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墓园，死亡是最体面的事情，而这里的守墓人，总是过着并不体面的生活。
一只乌鸦立在老树上，似乎正在看着屋檐下的男子。
破屋漏风，还有一匹瘦弱的老马陪着他，床底藏着一把裸着麻布的生锈铁剑，剑鞘上依稀刻着两个模糊的小字：“星痕”。
这就是林恩的全部财产。
林恩不再思索，转身进屋抄起铲子准备开始干活。
铲子很重，他挥舞得很吃力，他这副身体很虚弱，前阵子生了一场病。
于是他只好先放下铲子，坐在门槛上，手中把玩着一块沾满青苔的碎石，棱角硌的手疼，他反而握的更紧，疼痛提醒他这不是梦。
林恩原本是蓝星上一名普通的工薪阶层，年会上，部门经理拽着实习生的手往怀里带，小姑娘求救的目光扫过全场，所有人都低头看手机，包括他。
当时林恩攥紧了拳头，手指颤抖，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最后一个记忆碎片是公司楼下的警戒线，白裙子的实习生盖着蓝布，他攥着刚给她买的热咖啡。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全是腐烂的落叶以及一丝石灰的刺鼻。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掏口袋，指尖传来粗布摩擦的触感，口袋里什么也没有，没有烟，没有手机。
林恩猛地摇了摇头，像是要把那个懦弱的身影甩出脑海里。
“妈的，都穿越了，至少别再当个废物！”他深深地吐了一口气，仿佛将前世的压抑全部吐出。
“别想了，你已经死了。”清冽的女声飘进耳朵，“外乡人，这里是艾斯维尔大陆，我是这里的守墓人，塞西莉亚。”
林恩循声看去，一位白裙少女坐在墓园深处。她的身下是那个刻着星形水晶的无名墓碑。
“艾斯维尔？”林恩皱眉，“那我是谁？”
她赤裸着双脚，轻轻摇晃。
手中捧着一本很厚的书，翻到某一页，指尖轻点：
“林恩。外来者。村民。”
“你还不错，很弱。”少女合上书，“但很有潜力，我看好你。”
“村民吗？”林恩握紧了拳头。
少女歪着头看他，像看一个有趣的问题。她跳下墓碑，裙摆扫过枯草，走向他身后的小屋。
“你手里的那把剑，”她没有回头，“它已残破。曾经的它可以切开星辰……”
“现在就是块废铁……”林恩补充。
“废铁？”塞西莉亚终于转过身，表情认真，“不，它只是在沉眠。”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上一个握着它的人，没能唤醒它。所以选择回到故乡，直到圣剑真的变成废铁。”
“你怎么知道这些？我为什么相信你？你叫塞西莉亚？”林恩努力回忆原主模糊的记忆碎片，“以前从来没见过你。”
“当然。”少女点点头，裙摆随风扬起，“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林恩疑惑。
“守好这把剑，它会救你的命。”少女跳下墓碑，“前提是，你能唤醒它。”她顿了顿。
少女影像消失，只留下一句：“记住，剑会看你。”
林恩用力眨了眨眼，塞西莉亚已经消失了，只有生锈的铲子还在手中，手感沉重。
他放下铲子，转身回到小屋。
他伸手拿出床底的锈剑，胸口发烫。
冰冷的触感传来，剑身的纹路微微震颤，像是在回应什么。
一股灼热的感觉从心口涌出，某种…沉眠的古老规则被悄然触动。
林恩听到了遥远而低沉的哀嚎，看见巨大的阴影从天空坠落。
这些景象让他心乱如麻，但也思索不出什么，只好回去接着干活。
一只野猫从倒塌的墓碑后钻出来，停在三步外盯着他看。
林恩和它对视了一会儿，猫先眨了眼，然后不紧不慢地走了。
林恩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一只猫较劲。
擦拭墓碑时，他在一座木碑背面发现一行小字：“士兵奥肯，阵亡于索尔隆德保卫战，欠呼吸税3银2铜，妻女需代役偿还。”
石灰味混着瘴气钻进鼻腔，林恩突然暴怒。
他挥起铁铲狠狠刮向木碑，木屑飞溅，那行字被刮得稀烂：“去他妈的呼吸税。”
“林恩哥哥？”
细弱的声音从栅栏外传来。
林恩抬头，看见个十一二岁的瘦小身影，小脸脏兮兮的，胳膊上印着青紫鞭痕。
是艾拉，隔壁黑石镇的债务奴隶。
三天前他刚 “醒”时，就是她偷偷塞了块发硬的黑面包。
艾拉瘦小得像个用树枝和破布拼成的娃娃。
枯黄的头发像秋后的乱草，软塌塌地贴在额角，衬得那双眼睛大得惊人。
眼睛是浅琥珀色的，本该盛满孩童的天真，此刻却浸满了惶恐。
她脸上总沾着洗不净的煤灰和泥渍，唯独在笑起来的时候，会奇迹般地在脸颊挤出一点极淡的、属于孩子的红晕，像绝望土壤里挣扎出的一朵苍白小花。
“我、我听镇上孩子说，守墓人会写字……”
艾拉从栅栏缝里递过一个布包，里面是两块比拳头还小的黑面包，“能教我写‘自由’吗？我想刻在树皮上，给爸爸带过去。”
她怀里还抱着片皱巴巴的桦树皮，边缘被啃得参差不齐，她从矿里偷偷带出来的。
林恩接过面包，指尖顿了顿。
他知道，艾拉和母亲是被马库斯伯爵强征的 “债务奴隶”，父亲病死在银矿后，母女俩连 “呼吸”都要交税。
“先吃点东西。”他转身进屋，摸出昨天剩下的半块熏肉和珍藏的白面包，上个月王国史官赏的，他一直没舍得碰。
“哥哥，我不饿……”艾拉肚子却 “咕噜”叫了，她红着脸把黑面包往回塞，“你下周的补给还不知道有没有……”
“吃完。”林恩把食物塞进她手里，蹲下身，用树枝在地上写出歪扭的 “自由”二字，“跟着我写：自——由。意思是，不用再怕鞭子，不用再饿肚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艾拉趴在栅栏上，手指跟着笔画在空中描，眼睛亮得像星星：“哥哥，你上次说的‘手机’，真的能让远方的人看见彼此吗？比传讯石还快？”
“比传讯石快一百倍。”林恩笑着，忽然想起蓝星的地铁、写字楼，还有那个求救的实习生，“等你学会写字，我讲给你听不需要马就能跑的大铁车，比骑马还快。”
艾拉攥着面包跑远时，还回头喊：“明天我带苜蓿芽来！我想学‘艾拉’。”
面包很硬难吃，他十分费力的嚼着，嗓子被刮得生疼，但咽下去的那一刻胃里暖暖的。
傍晚，马蹄声突然碾碎了墓园的宁静。
林恩抬头，看见一辆装饰着褪色家族纹章的马车停在栅栏外，驾车的是黑石城管事麦尔斯，马库斯伯爵的表亲，挺着肚子，手里的马鞭油光发亮。
“喂，守墓的！”麦尔斯用马鞭虚点，“过来！”
林恩走过去，注意到马车后跟着几个戴镣铐、面黄肌瘦的人。艾拉缩在最后，脸色苍白。
“麦尔斯大人。”林恩按记忆欠身。这动作让他恶心，但形势比人强。
“嗯。”麦尔斯从鼻子里哼了声，“小子，命挺硬，病成那样都没死。也好，省得我再找人看这晦气地方。”
他用马鞭指向墓园深处：“星之骑士的墓，是那座吧？”
“是。”林恩心头一沉。
“伯爵大人得了本古籍，”麦尔斯摸着小胡子，眼里闪着贪婪的光。
“上面说星之骑士归隐时带了件宝贝，可能埋在那墓里。
跟古代魔法锻造术有关，叫‘魔能秘典’。哼，管他什么典，反正是值钱玩意。
大人说了，最近手头紧，王都催缴的铠甲份额重，得找外快。你在这儿守着，可曾发现异常？或听过传说？”
“没有。墓园一直很安静，传说都是村民瞎传的。”
“是吗？”麦尔斯眯眼盯了林恩几秒，突然提高声音：“艾拉！过来！”
艾拉浑身一颤，在护卫推搡下踉跄上前，头几乎埋到胸口。
“小贱种，上午让你送东西，是不是偷懒了？有没有偷吃？”
“没、没有……老爷，我不敢……”
“不敢？”麦尔斯冷笑，突然扬鞭，却不是抽向艾拉，而是劈头朝林恩抽来！“我看是你这小子乱发善心，教坏了这贱种！”
林恩瞳孔一缩，身体本能微侧，躲开了。
“嗯？还敢躲？”麦尔斯恼羞成怒，鞭子又扬起。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身影突然扑来，挡在林恩身前。
是小艾拉。
“老爷！是、是我！是我不懂事，偷了林恩哥哥的肉干！不关他的事！您罚我吧！”她声音发颤，却张开细胳膊把林恩往后推。
“小贱种，反了你了！”麦尔斯勃然大怒，鞭子如雨点般落下，抽在艾拉单薄的背上、胳膊上。
女孩咬紧嘴唇，闷哼着，眼泪在眼眶打转，却硬是没哭出声，也没挪开一步。
林恩的胸中涌上一股热流，仿佛有团火在胸前炸开。他猛地踏前一步。
“住手！”他挡在艾拉身前。
麦尔斯停下鞭子，眯眼打量林恩：“哟，想替这贱种出头？”
“她还是个孩子。”林恩沉声道。
“孩子？”麦尔斯嗤笑，伸手还要打。
胸口的灼热感骤然炸开，林恩猛地踏前一步，抓住鞭梢。
“住手。”他的声音像淬了冰，“面包和肉干是我让她拿的。要罚，罚我。”
麦尔斯愣了愣，随后恶意地笑：“行啊，有骨气。扣你下周的补给，本来就只有一半，现在一分都没了。”
他又转向艾拉：“至于你，今天鞭子先记着。别以为这就完了。”
他收起鞭子，阴恻恻看林恩：“小子，给我听好了。好好看着这墓，别动歪心思。
伯爵大人过几天就派人来‘请’星之骑士挪个窝。要是少了什么……哼，你这守墓的差事，还有这小贱种的命，也就到头了！”
说完他转身上车，对护卫挥手：“走！回去还得清点这月矿石呢，没工夫跟这两个晦气东西磨蹭！”
马车扬长而去，尘土飞扬。
林恩扶起艾拉，她背上的鞭痕渗着血丝，却还在哭着道歉：“对不起…… 连累你……”
“傻丫头。”林恩把她藏在墓园角落的半块黑面包塞回她手里，那是她今早偷偷留下的，“吃了，躲起来吃。”
他转身进屋，拿出铁铲和刻刀，在那块桦树皮上仔细刻下 “自由”二字，又添了一行小字：“债务已清。”
“给你爸爸的。”他把树皮塞进艾拉怀里，“记住这个词，总有一天，我们会把它刻在所有人的墓碑上。”
艾拉攥着树皮，眼睛亮得像第一次听见 “手机”的故事。
艾拉离开时，偷偷把半块发霉的黑面包留在墓园角落，她知道林恩下周没补给了。
夜深了，林恩独自擦拭锈剑。
林恩从床底拿出那个长条包裹。这是现在唯一能帮他改变现状的东西。
圣剑·星痕。
他打开包裹，剑身上全是锈迹，像是一把烧火棍。
他用指甲抠，用铲子边缘刮，那锈迹却仿佛生了根，只落下些细碎的红屑。
剑身上的锈迹在月光下泛着红光，剑格处突起的星形纹路却烫手。
林恩对着这把废铁自言自语：“你要是敢在她再挨打时继续睡，我就把你熔了打把锄头。”
剑当然不会回应。
力量也没有觉醒，他还是个普通人。
林恩胸口的灼热感却更盛了。
寂静中，他好像又听到了遥远的哀嚎，巨大的阴影从高空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