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五天,我坐在他电脑前。
帮他排版迎宾海报,日历角落弹出一条备忘录,锁了十年。
"婚纱选抹胸款,场地布置成深海蓝,背景音乐放月半小夜曲。这是温绮的梦想。"
我放下手,没有继续往下看。
因为我已经都对上了。
深蓝色的帷幕,抹胸的礼服,还有昨晚他在手机里给我试听的那首曲子。
他说,这首歌,你第一次听就喜欢,你们俩真的很像。
是啊,很像。
我从小就跟在温绮后面,学她的一切。
温绮是我同父异母的亲姐姐。
我低头看了看手上的钻戒,偏了一点,从来就没有完全正过。
我取下来,放在了桌上。
没有留字。
没有质问。
一辈子这么短,不陪了。
1
"听晚,我给你带了栗子蛋糕,那家新开的店排了好久的队。"
温绮的声音从玄关传进来,带着恰到好处的姐姐式温柔。
我的手还悬在书桌上方,戒指刚放下不到十秒。
陆辞白跟在她身后进门,两个人身上裹着同一种冷风的气息,头发微乱,像是在外面走了很久。
温绮换了拖鞋,熟练地从柜子里拿出盘子,把蛋糕切好端到我面前。
"备婚累瘦了,多吃点甜的补补。"
陆辞白在旁边接话:"你姐排了四十分钟,你得给面子。"
栗子蛋糕。
我对坚果过敏。
从小到大,过年的时候满桌子核桃花生板栗,我一样都不能碰。这件事温绮知道,陆辞白也知道。
但他们买了栗子蛋糕,还让我给面子。
"我不吃这个。"我站起来。
温绮愣了一下:"啊,对不起,我忘了你过敏,我……"
"你忘了。"
我没有看她,走到电脑前,把屏幕转向他们。
备忘录的提醒弹窗还亮着,白底黑字,每一个标点都清晰。
"姐,这场婚礼你觉得怎么样?"
温绮的目光扫过屏幕,手里的叉子掉在地上,声音很脆。
"深海蓝的场地,抹胸婚纱,月半小夜曲。"我一条一条念给她听,"这些是你的梦想婚礼吧?十年前就定好了。"
陆辞白的脸色变了。
他上前一步,看清屏幕内容,喉结滚动了两下。
"听晚,这只是巧合。我是按你的喜好来办的。"
"巧合。"我笑了,"蜜月目的地是冰岛,温绮大学时愿望清单的第一名。请柬字体是花体手写,温绮高中最爱用的。甜品台核心是栗子蛋糕,而我连碰都不能碰。你告诉我,哪一条是按我的喜好来的?"
客厅里没人说话。
温绮的眼眶红了,嘴唇颤抖着,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如果真的是为我办的婚礼,"我看着陆辞白,"全部换掉。婚纱、场地、音乐、甜品,一样不留。"
他的嘴张了张。
目光向右偏了三厘米,落在温绮身上。
三秒。
"来不及了。五天后所有东西都定死了,流程走完了,换不了。"
我走到桌旁,指了指那枚戒指:"那这个也不需要了。"
温绮追上来拽我的手腕:"听晚,你听我解释,我和辞白……"
我抽开手。
"姐,你什么都比我好。从小到大,我没跟你争过任何东西。"
泪水沿着她的脸滑下来,滴在她价值不菲的开衫上。
"但你这次拿走的,是我以为这辈子唯一属于我的人。"
我换鞋,开门,关门。
走廊空荡荡的,电梯在十七层,迟迟不来。
隔着那扇不隔音的防盗门,陆辞白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我不会改任何东西。这是我十年前对你许的承诺,我一条都不会动。"
温绮在哭:"可她是我妹妹……"
"正因为她是你妹妹,她才最像你。我以为娶了她,就等于没有完全失去你。"
电梯到了。
我走进去,门合上,镜面里映出一张平静的脸。
手机在包里震动,屏幕亮着他的名字。
我按了拒接,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
"沈听晚,醒了。"
2
"姐妹俩长得这么像,谁知道是不是照着姐姐的样子整的。"
这条评论是我第二天早上打开手机看到的第一句话。
温绮昨晚深夜发了一条动态。
一张十年前的旧照片,她和陆辞白并肩站在高中校门口,少年青涩,少女明媚。配文四个字:十年之约。
她有三十万粉丝。
评论区在凌晨就炸开了。
有人扒出陆辞白的社交账号,顺藤摸瓜找到我。两个人的合照还挂在首页,最新的一张是上个月婚纱照试拍。
我翻了翻热度最高的评论。
"所以妹妹是知三当三?"
"长得像就以为自己能顶替正主?赝品终究是赝品。"
"人家十年的感情,你一个半路杀出来的算什么?"
手机又震了。
是陆辞白。
我没接,但他接连打了七个。
第八个的时候我滑开了。
"听晚,温绮那条动态只是一时情绪上来发的,她没有恶意。"
我说:"我被骂成整容脸,骂成抢姐姐男人的小三。"
"网上的话你别当真,过两天就没人记得了。"
"让她删掉,澄清。"
那边沉默了两秒。
"删了反而欲盖弥彰,你先别看手机,过几天自然就沉下去了。"
"你现在在哪?"
他没有立刻回答。
背景音里传来一声咳嗽,很轻,很熟悉。那是温绮的习惯性清嗓。
"我在处理一些事。"
"你在温绮家。"
"听晚,她昨晚心脏不舒服,我过来看一下。"
我挂了电话。
私信还在涌。
最恶毒的一条附了我和温绮的对比图,被转发了几千次,标题写着:照着亲姐的脸整容上位,天底下有这种人?
我没有整过容。
但评论里没有人在乎这件事。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温绮。
我接了。
"听晚,对不起,那条动态我现在就删。"她的声音带着鼻音,像是刚哭过,"我真的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谢谢你,姐。"
"嗯,我这就去……"
话没说完,背景里陆辞白的声音插进来:"温绮,你现在删帖等于坐实了,不要冲动。"
温绮的声音小了:"可是听晚被骂得很厉害……"
"我来处理,你别操心了。"
电话那头窸窸窣窣的,像是手机被拿走了。
陆辞白的声音直接对着话筒:"听晚,我说了会处理,你别催温绮了,她身体不好。"
嘟嘟嘟。
挂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屏幕上还在刷新的评论。
没有一个人问过我,事情的真相是什么。
他护着温绮怕她操心,却让我一个人在三十万人的谩骂里扛。
手机又亮了,是公司同事发来的截图。
那条对比帖被转到了行业群里,有人认出了我的名字。
"听晚,这是你吗?要不要我帮你举报?"
我回了两个字:不用。
关掉手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外面天已经亮透了,我一夜没睡。
3
"听晚?你怎么来了?"
父亲打开门的时候,脸上是明显的意外。
不是惊喜,是那种计划之外被打断的无奈。
我说:"爸,我想跟你聊聊。"
玄关后面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
我换了鞋走进餐厅,看到桌上摆了四副碗筷。温绮围着父亲去年生日时买的那条围裙,从厨房端出一盘酸笋炒肉。
陆辞白坐在餐桌旁,正在给父亲倒茶。
四副碗筷,没有我的。
"辞白说你这几天忙,今天是温绮非要请他来家里吃个便饭。"父亲解释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天气。
温绮笑着把菜放下:"爸,我加了你最爱的酸笋。"
我活了二十六年,不知道父亲爱吃酸笋。
"坐吧,多一双筷子的事。"父亲朝我摆了摆手。
温绮已经去厨房拿碗筷了,动作快得像排练过。
吃饭的时候,父亲聊起婚礼。
"场地我去看过了,布置得很气派。辞白这孩子有心,全包了也不让听晚操心。"
陆辞白低头喝汤,没接话。
温绮轻声说:"辞白确实用了心,每个细节都想了很久。"
父亲点头,转向我:"听晚,你和辞白在一起这些年,说句实在话,我一直觉得你是沾了你姐的光。辞白对你好,多少是看在温绮的面子上。你自己心里应该也清楚。"
他说得太平静了。
像在陈述一个全家公认的事实。
我放下筷子:"爸,你知道那场婚礼的所有细节都是按温绮的喜好来的吗?"
父亲看了陆辞白一眼。
陆辞白说:"听晚,别在饭桌上说这些。"
"爸,他电脑里有一条十年前的备忘录,记的是温绮的梦想婚礼。一模一样地用在了我身上。"
父亲沉默了几秒,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温绮碗里。
"辞白和温绮是青梅竹马,有感情基础很正常。他愿意娶你,是你的福气。"
温绮垂下眼:"爸,别这么说听晚……"
"我说的是实话。"父亲看着我,"你从小就什么都跟着你姐学,是她带着你的。辞白喜欢她身上的东西,你恰好也有,这不挺好的吗?"
"所以我这辈子就是温绮的附属品?"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我站起来,走向门口。
父亲没有叫住我。
陆辞白追出来,在楼道里喊我的名字。
"你当初接近我,是不是因为我像她?"
他站在父亲家的防盗门前,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沉默了很久。
"一开始确实是。但后来你就是你。"
"后来呢?"
"后来温绮回国了。"他闭了闭眼,"我发现我对她的感情从来没消失过。"
我笑了一下。
"听晚,你身边不缺追求者。离开我你会过得更好。但温绮不一样,她身体不好,除了我没人照顾得了她。"
我听懂了。
他的意思是:你不需要我,但她需要我。
所以我的七年可以被归零,因为我看起来足够坚强,足够无所谓。
"婚礼取消。"
温绮从门后追出来,捂着胸口,脸色煞白,整个人靠在门框上喘不过气。
陆辞白一把扶住她,蹲下去握她的手:"别怕,我在。"
从头到尾,他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送医院,快。"父亲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他们手忙脚乱地扶温绮下楼。
没有人转身,没有人开口。
就好像我从来不在这个画面里。
4
"听晚,姐给你道个歉。"
温绮靠在病床上,脸色还是白的,但精神已经恢复了。
床头放着一束百合,卡片写着陆辞白的名字。
我坐在床边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背面是今天刚收到的新一轮私信轰炸。
有人把我大三时在医院的就诊记录翻了出来,截图打了马赛克,但刻意留了妇科的科室名称。原本是长期节食导致的严重贫血,在那些人嘴里变成了另一个故事。
"生活作风有问题还好意思装清纯?"
"难怪能勾引姐姐的男人,原来早就不干净了。"
我不知道是谁泄露的。但那张就诊记录,只有两个人见过。温绮陪我去的医院,陆辞白帮我挂的号。
"姐,网上那些关于我就诊记录的帖子,你看到了吗?"
温绮的眼神闪了一下,很快恢复:"啊,我看到了,太过分了。听晚你别怕,我帮你去举报。"
"那张记录,是我大三贫血住院的。你当时陪我去的,你知道的。"
"我知道啊。"她握住我的手,"那些人瞎编的,姐信你。"
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用力。
"但是听晚,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我等着。
"婚礼后天就要举行了。"温绮低下头,声音小了,"辞白说……他想让你来当伴娘。"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外面传得那么难听,说我们姐妹反目。你如果出现在婚礼上,所有流言自然就散了。"
"这场婚礼,"我的声音很平,"新郎是我前未婚夫,筹备方案是按你的梦想来的。你让我当伴娘?"
温绮的眼泪掉下来:"我知道这对你很残忍。但你也不想一直被骂下去吧?"
"你可以自己发声明澄清。"
"我发了只会让事情更复杂。但你站在我身边出现一次,比任何声明都有用。"
她哭得梨花带雨,每一滴眼泪都恰到好处。
门被推开了,陆辞白走进来。
看到我,脚步顿了顿,然后坐到温绮床边,自然地递了纸巾。
"听晚,想好了吗?"
"你还有脸问我?"
"我知道你恨我。但你不来,那些谣言会越传越离谱。"他顿了顿,"你那个竞标项目,甲方因为网上的舆论有顾虑了。如果你来婚礼,我可以帮你打个招呼。"
拿我的工作来要挟。
真是滴水不漏。
我看着他们两个人坐在一起的样子。温绮柔弱地靠在他肩上,他一脸疲惫但紧紧护着她。
多般配。
多恶心。
"好。"
他们同时看向我。
"我去。"
温绮又哭了,伸手过来抱我:"听晚,谢谢你。"
我拍了拍她的背,没有说话。
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拨了一个号码。
"喂,楚歌。"
"听晚?好久没联系了。怎么了?"
楚歌是我大学做纪录片的室友,现在在电视台做调查记者。
我握紧手机,声音很轻。
"后天有场婚礼,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5
"你确定要这么做?"
楚歌坐在我对面,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我说:"确定。"
"这种事一旦曝出来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一个加密相册,把屏幕推到她面前。
里面是我这两天收集的所有东西。
第一份:陆辞白电脑里那条备忘录的完整截图,包括创建时间和最后修改时间。创建于十年前,最后修改是上个月,改动内容是把备忘录的提醒日期设定在婚礼前五天。
不是巧合。
是有人把它改成了婚前五天弹出。
我查了修改记录,用的是温绮的iCloud账号。她知道陆辞白的电脑密码。
楚歌看完抬起头:"这是故意的。"
"第二份。"
一段录音。
是温绮昨天和她闺蜜的通话,被我用床头柜下面的录音笔录到的。
她以为我去了洗手间。
录音里温绮的声音很清晰:"我回国就是为了把辞白要回来,沈听晚那个傻子还以为他是真心喜欢她。"
闺蜜笑着问:"那备忘录的事呢?"
"我故意把提醒时间改到婚前五天,让她自己发现。太早她有时间挽回,太晚来不及闹。我要的就是她在最期待的时候亲眼看到真相,然后安安静静地退出。"
楚歌把录音暂停了。
"还有。"
第三份:温绮的转账记录截图。
我在医院时趁她睡着,看到她手机消息弹窗,一条支付宝转账附言写着:稿子发了,剩余尾款。
收款人是那个发布我就诊记录的营销号博主。
三千块,把我的名誉买断。
楚歌把所有材料看完,合上电脑。
"你打算怎么用?"
"婚礼有一个环节是放恋爱回忆视频。"
楚歌挑了挑眉。
"我需要你帮我把这些剪成一个视频,嵌入到播放系统里。"
"你有婚礼现场设备的权限?"
"我是伴娘。"我说,"彩排的时候我能接触到所有设备。"
楚歌靠在椅背上看了我半天。
"沈听晚,我认识你八年了,第一次看你这个表情。"
"什么表情?"
"活人的表情。"
她打开电脑,开始建剪辑工程文件。
"录音时长三分半,聊天记录加转账截图做成滚动字幕,备忘录截图放在开头做引子。你要配什么背景音乐?"
我想了想。
"月半小夜曲。"
楚歌笑了。
"行。最多给你剪到四分钟,效果保证清晰。"
她把U盘推过来。
"听晚,明天彩排的时候找到投影系统,把这个插进去,设置成第三个视频自动播放就行。有什么问题随时打我电话。"
我接过U盘,攥在掌心里。
很小,很轻。
但里面装着我这二十六年来第一次为自己做的选择。
楚歌收拾东西时突然问了一句。
"温绮知道你拿到了这些东西吗?"
"不知道。她觉得我会乖乖站在她旁边,微笑着看她穿上本来属于我的婚纱。"
"那陆辞白呢?"
"他觉得用一个项目就能让我闭嘴。"
楚歌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沈听晚,明天干完这票,请我喝酒。"
"好。"
6
"你今天状态不错。"
化妆师夸了一句,在我唇上补了最后一层色。
镜子里的人穿着浅紫色伴娘裙,妆容淡雅,笑得得体。
我看了看手机,楚歌发来一条消息:设备确认完毕,第三个视频已替换,自动播放,无需手动操作。
收到。
婚礼现场比我想象中更刺眼。
深海蓝的帷幕从天花板倾泻而下,灯光柔和,每一处细节都精致得像杂志内页。
到场的宾客大概三百人。
我认识其中一半。他们看到我的眼神各不相同,有好奇的,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
温绮的闺蜜凑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圈。
"沈听晚,你心真大,这种场合也能来。"
我笑了笑:"姐让我来的。"
"是是是,温绮对你多好啊。"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调侃,"换作是我,可做不到这么大度。"
温绮从休息室出来了。
抹胸婚纱,长裙拖地,头纱轻薄。她本来就漂亮,今天更是精心打磨过的那种精致。
看到我,她眼眶一红,走过来拉住我的手。
"听晚,谢谢你来。"
我说:"姐,你今天很漂亮。"
她笑了,是那种感动到快要落泪的笑。
婚礼流程一切正常。
交换誓词的时候,陆辞白的声音沉稳而真挚,说着白头偕老永不分离之类的话。
台下的人在鼓掌。
我站在温绮身后两步远的位置,面带微笑,手里帮她拿着捧花。
口袋里的手机安静地连着直播推流,镜头朝向舞台上的投影屏幕。
楚歌那边负责推流链接的传播。
接下来是播放恋爱纪念视频的环节。
第一个视频是温绮精心准备的照片集锦,从高中旧照到最近的合影。
第二个是朋友们录的祝福语。
第三个。
灯光暗了一瞬间。
大屏幕上跳出一行字:一条锁了十年的备忘录。
然后是那张截图。
创建时间,修改记录,内容全文。
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温绮的笑容凝固了。
她转身看向屏幕,瞳孔骤缩。
紧接着是录音。
温绮自己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清清楚楚,三百个人听得一字不漏。
"我回国就是为了把辞白要回来,沈听晚那个傻子还以为他是真心喜欢她。"
全场安静了。
"那备忘录的事呢?"
"我故意把提醒时间改到婚前五天……我要的就是她在最期待的时候亲眼看到真相。"
温绮冲向投影设备,踩到裙摆,整个人摔倒在舞台上。
没有人上去扶她。
所有人都在看屏幕。
最后一部分,是聊天记录和转账截图。
温绮指挥营销号发布我就诊记录造黄谣的全过程,包括讨价还价,包括那句:三千够吗?不够再加。
大屏幕定格在最后一帧。
三百双眼睛,从屏幕移向了舞台上狼狈趴地的温绮。
我站在原地,把手里的捧花轻轻放在了地上。
陆辞白终于反应过来,转头看向我。
我对他笑了笑。
"恋爱纪念视频,你不是说让我帮忙把关内容吗?我把关了。"
7
"是沈听晚干的,一定是她。"
温绮被搀到休息室,妆已经花了大半,婚纱裙摆上沾了舞台上的灰。她的手抓着陆辞白的袖子,指节发白。
我没有跟进去。
是陆辞白把休息室的门敞着的。
也许他忘了,也许他已经不在乎谁听到什么了。
"温绮,黄谣那件事,是你做的?"
温绮的哭声戛然而止。
"我做的又怎样?她要是乖乖退出我至于这么做吗?"
沉默。
很长的沉默。
"你让人发她的假就诊记录,把她说成那种人。她是你亲妹妹。"
"她也没把我当亲姐姐。"温绮的声音尖了起来,"她在我的婚礼上放这种东西,她想毁掉我。"
"是你先让我拿她的项目威胁她来当伴娘的。"
"那是为了你的面子,也是为了我的面子。"
"温绮,那条备忘录的提醒时间,是你改的?"
没有回答。
"你故意让她在婚礼前五天看到。"
"所以呢?"温绮的声音忽然冷了,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我等了十年,陆辞白。我等你回头等了十年。她算什么?她不过是我的替身,是你自己选的替代品。我有什么错?"
我站在门外走廊的拐角处,背靠着墙。
手机震了一下。
楚歌发来消息:直播观众已经破十万,弹幕全面反转。
我没回。
三百个宾客从宴会厅散出来,三三两两地议论着。
有人看到我,表情复杂地绕开了。
也有人走过来,之前在签到台见过的一个同事模样的人,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之前在网上骂过你。"
我说:"没关系。"
手机响了,是陆辞白。
这次我接了。
"你出来一下。"
他站在休息室门口,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窝塌了一块。
"听晚,你赢了。你想要的都达到了。"
"我想要的?"我看着他,"我想要的只是一场属于我的婚礼。是你们不给我。"
他的喉结动了动:"我对不起你。"
"陆辞白,你花了七年时间把我当成另一个人的替身。我给过你无数次选我的机会,你一次都没接住。"
"听晚……"
"你在父亲家门口说,我身边不缺追求者,离开你会过得更好。你说得对。"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上面是一个律师的联系方式。
"网络诽谤的部分,我的律师会联系你们。剩下的,再见。"
他接过纸条,手指是抖的。
"听晚,七年,真的就这么结束了?"
我已经转身走了。
走到停车场时,楚歌靠在我车旁边等我。
"怎么样?"
"结束了。"
"你不回头看看?"
我打开车门。
"楚歌,该回头的人不是我。"
8
"沈听晚女士,您的声明我们已经审核通过,确认可以发布。"
律师的语气平静而专业。
我坐在公寓的地板上,电脑放在茶几上,面前铺着这两天整理出的所有资料。
声明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写了很久。
没有情绪化的控诉,没有歇斯底里的叫骂。只有时间线,证据链,和一段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话。
大三那年住院不是因为网上传的那些龌龊事。
是因为陆辞白在一次聚餐上无意中说了一句:温绮的身材比例真的很完美。
从那天起我开始节食。
一年时间,把自己饿到了和温绮一样的尺码。代价是严重贫血加胃出血。
声明的最后一段是这样的:
我花了二十六年活成别人的形状。每一次被夸你真像你姐姐的时候,我都以为那是认可。直到我发现,像她,是我被选中的唯一原因,也是我被抛弃后最荒唐的注脚。
发布键按下去的时候是凌晨两点。
第二天中午我醒来,手机有三百多条未读消息。
楚歌的消息排在最上面:你上热搜了。第一。
评论区的风向在几个小时内彻底翻转。
"所以妹妹才是受害者?天,那些骂她的人欠一个道歉。"
"温绮这个人也太恐怖了吧,连亲妹妹都算计。"
"设计师圈的人出来说句话啊,你们合作的就是这种人?"
下午三点,温绮合作的第一个品牌方发了声明,宣布终止合作。
傍晚,第二个。
深夜,第三个。
她的社交账号评论区被冲垮了,最新一条动态下全是质问和谩骂。
我没有点进去看。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听晚,是姐。"
温绮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你满意了吗?你毁了我的婚礼,毁了我的工作,现在全世界都在骂我。你赢了。"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姐,你当初指使别人发我的就诊记录时,有没有想过这三个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只是想让你退出。我没有想害你。"
"你把我的贫血住院说成私生活不检点,几万人看着骂我不干净,你说你没有想害我?"
她哭了。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听晚,我是你姐姐……"
"是。"我说,"正因为你是我姐姐,所以这件事格外恶心。"
电话那头的哭声变成了尖锐的喘息,心脏病发作的前兆。
以前每次到这个地步,我都会慌,会退让,会说算了姐你别激动。
这次没有。
"温绮,你的病是你自己的事。我不会再为你的心跳负责了。"
我挂了电话。
把她的号码拉进黑名单。
然后打开外卖软件,给自己点了一碗面。
加两个荷包蛋。
9
"沈听晚,你的工位在这儿。"
新同事叫何苗,短头发,说话干脆利落,带我在事务所里转了一圈。
这座城市离原来的地方两千公里。
我辞了职,注销了所有社交账号,换了手机号码。
走之前给父亲发了最后一条消息:爸,我会好好的。以后的路我自己走。
他回了一条:你想清楚了?
我没有再回复。
新事务所很小,加上我一共九个人。做的项目不大,但每一个都是从零开始,每一笔都是自己的。
何苗看了我的作品集,歪着头问了一句。
"你以前的风格是极简冷淡路线?现在的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的不是我的风格。"
"那现在这个是?"
"现在这个是我正在找的。"
她没有继续问。
这里没有人知道我是谁,没有人认识温绮,没有人关心网上那些已经渐渐沉下去的旧闻。
三个月过得很快。
我做了一个社区图书馆的改造方案,用了大面积暖色调和不规则线条。总监看了之后沉默了十秒,说了一句:有意思。
楚歌每周固定打一次电话。
"你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
"陆辞白的公司股价上个月跌了一轮,董事会对他发了警告。"
"跟我没关系了。"
"温绮的品牌彻底关了,听说她现在长期服药,心脏做了一次手术。"
我没说话。
"你不问问你爸?"
"不问。"
楚歌叹了口气:"行吧。下次我去你那边玩,你请客。"
"好。"
挂了电话,窗外是这个城市的夜景。
和原来的城市不一样,这里的楼不高,夜晚能看到几颗星。
何苗发来消息:听晚姐,明天新项目开会,你早点来,我给你带豆浆。
我回了一个好字。
关灯之前看了一眼床头。
以前这个位置放的是陆辞白送的相框。
现在放着一盆多肉,是何苗搬家时剩下的,说养不活要扔,我接过来了。
活得还挺好。
每天浇一点水,晒一会儿太阳就行。
不需要去像谁。
不需要成为谁的形状。
只要在这儿就好了。
跟我一样。
10
"我找了你四个月。"
陆辞白站在我公寓楼下,瘦了一圈,眼下的黑青像是积了很久。
我下班回来,拎着超市的袋子,在单元门口看到他。
"你怎么找到的?"
他苦笑了一下:"翻了你以前所有的浏览记录,你收藏过这个城市的一篇攻略。我挨个事务所打电话,打了一百多个。"
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我没接。
"进来说吧,别站在外面。"
不是心软,是不想让邻居看到。
他坐在我客厅的沙发上,目光扫过这间小公寓。
没有他的任何痕迹。
他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婚礼取消声明,我和温绮的关系终止书,还有我对你网络诽谤事件的公开道歉函。该签的都签了。"
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没打开那个文件袋。
"所以你来的目的是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想重新开始。这四个月我一直在想,我对你的感情……"
"停。"
他闭上了嘴。
"你用了七年把我当成另一个人的替身。现在你来说想重新开始,是因为原版让你失望了,还想回来找备份?"
"不是。听晚,我……"
"陆辞白。你当年说我笑起来很好看。"
他一愣,点了点头。
"但你说的是,你笑起来真像她。"
他的表情僵住了。
"七年,你甚至没给过我一次沈听晚这三个字的分量。"
沉默了很久。
他从包里掏出一本册子,手写的。
"这是这几个月我整理的。七年里你自己的习惯、你自己的细节,和温绮完全不同的。你雨天穿黄色雨靴,紧张的时候揪衣角,煮面永远加两个荷包蛋。"
他把册子推过来。
"这些是你,不是温绮。我后来才明白这些才是让我真正离不开的。"
我翻了两页。
字迹很工整,写了很多。
合上。
"陆辞白,在最重要的时刻你选的不是我。我给过你机会,你一次都没接住。"
"听晚……"
"在父亲家门口,你说她需要你我不需要。在医院里,你让我当着三百人的面给你们当伴娘。备忘录弹出来的那天,你跟温绮说娶我是因为不想失去她。"
我把册子推回去。
"你的忏悔我收到了。但我花了二十六年活成温绮的影子,又花了四个月学会做沈听晚。"
站起来,走到门口,帮他把门打开。
"我不会回头了。"
他坐在沙发上没动,低着头,肩膀在抖。
很久之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听晚,还有没有哪怕一点可能?"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陆辞白,你回去吧。以后别找我了。"
他的眼泪掉下来,无声的那种。
点了点头。
走了。
我关上门,回到客厅。
茶几上的文件袋还放着,我收进柜子里,以后让律师处理就行。
厨房里还有今早剩的半锅汤。
我热了一碗,坐在窗前喝。
手机响了,是何苗。
"听晚姐,明天那个图书馆的汇报你准备好了吗?总监说甲方特别满意初稿,想请你现场讲方案。"
我笑了。
"准备好了。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