拆了!"
消息是大姑慌张打电话告诉我爸的,那天我正好在场。
我爸一听,眼睛都亮了,一把抢过电话,"真的假?补偿多少?"
挂了电话,他在屋里转圈,搓着手,"七位数,听澜,七位数啊!这下好了,债能还上,还能剩下一大笔!"
他转头看我,脸上堆着笑,那笑我太熟了,是从前每回要我掏钱时的笑。
"听澜,房子……房子产权得办手续,你跟爹一块去办,啊?"
"爸,"我慢慢开口,"房子是我的。"
"什么?"
"我说,那房子产权是我的,外婆立了遗嘱,公证过了。"我把那张公证文件递到他面前,"补偿款,一分钱都到不了你手上。"
他抢过去看,手抖得厉害,越看脸越白。
"不可能……这房子我住了二十年……"
"住了二十年,也不是你的。"我把文件收回来,"我妈走的时候你怎么对她的,外婆都看着呢。她不放心你,才把房子留给了我。"
"你……你这是要把你爹往死里逼!"
他又开始那一套,往房梁上瞟,眼神四处找绳子。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说不出的疲惫。
"爸,"我说,"绳子在阳台,你自己拿。这回我不拦你,也不会给你掏一分钱。"
他僵在原地。
这是头一回,他的杀手锏失灵了。
那根用了无数遍的绳子,吊不出我一滴眼泪了。
大姑、二叔很快又上门,这回不一样了。
大姑拉着我的手,"听澜啊,你看你爸也不容易,补偿款下来,分他一点应急嘛……"
"姑,"我抽回手,"上回你劝我嫁给钱满堂的时候,怎么没说我不容易。"
她脸一红,讪地缩回手。
二叔在旁边打圆场,"那不是为你好嘛,满堂家底厚……"
"二叔,"我打断他,"满堂彩昨晚被查了。"
屋里一下安静。
"稽查局的人进去的,堵伯、放高利贷、伪造借据,一锅端。"我环视一圈,"钱满堂那条腿,这回得在里头养了。"
大姑和二叔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我爸瘫在沙发上,喃喃,"查……查了?那我欠他的债……"
"高利贷不受法律保护。"我看着他,"那笔债,从一开始就是非法的。你不用还了。"
他愣了好一会儿,忽然像抓住根稻草似的,又凑过来,"那……那就好,那就好!补偿款下来,咱们一家人……"
"没有一家人。"我站起来,"补偿款是我的。债没了,是因为法律,不是因为你。"
"我读研的钱,你提走的那笔,我会去把你那张取款记录调出来,连本带利,你慢还。"
他瞪大眼睛,"你……你连亲爹的钱都要追?"
"那本来就是我的钱。"我拎起包,"是外婆留给我读书的。"
"爸,"我走到门口,回头,"这二十年,你头一回,得自己面对自己捅的窟窿了。"
09
"听澜,你回来!爹错了!"
我爸追到楼道里,声音不像从前那样底气十足,反倒带了点真的慌。
我停下脚步。
"满堂进去了,债也没了,咱们父女,能不能……重新过?"他喘着气,"爹以后再不赌了,真的,世界杯我一场都不看了!"
我看着他。
上辈子,类似的话他也说过。
每回逼完我,拿到钱,他都会拍着胸脯说从此改了。然后下一场球,他又踩上了那张凳子。
"爸,"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清楚未来会发生什么吗?"
他一愣。
"因为我活过一回了。"我平静地说,"上辈子,你上吊三次,逼我放弃读研、借高利贷、嫁给钱满堂。我被那家人当牲口使,使到落了残。最后,我把你那根绳子,套上了我自己的脖子。"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你……你说什么胡话。"
"你不信也没关系。"我看着他,"反正这辈子,我不会再走那条路了。"
那天晚上,我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可我低估了他。
半夜,我接到大姑的电话,哭着说我爸真的在客厅上吊了,让我赶紧回去。
我赶回河沿巷的时候,一屋子亲戚围着。
我爸踩在那张三条腿的凳子上,脖子上套着绳子,电视里还放着世界杯重播。
看见我进门,他眼睛一亮,"听澜,你要是不答应分我一半补偿款,我今天就死给你看!"
亲戚们立刻一拥而上,七嘴八舌。
"听澜你就答应他吧!"
"出了人命你担待得起吗!"
这场面,跟我重生那天,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我一点都不慌。
我走过去,没去拉他,反而蹲下身,伸手把那张凳子第四条腿原本该在的位置看了看。
"爸,"我抬头,"这凳子三条腿你都站了二十年了,稳得很。绳子那个结,你也打了无数回,活结,勒不死人。"
他脸上的表情裂开了。
"你每回都把结打成活的,因为你根本没想死。"我站起来,"你只是想用这个,逼我们就范。"
亲戚们的劝声,一下子小了。
"大姑,二叔,"我转过身,"你们围着劝了我半辈子,劝我懂事,劝我认命,劝我去填他的窟窿。"
"你们有没有一回,劝过他别赌?"
没人说话。
我爸站在凳子上,套着绳子,进退两难,脸涨得通红。
"下来吧爸。"我说,"补偿款一分没有。你要真想死,那是你的事。可你这凳子三条腿,绳子是活结,电视还开着球,"
"你这死,演给谁看呢?"
10
"咣当"一声,他自己从凳子上下来了。
绳子从房梁上垂着,他站在底下,像个被戳穿的孩子,半晌说不出话。
亲戚们尴尬地散了。
临走前,大姑还想拉着我说几句"血浓于水",被我一句话堵了回去。
"姑,血浓于水。"我说,"可水脏了,也得换。"
那之后,我办完了房子的产权和拆迁手续。
补偿款到账那天,我把读研的学费交了,剩下的钱,一笔都进了我自己的账户。
我没给我爸一分。
但我给他留了那间拆迁安置的小房子——不是出于心软,是律师说,赡养这一项,法律上我躲不掉。
我每月按最低标准打一笔钱过去,多一分没有。
"你就这么对你亲爹?"他在电话里还想哭诉。
"爸,"我说,"法律规定我养你,我养。但我不会再让你毁我第二次。"
钱满堂那边,案子查得很彻底。
高利贷、聚众堵伯、伪造担保,一桩坐实。
我那段录音和放贷明细,成了关键证据之一。
学姐后来跟我说,多亏我提前递了料,否则就单查堵伯,他那条放贷的线还真不好揪。
我爸因为帮着放过贷、抽过头,被传去配合调查,最后因为情节较轻,留了案底,吃了笔不小的罚款。
那笔罚款,他没钱交,又来找我。
我没给。
"你帮钱满堂坑了多少人,你心里有数。"我在电话里说,"这回,自己受着。"
开学那天,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去了外地那所大学读研。
天很蓝。
站台上人来人往,没人送我。
可我站在那儿,深吸了一口气,竟有种说不出的轻。
这口气,我憋了两辈子。
火车快进站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我爸发来的消息。
【听澜,世界杯又要开了,爹真的一场都没看。你在那边,照顾好自己。】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上辈子,我多想听到这样一句话。
可如今听到了,心里却只剩平静。
我回了一个字。
【嗯。】
然后我把手机收进口袋,拎起行李箱,往检票口走。
身后那座城市,那栋老房子,那根用了二十年的绳子,那台永远开着球赛的电视,那个踩着三条腿凳子的男人,都被我留在了原地。
车厢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我手背上,暖的。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这一回,我的人生,我不读谁的研,不填谁的窟窿,不认谁的命。
列车开动的那一刻,我对着窗外,轻轻说了一句。
"绳子,留给你自己吧。"
"我去过我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