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闻舟给林柔做了三小时妆发。
轮到我,他拿卷发棒绕了两圈。
"行了,你长得平庸,弄复杂也出不了效果。"
我说,能帮我剪一下发尾吗。
他打开手机,在同行群发语音:
【悬赏两百,谁帮我女朋友整个能见人的发型。】
我用自己三年存款给他开了这间工作室。
在他眼里,我只值两百块。
后来来的学徒剪完发,说,是刚才那人不想花心思。
吹风机停下,我看着镜子很久,没有说话。
我很好看。
只是这件事,从来不是他告诉我的。
季闻舟,谢谢你。
让我刚好想清楚了,明天我不去了。
1
"你说不去是什么意思?"
季闻舟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困惑。
不是愤怒,甚至不是紧张。
是那种你跟他说明天不帮他拿快递,他觉得你在开玩笑的语气。
我没回头,把椅子上的外套拿起来。
"字面意思。明天不去工作室了。"
他笑了一声,靠在门框上:"行,闹脾气就说闹脾气,别搞得跟离职似的。林柔那单后天要交片,你不来谁帮我对接?"
林柔。
永远是林柔。
他连问我为什么不去都省了,第一反应是后天的单子。
"你自己对接。"
"温以宁。"他终于换了个语气,带上一点不耐烦,"我刚才说你平庸是实话,你要是连实话都听不了——"
"我听得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
镜子里刚做完的头发还在,那个学徒只花了四十分钟,比他三年来给我做的任何一次都认真。
"你说我平庸,我以前信了。现在不信了。就这么简单。"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然后他把手机举起来,点开刚才发语音的群聊,翻给我看:"你看,已经有人接了,两百块给你弄个能见人的。我不是不管你,是你这个条件——"
"季闻舟。"
我打断他。
"你给林柔做三小时,一缕一缕调弧度。你说她皮肤好,什么风格都撑得住。你跟她说不急慢慢来。"
他皱眉。
"那是VIP客户——"
"我是你女朋友。"
这六个字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三年了。我六点起床去工作室打扫卫生,擦镜子,消毒工具,把他前一天没收的作品集整理好。我帮林柔端咖啡,帮她吹头发时扶住碎发,帮她选杂志翻参考图。我做账报税,安抚投诉客户,把所有脏活累活揽下来。
这间工作室的房租押金装修,每一分钱都是我三年攒下的。
而他连帮我修一次发尾都嫌烦。
季闻舟把手机收回去,语气软了半度:"行了,我知道你今天不高兴。回去睡一觉,明天气消了再来。林柔那单真的缺人——"
"你没听懂。"
我拎起包往外走。
"不是明天不来。是以后都不来了。"
走到门口时他追了两步,声音有些急:"温以宁,你别犯轴。离开这间工作室你能干嘛?你什么都不会——"
我停住。
什么都不会。
账是我做的,税是我报的,客户是我维护的,排期是我盯的。
他说我什么都不会。
我没再开口,推开门走了出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那个学徒发来的消息。
【你还好吗?】
我站在路灯下,深吸了一口气。
回了两个字:挺好。
他很快又发:【看见一个东西,你可能感兴趣。】
是一张截图。某国货护肤品牌的推送,标题写着——"真实女性代言人征集:寻找一位普通女性,成为品牌年度故事主角。"
主题四个字:看见自己。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滑到关闭页面。
第一反应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然后我想起十分钟前镜子里的自己。
学徒只花了四十分钟。没有团队,没有精修,没有后期。
他说,你底子很好,只是每次坐上来就在缩。
我把那条推送收藏了。
没有报名。
但也没有删掉。
手机又响,是季闻舟:【想清楚了吗?明天林柔九点到。】
我看着那条消息,把对话框往上翻了翻。
翻到他两小时前在同行群发的语音。
"悬赏两百,谁帮我女朋友整个能见人的发型。"
我关掉手机。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至少今晚,我不想再看见他的名字。
2
"你昨晚是不是又跟他吵了?"
室友递过来一杯热牛奶,歪头看我。
我接过来摇头:"没吵。走了。"
"走了是什么意思?分手了?"
"没分。就是不去工作室了。"
她愣了几秒,把手机啪地拍在桌上:"温以宁你终于想通了?那破地方你义务劳动三年——"
"别说了。"
我打断她,不是不想听,是一旦有人帮我数落他,我怕自己又开始心软。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刚在一起那年,他还会认真帮我吹头发,会说你今天这个马尾扎得不错。
后来他越来越忙,客户越来越多,林柔成了VIP,我渐渐从那张造型椅上消失了。
他说我发质差,弄多了也没用。
说我脸型没什么可发挥的,化浓妆反而显脏。
说得多了,我就信了。
连照镜子都先低头找缺点。
手机响了,工作室的群消息。
季闻舟发了一条:【@温以宁 林柔十点到,你帮我把参考图打出来,顺便把上次没结的尾款跟进一下。】
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我没有回复。
室友凑过来看了一眼,气笑了:"他是不是觉得你闹着玩的?"
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是他私聊我:【别任性了,今天活多。你不来谁帮我盯着?】
我盯着那个"谁帮我"看了半天。
三年了,他从来不问我需不需要帮忙,只问我不在了谁帮他。
我打了一行字:我今天有自己的事。
发出去,锁屏。
下午,学徒又发来消息:【那个征集看了吗?】
我说看了,跟我没什么关系。
他回:【为什么没关系?】
我打字打到一半停了。
为什么没关系?因为我长得平庸?因为我不上镜?因为我从来不打扮?
可是这些结论,全是季闻舟下的。
学徒又说:【你昨天坐在我面前的时候,肩膀是缩着的,下巴一直往下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没回。
他接着发:【意味着你每次坐进造型椅,第一反应不是期待变好看,而是准备挨骂。这不是你的问题,是那个人的问题。】
我握着手机,鼻子酸了一下。
强压下去。
晚上室友转了一条朋友圈给我。
林柔的。
九宫格,全是今天做的造型。头发编成复杂的弧度,发丝一根根服帖。
配文写着:今天被某人伺候了三个多小时,太幸福了。
评论区有人说像杂志硬照。
林柔回复:他超有耐心的,我说不满意他就一直调,直到我自己满意为止。
我把每一张照片放大看了。
眼睛慢慢开始发酸。
原来季闻舟不是不会引导客人放松。
他会说不急,会说慢慢来,会一缕一缕地调到满意。
他只是从来不愿在我身上花这个心思。
室友看见我的表情,没说话,默默把那条朋友圈划走了。
过了很久我拿起手机,重新点开那条品牌征集推送。
"真实女性代言人。"
"看见自己。"
我看着报名入口,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学徒的消息又来了:【没有人比你更合适。】
下面紧跟着一份文件——九天形象准备计划。
我点开第一行。
写着:Day1,学会抬头看镜子。
我关掉灯,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哭了,但没有声音。
想了很久,回了一条:【我试试。】
3
"代言人不是选最漂亮的人。"
学徒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是选一个让所有女生觉得'我也可以'的脸。"
我坐在阳台上,早晨六点的风很凉,手指还是有些抖。
"我报名了。"我说。
他嗯了一声:"那今天来拍素材。"
工作室我不去了。但我还是得出门。
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用昨天他教的方式随意别到耳后。
到了约定的咖啡馆,他已经架好了三脚架。
很简单的设备,一台相机,一块反光板。
"坐。"他指了指窗边的位置。
我坐下来的时候,下意识低了头。
他没说话,等了大概十秒。
"温以宁。"
我抬头。
"镜子不是季闻舟。它不会否定你。"
我的鼻尖一酸,差点没绷住。
他没有催我,也没有说快点调整状态。
就那么等着,直到我的肩膀慢慢松下来。
后来拍了将近一个小时。
大部分时间他都在跟我聊天,问我平时喜欢什么风格,习惯怎么打理头发。
我说没什么风格,季闻舟说我适合简单的。
他停下快门看了我一眼。
"他说你适合简单的,是因为复杂的他懒得做。这两件事不一样。"
素材拍完,他让我自己挑。
我第一次看到那些照片里的自己,愣了很久。
没有精修,没有滤镜。
但是眼睛是亮的。
当天晚上我把素材整理好,写了一段自述提交了报名。
手指按下发送键的时候,心跳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室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报了个活动。
第二天季闻舟在工作室群里发消息:【温以宁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这周排满了。】
我没有回。
他私聊:【你真把那个两百块学徒当回事了?他就是个接散活的,你别被人骗了。】
我把聊天记录划走。
又过了两天,初筛结果出了。
室友尖叫着冲进我房间:"温以宁你第一名!!!"
我以为她在开玩笑,抢过手机一看。
初筛排名:温以宁,第一。
第二名的名字我认识——林柔。
我盯着屏幕,脑子里空白了好几秒。
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季闻舟的消息:【你报了那个征集?】
又一条:【排第一?用的谁的素材?】
再一条:【温以宁你老实说那个造型师到底是谁。】
我没回。
然后我看见行业群开始刷屏。
"温以宁第一?那不是季闻舟女朋友吗?"
"季闻舟工作室出的素材输了?"
有人@季闻舟问怎么看。
他回了一句:品牌方应该会复核素材真实性。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他第一反应不是恭喜。
是质疑。
学徒的消息进来:【看到了。做得很好。】
我深吸一口气,回了一个嗯。
但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当晚林柔的私聊来了。
"以宁,你那个造型师是不是很专业的?两百块能做成这样,感觉不太像普通学徒诶。"
我还没来得及回复,室友截图扔给我——这段话被人发到行业群里了。
群里瞬间炸了。
"不会是找了专业团队包装吧?"
"过度修图?"
"这个造型师认不认识品牌方内部的人?"
我看着那些跳出来的消息,手慢慢冷下去。
林柔发过来一个微笑表情:别紧张呀,我就随口问问。
季闻舟紧跟着在群里说:【大家别多想,我了解以宁,她以前确实不太注意形象,突然有这个水平我也意外。】
我了解以宁。
他了解我什么?
了解我坐在他椅子上连抬头都不敢?
了解我三年来连一支口红都没买过因为他说浪费钱?
了解我每天五点半起床帮他开门,晚上最后一个走帮他锁门?
他了解的是他亲手打造的那个我——灰扑扑的,不配被看见的那个。
室友看着我的脸色,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肩膀。
"别看了。"
我锁了屏。
学徒最后发了一条:【先睡。明天的事明天处理。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知道风暴才刚刚开始。
4
"温以宁小姐,麻烦解释一下素材的制作过程。"
品牌方的办公室,会议桌对面坐着三个人。
市场总监,公关负责人,还有一个法务。
桌上摊着打印出来的论坛截图,我的照片被人截图放大,旁边标注着各种箭头和文字——"疑似专业灯光""面部轮廓疑似液化""肤色不自然"。
我深吸一口气:"没有团队,没有过度修图。造型师是我男朋友在同行群里发语音找来的,接单费两百块。"
我把手机递过去,同行群的语音记录,转账截图,全都翻出来。
公关负责人看了一眼,点点头,又抬起来。
"可是温小姐,从你以前公开社交账号的照片来看,形象差异确实很大。这一点,您怎么解释?"
我张了张嘴。
以前的照片。
那些照片里的我,永远是素面朝天,头发随便扎个低马尾,站在人群最边上。
因为季闻舟说我不上镜。
因为他说化妆浪费钱。
因为他说我这张脸弄复杂也没效果。
我被他说得连自拍都不敢发。
"我以前不打扮,不代表我打扮了就是假的——"
门被敲响了。
季闻舟推门进来,礼貌地冲品牌方点了点头:"不好意思,我是她男朋友,也是业内造型师,我想我可以提供一些参考信息。"
品牌方没拒绝。
总监问:"您了解温小姐以前的形象状态吗?"
季闻舟看了我一眼,语气平稳:"她不是不好看。但她以前确实从不打扮,对着镜头会僵,整个人的状态和这次素材呈现的——差距比较大。"
他顿了一下。
"这组素材的完成度,说实话,不太像两百块学徒能做出来的东西。"
我猛地转头看他。
他的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我在帮你说公道话"的恳切。
可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把刀往我身上按。
"季闻舟。"
我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稳。
"你知道那个造型师怎么来的。是你在群里发的语音。你说我平庸,让别人随便帮我弄弄。现在别人认真做了,你反而觉得不真实?"
他皱眉:"我没有质疑你——"
"你不是怀疑那个造型师。你是接受不了一件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不是你动手,我反而更好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不好意思,打扰了。"
林柔站在门外,眼眶泛红,手指绞着衣角。
"我不是怀疑以宁。只是她以前真的很不爱打扮,我怕……万一有人利用她想证明自己的心理,给她做了过度包装什么的……我是担心她。"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是随时会哭出来。
品牌方的公关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总监开口:"这样吧,核查结果出来之前,温小姐的入围名次暂时保留。请您在三天内提交造型全过程视频、素颜对比照,以及造型师的身份信息。"
暂时保留。
我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走出会议室,走廊里有两个品牌方的实习生小声嘀咕:"暂时保留不就是有问题吗?"
手机震了一下。
我妈:别折腾了,好好上班比什么都强。
我爸紧跟着:没问题人家为什么查你?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到电梯口。
季闻舟从后面追上来,压低声音。
"以宁,听我说。最好的办法,是把责任推给那个造型师。你就说你不知道他是专业的,说你以为他就是个普通学徒。这样品牌方不会为难你。"
我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认真,像真的在替我想办法。
可他让我做的事情是什么?
是把唯一认真对待我的人推出去当替罪羊。
"你想让我说他骗了我?"
"不是骗,是你不知情——"
"季闻舟。"
我退后半步。
"你说我什么都不会离开你活不了的时候,我忍了。你当着所有人面说我平庸的时候,我忍了。你给林柔做三小时只给我两圈的时候,我也忍了。"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
"但你现在让我出卖唯一帮过我的人,来保全你的面子——这件事我做不到。"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转身按下电梯按钮。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学徒发来的:【我到楼下了。温以宁,别怕。我来证明。】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按下一楼。
5
"还撑得住吗?"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站在大厅门口。
黑色衬衫,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表情很平静。
我点了点头。
他没多问,和我并肩往回走。
走到品牌方办公楼入口,季闻舟从后面追了出来。
看见来人,他的脚步顿住了。
"陆时寒?"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半度。
旁边跟出来的公关负责人也停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倒吸了一口气。
"亚洲新锐造型师大赛金奖……陆时寒?他不是前几年给某奢侈品牌做过中国区首席造型顾问吗?"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我转头看向身边这个人。
两百块接单的学徒。
给我做了四十分钟造型的人。
说"是刚才那人不想花心思"的人。
陆时寒没有看季闻舟,径直走向会议室的方向,回头对我说:"走吧,一起说清楚。"
品牌方重新召集了人。
陆时寒把文件袋打开,一样一样放到桌上。
工作证。获奖证书复印件。同行群接单截图。两百块转账记录。
"温以宁在同行群被悬赏的时候我刚好在群里,接了单,到场做了造型。全程一人完成,没有团队,没有助手。"
他打开平板,点开视频文件夹。
"这是造型全过程录屏,带时间戳。使用产品清单在这里,全是开架线,没有专业影楼级别的东西。素颜对比照拍摄时我手机定位和品牌方可以交叉核实。"
公关负责人一张一张翻看,表情从严肃慢慢变得微妙。
"陆先生……您的履历……为什么会接两百块的散单?"
陆时寒靠在椅背上:"群里看到了觉得有意思,就接了。没想那么多。"
总监清了清嗓子:"那么过程视频可以播放一下吗?"
视频打开。
画面里是我。
第一次坐进那张椅子的我。
肩膀是缩着的,下巴低着,眼睛不看镜子。
画面外陆时寒的声音传来——"放松,不舒服随时说。"
我在视频里小声问了一句:"这样行不行?"
他说:"别问行不行。你先看看镜子里的自己。"
我看见视频里的自己慢慢抬起头。
很慢。
像抬头这件事需要鼓起全身的勇气。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视频继续播放,中间有好几次我又低下去了。
每次陆时寒都不催,等我自己重新抬起来。
全程四十三分钟。
他说了一句话,被所有人听到了——"镜子不是季闻舟,它不会否定你。"
公关负责人轻轻吸了口气。
视频播完,陆时寒打开修图对比文件。
"只调了色温和基础光线。没有磨皮,没有液化,没有AI生成。她照片里的样子,就是她本人。"
总监合上文件夹,看向我。
"温小姐,为了最终确认,我们需要您现在素颜面对镜头录一段自述。可以吗?"
我站起来,手心全是汗。
陆时寒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别想着证明给他们看。就像那天对着镜子一样,说你想说的。"
我走到镜头前。
没有妆,没有造型,头发随意别在耳后。
深吸一口气。
"希望每一个觉得自己不够好看的女生,都能被认真对待一次。"
声音有一点抖。
但是我没有躲。
安静了几秒,总监点头。
"本人真实形象确认,入围名次恢复。关于不实言论,我们会发布官方声明。"
我听见自己呼出一口长气。
身后,季闻舟的声音响起来,有些干涩:"我不知道他是陆时寒。"
我回过头。
"所以如果他不是陆时寒,你就可以继续不信我吗?"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我拿起自己的包,走出了会议室。
陆时寒跟在后面,走了两步追上来。
"接下来的素材还要重新拍吗?"他问。
我摇头:"不用。该怎样就怎样。"
他点头,递过来一瓶水。
"那就这样。你做得很好。"
6
"经核查,温以宁参选素材不存在专业团队代做、过度修图、AI换脸及不正当资源介入。对恶意造谣行为,品牌方将保留追责权利。"
品牌方的声明当晚就发了。
我在室友的尖叫声中看完全文,把手机扣在桌上。
群里的风向一夜之间翻了个底朝天。
"原来是陆时寒做的,那质感高也正常吧。"
"谁第一个说不正当关系的?查一下。"
"林柔那条私聊是怎么流出去的?"
道歉的私信一条接一条涌进来。
有人说"对不起我跟风了",有人说"没想到是误会",有人说"之前那些话太过了"。
我一条条看过去。
每一条都很轻。
轻得像那几个小时从没存在过。
可我被拿诚信压着问话的时候,被说和造型师关系不正当的时候,被我爸妈质问"你到底做了什么"的时候——
这些人在哪里?
室友坐到我旁边,没说话,拍了拍我的背。
第二天消息出来,平台追溯到最早带节奏的账号和林柔的号存在关联。品牌方永久取消了林柔的候选资格,行业内几个合作方陆续发了终止合作的声明。
我去工作室取自己的私人物品。
门口两个助理看见我,讪讪地低了头。
有人小声说:"其实林柔那几句话挺引导的。帖子也是她投的吧?"
我没理他们,径直走向储物柜。
身后传来林柔的声音。
"以宁。"
我没转身。
"以宁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的声音发颤,"我只是觉得……这件事该查清楚。我不知道会发展成那样。"
我把柜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我的水杯,我的计算器,我用了三年的那本记账本。
"你说我可能被人过度包装。"我关上柜门,转身看着她。
她的眼眶又红了。
"你知道那句话传出去之后变成了什么吗?"
她咬着唇:"我只是担心真实性——"
"你'担心'的时候,有人说我和造型师关系不正当。你看见了吗?"
她没说话。
"你看见了。"我替她回答。"你什么都没做。"
季闻舟从后面走过来。
"温以宁,够了。她已经道歉了。"
我慢慢转过头看他。
他站在林柔身侧,微微侧身,像一面不自觉挡在她前面的墙。
"她说我不正当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够了?"
他皱眉:"什么?"
"把诚信压到我头上的时候你怎么不让她停?品牌方把我叫去审的时候你怎么不替我说一句?"
他的表情僵住了。
林柔哭得更厉害,他下意识往她那边靠了半步,手差点抬起来。
我看着这个动作,心里最后一点犹豫散了。
"季闻舟,我们分手。"
他愣了。
"就因为这件事?"
我摇头。
"不只这件事。是你给林柔做三小时,只给我绕两圈。是你说我平庸。是我被造谣时你第一个怀疑我。是现在你还觉得她比我委屈。"
我停了一下。
"还有——是我拿三年存款帮你开了这间工作室,你连帮我认真剪一次发尾都不耐烦。"
他的脸白了。
我绕过他们,往门口走。
手机响了一声。
陆时寒:【代言拍摄还继续吗?】
我推开玻璃门,冷风灌进来。
回了一个字:继续。
他秒回:【那这次,让他们看见你真正想成为的样子。】
我攥着手机走进风里。
第一次觉得冷风也不是那么难受。
7
"你最想告诉看到这支片子的女生什么?"
陆时寒坐在对面,相机还没开,手里端着一杯美式。
我想了很久。
"不要害怕自己平庸。"
说完自己先愣住了。
他放下杯子,没有接话,等着我继续。
"季闻舟说这个词的时候,我信了三年。"我低头看着桌面上的空白文档。"他说我五官没什么可发挥的,化妆也是浪费钱。我就真的不化了。把所有精力花在帮他经营工作室上。三年存款砸进去,每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换来的是——你在我这有份稳定工作就行了。"
陆时寒静静听完。
"那你现在觉得呢?"
"我觉得平庸这个词不是他说了算的。"
他点头:"那就从这句话开始拍。"
接下来几天,我重新拍终选素材。
没有刻意打扮,穿最舒服的白T和牛仔裤,带着日常淡妆。
去早市买花。
雨天坐在窗前喝咖啡。
深夜便利店挑酸奶。
清晨五点半沿着河边跑步。
陆时寒说,代言片不是写真,是让人相信一件事——美不需要被允许,也不需要谁来认证。
有一天拍到工作室所在的那条街,我站在玻璃门外,隔着落地窗看见里面的造型椅。
季闻舟不在。
但我还是想起了每天六点推开这扇门的自己,想起帮他整理作品集、对接客户、给林柔端咖啡吹碎发。
我只是想让他认真帮我做一次造型。
哪怕只是修一下发尾。
不是为了惊艳谁。只是想被在乎的人认真对待一次。
可他连这点耐心都不给我。
陆时寒站在我身后举着相机,没有按快门。
等了很久,我自己转过身。
"拍完了?"
"嗯。"他放下相机,"你刚才看着玻璃门的那段,眼睛里的东西够了。"
终选短片的最后一个镜头,是我面对镜子。
我看着里面的人,说了一句话。
"我曾以为自己不值得被精心对待。后来才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要活成别人的光。有人是大太阳,也有人是慢慢亮起来的灯。"
陆时寒关掉相机,说:"很好。不用再来了。"
我明白他拍到的不是我变漂亮的瞬间。
是我终于敢直视镜子的瞬间。
片子剪完的那天下午,季闻舟来找我了。
手里拿着一份手绘的造型方案。
"终选我可以帮你做全套。"他说,语气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认真。"我研究了你的脸型,出了三套方案,你挑一个。"
我看着那几张纸。
画得确实用心。
以前我求他帮我剪个发尾他都皱眉,现在他主动画了三套方案。
"不用了。"
他的手僵在那里。
"你还在怪我?"
我摇头。
"你了解的是那个一直等你回头看我的我。现在的我你不了解。"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没给他机会,转身走向陆时寒。
镜头已经架好。
"这一次,我不需要谁施舍给我一个发型。我自己选了我要的样子。"
8
"别一直看屏幕。你已经做完了。剩下的是别人看见你。"
终选当天,五支短片在品牌发布会现场播放。
陆时寒坐最后一排,发完消息就锁了手机。
候选人席在第三排。
我坐下来的时候,瞥见前排有两个熟悉的背影。
林柔和季闻舟。
以前这种场合我帮他们拿包递水,站在最后面看别人上台。
这次我坐在候选人的位置上。
第一支片子播放,是另一个选手的。
第二支是林柔的。
季闻舟拍的。
确实精致。光线柔和,构图讲究,每一帧都像杂志内页。
掌声很响。
有人小声说:"还是这种精致感适合做代言。"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第三支。
屏幕切换,画面亮起来。
清晨的街道,早市的水雾,我抱着一束花走过镜头。
旁白是我自己的声音——"我以前照镜子,只会找缺点。"
便利店暖黄色的灯光,深夜我站在货架前,头发随意扎着,眼睛有点困。
"后来不照了。"
雨天窗边,咖啡杯上有雾气。
"再后来觉得不照也对。反正也没什么好看的。"
画面突然停在一面镜子前。
镜子里是我。
抬着头,看着自己。
"普通不是没有光。是要花更久的时间,学会不躲。"
屏幕暗下来。
现场很安静。
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掌声开始响起来。
先是零星的,稀稀落落。
然后越来越密。
有人在鼓掌的间隙说了一句——"这个女生眼睛好亮。"
评审环节,总监站起来问我:"温小姐,你为什么想做这个代言?"
我站起来,握着话筒的手微微发抖。
"因为我想告诉每一个觉得自己不够好看的女生——不是只有一开始就惊艳的人才配被看见。"
我停了一下。
"也有人是慢慢长出自己的样子。"
评审席上有人在记录,有人点头。
我坐下来的时候,心跳快得像要爆开。
然后主持人走上台。
宣布结果的时候,所有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
直到我听清自己的名字。
"年度真实女性代言人——温以宁。最佳真实故事短片——温以宁。"
室友在观众席尖叫起来。
我的眼眶热了。
站起来往台上走的时候,余光看见林柔的脸色白了一瞬。
季闻舟坐在那里,微微仰着头看向屏幕上我的名字。
像是第一次认识这几个字。
我接过证书,站在台上。
想起那天下午,他拿卷发棒绕了两圈说"行了,你长得平庸"。
那时以为自己真的不值得。
现在我站在这里。
不是因为谁大发慈悲动了剪刀。
是因为我终于敢直视镜子了。
往台下走的时候,看见最后一排陆时寒举了一下手里的相机。
没有按快门。
只是隔着人群,笑了笑。
9
"这个女生好真实。"
"看完想对自己好一点。"
"她不是最惊艳的,但是最有记忆点。"
品牌方推送了我的代言故事后,评论区一条接一条地刷。
我坐在床上一条条看,看了很久。
室友趴在旁边啃苹果:"你现在是品牌方官方认证美女了知道吗?"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原来被看见不一定要惊艳所有人。
有时候只是有人隔着屏幕说一句"我懂你"。
工作室那边的消息,是通过行业群里的只言片语传过来的。
季闻舟失去了我三年的无偿运营后,所有问题同时暴露。账务出了错,VIP客户的排期接连撞车,有两个老客户投诉后直接退了卡。
林柔被品牌方拉黑之后,圈内几家合作方跟着撤了单。
有人在群里说:"季闻舟是不是只对好看的客人用心?普通人去他那就是敷衍了事?"
这句话我看了很久。
不是痛快。
只是觉得奇怪。
这件事我自己经历了三年,旁人一句话就总结完了。
下午出门拍品牌的后续物料,走到楼下看见一个人站在路对面。
季闻舟。
他没过来,就远远站着。
第二天去摄影棚也看见了他,在停车场那边,远远地看我和陆时寒讨论拍摄方案。
第三天他直接出现在我面前了。
拦住我的路。
眼底有红血丝,像好几天没睡好。
"我看了你的终选片。"
我停下脚步。
"我才知道你以前坐在我椅子上那么紧张。"他的声音有些哑。
"是因为我。"
我没有说话。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叠手绘造型方案,每一页都标注了脸型适配、色彩分析、刘海长度。
旁边还有一份文件,是把我的名字加进工作室合伙人的协议。
最下面压着一张照片——那天他用卷发棒绕了两圈的样子,被他重新修了光。
"我以前不是没看见你。"
他的声音在发颤。
"是我习惯了你一直在。习惯了你会帮我,会等我,会原谅我。我以为你永远不会走。"
我看着那个盒子。
三年里我想要的东西,他全摊在了面前。
造型方案。合伙人身份。认真对待。
但是太迟了。
"你不是不会帮我做造型。"我说。"你是不愿花时间了解我适合什么。你不是不知道我难过。你只是觉得我不会真的走。"
他的眼圈红了。
"我可以改。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远处林柔站在树下,看着这边。
季闻舟看见了,却没有动。
以前他一定会下意识地走过去。
可现在,这个"没有动"来得太晚了。
我把盒子推回去。
"我不需要你重新帮我设计了。我已经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
他伸手想接住我的手腕,又停住了。
我转身往前走。
路灯刚亮起来,陆时寒站在那底下,手里拿着明天的拍摄通告。
看见我走过来,递了一瓶温水。
"明天早上六点开拍,别哭,眼睛会肿。"
我接过水,笑了一下。
"没哭。"
"嗯。"他把通告递过来,"那就看看明天流程。"
我低头翻着那张纸,风吹动了头发。
没有人帮我别回去。
但也不需要了。
10
"温以宁,看镜头。"
正式代言片上线那天,品牌方在官网首页放了我的定妆照。
没有夸张造型,没有精致到失真的妆面。
就是简简单单的我。
头发散着,眼睛看向镜头。
陆时寒拍的。
那天最后一张的时候,我下意识问了一句:"这样可以吗?"
话出口就后悔了。
他放下相机看着我。
"别问可不可以。你已经在这里了。"
我咽回去后半句话,重新看向镜头。
这次没有躲。
朋友圈评论刷开来的时候,室友的尖叫声又把整栋楼都震了。
"这个代言好舒服。"
"她眼睛好亮。"
"突然觉得这个品牌很温柔。"
我一条条划过去,不像上次排名出来时的心惊肉跳。
很平静。
下午季闻舟发来一条消息:恭喜。
又过了几秒,第二条:你今天很好看。
我看着那五个字。
以前我多想听他说这句话。
做了三年他的隐形助理,帮他撑起一整间工作室,只想换他回过头来认真看我一次。
可他从来没给过我。
我回了一条:我一直都不差。只是你没用心。
发完锁屏,没有等他的回复。
傍晚路过商场。
刚要低头赶路,余光扫到橱窗。
我停住了。
橱窗里挂着一张巨幅海报。
是我。
品牌代言照被放大了好几倍,占了整面玻璃。
灯光打在上面,暖黄色的调子,我的脸很大很清晰。
有路人经过,抬头看了一眼,跟身边的人说:"这个女生好好看。"
我站在那里没有动。
没有慌,没有下意识低头,没有想要把自己藏起来。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看着橱窗里的自己。
看了很久。
然后掏出手机,给那张海报拍了一张照片。
不是为了发给季闻舟看。
也不是为了证明谁错了。
只是想留住这个终于敢照镜子的自己。
手机震了一下。
陆时寒:【看到橱窗了?】
我回:【在看。】
他发了个地址:【庆祝一下?】
我问:【去哪?】
他回:【吃饭。】
停了两秒又补了一句:【不做造型。】
我站在橱窗下面笑出了声。
风吹过来,头发飘到脸上。
橱窗里的我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发着光。
我不是被谁打扮得好看。
我是终于被自己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