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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1 14:03:52

他靠着栏杆没动,后颈贴着瓷砖的凉意已经渗进皮肤。江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呼吸间带着腥咸。裤兜里的手机彻底安静下来,连震动都停了,像被这夜色吞没。

楼下那对情侣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路灯下只剩空荡荡的影子。他盯着那片光晕,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阳台水泥沿的裂纹。指甲缝里积了灰,他低头吹了一下,碎屑飞散,混进风里看不见了。

药效上来得慢,脑子反而更清醒。他想起陆清平视频通话时湿漉漉的头发,还有那件灰色旧T恤——是去年冬天他在羊城买的,洗得发白,领口有点松垮。陆清平总说穿着舒服,不肯换新的。

他再次打开手机,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没回复。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他闭上眼,听见自己呼吸声逐渐变缓,心跳在耳膜内侧沉稳搏动。

天快亮时,雨落下来。先是几滴,砸在阳台铁皮顶棚上,闷响。接着密集起来,噼里啪啦连成一片。他睁开眼,天色灰蒙,雨丝斜着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裤脚。

他起身回屋,关上阳台门。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水色。他走到床边,拉开抽屉。最上层是几份文件,融资备忘录还摊开着,墨迹被水渍洇开,签名栏空着。他没管,手伸进抽屉深处,指尖碰到一叠纸。

纸页泛黄,边角卷曲。他抽出来,是封信。信封上没贴邮票,只写了“易建安亲启”,字迹娟秀。他记得这是大学时过芸写的,夹在图书馆借来的书里,等他还书时才发现。

他坐到床沿,拆开信封。纸页展开,第一行字就撞进眼里:“你值得被世界温柔以待。”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捏紧纸页边缘。窗外雨声渐大,敲在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他想起过芸写这封信那天,图书馆窗边阳光正好,她坐在他对面,低头写字,发梢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写完抬头看他一眼,笑了笑,把信推过来:“别弄丢了。”

他当时收进口袋,没当回事。后来项目忙起来,信塞进抽屉,再没翻过。

现在纸页上的字迹有些褪色,但每个笔画都清晰。他往下读,过芸写了很多琐事:食堂新开了窗口,她排队买到糖醋排骨;教授拖堂,她偷偷在课本上画小人;周末去爬山,摔了一跤膝盖破皮,校医室的碘伏味道刺鼻。最后才写到他:“你总说事情做不完,可我看你眼睛底下都是青的。别熬太晚,世界不会因为你少睡几个小时就崩塌。你值得被温柔以待,哪怕别人忘了,我也记得。”

他捏着信纸的手指发紧,纸页边缘被捏出褶皱。窗外雨声灌进耳朵,混着楼下汽车碾过积水的声音。他想起上周开会,投资方代表推眼镜的样子:“易总,不是我们信不过你,是市场信不过。”那人语气礼貌,眼神却冷,“过小姐那边,我们也联系不上。你知道的,现在没人敢碰这个盘子。”

过芸的电话是在会议结束半小时后打进来的。她没提项目,只说:“新闻我看到了。别做傻事。”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他当时站在电梯里,信号不好,只回了一句“嗯”,电话就断了。

现在想来,那句“别做傻事”像句提醒,也像句警告。

他把信纸按在胸口,纸面粗糙的触感透过衬衫布料传来。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沉,一下一下,压着那行字:“你值得被世界温柔以待。”

雨声忽然变小,只剩零星几点敲在玻璃上。他低头看信,最后一段字迹比前面淡些:“如果有一天你觉得撑不住了,记得回头看看。我不一定在原地,但只要你伸手,我总会想办法够到你。”

他盯着那行字,呼吸停了一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纸页,指腹蹭过“伸手”两个字,墨迹微微凸起。窗外云层裂开一道缝,天光透进来,照在信纸上,泛黄的纸面突然亮了一下。

他没动,也没放下信。胸口压着纸页的地方发烫,像有团火从里面烧起来。药效早散了,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他想起陆清平视频通话时强压怒火的表情,想起历小洪短信里“你要小心”的叮嘱,想起过芸那句“别做傻事”。

雨停了。楼下有车发动,引擎声由近及远。他慢慢松开手指,信纸从胸口滑落,飘到腿上。他低头看着,没捡,也没扔。窗外天色亮起来,云层缝隙越来越大,阳光斜着切进来,照在信纸上,把“温柔以待”四个字染成淡金色。

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潮湿。不是雨水,是别的什么。他盯着掌心看了片刻,突然起身,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放回抽屉最深处。抽屉合上时发出轻响,他站在原地没动,手指搭在抽屉把手上,指节发白。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他走过去拿起来,屏幕亮着,是陆清平的消息:“航班号发你了。别躲。”

他拇指在屏幕上悬了片刻,没回。锁屏,把手机揣进裤兜。转身时瞥见阳台玻璃上的水痕,正往下淌,一道一道,像谁在哭。

他走过去,推开阳台门。雨后的空气凉而干净,江面雾气未散,对岸写字楼轮廓模糊。他深吸一口气,江风灌进肺里,带着水腥和草木的湿气。

裤兜里的手机又震。这次是电话。他掏出来看,屏幕上跳着“过芸”。他盯着看了两秒,拇指划过接听键。

“喂。”他开口,嗓子有点哑。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过芸的声音传过来,平稳如常:“醒了?”

“嗯。”

“雨停了。”

“看到了。”

过芸没提项目,也没问他在哪。沉默了几秒,她说:“中午一起吃饭?老地方。”

他拇指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边缘,塑料壳被指甲刮出细痕。窗外阳光刺眼,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金箔。

“好。”他说。

电话挂断,他站在阳台没动。江风卷着湿气扑在脸上,凉意刺骨。他低头看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嘴角似乎往上翘了一下,又很快压平。

他转身回屋,关上阳台门。阳光被挡在外面,屋里暗下来。他走到床边,拉开抽屉,手指碰到信封一角,没抽出来,只是轻轻按了按。

抽屉合上,他直起身,走向衣柜。衣架上挂着件深色外套,他取下来抖开,肩线挺括,袖口有道不起眼的磨痕——是去年冬天过芸送的,说是抵他帮她改策划案的人情。

他套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青影,但眼神清亮。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片刻,抬手理了理领子,转身出门。

楼道里脚步声回荡,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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