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我,你愿意搬过来住吗。
我把租了八年的房子退了,第二天就到了。
住进来的第一天,副驾驶储物盒里有一把玳瑁色的发卡。
他说是他妈落的,眼皮都没动。
那晚床头的手机亮了,备注一轮弯月。
【景琛哥发卡落你那了,新嫂子没发现吧,好刺激哈哈~】
我把手机锁屏,放回去,给他端了杯温水。
他喝完夸了一句,水温刚好。
我坐在黑暗里想,他说话的嗓音还是那么好听。
等他睡死,我拉开行李箱,一件一件叠好,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退了这里的门,也退了那八年。
原来一辈子这么短。
1
"您好,办理入住吗?身份证。"
我把证件递过去,前台扫了一眼,房卡推过来,203。
凌晨两点半,快捷酒店走廊的灯是声控的,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头顶一盏一盏亮起来。
进了房间,没开大灯,只拧了床头那个。
挎包里的怀表被我摸出来,铜壳冰凉,一道细裂纹横在表盖上,时针停在14:07。
三年了,一直停着。
我把它放在枕边,像每一个睡不着的夜晚一样。
脑子里转来转去的不是发卡,不是那条消息。
是他说水温刚好时的样子。
认真的,满意的,像一个习惯了被照顾的人。
嗓音是真的好听。这件事和他做的事不矛盾。我装得下。
手机震了一下。
景琛。
凌晨三点十七分,他发现我不在了。
【你人呢?】
【行李怎么没了?】
【程听?】
三条消息,间隔两分钟,一条比一条短。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
天亮的时候又震,这次是电话。
我接了。
"你去哪了?行李没了。"
"出来住几天。"
"因为那个发卡?"
"嗯。"
"我说了是我妈的。那你也得当面说清楚,半夜拖箱子走,像什么事。"
他的语气不是心虚,是轻微的不耐烦。
像在处理一件耽误了他休息的小麻烦。
"景琛,那条消息写的是新嫂子没发现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数着秒。一,二,三,四,五,六。
然后他叹了口气,声音变低,带了一丝疲惫的温柔。
"那是公司实习生,就知道乱开玩笑,你别对号入座。你现在这个样子让我很担心,先回来,我们好好谈。"
担心。
他担心的是我这个样子,不是我在哪里。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
联系方式没删。备注从景琛改成两个字:知道了。
因为我确实知道了。
但还有东西要取。工具箱带出来了,怀表带出来了,可是抽屉里还有一封信。父亲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
我搬走的时候太快,天黑,一件一件叠好衣服已经用尽了所有冷静。
那封信还在他的书桌里。
手机又亮了。
景琛的消息:【你在哪住?方不方便?我可以给你订个好点的。】
我看着这行字,想起三年前他发来的第一条消息。
那时候他说的是:你今天说那句话,你是亲身经历过才说得出来的吧。
我在朋友的饭局上随口说了一句,习惯一个地方需要很长时间,但离开只要一秒。
我没以为有人在认真听。他记住了,还听出了底色。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人不一样。
现在他的消息是,给你订个好点的。
像在处理一个需要安置的物件。
我把手机收进包里,拉上拉链,关了灯。
枕边的怀表在黑暗里安静地待着,时针停在14:07。
父亲走的那天下午。
工具箱盖内侧有他的字:走或不走,由你决定。
以前我觉得他说的是那根时针。
现在躺在这张陌生的床上,我觉得他说的也是我。
手机隔着包又响了一声,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我没动。
闭上眼之前想了最后一件事:明天得去拿那封信,趁他上班的时候。
然后什么都不欠了。
窗外天快亮了,有人在走廊里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内容。
像他以前半夜醒来发现我还没睡,低低问一句:怎么还不睡。
嗓音那么好听。
可惜了。
"退房是明天中午十二点前,需要叫醒服务吗?"
前台刚才问的这句话,我现在才想起来回答。
不用,我醒着。
2
"你爸当年教过我一句话。"
老郑的声音从三年前的电话里传来,那时候父亲刚走,我打电话问他工具箱该怎么处理。
"他说,修不好的东西别硬修,放着就行。"
我说好。
挂了电话,把工具箱放进出租屋的床底下,一放就是两年。
后来搬去景琛那里,工具箱是我第一件装进行李箱的东西。
现在回忆起来,觉得可笑。第一件放进去的,也是离开时第一件检查还在不在的。
第四天,我回公寓取东西。
选了他上班的时间,用钥匙开门,客厅原封不动。
茶几上那杯水他喝完了,杯子放回了原位,杯沿一点水渍。没人擦过。
冰箱里多了一袋车厘子,用小碗装好,碗边搭着一张纸条:你回来了就吃,放久了坏。
他知道我会回来。
不是感情,是笃定。
我把车厘子拿出来,坐在餐桌边一颗一颗吃完。甜的。他记得我喜欢。
空碗放回冰箱,纸条不动。
卧室换了床单,素麻色的,我三个月前说过一次好看。只说过一次。
他记住了,买了,换上了。
我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然后去书桌抽屉拿那封信。
信在。
父亲的字迹,竖着写的,很工整。我没打开看,装进挎包。
抽屉最里侧有一叠折叠的纸,是我之前帮景琛修改过的一份项目提案草稿,上面有我的笔迹。
随手翻了一页。
封面的申请方信息一栏,有一行我没见过的文字。
申请人生活证明材料:同居伴侣信息及相关证明另附。
申请日期写的是我搬进来那天。
我盯着看了几秒。
没多想,放回去了。
出门的时候手机弹出一条微信验证申请,陌生号码,头像是一张侧脸剪影。
附言:你好,我是沈微,景琛的同事,有件事想和你单独说一下,方便通过吗?
沈微。
弯月。
我没通过。手机收进兜里,下楼。
路上陈禾打来电话。
"听听,你现在住哪?"
"城东一个快捷酒店。"
"你来我这住。"
"不用,挺好的。"
"什么叫挺好的?你知不知道你退了那房子现在——"
"我知道。"
陈禾沉默了一会儿。
"他找过你吗?"
"打过电话,说让我回去谈。"
"你怎么说的?"
"我说知道了。"
"然后呢?"
"挂了。"
电话那头是她长长的一口气。
"程听,你这人就是这样,什么都往肚子里咽,咽到最后一声不响就走了。"
"走了不是挺好的。"
"好什么好,你住了八年的房子,你——"
"陈禾。"
"嗯?"
"八年的事我自己清楚。别比我急。"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问:"那个发卡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走在路上,太阳刚升起来,影子被拉得很长。
"没什么要办的。走了就是走了。"
"就这么算了?"
"不是算了。是结束了。"
陈禾叹了口气。
"你真是。跟你爸一个脾气。"
我笑了一下,没接这话。
"晚上来吃饭,我炖了排骨。"
"好。"
挂了电话,走到地铁站口,刷卡进去,人流把我带着往前走。
我在车厢里站着,想起那份申请材料上的日期。
搬进来那天。
同居伴侣信息。
大概是巧合。
我拉住头顶的扶手,车厢摇晃,有人踩了我的脚。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没事。"
3
"你最近瘦了。"
景琛坐在我对面,日料店靠窗的位置,他订的,我最喜欢的角落。
两周了。他约了三次,我推了两次,第三次去了。
"还好。"
"点你喜欢的,三文鱼那个套餐还有。"
"随便。"
他没接话,替我点了单。筷子递过来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我没躲,也没回应。
"那个发卡的事——"他开口了,语速不快,像提前排练过。
"是公司一个同事的,她坐我车,忘了,放在那里一直没拿。那条消息是她发的,就是那种小姑娘的玩笑话,没有别的意思。"
我夹了一块生鱼片。三文鱼,切得很薄,入口即化。
"你不说话我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他往前倾了一点,"程听,你退了那个房子,我一直知道这件事分量有多重。我没资格让你白退的。"
这句话说得很真。
眼神是直的,声音微微有一点沙,像真的在意。
"嗯。"
"先回来住,我们好好处理。之前是我表达方式有问题。"
"我想再自己待一段时间。"
"多久?"
"不确定。"
他没追问。低头吃了两口,放下筷子,接了个电话,起身去门口。
桌上他的手机还在。
屏幕亮了。
一条消息从顶部划过去。
基金那边今天最后催了,材料全齐了吗?同居证明你补进去了没?
备注:一轮弯月。
屏幕暗了。
我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吃面前的菜。
三文鱼没什么味道了。
他回来的时候表情如常。
"刚才公司的事。"
"嗯。"
"甜品要不要?他们家那个抹茶你以前挺喜欢的。"
"好。"
甜品端上来,我吃完了,他结了账。
"想好了告诉我。"他说。
"好。"
分开的时候他站在路边看我上出租车,隔着车窗冲我点了下头。
表情是温和的,放心的,一切尽在掌握的。
车开出去三个路口,我把两个词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
同居证明。基金材料。
搬进来那天的申请日期。
陈禾说过她男朋友在某个评审组。
我打了个电话给她。
"忙不忙?"
"不忙,刚吃完饭。"
"你之前提过你男朋友评审组的事,是什么基金?"
"哪个?哦,你说那个创业扶持基金?怎么了?"
"那个申请材料里需要什么生活证明?"
"好像是有这么一项,证明你生活稳定什么的,同居证明那种。我男朋友说有个申请人交得挺齐的,连水电账单都有。怎么了?"
"几月提交的?"
"上个月底吧。你问这干嘛?"
上个月底。
我搬进去后第四天。
"没什么,随便问问。"
"程听——"
"真没什么。改天再说。"
挂了电话。
出租车在红灯前停下来。
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坐在后座,包里那封父亲的信硌着我的腰。
晚上回到酒店,手机弹出一条新的微信验证。
沈微。这次附言换了:姐姐,有些事情你可能不知道,对你不公平,我想告诉你。
我盯着这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通过了。
沈微发来第一句话:景琛让我发那条新嫂子的消息。他说你看到了会以为是意外,但不会走。他觉得你走不掉。
我把手机放下,去倒了杯水,喝完,回来继续看。
"但你走了。他没想到。所以现在很乱。"
我没回复。
退出对话框,把手机放在枕边。
窗帘没拉,夜色透进来,天花板上有车灯的光一闪一闪。
他觉得我走不掉。
我把怀表拿出来,放在掌心。铜壳,裂纹,14:07。
"走或不走,由你决定。"
我替他决定了。
4
"您好,我想查一份以我名义提交的同居证明材料。"
政务服务中心的窗口,早上九点,人不多。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我一眼:"带身份证了吗?"
"带了。"
她扫了证件,敲了键盘,屏幕转向我:"这份?"
我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身份证复印件,一份同居声明,三个月的水电账单。
声明最下方有一个签名。
程听。
我从来没签过这份东西。
"这个签名不是我本人签署的。"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您确定?"
"确定。我要申请材料异议存档。"
她看了我几秒,点头,拿出一份表格让我填。
盖章,存档,收据给我。
我把收据折好,夹进包里,走出大楼。
外面太阳很白。
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件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让我搬过去。
我第二天就到了。
他拿着我的信息,伪造了我的签名,交了一份同居证明,填进了基金申请表。
我退掉的那个八年的房子,在那份材料里叫做生活稳定的佐证。
水电账单上有我的名字,因为搬进去那天他说加个名方便些。
方便。
我想起那天他递给我水电账户变更的单子,笑着说你签个字就行。
那是入住第二天。
那也是申请截止日。
手机拿出来,给景琛发了一条消息。
我去查了基金申请材料。那份同居声明上的签名不是我的。我已经在政务中心存档了。
发完调成免打扰。
回到酒店,坐在床边,把挎包里父亲那封信拿出来。
信封发黄,边角有点软了。我没有拆。
现在不是看这封信的时候。
两个小时后,手机免打扰的红点数字从1跳到7。
我打开看了。
第一条:你听我解释,那个签名是流程需要,我当时想着你住进来就等于同意了。
第三条:我不是有意瞒着你,是事情太多一时没说。
第五条:你在哪?我去找你。
第七条,语气变了。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的后果?那笔基金如果泡汤,你要负责吗?我们三年,你至于把事情做成这样?】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他最后想说的是这个。
三年,你至于。
我想起他之前说过的一句话,在我还住在出租屋的时候。
程听,除了我,你连一间朝南的卧室都没有。
他那时候笑着说的,像在开玩笑。
原来不是玩笑。
他知道我退了八年的房,知道我没有退路了,所以他笃定我不会走。
沈微的话又冒出来:他觉得你走不掉。
他们都押注我走不掉。
我站起来,去洗了把脸,水很凉。
擦干脸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张脸。
给陈禾打了个电话。
"你忙吗?"
"不忙,怎么了?你声音不太对。"
"他让我搬进去,是因为基金材料需要同居证明。"
陈禾没说话。
三秒。五秒。
"……什么?"
"那份声明上有我的签名,但不是我签的。申请日期就是我搬进去那天。"
她的呼吸声变重了。
"所以你退了八年的房……是给他填了一张表?"
"对。"
很长的沉默。
然后是一句压得很低的脏话。
我笑了一下。
"我没事。我只是需要说出来一次。"
"说完了怎么样?"
"说完了就过了。"
"程听,你别跟我说过了,这事没过——"
"陈禾。"
"嗯。"
"替我记着就行。我自己会处理。"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
"好。你需要什么跟我说。"
"嗯。挂了。"
"等等。"
"什么?"
"你爸那封信看了吗?"
"还没。"
"什么时候看?"
我把信封拿起来,捏了捏,薄薄的一页纸。
"等我准备好了。"
5
"坐下来谈。"
景琛站在客厅里。
我进门的时候没想到他在。今天是工作日,上午十点。他应该不在。
"我来拿最后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非要现在拿?"
"工具箱里有张照片,上次忘了取。"
他没让开。
"你去政务中心那件事,你知道影响有多大吗?基金审核如果启动调查——"
"那是因为那份声明上的签名是你签的,不是我。"
"我是为了方便,你住在那里是事实——"
"我住在那里,是因为你说让我来,我第二天就退了房。"
我看着他。
"你的方便和我的八年,你自己掂量。"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我绕过他进卧室,拉开床头柜下层。工具箱在。
打开夹层,照片在,是父亲年轻时候在老郑店里的一张合影,边角泛黄。
我把照片收好,合上箱盖,回到客厅。
景琛挡在门口。
他换了一个表情。不是愤怒,是疲惫的动情。
"你知道我这三年怎么看你的吗?你不知道。我从来没想过利用你,我只是事情有先后,我没解释清楚。你就这么走了,你有没有想过我?"
声音微哑,眼神往下垂,像真的累了。
说得很完整。很好听。
我站着听完。
"你说话的时候一直都很好听。"
他抬眼看我。
"但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没有信。"
拎起工具箱往门口走。
他从身后开口了。
"你退了那间房,现在住哪里?你真以为你一个人能过得好?"
我蹲下来换鞋。
"我退那间房之前,一个人在里面住了八年。"
站起来,手搭在门把手上。
"你什么时候觉得,住了八年的人,会因为没有你就过不好?"
开门。
走廊感应灯亮了。
他没追出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工具箱,墨绿色铁皮,边角磕出小坑。
箱盖内侧那行字我背得住。走或不走,由你决定。
电梯到了,门开,我走进去。
里面有面镜子,映出我的脸。
平静的,干燥的,没什么表情。
跟他三年。
他最大的误判,是以为我的软肋是那间房。
不是。
我的软肋是我相信他。
但这个已经没了。
到了楼下,给父亲那位师兄发了条消息。
老郑,我是程听。我爸工具箱里有枚怀表,想找您看看。
过了五分钟回复。
随时来。带来就行。
我把手机收好,叫了辆车。
车上我把怀表拿出来,放在膝盖上,铜壳被阳光晒得温温的。
14:07。
三年没走过。
"师傅,去高铁站。"
"哪个站?"
"南站。"
车并进车流里。我靠在后座上,窗外的城市一帧一帧倒退。
陈禾发来消息:你干嘛去?
我回:回我爸老家一趟。
陈禾:要我陪你吗?
我:不用。我去看个人就回来。
陈禾:好。你一个人注意安全。
我:嗯。
手机放下。
景琛没再发消息过来。
大概是知道那份存档的事不是闹着玩的。
也可能是在处理。
跟我无关了。
"到了,南站到了。"
"谢谢。"
6
"她号码换了。"
这是我离开后第三天,陈禾告诉我的。
景琛找了陈禾。
"他说什么了?"
"问你在哪。我说不知道。他不信,问了三遍。"
我坐在老郑的店里,电话开着免提,老郑在旁边修一台座钟,不抬头。
"后来呢?"
"后来问你是不是真的去政务中心存档了。"
"嗯。"
"我说我不知道。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她这样做会毁了我的事。"
我听到这句话,笑了一下。
"他用的是毁了我的事。"
"对。"
陈禾停了停。
"程听,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急。"
"说。"
"我男朋友说,那笔基金的审核启动了调查。材料存在签名真实性存疑的问题。"
"嗯。"
"你是故意的?"
"我没有故意。我只是去查了自己的名字被用在哪里,然后告诉他们那不是我签的。这是事实。"
陈禾没说话。
老郑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像是赞同。
"行吧。那后续你什么都不用做了。"
"我本来就没打算做什么。"
"我知道。"她顿了顿,"但你知道吗,景琛给沈微打电话了。我朋友圈看到他们的共同好友发的,两个人好像在掰扯什么东西。"
沈微。
弯月。
"跟我没关系。"
"我就是告诉你一声。"
"知道了。"
挂了电话。
老郑放下手里的螺丝刀,推了推鼻梁上的放大镜。
"你爸走的时候你多大?"
"二十三。"
"现在呢?"
"二十六。"
"三年。"他点了下头,"你爸要是知道你这三年在干什么,会怎么说?"
我想了想。
"他不会说什么。他会在楼下站着。"
老郑看了我一眼。
"你爸是这种人。不说话,但站在那里。"
"嗯。"
"你也是。"
我没接话,低头看怀表。
他下午帮我看了机芯。说主发条松了,上一下弦就能走。但她父亲当年没上弦,是故意让它停着的。
"他留着这枚表,就是要让它停在那个时间。"
"那他工具箱盖上写的那行字呢?"
"走或不走,由你决定。他让你决定。"
老郑把表推回给我。
"走不走,你说了算。"
我把表握在手里。
铜壳的温度和掌心一样。分不清是它暖了还是我暖了。
"老郑。"
"嗯。"
"我能在这里住几天吗?"
"后面有间空屋,床铺是现成的。住多久都行。"
"谢谢。"
"别谢。你爸当年在我这住了三年。"
他重新戴上放大镜,继续修他的座钟。
店里很安静,只有齿轮咬合的细微声响。
我坐在一旁,把怀表放在桌面上,14:07的时针静静待着。
窗外巷子里有人走过去,脚步声很轻。
"老郑,你觉得我该上弦吗?"
"你问我?"
"嗯。"
"你爸说由你决定,你问我干嘛?"
我笑了。
"也是。"
7
"这是他修了一半没修完的。"
老郑拿着放大镜,指给我看机芯里一个极小的齿轮。
"这颗齿轮有磨损,他拆下来过,又装回去了,没换。"
"为什么不换?"
"大概是没找到合适的替件。也可能是不想让这枚表变成另一枚表。"
我蹲在工作台旁边,凑近了看。
那枚齿轮确实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缺口,像被什么东西磕了一下。
"不换也能走?"
"能走。走得不那么准,但能走。"
"那就不换了。"
老郑点头,把表合上。
我在他这里住了半个月。
每天早上帮他扫店面,下午看他修表,晚上在后面那间屋子里看书或者发呆。
不看手机,不看消息。号码换了新的,只有陈禾和老郑有。
第十天的时候陈禾打来电话。
"跟你说个事。"
"说。"
"沈微把她和景琛的聊天记录发给了他们一个共同朋友,说是撇清关系。"
"什么记录?"
"里面有一段对话。时间是你搬进去之前两周。"
她停了停。
"沈微问,她真的会配合搬进来?景琛回的是——她在外面租了八年了,有个人让她搬进来,她能不来吗。就是个证明材料的事,等基金批了,自然就结束了。"
我坐在老郑店后面的小院子里,阳光照在脸上。
她能不来吗。
这五个字。
他们押注的是我的孤独。
一个人租了八年的房,终于有人说你搬过来吧,她能不来吗。
这是他对沈微说的。
然后他打电话给我的时候说的是,我一直知道你退那间房的分量有多重。
一个给沈微的版本,一个给我的版本。
"程听?你还在吗?"
"在。"
"你还好吗?"
"嗯。"
"你骗人。"
"我没骗。我只是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的那句她能不来吗。他说得对。我确实来了。"
陈禾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呢?"
"然后我走了。他没想到这部分。"
"程听——"
"我没事,真的。这些东西我知道了就行。我不打算做什么。"
"你不气吗?"
我想了想。
"气过了。现在不气了。"
"那你什么感觉?"
院子里有只猫跳上了墙头,蹲着看我。
"像修表。把零件拆出来看一遍,知道哪里是坏的就行了。不一定要修好它。"
陈禾叹了口气。
"行。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嗯。"
"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我把表的事弄完就回。"
"好。等你回来吃火锅。"
"好。"
挂了电话。
那天傍晚,我在院子里把怀表拿出来。
铜壳,裂纹,14:07。
我把工具箱打开,找到上弦的扳手。
犹豫了一下。
然后拧了。
轻轻的,很小的力道。
咔。
时针动了。
14:07,14:08。
一格一格往前走。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看它走过14:30,走过15:00。
老郑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后门口。
"走了?"
"走了。"
"停着是你爸。走起来是你。"
我点头。
"我知道。"
8
"程听,好久不见。"
回到城里的第一天,接了一个陌生电话。
沈微。
"你怎么有这个号码。"
"陈禾那边辗转问到的。我没有恶意,只是想告诉你一些后续的事。"
"说。"
"景琛的基金审核彻底停了。材料异议的问题被查出来以后,审核组把他所有申请材料调出来重新审了一遍。有两项数据是编的,和你那份同居证明没关系,是他自己的项目数据。"
"然后呢。"
"三个合作方暂停了合作,一个解约了。"
我站在新租的公寓楼下,提着一袋刚买的生活用品。新地方不大,朝西,下午有光。
"你告诉我这些干什么?"
沈微沉默了两秒。
"因为我想你知道,不是你害了他。是他自己的东西本来就经不起查。你只是让人查了。"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和他的关系是在你搬进去之前四十天确定的。我们约好的,你住进来满足材料要求,等基金批了,以自然分手收尾。到时候我接手那套公寓,他用基金的钱启动新公司,我参股。"
我把购物袋换了只手提。
"所以你们当时就计划好了全部流程。"
"对。你当晚走了,打乱了一切。我们原本算好的是——你退了八年的房子不会舍得放弃,因为你没有地方可以去。你会留下来。"
我听着。
风从楼栋之间的缝隙里灌过来,吹得购物袋哗哗响。
"程听,我不是来道歉的。我做的事是我自己的选择。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全貌。"
"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
上楼,开门,把东西放下。
站在客厅中间看了看这间空荡荡的屋子。
朝西。下午的光从窗户打进来,把地板照成橙色。
不是朝南。
但这是我自己选的。
手机响了,是陈禾。
"你回来了?到了跟我说一声啊!"
"刚到。"
"沈微找你了?"
"嗯。"
"她说什么了?"
"把事情全说了。"
"全部?包括——"
"包括他们四十天前就计划好的,包括他们赌我不会走。"
陈禾的声音压得很低。
"程听,我想骂人。"
"骂吧。"
"他妈的。"
"嗯。"
"然后呢?你怎么想的?"
我把怀表从包里拿出来,放在窗台上。时针在走,稳稳当当的。
"没什么怎么想的。他们赌我走不了,我走了。赌输了是他们的事。"
"你不难受吗?"
"难受过了。"
"什么时候?"
"在老郑那儿的第一个晚上。哭了一场,第二天起来就好了。"
"你——"
"陈禾。"
"嗯。"
"我现在有个项目要做。父亲当年联系过的一个独立文化品牌,等了三年了,对方还愿意合作。我打算接。"
"什么品牌?"
"做手工器物的。需要一个视觉内容策划。"
"你行吗?"
"不知道。试试。"
她笑了。
"行。加油。需要帮忙说一声。"
"好。"
"今晚来我家吃饭。"
"我刚回来,明天行吗?"
"行。明天。"
挂了电话。
我把购物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进厨房的柜子里。
牙刷,毛巾,一袋米,一瓶酱油。
从零开始。
跟八年前搬进那间出租屋的时候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次,我带着一枚在走的表。
窗台上,时针走过了17:00。
阳光从橙色变成了金红色,打在铜壳上,裂纹像一条细细的河。
我看了一会儿。
"走吧。"
对着那枚表说的,也对着自己说的。
9
"怀器。"
品牌名字定下来的那天,我在工作室里坐了很久。
合作方的人问我为什么叫这个。
"器物承载时间,时间不需要被修好,只需要重新走起来。"
对方想了想,说好。
品牌上线的时候,视觉主图用的是那枚怀表。
铜壳,裂纹,时针在走。
我拍的。
老郑在我朋友圈底下评论了一个字:好。
陈禾转发了,配文是三个字:她来了。
项目落地后的两个月,我接到了第二个合作。
然后是第三个。
半年以后,怀器签了国内六个独立品牌。
一年以后,做了两个博物馆的展览内容策划。
我的工作室从朝西的一间变成了朝西的三间。
不是朝南。我不需要朝南了。
陈禾某天吃饭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
"景琛基金没拿到,公司散了,在帮别人做散单。沈微那边也没翻出水花,号码换了,人不知道去哪了。"
"嗯。"
"就这?"
"就这。"
她看了我一会儿。
"真过了?"
"真过了。跟我没关系了。"
她点头,夹了一筷子菜。
"行,那跟你说个别的。你认识一个叫沈砚的吗?"
我筷子顿了一下。
"怎么了?"
"你去老郑那儿那半个月,是不是巷口有个做手工的?"
"嗯,有个工作室。"
"他昨天来我男朋友的展上了,我跟他聊了两句,他提起你。说你之前在老郑店里待到很晚的时候,他就在巷口点一盏灯,怕你走夜路看不见。"
我低头吃饭,没接话。
"程听。"
"嗯。"
"你不打算说?"
我放下筷子。
"去年冬天开始的。"
"什么时候结婚?"
"等怀表走满一年再办。"
她瞪了我一眼。
"你这人。这么大的事憋着不说。"
"没憋着。你问了我就说了。"
"沈砚这个人怎么样?"
我想了想。
"他不问我以前的事。我跟他说什么他听,不说他也不追。"
"然后呢?"
"有一次我半夜睡不着,他也没睡着。我问他为什么不睡,他说你没睡我就不睡。"
陈禾的眼睛红了一下。
"这才是人说的话。"
"嗯。"
我笑了一下。
然后继续吃饭。
那天晚上回到工作室锁门的时候,收到一个快递。寄件人空白。
打开,小纸盒,里面是一个发条上弦工具。
旧的,保存完好。
是父亲工具箱里本来缺失的那一件。
纸盒底部有一张便条:欠你的还不清,这个总算找到了,还你。
没有署名。
我把工具放进工具箱,卡进那个空了三年的槽位。
严丝合缝。
合上箱盖。
重量比以前稍沉了一点点。
本来就该有这个重量。
"到了。"
手机里是沈砚的消息。
他在楼下等我。
"下来了。"
我回了这两个字,关灯,锁门。
10
"快了,五分钟。"
妈妈的语音消息在耳边响了第二遍,我加快了脚步。
老街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影子被拉得很长。
挎包里怀表的重量轻轻贴着腰侧,每天带着,每天上一次弦。
时针走了一整年了。
路过巷口那家鞋店,橱窗里摆了一排家居拖鞋。
其中一双玳瑁色,37码。
我看了一眼。
继续走,没停。
沈砚在家门口等我,手里端了杯水。
"凉了就不好喝了。"
"多少度?"
"你猜。"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刚好入口的温度。
"怎么知道我这个时候到?"
"你每次收工走这段路是七分钟。你发完消息我就倒了。"
我看着他。
他剃了短发以后,耳朵边的那颗痣更明显了。
"你这个人,"我说,"观察我的方式跟修东西一样。"
"有什么区别。"
"东西是死的。"
"你也不怎么动。"
我笑了,推了他一下。
进门的时候工具箱在玄关的架子上,墨绿色铁皮,边角的磕痕一个没少。
我每次回家第一眼看的都是它。
沈砚知道。
他从来没问过为什么。
晚上妈妈做了红烧排骨,我吃了两碗饭。
她收拾桌子的时候念了一句:"你爸活着的时候就你吃得多。"
"是他做得好。"
"是你馋。"
沈砚在旁边洗碗,没插嘴。
我拿了块抹布去擦桌子,路过他背后的时候拍了一下他的肩。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洗。
洗完碗出来,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把怀表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时针在走。
稳稳的,不快不慢。
那道裂纹还在,铜壳被我的掌心捂了一年多,表面已经有了一层温润的包浆。
沈砚坐下来,看了一眼表。
"今天走到几点了?"
"快两圈了。"
"嗯。"
他没再问。
从来不问。
我把表收回包里,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老街的夜晚很安静。偶尔有猫跳过屋顶的声音。
"沈砚。"
"嗯?"
"你那天在巷口点灯,是第一次还是每次?"
他想了想。
"你第三天在老郑那待到九点以后开始的。"
"为什么?"
"巷子没路灯,黑。"
"你不认识我。"
"不认识也不能让人摸黑走路。"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后来认识了呢?"
"认识了就不只点灯了。"
"还做什么了?"
"等。"
一个字。
我把头靠在沙发背上,闭了闭眼。
"你说话不好听。"
"嗯?"
"嗓音一般,咬字也不漂亮。"
他笑了。
"那你为什么在这儿。"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因为你说话的时候,说的都是真的。"
客厅的灯光暖黄色的,照在茶几上,照在他搁在扶手上的手背上。
窗外有风吹过来,带着老街巷子里潮湿的石头气味。
"明天什么安排?"他问。
"上午去工作室,下午去老郑那给他送件东西。"
"我顺路送你。"
"好。"
我站起来,走到玄关,看了一眼架子上的工具箱。
墨绿色,铁皮,一道一道旧痕。
盖子里面那行字我不用打开就知道在那里。
走或不走,由你决定。
我走了。
走到了这里。
"程听,早点睡。"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