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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半夜，我起夜去院子里上厕所。
堂屋的灯还亮着，里面传来压低的争吵声。
我放轻脚步，贴在窗户根底下，屏住呼吸。
「妈，你明天去镇上找最好的媒婆，再把彩礼钱凑齐。」
秦奋发的声音透着势在必得的狂妄。
「我要去柴家提亲，娶柴砚秋。」
王椿凤重重放下手里的搪瓷茶缸，水花溅了一桌子。
「你疯了？柴砚秋回回考第一，村支书都说她稳上大学！」
「人家就等通知书下来，去大城市飞黄腾达，能看上你这个挖煤的？」
秦奋发冷笑一声。
「金凤凰翅膀硬了才能飞，要是翅膀断了呢？」
「你别管那么多，彩礼你给我往高了备，要全村最体面的，媒婆也找最会说的人。剩下的，我自有办法。」
我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才没让自己尖叫出声。
那个在灵堂上寻仇的男人，他癫狂的嘶吼，一字一句，重新在我脑子里回响。
没想到，我爸真的亲手藏起了我母亲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小时候我问过我妈。
为什么成绩这么好，却为什么没继续念书。
她总是低着头，眼眶发红。
说当年就差一点点，没考上大学，是一辈子的遗憾。
那时我只当是寻常的惋惜。
现在想来。
原来不是她不够努力。
是有人，偷走了她的人生。
我开始留意秦奋发的一举一动。
他白天大部分时间都泡在矿上。
但傍晚回来后，并不总是待在家里。
我发现，他经常提着烟酒，往村西头的王大顺家跑。
王大顺是村干部，管着村里的邮政代收点。
这个年代，交通不便，各家各户的信件，包括最重要的大学录取通知书，都是统一寄到村委会，再由王大顺分发下去。
这天夜里，秦奋发又和王大顺在村西头的破场院里碰头。
我借着夜色和一堆柴火垛的掩护，悄悄摸了过去。
「大顺叔，事儿办得怎么样了？」秦奋发递过去一支烟。
王大顺接过烟，却没有点，只是夹在手里，愁眉苦脸地说：「奋发，这事......风险太大了。换掉大学录取通知书，这要是捅出去，是要坐牢的！我这岗位也就到头了。」
「怕什么！」秦奋发不以为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这事儿办成了，你儿子的工作，我包了！矿上随便挑个清闲的岗位，月月拿钱。」
王大顺叹了口气：「我已经打听清楚了，今年柴家的柴砚秋，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沈家的沈玉兰，今年没能考上。」
「行，大顺叔你就这么办，把柴砚秋的通知书扣下，替换成沈玉兰的。」
「为......为什么要这么做？」王大顺的声音都在发颤。
「理由还不够？」秦奋发冷笑，「沈玉兰她舅舅在县里管审批，我矿上扩建的手续卡了快半年了，就等他一句话。我把这天大的人情送过去，他能不给我办？至于柴砚秋......她家什么背景？穷得叮当响，爹妈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她一个丫头片子，抢了也就抢了，她能掀起什么浪？」
他吐出一口烟圈，眯着眼，脸上露出一抹贪婪的笑：
「再说，那丫头长得是真俊。我早就看上了。等她的大学梦碎了，一个黄花大闺女待在村里，闲话都能淹死她。我再让媒婆带上重金上门提亲，她爹妈能不点头哈腰地把她嫁过来？」
「这......这不是毁了人家一辈子吗！」王大顺良心不安。
「毁了？」秦奋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秦奋发要她，是她的福气！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不比当个穷教书匠强？」
他凑到王大顺耳边，用一种阴森森的、炫耀般的语气说：
「我实话告诉你，当年我妈......也考上了大学。通知书，就是被我给藏了。」
「你看现在，不也给我爸生儿育女，好好过日子吗？啥事没有！」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都凝固了。
......我爸说什么？
我一直以为，我爸只是为了娶我妈，才毁了她的前程。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种恶毒的事情，他竟然对自己的亲生母亲也干过！
我奶奶那个泼辣、市侩，一辈子都带着一股怨气的女人。
我总以为她就是天生的那副样子。
现在我才明白，她原本也可以有不一样的人生。
是她的亲生儿子亲手折断了她的翅膀，把她困死在这个小村子里！
屋里，王大顺终于扛不住诱惑，把桌上的钱扫进抽屉。
「行，通知书一到，我马上给你。」
「但你记住，这事跟我没关系，是你自己干的。」
秦奋发满意地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放心，出了事我一个人扛。」
我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爸爸，你不是想让我帮你吗？
好啊。
我一定会「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