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苏景,镇国将军,帝国的最高战力。
此刻我正蹲在方舱医院门口,用焊枪焊一个采样亭。
我的副官在旁边帮我递焊条,表情就像见了鬼。
他说:“将军,敌军都在谣传您被陛下秘密处决了。”
我说:“让他们谣,等他们打到城下,看见采样亭后面站着的是我,不知道他们作何感想。”
1
我叫苏景,镇国将军。
准确地说,我现在是虎威营编外人员。
就是那种档案还在,工资照发,但人不用去军营报到的状态。
原因特简单:上个月我在朝会上跟户部尚书打了一架。
起因是他非要在军费预算里砍掉三千副甲胄的采购,理由是边患已平,当以民生为重。
他说这话的时候,鼻孔朝天,手里还盘着一对文玩核桃。
我一拳把他从太和殿正门捶到了汉白玉台阶底下。
核桃碎了一地。
陛下当时正在喝茶,茶杯举到一半,整个人僵住了。
满朝文武全低着头,大气不敢喘一口。
陛下沉默了很久,把茶杯放下,说了句:“苏景,你出去避避风头。”
我:“臣去哪儿避?”
陛下看了看窗外,说:“城西新开了个方舱医院,缺人手。”
我:“臣是将军。”
陛下:“你会劝人排队吗?”
我:“……不会。”
陛下:“那你会打人吗?”
我:“这个会。”
陛下:“那就对了。去那站着,不用你动手,你往那一站,没人敢插队。”
于是我就来了。
方舱医院院长姓王,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下巴上还粘着一粒米饭。
他看见我的介绍信,又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介绍信,又抬头看我。
“你……是来当志愿者的?”
“算是。”
“你这体格,”他上下打量我,“不去干体力活可惜了。”
“这样,采样亭刚运到,还没组装,你跟后勤组去把它焊起来。”
我扭头看我的副官赵成。
赵成面无表情地回看我。
我压着嗓子问他:“你觉得我的焊工水平怎么样?”
赵成声音更小:“将军,您上次拿焊枪是三年前,焊的还是炸开的城门。”
我没说话。
院长已经把图纸和焊枪递到我手上了。
我接过焊枪,掂了掂分量。
还行,跟我的陨铁长枪比轻多了。
赵成凑过来:“将军,要不我来?”
“不用,”我把防护面罩往下一拉,“来都来了。”
2
焊完核酸采样亭花了四个小时。
严格来说,焊废了两个接头,重来了三次。
但最后成品立在那,方方正正,四条腿一样长,纹丝不动。
赵成绕着亭子走了一圈,没说话。
我看他一眼:“想说什么就说。”
“将军,您的焊工水平和三年前相比……”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有了质的飞跃。”
“那是因为三年前我焊的是城门,焊完还得再打一仗。”
王院长过来验收,敲了敲亭子壁,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挺结实。”
我说:“那当然。”
他转头招呼旁边的护士:“小周,来试试通风。”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年轻护士小跑过来,钻进亭子里。
她戴好手套和面屏,坐下的动作干净利落。
我在旁边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亭子的支撑结构……
我焊得是不是太用力了?
就是那种,别说遮风挡雨了,就算一辆卡车撞上去,亭子都不带晃一下那种用力。
赵成又凑过来了:“将军,您在担心什么?”
“我在想,万一明天敌军打过来,这亭子能不能当箭楼用。”
赵成沉默了两秒:“应该能。”
“那就行了。”
我摘下手套,正准备去找点水喝,兜里的军用通讯器突然震动了一下。
三长一短,是特急信号。
我走到角落里,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加密信息,瞳孔猛地一缩。
【北境急报:云国使团今日已过边关,十日后抵京。宣称是为和谈而来,但据暗探消息,使团内混有三名“影刺”。】
【目标:陛下。】
影刺。
云国最顶尖的杀手组织。
整个组织不超过十个人,每个人的履历上都至少挂着三起成功的王室刺杀案。
十个国家悬赏他们的人头,加起来能买下半个南方三省。
现在他们来了三个。
目标是我那位刚把我发配到方舱医院焊亭子的陛下。
我把通讯器按灭,塞回兜里。
赵成看我表情不对,低声问:“将军?”
我拿过一瓶矿泉水拧开,灌了半瓶下去,说:“赵成,你记不记得我当年在苍狼关,一个人打退了对方三千骑兵?”
“记得。”
“你知道那三千骑兵为什么退吗?”
“因为您一个人站在城门口,刀插在地上,说谁进谁死。”
“对。那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怕我吗?”
赵成想了想:“因为您说到做到。”
“答对了。”我把瓶盖拧紧,扔进垃圾桶,“所以现在有人要来杀陛下,你说怎么办?”
赵成没犹豫:“让他们回不去。”
“好。”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在消息正式传到朝堂之前,你先给我查清楚,他们到哪儿了。”
3
接下来的几天,我白天依然在方舱医院焊东西。
不是因为我多喜欢焊,是因为我暂时还不能回军营。
陛下的意思很明确,让我在外面待着,等风头过去。
但我也不是那种能坐得住的人。
我开始练手。
第一天,焊了一个不锈钢垃圾桶,带自动开盖功能。
第二天,把院里的铁艺长椅全部加固了一遍。
王院长端着一杯枸杞水站在我旁边,表情复杂:“小苏啊,你不是志愿者吗?”
“是啊。”
“那我怎么觉得你跟来修东西的?”
我焊完最后一颗螺丝,摘下防护面罩:“都一样,为人民服务。”
他没再说话。
因为他看见了我焊完的东西,一辆经过改装后的担架推车,四个轮子全部换成了越野轮,车身框架加装了两块可折叠的钢板,推手旁边焊了一个卡槽,目测是用来放武器的。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问我:“你焊这玩意儿干什么?”
我说:“万一哪天转运病人遇到路况不好,用得着。”
他不知道的是,如果那三个影刺真敢动手,这辆担架车就是我的战马,那两块钢板就是我的盾。
赵成那边的消息每天都在更新。
云国使团已过雍州。三天后到京城。
我蹲在核酸采样亭旁边,用焊枪在铁皮上画了一个小人。
一个跪在地上,血流满面的小人。
我在下面刻了三个字:云国狗。
方舱医院来来往往的病人都看见了。
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路过,眯着眼看了看,问我:“小伙子,你画的啥?”
“理想。”
“什么理想?”
“世界和平。”
老太太乐了:“那你画得挺生动的。”
我笑笑,没说话。
4
使团入京那天,我没去朝堂。
王院长给了我一个新任务,去方舱医院门口维持秩序。
我穿着红马甲,戴着口罩,手里举着一块“排队请保持一米距离”的牌子,站在大门旁边。
赵成站在我斜后方,同样一身志愿者打扮。
马路对面就是云国使团的入城队伍。
旌旗招展,敲锣打鼓,一副我们是来和平谈判的浩荡阵仗。
领头的是一个白面无须的中年男人,穿着锦袍,昂着下巴,目光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身后跟着三辆马车,第一辆是正使,第二辆是副使,第三辆,据说是使团的随行医官。
我眯起眼睛,装作看街道两旁的树。
三辆车里,至少有一辆藏着影刺。
赵成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将军,情报说目标是今晚的接风宴。”
“知道。”
“宫里已经加强了守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没用。”我说,“影刺不是明着来的。他们是钻缝隙的虫,不是在墙上撞洞的牛。”
赵成沉默了一下:“那您有什么打算?”
我抬头看了看天。
入秋了,天高云淡,风里带着一点凉意。
“等。”
“等什么?”
“等他们先动。”
我把口罩往上拉了拉,“我不在宫里,他们最大的威胁没了。他们一定会放松警惕,然后露出马脚。”
“那您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我看着使团的马车从面前驶过,第三辆车帘子被风吹起一角,里面坐着一个穿青色长袍的人,低着头,看不清脸。
但我感觉到了一股目光。
隔着帘子,隔着风,隔着几十步的距离,那道目光精准地落在我的位置。
我心脏跳了一下。
是影刺。
他们已经确认我在这里了。
“赵成。”
“在。”
“今晚接风宴,你不用跟我去。”
“为什么?”
“因为我改主意了。”我把手里的牌子递给旁边一个志愿者,摘下手套,“我不是等他们先动手的性格。”
赵成愣了一下:“将军,您到底想干什么?”
我咧嘴一笑:“让他们今晚就后悔来京城。”
话音刚落,我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王院长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
“小苏,刚才宫里来人了,说云国使团今晚的接风宴改在我们方舱医院食堂举办。”
屏幕上那行字安静地躺着。
我把手机翻过来,给赵成看了一眼。
他看完,脸白了:“将军,他们是冲您来的。”
“不,”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他们是来送死的。刚好,省得我跑一趟了。”
5
傍晚六点。
方舱医院食堂。
这里的食堂其实就是一间临时板房,能坐几十个人,桌子和凳子都是折叠式的。
墙边放着一台旧电视,平时放新闻联播。
王院长在门口急得团团转,指挥几个护工把圆桌擦干净,把塑料桌布铺上。
“快快快!把靠墙那排椅子摆整齐!把地上那个烟头捡了!”
他转过头看见我:“小苏!你也别站着,去后厨帮忙!”
我说:“院长,我不太会做饭。”
“谁让你做饭了!去搬几箱饮料来!难道让人家外国使节干喝酒吗!”
我应了一声,慢悠悠地朝后厨走。
赵成跟在我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将军,云国三个影刺,至少有一个会在宴席现场动手。食堂只有前后两个出口,后面是杂物间,只能通到药房。”
“你查得挺清楚。”
“两年前我在这住过院。”
我看他一眼:“打仗受的伤?”
“打游戏打出来的肩周炎。”
“……行。”
我走到后厨,搬起一箱汽水,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食堂布局。
正门朝南,后门朝北。
窗户五扇,三扇钉死了,两扇能打开。
灶台旁边有一把剁骨刀。
我用余光扫了一眼那把刀,刀刃上还带着中午砍鸡骨头留下的痕迹。
赵成把我的眼神看在眼里,小声补充道:“将军,我们没申请带武器进来。”
“我知道。”
“那您打算用什么?”
我把汽水箱放在桌上,抽出两瓶玻璃瓶的汽水,掂了掂重量:“这个。”
赵成的表情一言难尽:“……用汽水瓶子打架?”
“你会后悔说这句话的。”
他张了张嘴,不吭声了。
6
云国使团进场的时候,我正坐在最后一排角落的塑料凳子上,面前放着一碗没动过的蛋花汤。
领头的中年男人换了一身墨绿色锦袍,笑容满面,跟王院长握手寒暄。
王院长紧张得手都在抖,把他迎到主桌坐下。
白面无须的中年男人环视了一圈食堂,目光在那些病床护栏、输液架、消毒水桶上停了一秒,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轻蔑。
他坐下后,用口音很重的官话说了句:“贵国的……食堂,真是别具一格。”
王院长没听懂是夸还是骂,只能干笑着点头:“哪里哪里,简陋了简陋了。”
我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影刺藏在哪?
马车上看我的那个青色人影,不在现场。
主桌上坐着的五个人,白面正使、两个副使、一个翻译、一个随从。
都没有那种阴狠的眼神。
那就是……隐藏起来了。
后厨?药房?还是已经在食堂内部了?
我放下汤碗,正要起身,左肩上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一个声音贴着我的耳朵响起:“嘿,你就是那个焊亭子的?”
我转头。
那个扎马尾辫的护士小周,端着一个餐盘,笑嘻嘻地站在我身后。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护士服,胸卡上写着“周小禾”。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因为一个普通的护士,不可能在所有人都紧张得要死的时候,还能笑嘻嘻地绕到一个“焊亭子的大高个”身后,拍他的肩膀。
除非她知道我是什么人。
或者她根本不是护士。
我面上不动声色,回了她一个笑脸:“是我。怎么了?”
周小禾在我旁边坐下来,把餐盘放在桌上,用筷子挑了挑里面的青椒炒肉:“没怎么,就是觉得你挺特别的。”
“哪里特别?”
“你坐在这个食堂里,但你不属于这个食堂。”
我放下汤碗:“你也不属于这个食堂。”
周小禾眼睛弯了一下。
然后她说了第二句话。
“我是来接你的。”
我的瞳孔在那句话落定的瞬间收紧。
她声音很小,像怕食堂里其他人听到。
但她的话就像一个拉环被拉开的手雷,在我脑子里无声地炸开。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问她怎么知道我的身份,而是问她怎么敢。
一个影刺,混进了方舱医院,而且挑了接风宴这一天暴露自己。
只有两种可能:
一,她是来替另外两个影刺打掩护的。
二,她是来杀我的,另外两个是杀陛下的。
我慢慢把汽水瓶子握在手里,说:“接我去哪?”
周小禾把一根青椒咬断:“您自己知道。”
她用的是“您”。
称呼变了。
整个食堂安静了几秒,王院长在上面举杯敬酒,白面使节起身答谢,现场响起了塑料杯碰撞的脆响。
我在那片嘈杂的碰杯声里,把汽水瓶盖子拧开,仰头喝了一口。
然后我说:“我现在不能走。今天晚上还有一顿饺子没吃完。”
周小禾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您果然和情报里说的一样。”
“情报里说我什么?”
“说您脑子有病。”
“那情报很准。”
7
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出事了。
白面正使站起来敬酒,手里端着酒杯,做了个高亢激昂的致辞,大意是两国和好,同饮此杯。
王院长紧张得手抖,端起酒杯,手肘不小心碰到桌上的碟子,一个醋碟掉在地上摔碎了。
“啪——”
白面正使身后的随从突然动了。
他从袖子口滑出一截细长的东西,银白色,在日光灯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
不是匕首。
是钢丝。
极细极韧的钢丝,两头绑着铜钱,中间一段打磨过,能直接勒进人的喉咙。
他的目标是王院长。
我手速比脑子快。
右手操起桌上的汽水瓶,手腕一翻,瓶底朝外,甩出去一道弧线。
玻璃瓶砸中那个随从的太阳穴,发出沉闷的一声“咚”。
随从的身体晃了晃,钢丝“叮”的一声掉在地上,他整个人像一截被抽走骨头的麻袋一样软倒在地。
食堂安静了两秒。
然后不知道哪个护工尖叫了一声:“杀人啦!”
白面正使脸色铁青,盯着地上的随从,又抬头看我。
我吹了吹手上不存在的灰,说:“他低血糖。扶下去休息吧。”
王院长脸都白了,示意护工赶紧把人扶走。
没人注意到,我在砸出汽水瓶的同时,另一只手已经按住了周小禾的手腕。
周小禾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又抬头看我。
“将军,你捏疼我了。”
“别动。”
“我不动,”她眨了一下眼睛,“但是你的饺子快凉了。”
我沉默了。
她说得对,我碗里的饺子确实凉了。
我把她松开,说:“你如果是来接我的,应该不是云国的人。”
“对。”
“那你是什么人?”
她拿起筷子,夹起我碗里一个凉掉的饺子,蘸了蘸醋,咬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我姓段,京城段家的段。陛下让我来告诉您一件事。”
“接风宴只是个幌子。真正的刺杀不在今晚,在三天后的阅兵大典上。”
“到时候那三个影刺会一起出手,目标不是陛下。”
我把筷子放下了。
“是您。”
她的眼睛在日光灯下亮得像一盏夜里点亮的灯笼。
“他们的目标是借阅兵大典的机会,当着全京城的面,杀掉您。
杀了您,帝国的军心就散了。
然后云国大军的铁蹄,就能一路踏破我们南方三省的防线。”
食堂外传来一声隐约的雷响。
入秋的第一场雨,来了。
8
雨越下越大。
宴席草草收场,王院长去送云国使团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
他在门口鞠躬再三,白面正使铁青着脸上了马车。
临上车前他回过头,隔着雨帘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没有愤怒,没有杀气,只有一种锁定目标的冰冷。
我站在食堂门口的雨棚下面,目送三辆马车缓缓驶入雨幕,尾灯在积水路面拉出两道光痕。
周小禾站在我旁边,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将军,您现在信我了?”
“你刚才说了你姓段。段家在朝中只有一门,段阁老的府上。”
“段阁老今年七十三,三个儿子都在外地做官,只有一个孙女跟他住在京里。她的名字叫段烟。”
“那你知道段烟是谁吗?”
“陛下钦定的下一任镇国将军军师,女,二十一岁,太学第一名毕业。”我把目光从雨里收回来,转头看她,“但是我听说段烟长的不是很漂亮。”
周小禾:“……”
她愣了三秒,然后从白大褂兜里掏出一枚象牙腰牌,递到我面前。
上面刻着一个“段”字,右下角有一道特制的云纹防伪标记。
那是陛下亲手设计的,整个大燕只有十二块这样的腰牌。
我接过牌子,翻看了一遍。
没错,正品。
“所以您信了吗?”周小禾,不对。
段烟接过腰牌,收好,“还是说要我再证明什么?”
“不用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水汽:“那好。后天的阅兵大典,陛下会站在祈年门上检阅三军。”
“三军将士的主帅是北营的周将军,云国使团被安排在祈年门东侧的观礼台”
“而您,”她看着我,“陛下没有给您安排位置。”
“那我站在哪?”
“您站在您该站的地方。”
我沉默了。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陛下没有给我安排位置,是因为陛下不知道我想站在哪里。
这很微妙。
陛下不知道的时候,反而给了我最大的自由。
我可以在阅兵大典上站在任何一个地方。
只要我活着站在那,军心就不散。
我忽然笑了。
9
接下来的两天,我跟段烟通了不下十次信。
用加密书信。
她传给我的信息被我,消化三个影刺的代号分别是“鬼”、“蛇”、“蛛”。
鬼负责制造混乱,蛇负责近身刺杀,蛛负责远程策应和撤退掩护。
阅兵大典当日,祈年门广场上会有近万名官兵和百姓。
三军将士列阵阅兵,旌旗蔽空,鼓声震天。
观礼台上坐着的一排王公大臣,云国使团则在东侧围栏内。
而陛下,站在祈年门上。
鬼会混在人群中,趁阅兵进入高潮时制造骚乱,可能是一个爆炸,也可能是踩踏事件。
所有人的注意力会在这一瞬间集中到混乱中心。
蛇会在这时接近目标也就是接近我。
蛛则在远处的一个狙击点,可能是对面的钟楼,也可能是某间茶楼的二楼,提供视野和掩护。
段烟在最后一封信里写道:“蛇大概是能近身你的人,可能是你认识的人,也可能是你以为自己认识的人。”
我看完信,把纸烧了。
阅兵前一天晚上,我没有去军营,而是回了一趟方舱医院。
王院长正在值班,看见我回来有点意外:“小苏?明天不是要阅兵吗?”
“对,我来拿个东西。”
“拿什么?”
我走到院子里,在我的采样亭前面站定。
它还是那天我焊的样子,规规整整,方方正正。
但我知道,我焊它的时候,多焊了一个东西进去。
在后侧挡板的内层,我封入了一柄短刀。
一把我从十五岁起就没离身的陨铁短刀刀名破阵。
我敲了敲后侧挡板,听到的空心声音比别处清脆。
我撬开铆钉,从夹层里抽出了那柄长约一尺三寸、用油布裹着的短刀。
油布解开,刀身在路灯下泛着墨蓝色的寒光。
王院长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你……你在这里藏刀?”
“是啊。”
“为什么?!”
“有备无患。”
我把刀别在后腰,用外套盖住,拍了拍王院长的肩膀。
10
阅兵大典。
晨光熹微,祈年门上红旗飘扬。
三军列阵,甲胄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冷色的金属光。
战鼓声由缓到急,由低到高,轰隆隆地碾过广场的每一寸地面。
陛下站在祈年门上,穿着一身明黄龙袍,身侧站着北营周将军和几位内阁大臣。
云国使团坐在东侧观礼台,白面正使面色如常,甚至嘴角还带着笑。
我穿着一身虎威营普通士兵的制式皮甲,混在北营左翼第三排的方阵里。
赵成站在我左边半米处。
段烟,不,周小禾混在广场侧面的医护帐篷里。
一切都跟计划的一样。
阅兵的鼓声越来越密,进入高潮。
三军将士齐声高呼“陛下万岁”,声音像海啸一样掠过整个广场。
就在这时。
轰。
祈年门东侧的观礼台发出一声巨响。
一股黑烟从观礼台的木制底座下炸开,木屑四溅,观礼台右边的几个大臣直接被冲击波掀翻在地。
人群中爆发出尖叫声。
“鬼”动手了。
三军方阵开始骚动,后排的士兵不明所以,前排的军官在试图维持秩序。
我的目光没有被那团黑烟吸引。
因为一个真正的高手,不会去看爆炸发生的地方,而是会看爆炸发生之后,人群里那些不动的人。
我看到了。
在乱窜的人群中,有一个人在逆流而行。
一个身穿青色长袍的身影,低着头,脚步不紧不慢,穿过溃散的人群,朝我的方向走过来。
步幅不大,步频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人群中涌动的间隙里,像水底下一尾无声滑过的鱼。
蛇来了。
而且它知道我在哪。
11
青色身影在距离我大约十五步的位置停下。
我的右手已经握住了腰后的刀柄,手指贴着缠柄的棉布。
周围的人还在尖叫逃散,像退潮的水一样从我身边流过。
只有我们两个人站在人潮的逆流方向,一动不动。
他抬起头来。
那张脸不是我想象中的冷酷杀手的脸,它普普通通,像你在菜市场里随便能看到的任何一张男人面孔。
脸上没有刀疤,一脸平静,嘴角还带着一点礼貌的弧度。
“苏将军,”他的声音也很平常,“有人托我问您好。”
“谁托的?”
“黄泉路上等着您的人。”
话音刚落,他的手动了。
他的速度极快,快到普通人肉眼只能捕捉到一道残影。
我没有退。
十五步的距离,对一个影刺级别的杀手来说,大概也就是一次呼吸的时间。
所以我选择不退反进。
一步跨进他怀里,用左肩直接撞上他的右臂,把他刺出的轨迹撞偏了一点。
他的袖口划过我的皮甲表皮,发出“刺啦”一声,皮甲裂开一道口子。
我撞进他怀里的那一瞬间,我用没拔刀的右手,从他腰间扯下了他的腰牌。
一块雕刻着云国皇室徽章的鎏金令牌。
我将这块令牌举过头顶,在混乱的广场上喊出了今天一整场阅兵大典里最响的一句话:
“云国使团行刺陛下!缴获信物在此!所有人听令。”
我的声音被扩音阵法传遍了整个祈年门广场。
三军将士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我高举的令牌。
北营周将军第一个反应过来,拔剑指向东侧观礼台:“拿下云国使团!一个不许放跑!”
广场上的局面瞬间倒转。
白面正使脸色惨白,从座位上弹起来,大喊着“误会,这是误会”,但没人听他的。
看着他那哆嗦的样子,我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影刺蛇站在我对面。
他没有跑。
因为他知道,在广场近万名官兵的目光下,他跑不掉了。
12
阅兵大典在一片混乱中落下帷幕。
云国使团全部被扣押,白面正使在审讯室里供出了云国的全部计划。
三个影刺负责刺杀,云国大军已经在边境线上整装待发,只等京城的消息传过去就发起总攻。
他们的算盘打得很好。
但那个消息永远传不出去了。
因为“鬼”被当场拿下,“蛇”被我缴了牌,“蛛”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他的视野被我方提前布置的烟火方阵遮蔽,全程射不出一支箭。
边境大军在我写这封信的时候,已经被北境铁骑截在了关外。
三天后,我穿回虎威营的飞鱼服,回到镇国将军府。
门口站着一个人。
段烟。
她换了一身素青色的常服,不再是护士白大褂,手里拎着一个食盒,看见我走过来,笑了笑:“将军,饺子还热。”
我站住了。
身后是一片金秋的落叶,眼前是一张还带着点稚气的脸。
凉风从街口卷过来,卷起她几缕碎发。
我接过食盒,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打开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两排元宝形的水饺,旁边还放了一碟醋。
我夹起一个蘸了蘸,咬了一口。
段烟在我旁边坐下来,双手撑着下巴,看着街道上的落叶,问了一句:
“将军,你说那个被关在刑部大牢里的白面正使,现在在想什么?”
我咽下嘴里的饺子,想了两秒。
“在想他怎么不在云国好好待着,非要来我们这儿吃方舱医院的食堂。”
段烟笑了。
笑声顺着秋天的风,一路飘到街尾。
远处,祈年门的钟声敲了三响,荡过京城的层层屋檐,沉入黄昏的暮色里。
我把碗里的最后一个饺子吃完,把筷子放下,靠在门框上。
一只麻雀落在院墙上,歪着头看了我一眼。
我不动。它也不动。
然后它扑棱了一下翅膀,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