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说过,他这辈子最用心做的一件事,就是我们的婚礼。
我信了整整半年。
直到婚礼前一周,我借他电脑时,屏幕飘满了弹幕。
满屏都在刷两个字:替身。
我发现了那个加密文档。
十年前的日记,每一行都在描述一场完美婚礼。
洋桔梗。星空蓝。海岛。初雪。
一模一样。连花的数量都对得上。
那篇日记的标题是一个女人的名字,不是我的。
她死了十年了。
裴砚用了十年,找了一个像她的人,替她活着走完那场婚礼。
我就是那个"像她的人"。
弹幕说:【她还在笑着试婚纱呢,不知道连尺码都是照着死人的身材定的。】
我没有哭。
我只是把那个视频的素材全部清空,然后平静地关上了电脑。
原来从始至终,我连新娘都不是。
1
"星澜,夜宵买回来了。"
裴砚的声音从玄关传来,带着夜风的凉意。
钥匙扣碰撞门锁的声音,塑料袋窸窣作响,拖鞋踩在地板上由远及近。
我坐在书桌前,电脑已经关了,屏幕黑下来倒映出我的脸。
他从背后环住我的肩,下巴搁在我头顶,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怎么坐这儿发呆?视频剪完了?"
"删了。"
"删了?"他笑了一声,"哪个素材不满意,我让摄影师重新拍。"
我没接话。
裴砚察觉到什么,松开手臂,绕到我面前蹲下来,仰头看我。
他长了一张很好的脸,三年来我无数次在这张脸上看到温柔。可今晚我盯着他的眼睛,只想确认一件事。
"裴砚。"
"嗯?"
"你看着我的时候,看到的是谁?"
他愣了一瞬。
那个瞬间极短,短到如果我不是刻意在等,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像被针扎过。
然后他笑了,抬手摸我的脸:"当然是你,贺星澜小姐。怎么了,吃醋了?"
他的手指温热,我没有躲开。
"没什么,"我说,"夜宵放着吧,我不太饿。"
他起身去热夜宵,厨房传来微波炉嗡嗡的响声。我站起来,走进他的书房。
抽屉最深处有一个深棕色的木盒,我以前见过,问他是什么,他说是大学时期的旧物。
密码锁是六位数。
我输入了那串在加密文档里反复出现的数字。沈映晚的生日。
咔嗒一声,盒子打开了。
一条旧银项链,链坠是颗小星星。几封手写信,信纸泛黄,字迹清秀到刺眼。一张照片,两个少年靠在学校的栏杆前,女孩歪着头笑。
我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等我回来嫁给你。
字迹和那些信一模一样。
我抬头看向书房的穿衣镜。照片里的女孩和镜子里的我并排陈列。相似度高到令人反胃。同样的身高比例,同样微微上挑的眼尾,同样偏窄的肩线。
三年前那个画展,裴砚站在星空主题的油画前,回头看见我的第一秒,眼眶发红。
他说:你长得像我一个故人。
我以为那是最浪漫的搭讪。
原来那不是一见钟情。是他认错了人。
"星澜?"
裴砚端着热好的粥站在书房门口。他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照片上,笑容消失了。
"你翻我东西?"
语气算不上质问,但我听出了那一丝紧绷。不是被冒犯的愤怒,是被触碰到禁区的警觉。
我把照片放回盒子里,关上锁,站起来从他身边走过。
"对不起,手滑碰到的。"
他没追问。
我吃了安眠药才睡着。
半夜迷糊中听见开门声。裴砚坐在床边,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头发。他以为我睡着了,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话。
大部分音节被夜色吞掉,但有两个字极清晰。
映晚。
他叫的不是我的名字。
我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连做梦的资格,都被这两个字剥夺干净了。
第二天我没有提这件事。
裴砚像往常一样给我煎了鸡蛋,吻了吻我的额头,说下午一起去花艺工作室确认捧花。
车上他单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牵着我,拇指在我手背上摩挲。
电台放着一首老歌,他跟着哼了几句。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正常得让我几乎要怀疑昨晚是一场噩梦。
可我的手机里存着那个加密文档的每一页截图。
花艺师把样品捧花递过来的时候,我看着那束洋桔梗,开口了。
"其实我更喜欢玫瑰。"
裴砚扭过头,笑容僵了零点几秒。
然后他温柔地说:"洋桔梗的花语是不变的爱,我觉得更适合我们。"
"是适合我们,"我看着他的眼睛,"还是适合你和沈映晚?"
花束从他手中落地,洋桔梗散了一地。
花艺师愣在原地。
裴砚的脸色像被人一拳打空了血色。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2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见。
花艺师识趣地退出了工作间。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蹲下身,拾起地上散落的洋桔梗,一枝一枝放回台面。动作很慢,慢到可以把那个加密文档里的内容逐字逐句从记忆里调出来。
"裴砚,你那个加密文档的密码是她的生日,你知道吗?你连给文件加密都用她的日期。"
他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我继续说:"日记里写了,婚纱要缎面鱼尾,后背开到腰线,裙摆拖地一米二。定制尺码,胸围八十二,腰围六十三,臀围八十八。"
他的嘴唇开始发白。
"我的尺码是胸围八十六,腰围六十六,臀围九十一。裴砚,你让我试的那件婚纱,我穿着勒得喘不上气,你说是设计师版型偏小,让我婚礼前少吃点。"
"星澜……"
"你让我饿瘦四斤,好让我塞进一个死人的尺寸里。"
裴砚闭上了眼睛。
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他才开口:"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现在爱的是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念了无数遍的台词,流畅到不需要思考。
"那你为什么要把我们的婚礼,办成她日记里写的样子?"
他没有回答。
我提了一个要求。
"如果你爱的是我,我们换一种方案。不要洋桔梗,不要星空蓝,不要海岛教堂。全部换掉。你能做到吗?"
他的手指攥紧了衣摆,嘴唇动了好几次。
"来不及了。所有东西都定好了,请柬也发了,场地押金……"
"你连放弃她的婚礼方案都做不到。"
我笑了一下。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没料到,像水管裂了缝,压力一松就往外涌。
"裴砚,你告诉我你爱的是我?"
他伸手想擦我的眼泪,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收回去了。
我摘下左手无名指上的订婚戒指。枚白金小钻,一克拉,他求婚那天单膝跪地时我哭了整整十分钟。
那天我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戒指搁在花艺台上,钻石折射出一小片光,在满地散落的洋桔梗中间亮得刺目。
我转身走出去。
裴砚追出来,拽住我的手臂。
"星澜,你冷静一下。我知道你现在很难接受,但你听我解释……"
"别碰我。"
我甩开他的手。声音比我预想的平静。
"你碰我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想象她的温度?"
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退了半步,靠在花艺工作室的门框上。
我没有回头。
走到街口时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地址才发现,那个地址是裴砚的公寓。
我在这座城市没有属于自己的家。
三年前为了他,我退掉了自己租的小房子,搬进了他的生活。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姑娘,到了。"
我付了钱,下车。
公寓门口的指纹锁识别了我的指纹,门开了。
进门看见沙发上裴砚的手机屏幕亮着,大概是他出门着急忘带了。
弹出的消息来自一个备注名叫"若筠学姐"的人。
我看到了最上面那行字:你真的要和那个女孩结婚吗?你不觉得这样对映晚不公平吗?
消息后面还有。
"她要是知道你找了个替身……"
裴砚的回复是:"这不是替身,我已经对星澜有了真感情。"
对方说:"真感情?那你为什么连婚礼方案都不敢改?"
这个人叫陈若筠。沈映晚的大学室友。
最后一条消息的时间是三小时前,裴砚回复了一段长文。我一个字一个字看完。
他说:映晚走的时候我答应过她,会给她一场最美的婚礼。这个承诺我不能食言。
原来他的承诺对象,从始至终都是一个死去的人。
我放下手机,走进书房。
电脑屏幕上还停着我剪了一半的婚礼纪念视频的时间线,空空荡荡,素材栏已经被我清空了。
我关上书房的门,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3
"贺星澜是不是整过容啊?那个对比图也太像了。"
同事在茶水间刷手机,声音不大,但隔着一道玻璃门传得清清楚楚。
我端着杯子站在门外,脚步停住了。
"你看这个帖子,一个叫'守护映晚'的博主做的五官叠图,鼻梁到下颌线几乎重合。"
"天,真的假的?这要不是整容也太巧了吧。"
"我看评论说她就是冲着裴砚的钱去的,查好了沈映晚长什么样,直接照着整。"
我推开门,两个同事同时抬头,表情从惊讶到尴尬,转换得极为流畅。
"星澜……我们就随便聊聊。"
"没事,"我把杯子放到饮水机下面,按了热水键,"大家都在看?"
没人接话。
我回到工位打开手机。热搜第十七位:裴砚婚礼真相。点进去,满屏都是我和沈映晚的对比照。有人扒了裴砚公司的logo,说和沈映晚高中时画的一幅画如出一辙。有人翻出裴砚的社交账号个签十年没换,是沈映晚写过的一句诗。
陈若筠以"沈映晚生前好友"的身份接受了一个情感博主的采访。视频里她哭得妆都花了,声音颤抖:"映晚走的那天裴砚整个人都垮了,他十年没走出来,我看在眼里真的很心疼他。他不是坏人,他只是太爱映晚了。"
采访者问:那贺星澜呢?
陈若筠沉默了三秒,叹了口气:"我不想伤害任何人,但……裴砚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跟我说了,说终于找到一个像映晚的人。我当时就劝他,这样不好,对那个女孩不公平。可他不听。"
评论区爆了。
"所以贺星澜从头到尾就是个替身,真惨。"
"惨什么惨,她自己心里没数吗?三年了还赖着不走不就是图钱?"
"住着几千万的豪宅开着百万的车,让我当替身我也愿意啊。"
"说不定一开始就是她主动接近裴砚的,那张脸整得那么像,一看就有预谋。"
我的社交账号评论区涌入了三千多条消息。我翻了几条就退出了。
下午,新公司的HR给我打电话。上周终面通过,本来明天办入职。
"贺小姐,非常抱歉,因为一些……综合考量,您的入职可能需要延期。"
"什么综合考量?"
对方犹豫了一下:"您最近的舆论状况,我们担心会影响公司形象……"
我挂了电话。
打给另外两家投过简历的公司,一家说岗位已满,一家直接没接。
第三通电话打给我三年前的前同事。她现在在另一家设计公司做总监。
"星澜,我跟你说实话吧。圈子就这么大,前两天有人打招呼,说暂时别接收你。"
"谁打的招呼?"
她没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你那位未婚夫的公关团队,能量不小。"
我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裴砚的消息:星澜,你在哪?回家说。
我没回。
第二条:我让公关处理了,你别看网上那些东西。
第三条:这件事越描越黑,你别管了,我来解决。
我打字:那你敢不敢公开说一句,你爱的是贺星澜本人,不是沈映晚的影子?
消息发出去后,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这五个字反复跳动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发过来。
我收起手机,站起来。
裴砚连一句公开声明都做不到。
但他可以封锁整个行业,确保我找不到工作。
晚上我回到公寓收拾衣物。裴砚坐在客厅等我,茶几上放着一瓶没开的红酒和两个杯子,像在准备某种仪式。
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下来,我们好好谈。"
"谈什么?"
"谈我们的事。"
"裴砚,哪件事?是你用死人的婚礼方案套在我身上,还是你让我在整个行业里找不到工作?"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我没有封杀你,我只是让他们暂时观望。你现在出去工作,舆论会跟到公司,对你不好。"
"对我不好,"我重复了一遍,"所以你替我决定了。"
"星澜,你冷静想想。留在我身边,这些问题都不是问题。"
我看着他。这个人真心实意地认为,只要我留下来,一切就能回到原样。
"裴砚,你觉得我为什么找不到工作?"
他没回答。
"因为你需要我走投无路。你需要我除了你以外没有任何退路。这样我就只能回来,继续穿着那件不是我尺码的婚纱,替一个死人走完那场婚礼。"
"你想多了。"
"是吗?"
我拉开行李箱的拉链,把衣服一件件叠进去。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按住了行李箱的盖子。
"贺星澜,你到底要怎样才肯留下?"
4
"你到底要怎样才肯留下?"
裴砚重复了一遍。
他站在我面前,眉头紧锁,像一个交易谈判遇到阻力的商人。不是在挽留爱人,是在防止资产流失。
我没说话。
第二天,裴太太约我在一家私房菜馆见面。
她穿了一身米色针织套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保养极好的手握着我的手,力度恰到好处。
"星澜,阿砚心里有个过不去的坎,你也知道。"
"嗯。"
"但他对你是有真心的。只不过,需要一些时间。"
"阿姨,十年还不够吗?"
裴太太的笑容停了一秒,随即恢复如初。她抿了口茶,放下杯子时声音柔和了许多。
"映晚那孩子,是阿砚亲眼看着上的飞机。那天本来他想去送她一程,到了机场被她赶回来了。飞机出事的时候他还在回家的路上,从广播里听到的。"
她顿了顿。
"他一直觉得,是他没拦住她。"
所以这不只是深情。是十年的愧疚,是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挽留,是此后余生都在偿还的债。
裴太太看着我的眼睛,语气温和到残忍。
"其实阿砚本来不打算结婚的。是我劝他的。我告诉他,映晚不会希望他孤独一辈子。找一个像她的女孩好好过日子,也算是对映晚的告慰。"
我浑身的血往脚底坠。
"所以是您选的我?"
"不能这么说。是缘分让阿砚遇到了你。你们在一起三年,他确实变开朗了很多。"
"阿姨,"我把杯子放回桌面,瓷器磕碰出一声脆响,"您的意思是,我的存在,是用来治愈你儿子心病的一剂药。"
裴太太没有否认。
她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背:"星澜,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嫁进裴家,亏待不了你。"
我起身离开的时候,裴太太在身后加了一句:"星澜,阿砚的脾气你了解。他较真起来,不会让你走的。"
是警告。也是事实。
当晚裴砚拿了一份文件回来。
A4纸装在透明文件袋里,每一条都打印得清晰整齐。
"这是什么?"
"协议。"他坐到我对面,把文件推过来,"婚礼照常举行。婚后你可以自由生活,我不干涉。但你需要以我妻子的身份出现在公开场合。"
我翻开第一页。
第三条:乙方在婚姻存续期间不得公开否认双方感情关系。
第七条:甲方解除对乙方的行业限制,并按月支付乙方生活费,金额见附件。
最后一页是金额。数字大到让人觉得讽刺。
"你是在买一个替身演员。"
裴砚苦笑:"我是在挽留你。"
"你觉得这叫挽留?"
他撑着额头,声音疲惫:"星澜,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做。网上那些事情我在处理,你的工作我可以放开,但这场婚礼必须办完。请柬发了三百份,裴家的脸面……"
"裴家的脸面。"
"你要什么条件都可以加。"
我盯着那份协议看了很久。每我盯着那份协议看了很久。每一条都在告诉我同一件事:在裴砚的世界里,我是一个可以被条款约束的变量,而不是一个需要被尊重的人。
"好。"
我拿起笔,签了名字。
裴砚如释重负地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肩窝里,声音发闷:"谢谢你,星澜。婚礼结束以后,一切都会好的。"
我没有回抱他。
他没注意到我眼底的冷。
签字的那一刻我就想清楚了。他要一场婚礼,我给他。但这场婚礼最后会变成什么样,由我说了算。
当晚我给一个老同学发了消息。她在做短视频运营,手里有十几个账号。
我说:帮我注册一个全新的直播账号,实名用你的,我来操作。
她回:出什么事了?
我说:到时候你就知道。
我需要一个没有任何人能提前发现的出口。包括裴砚,包括陈若筠,包括裴家的公关团队。
婚礼倒计时五天。
我开始准备我的嫁妆。
不是婚纱,不是珠宝。是裴砚那本日记的原件,是陈若筠匿名直播的完整录屏,是裴砚公关总监和陈若筠的通话录音。
裴砚不知道我有这些东西。
他以为我签了协议就代表妥协。他以为一场婚礼办完,一切就能回到他设计好的轨道上。
他忘了一件事。
他挑中我,是因为我长得像沈映晚。但他忽略了,我和沈映晚最大的区别。
沈映晚会在机场被他赶回去。
而我不会。
5
"各位来宾,欢迎参加裴砚先生与贺星澜女士的婚礼。"
司仪的声音从教堂前厅传过来,扩音器里带着轻微的回响。
海岛教堂的穹顶很高,阳光透过彩绘玻璃洒进来,把星空蓝的布幔染出几层不同的色泽。地面铺满了洋桔梗花瓣,宾客落座,摄影师架好了三台机位。
一切都完美得像一场梦。
沈映晚的梦。
我站在入场口,穿着那件缎面鱼尾婚纱。我饿了五天瘦了四斤才勉强拉上了拉链。胸口勒得发闷,呼吸浅而急促。
化妆师在旁边补最后一遍定妆喷雾:"贺小姐,您太紧张了,放松一点。"
我对她笑了一下。
然后低头,打开手机,登录了那个全新的直播账号。
镜头对准了我身后的教堂长廊、两侧的洋桔梗花墙、顶上的星空蓝绸带。
直播间人数从零开始跳动。一百,五百,一千。
我把手机架在入场口的花台上,调整好角度,让镜头能拍到整个仪式现场。
婚礼进行曲响起。
我捧着那束洋桔梗走过长廊。每一步都踩在沈映晚十年前写下的剧本上。
裴砚站在台前等我,穿着深蓝色的西装三件套,胸口别着一朵白色洋桔梗。他看见我时眼眶微红,嘴角弯起一个温柔到极致的弧度。
那个弧度是给谁的呢。
我走到他面前,他牵住我的手,低声说:"你今天真美。"
司仪开始念词。
交换誓言的环节到了。
裴砚先念。他念得很深情,声音微微发颤,每一个字都带着精心排练的痕迹。宾客席传来小声的抽泣。
该我了。
司仪递过来写好的誓词卡。我没接。
我松开裴砚的手,从婚纱的暗袋里抽出一本发黄的笔记本。
裴砚的笑容僵住了。
他认出了那本日记。
"星澜,你……"
我没有理他。走到麦克风前,翻开日记,一字一句念出来。
"沈映晚,今天是你离开第十年。我找到了一个和你很像的女孩。她会穿着你喜欢的婚纱,拿着你最爱的花,在你梦想的海岛教堂,替你完成这场婚礼。"
全场鸦雀无声。
我合上日记,抬起头,看向在座的三百位来宾和花台上那个直播镜头。
"大家好,我是今天的新娘贺星澜。但这场婚礼真正的新娘,是一个死了十年的女人。我只是她的替身。"
沉默了大约三秒。
然后教堂炸了。
6
"你疯了。"
裴砚冲上来抢走日记本,手指攥得指节发白。他的脸色从震惊转为铁青,声音压低了却挡不住发抖的音调。
"贺星澜,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在做你不敢做的事,"我看着他,"把真相说出来。"
宾客席已经彻底失控。三百人同时拿出手机,有人在录像,有人在发朋友圈,有人在议论。
裴太太被人从第一排搀扶出去,眼睛翻白了半截。
陈若筠坐在第三排,脸色惨白。她万万没想到我会用这种方式引爆。她设想过很多种结局,唯独没有想过炸弹会在婚礼现场爆炸。
直播间人数已经从最初的几千跳到了十二万。弹幕刷得飞快。
【原来替身是真的】
【这男的有病吧用活人给死人办婚礼】
【之前骂贺星澜整容的人脸疼不疼】
裴砚把日记塞进西装内袋,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往后台拖。
我没有挣扎,跟他走了。
后台没有人。裴砚松开我,面对墙壁撑了几秒,才转过身来。他的眼眶是红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把我当道具的时候,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我给了你三年真心。"
"你给了我三年属于沈映晚的真心。裴砚,这不一样。"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门被推开了。陈若筠闯进来,妆哭花了大半,歇斯底里地指着我:"你毁了一切!裴砚不会原谅你的!你知不知道这场婚礼花了多少钱?你知不知道裴家会怎么对你?"
裴砚却没有看她。
他只是呆呆地盯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我转向陈若筠:"陈若筠,你现在急什么?这不就是你想看到的结局吗?婚礼搅黄了,我走了,裴砚空出来了。恭喜你。"
她的脸瞬间涨红:"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匿名直播曝光替身真相的时候,是什么意思?"
她说不出话了。
我走回前厅换衣服。婚纱的拉链需要人帮忙才能拉开,我自己扯了半天,最后用力一拽,听到缎面撕裂的声音。
无所谓了。这件婚纱本来就不是我的。
我换上自己带来的衣服,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提着一个行李箱走出教堂正门。
门外阳光白得刺眼,裴砚从后面追了出来。
"贺星澜。"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协议上写了,婚礼举行完毕即生效。我完成了我的部分。现在,请你履行你的部分。撤掉对我的职业封锁。"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海风从左侧吹过来,把他的声音送到我耳朵里,断断续续的。
"星澜,对不起。我知道我错了。给我一次机会。"
"裴砚,你知道最让我难过的是什么吗?"
我终于转过身。他站在教堂台阶上,阳光打在他身上,那套深蓝色西装和身后星空蓝的布幔融为一体。
多讽刺。连他自己,都活成了那场亡灵婚礼的一部分。
"不是你把我当替身。是你真的以为这样做没有什么不对。你觉得给了我足够好的生活,我就该感恩、该配合。可我是一个人,不是一件戏服。"
他站在台阶上没动。
我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追上来。
7
"裴总,贺小姐的直播在一小时内播放量破了八百万。"
这是裴砚公关总监发来的消息截图。我从陈若筠之前被我录屏的聊天记录里翻到的——就是那个曾经替裴砚"打招呼"封锁我工作的人。
我坐在机场候机厅里,航班还有两小时。
手机震个不停。记者、前同事、八百年不联系的老同学、甚至初中班主任。
我全部没接。
只回了一条消息,给我那个帮我注册直播号的老同学:账号你收回去,直播录屏备份好,其他随你处理。
她回:你现在还好吗?
我说:挺好的。
关掉手机之前,我看了最后一眼热搜。
第一位:贺星澜婚礼现场公开替身真相。
第三位:裴砚十年爱恋沈映晚始末。
第七位:陈若筠到底什么角色。
第十一位:医学博主分析贺星澜与沈映晚五官骨骼差异。
最后那条点进去,一个整形外科的博主做了详细的面部结构对比,结论是:两人属于不同的骨骼类型,鼻基底角度差八度,颧弓宽度差四毫米,相似只是五官比例的巧合加后天的妆容发型修饰。
换句话说,所谓"整容靠近裴砚"的谣言,不攻自破。
评论区已经开始翻天了。
"之前说人家整容的,出来走两步?"
"陈若筠不是说守护纯爱吗?她守护了个什么东西?"
"裴砚公司那个logo真是照着沈映晚的画做的?这男的是不是有什么精神疾病?"
我关了手机,把它塞进背包最底层。
摘下隐形眼镜。
裴砚三年前说我不戴眼镜更好看。我后来才知道,沈映晚不近视。
隐形戴了三年,角膜磨出了慢性炎症,每天晚上眼睛干涩到需要滴三次眼药水。
我把隐形眼镜盒丢进候机厅的垃圾桶,从包里翻出那副黑框眼镜戴上。
候机厅的落地窗映出我的脸。戴上眼镜以后,那张和沈映晚八成相似的脸,一下子变得不同了。
是我自己。
广播在叫登机。
我拖着行李箱走向廊桥。身后这座城市装着我三年的人生,裴砚的公寓、他选的花、他定的婚纱、他用另一个女人的喜好喂养出的所有习惯。
全部留在安检口那一端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靠在舷窗边闭上眼睛。
三年来我第一次觉得身上那件勒得喘不过气的东西终于脱掉了。不是婚纱。是贺星澜这个名字上覆盖着的,沈映晚的影子。
8
四个月后。
"星澜姐,楼下有个男的,说找你。"
工作室的实习生探进头来,表情微妙。
我正在调一张包装设计的配色方案,抬头:"说了名字没有?"
"没有。但是……长得挺好的。瘦了吧唧的,眼窝特别深,看着像好几天没睡觉。拎了个纸袋子,说不见到你不走。"
我知道是谁了。
下楼的时候看到裴砚站在工作室门口的梧桐树下。南方小城的冬天不太冷,但他穿得很薄,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的时候能看到明显凹陷的腰线。
他确实瘦了很多。
纸袋子里装的是一盒桂花糕。我上个月跟同事随口提过,这座城市有家老字号的桂花糕很有名但总是排队买不到。
我不知道他怎么找到这里的。也不知道他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可能翻了我某个旧同事的朋友圈。可能查了我的快递地址。可能两者都有。
"你怎么找来的?"
"花了点时间。"
他把纸袋递过来,我没接。
他也不尴尬,把袋子放在旁边的石台上。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我把办公室里映晚的东西全部清理了。品牌改了名字,logo重新设计的。那个香水线也停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去做了心理咨询。每周三次。咨询师说我有创伤性哀悼障碍,十年没处理过的丧失反应。"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把自己的病历念给我听。
"星澜,我用了四个月,终于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我爱的是你。不是映晚的影子,是你。"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亮了一下。期待的、小心翼翼的光。
我点了点头。
"我相信。"
那道光更亮了。
"但我不接受。"
光灭了。像有人拉下了开关,整个人从里到外暗下去。
"星澜……"
"裴砚,你花了十年放不下沈映晚。你凭什么要求我花四个月就放下你对我做的一切?"
他没有回答。
我转身上楼。桂花糕留在了石台上。
第二天它还在那里,被夜露打湿了纸袋。我路过的时候扔进了垃圾桶。
9
裴砚没有走。
他在工作室对面的咖啡店坐了三天。每天从开门坐到打烊,隔着一条街看着我上下班。同事们已经开始议论了。
第四天他换了个方式。
早上我到工作室的时候,门口放着一杯热美式和一张手写便签:今天降温,多穿一件。
我把便签揉了,咖啡没扔,喝了。
第五天,他直接堵在了工作室门口。
他卷起袖子,露出右前臂内侧的一块新纹身。不大,是一只歪歪扭扭的猫,线条潦草到有些滑稽。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我某天等他开会无聊时,在便签纸上随手画的。画完嫌太丑揉成一团丢了。他居然捡回去了。
"这是你画的,独一无二。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画得出这么丑的猫。"
他把手臂伸到我面前。
"这一次,我纹的是你。只是你。"
我低头看了三秒。
"确实,这只猫只有我画得出来。"
然后关上了门。
门外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走了。然后听到脚步声慢慢远去。
当晚同事发消息:星澜姐,那个男的在楼下坐了一下午,天黑才走。你前男友啊?挺帅的。
我回:不是前男友。是前甲方。
第六天,我从超市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陈若筠。
她瘦了很多,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跟四个月前那个精致的自媒体博主判若两人。
她站在街边拦住裴砚,声音尖锐到隔了二十米都听得见。
"你为了她连公司都不管了?你为了一个替身——"
裴砚打断她:"她不是替身。她从来都不是。是我瞎了眼,把她当成了替身。"
陈若筠的声音变了调,带着哭腔:"裴砚,你欠映晚的还没还完,你没资格……"
"我欠映晚的,不该让活人来还。"
陈若筠抓住他的衣领不放,指甲划过他脖子侧面留下几道红痕。路人开始围观。
裴砚掰开她的手,转身走了。
陈若筠蹲在路边,哭到身体蜷缩成一团。
我站在街对面,看着这一幕,什么感觉都没有。
把超市的袋子换了只手拎,转身回家了。
10
裴砚最后一次按响我的门铃是在第七天。
我开门的时候看到他脖子上那几道抓痕已经结了痂,暗红色的疤横在皮肤上。
"陈若筠抓的?"
"嗯。"他没遮掩。
我转身从玄关柜里翻出一管消炎药膏,递给他。
"擦了,然后带她走。不要再来了。"
他接过药膏,没动。站在门口,看了我很久。
"真的一点可能都没有了吗?"
"裴砚,你花了十年放不下沈映晚,你凭什么要求我花四个月就放下你对我做的一切?"
他的眼眶红了,声音发抖:"三年里你那么爱我,我不信你可以说忘就忘。"
我没有生气。甚至笑了一下。
"我没有忘。我还记得你帮我吹头发的样子,记得你在厨房炸鸡翅把锅烧黑了,记得暴雨天你开了四十分钟的车来接我。这些我都记得。"
他向前半步,像是看到了什么希望。
"但我现在无法分辨,你做这些的时候,到底是在对我好,还是在完成你对她的承诺。你分不清,我也分不清。既然分不清,不如算了。"
裴砚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半天。
最终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当初我没有看到你和她长得像,我是不是根本不会认识你?"
我靠在门框上,平静地看着他。
"是的。所以从一开始,我们之间就没有如果。"
他的肩膀垮下来了。整个人像被拆掉了承重墙。
我轻轻地关上了门。
他在门外站了大概十分钟。我透过猫眼看到他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
然后他走了。
这一次,没有再回来。
一个月后我从新闻上看到了后续。陈若筠在裴砚公司楼下守了七天,第七天裴砚下来见她。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陈若筠转身冲向马路,裴砚下意识去拉,两人一起被车撞飞。裴砚多处骨折住院,陈若筠脊椎断裂,下半身瘫痪。
我看着新闻页面停了很久。
然后关掉了。
同事从工位探过头:"星澜姐,下午那个客户的方案你看了吗?人家点名要你做。"
"看了,配色方案下午三点前给他。"
我戴好黑框眼镜,走进工作间。
窗台上摆着一盆我上周买的栀子花。不是洋桔梗,不是玫瑰,不是沈映晚喜欢的任何一种。
是我路过花市的时候,闻到香味停下来,自己挑的。
花盆底部我用马克笔写了一行小字。
"贺星澜的第一盆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栀子花的白瓣上映着淡淡的光影。
我坐到工位前,打开电脑,屏幕上没有弹幕,没有加密文档,没有一个死了十年的女人的名字。
只有我自己的设计稿,和一个属于我的、干干净净的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