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三睁开眼的时候，面前的金砖正在发光。
不是寻常的金光，而是一种诡异的血红。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在做梦——他确实经常梦见金砖，作为一个拥有三十七座钱庄、十二座当铺、半个江南的丝绸生意的首富，金子是他最亲的枕边人。
但今天这光不对劲。
一行血红的字迹凭空浮现在金砖上方，像用烧红的烙铁刻在空气里:
【散财系统已绑定宿主——沈万三】
【每日任务:花光黄金一千两】
【倒计时:11时59分58秒】
【失败惩罚:宿主死亡】
沈万三猛地坐起来，后脑勺撞在身后的金条堆上，哗啦啦一阵脆响。他没顾上疼，伸手去抓那行字——手指穿过光影，什么都没碰到。
“老爷！您醒了！”贴身管家沈福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您都睡了一天一夜了，大夫说您是劳累过度——”
“别废话。”沈万三盯着那行只有自己能看见的血字，“把我抬到账房去。”
沈福愣了一下。抬？
沈万三这才发现自己的腿已经吓软了。
一个时辰后，沈家大门口摆开了十里长街的阵仗。
二十个家丁扛着装满银票的竹筐，沈万三坐在门廊下，脸色比死了亲爹还难看。他手里攥着一叠银票，每张面额一百两，金库那边已经兑换好了——总计一千两黄金，分装在十口檀木箱里，此刻正整齐码放在他脚边。
“老爷，都准备妥当了。”沈福满脸疑惑，“您这是要……”
“撒钱。”沈万三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两个字。
“什么？”
“撒！往街上撒！谁捡着算谁的！”沈万三站起身来，抽出第一张银票，像扔垃圾一样甩出门外。
银票在空中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路过的挑夫愣了一下，弯腰捡起来，看清面额后扑通一声跪下了:“沈老爷！您这是——”
“拿走拿走！”沈万三不耐烦地挥手，又抽出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
家丁们面面相觑，但老爷发话谁敢不从？十口箱子被掀开，银票像雪片一样飞出沈家大宅。消息像长了腿，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整条街挤满了人。
“沈大善人在撒钱！”
“天哪，一百两一张！”
“沈老爷万岁！”
人群沸腾了。银票飘到哪里，人潮就涌向哪里。有老妇跪下磕头，有书生高呼“仁义”，有商贩激动得泪流满面。沈万三麻木地撒着钱，心里盘算着:一千两黄金，折合银票一万两，照这个速度，一个时辰就能撒完。
只要撒完，就能活命。
“系统提示:声望收益+300%”
那行血字突然又浮现在眼前，这次还多了一行绿色的数字:
【当前声望值:10580】
【所有声望将在任务结算时转化为等值黄金，计入宿主总资产】
沈万三的手僵在半空。
“等等等等——”他一把抓住沈福的衣领，“什么叫‘声望转化为黄金’？”
沈福被他问懵了:“老爷，您说什么声望？”
沈万三没空解释。他死死盯着那行绿字，脑子里飞速盘算:一万声望，转化成黄金是多少？系统没说兑换比例，但既然是“等值”，按字面意思就是……
又一行红字跳出:
【转化比例:1声望=1两白银=0.1两黄金】
【当前预计盈利:1058两黄金】
“噗——”
沈万三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撒了一千两黄金，结果因为百姓感恩戴德，系统判定他净赚五十八两黄金？
“不撒了！都给我停！”沈万三声嘶力竭地吼叫。家丁们立刻停手，但已经晚了——十口箱子空了大半，街上的人群还在高呼“沈大善人”，每一声欢呼都在增加他的声望值，每一分声望都在缩短他的寿命。
【倒计时:8时42分11秒】
【今日任务进度:-58/1000两黄金】
血字闪烁的频率变快了，像某种不祥的预警。沈万三感觉胸口一阵绞痛，不是比喻——是真的在痛，像有只无形的手正在捏他的心脏。
“老爷！老爷您怎么了？”沈福扶住摇摇欲坠的沈万三。
“亏……我要亏钱……”沈万三脸色惨白，“帮我想想，怎样能把钱亏出去，亏得干干净净，亏得血本无归，亏得所有人都骂我……”
沈福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在此时，巷尾传来一阵兵器交击的铮鸣。
不是打斗，是有人在弹剑。
沈万三循声望去。巷尾老槐树下，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青衫的年轻男子正盘膝而坐，膝上横着一柄长剑。他手指轻弹剑身，发出清越鸣响，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男子面前摆着一块木牌，字迹苍劲:
“卖剑。青云班班主柳青云。价银二百两。”
“青云班？”沈万三眼睛一亮，“那个梨园班子？”
沈福凑上来低声道:“老爷，这柳青云是京城来的名伶，据说戏唱得极好，但得罪了权贵被赶出京城，带着班子流落到咱们江南。如今困顿得很，连行头都置办不起，班子快要散了。”
快要散了。
这四个字在沈万三脑子里炸开，比刚才那口血还让他兴奋。
散伙好啊！投资一个要散伙的破戏班，这总该亏了吧？戏班子能赚什么钱？再说了，这柳青云一看就是个清高的主儿，肯定不会配合他搞什么赚名声的营生。
“柳班主！”沈万三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剑我买了，二百两不够，我出两千两！”
柳青云抬起头。
饶是沈万三见过无数美男子，还是被这张脸惊了一下。剑眉入鬓，目若寒星，明明衣衫破旧，坐在槐树下却像坐在金銮殿上。他淡淡扫了沈万三一眼:“沈老爷说笑了。”
“没说笑。”沈万三蹲下身子，急切得像看见救星，“两千两只是定金。我要包下你整个青云班，给你置办最好的行头，租最大的戏园，请全城百姓免费看戏——所有花销我出！”
柳青云的眉头皱起来:“为何？”
“因为……”沈万三差点咬到自己舌头，“因为我爱戏！我痴迷戏曲！一日不听戏我就浑身难受，我听戏听了四十年——”
“老爷，您从来不看戏。”沈福在后面小声补刀。
沈万三回头瞪了他一眼，继续转回来忽悠:“以前不看是因为没到什么好戏。沈老爷我今日一见柳班主，顿觉前四十年白活了！”
柳青云静静看着沈万三，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又像是在辨认什么。
良久，他忽然低笑一声：“沈老爷可知，我为何被赶出京城？”
“不、不重要！”沈万三已经掏出银票往柳青云手里塞，“重要的是你现在缺钱，我缺亏——”
“老爷！”沈福猛地咳嗽。
“——缺的是艺术！”沈万三硬生生拐回来，“我缺艺术，你有才华，天作之合！”
柳青云看着手里那叠银票，又抬起头。阳光透过槐树叶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间，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好。”他收剑入鞘，“沈老爷要看戏，青云便唱。”
【散财系统更新提示】
【特殊对象绑定：柳青云（青云班班主）】
【对象特质检测中……】
【检测结果：天级名伶·技艺通神·清傲不屈】
【系统判定：该对象具备“顶流”潜质，投资回报率预计——】
沈万三没看完提示，直接用意念关掉了。
回报率？一个被赶出京城的破落户伶人，能翻起什么浪？他越想越觉得这笔买卖稳亏不赚，乐得嘴都快咧到耳根。
“沈福！”他站起身，精神抖擞，“去把城南那座荒废的城隍庙给我盘下来，连夜搭台！再去找全城最好的裁缝，给青云班每人置办十套戏服，用最好的蜀锦，镶南海珍珠！”
沈福腿都软了：“老爷，那得多少钱……”
“越贵越好！”沈万三眼中闪烁着狂热的火焰，“我要让全城百姓都来看戏，免费看，看完还管饭！每场摆一千桌流水席，菜品须得是八珍八宝，酒水管够！”
柳青云眉头微动：“沈老爷，这是否太过……”
“不过分！”沈万三握住他的手，热泪盈眶，“柳班主，答应我，一定把戏唱砸——不，一定要把戏唱得尽兴！不要考虑赚钱，不要考虑回本，你只管挥霍，只管造！”
柳青云低头看着被握住的手，神情复杂。
三日后，城隍庙改建的“青云台”拔地而起。
沈万三亲自监工，把所有能往戏台上堆的富贵玩意儿全堆上去了——台柱是四根合抱粗的金丝楠木，台面铺的是汉白玉，顶上悬着九百九十九盏琉璃宫灯，光烛火钱一晚上就得烧掉三十两黄金。
更离谱的是幕布。沈万三听说夜明珠值钱，派人快马去南海收购，硬是在三天之内给幕布镶了上千颗夜明珠。到了夜晚不用点灯，整座戏台便幽幽生辉，恍若仙宫。
首演那日，万人空巷。
消息几天前就传遍了整个江南——首富沈万三包下全城流水席，请百姓免费看戏。这手笔，别说江南，整个大梁朝都是头一遭。
黄昏时分，青云台前人山人海。沈万三坐在二楼正中的雅座上，面前摆着金盏银盘，盛着山珍海味。他却一口也吃不下，只死死盯着眼前跳动的血色数字。
【倒计时：3时21分08秒】
【今日任务进度：-892/1000两黄金】
钱花出去的速度远超预期。光这座青云台的改建就砸进去六百两黄金，戏服又是一百五十两，流水席预备了三百两，各种杂七杂八的开销堆在一起，沈万三这辈子头一次花钱花到手软。
然而系统提示还在跳——
【声望值急速攀升中……】
【预计声望转化收益：+420两黄金】
【警告：若声望继续增长，今日任务将再次失败】
“又来了……”沈万三咬着牙，“快开戏！开戏！”
一声铜锣响彻全场。
幕布缓缓拉开，柳青云自后台缓步走出。
他今日扮的是《霓裳羽衣曲》里的上仙，一袭月白锦袍，腰悬那柄卖不出去的长剑，发间束着羊脂玉冠。沈万三虽不懂戏，但看到这扮相时还是愣了一瞬——太俊了。
柳青云在台心站定，目光扫过台下万千百姓，忽然拔出长剑。
剑光如水，映着夜明珠的幽辉，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开腔。
“霓裳舞罢——”
四个字出口，全场寂静。
那声音清越入云，像九天之上的鹤唳，又像深涧里的泉鸣。明明没有丝竹伴奏，却自带一种奇异的韵律。沈万三只觉得那声音钻进耳朵，顺着血脉流遍全身，激出一层鸡皮疙瘩。
他不是没听过戏。商贾宴请，常有伶人助兴，但那些人的唱腔和眼前这位比起来，简直是驴叫。
台下百姓的反应更加剧烈。
前排的老妪抓着胸口，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旁边的壮汉嘴巴大张，筷子掉在地上都没察觉。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浑身发抖，其中一个竟然当场跪了下去。
一曲终了。
全场死寂了三秒。
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
“柳青云！柳青云！”
“再来一曲！”
“神仙唱戏啊——”
沈万三坐在雅座上，手里捏着酒杯，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因为戏唱得好。
是因为他眼前的系统界面，正在疯狂刷屏——
【声望+3000】
【声望+5200】
【声望+8100】
【声望总值突破一万，触发“名动一方”成就】
【成就奖励：投资对象柳青云“爆红光环”已激活】
【爆红光环：凡受宿主投资者，人气转化率+500%，盈利概率+300%】
【青云班首演预计收益重算中……】
【重算结果：净盈利——642两黄金】
【今日任务进度更新：-892+642=-250/1000两黄金】
【警告！宿主正在盈利！】
【惩罚机制触发——】
胸口剧痛如刀绞。
沈万三手中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酒水四溅。他弯下腰，死死抓着胸口的衣襟，嘴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青紫色。
“老爷！”沈福惊叫着扑过来。
“别……”沈万三勉强抬起一只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别声张……继续……继续让他们唱……”
台下的喝彩声还在继续，一浪高过一浪。柳青云站在台上，忽然抬眼看向二楼雅座的方向。隔着万千人头，隔着夜明珠的辉光，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接下来，”他收回目光，对台下拱手，“青云献丑，再唱一曲《破阵》。”
丝竹声起。
这是一出武戏。柳青云在台上翻腾扑跌，剑光霍霍，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凌厉的美感。台下观众的尖叫声、叫好声此起彼伏，沈万三的声望值以一种可怕的速度疯涨。
【声望+15000】
【声望+23000】
【声望突破五万，“声震江南”成就达成】
【成就奖励：青云班全体成员获得“粉丝吸附”光环】
【预计明日客流将增长800%】
沈万三已经没力气看提示了。
他瘫在椅子上，-250/1000两黄金】
【警告：任务严重滞后】
【警告：惩罚机制二阶启动】
沈万三的视线开始模糊。恍惚间，他看见柳青云在台上翻了一个极其漂亮的旋子，台下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混杂着系统的警报声，在他的颅腔内搅成一团浆糊。
“老爷！”沈福压低了声音急道，“您脸色太难看了，要不咱先回府？”
“回什么府！”沈万三咬着舌尖逼自己清醒，“把这些……把这些银子全都……全都花出去！”
他一把抢过沈福怀里的银票匣子，也不看面额，抓了满满一把就往楼下撒去。
“赏！全赏！”
银票如雪片般从二楼飘落。台下的百姓先是一愣，随即疯抢起来。
【散财成功，-300两黄金】
【警告：打赏行为触发表演者士气提升】
【柳青云状态：巅峰】
【全场观众满意度+200%】
【预计口碑传播带来新增客流+1200%】
【重算中……】
【当前负债：-250+300=-550/1000两黄金(计入预收益)】
“还涨？！”沈万三几欲吐血，“再赏！把戏台给我拆了重建！用金丝楠木！用羊脂白玉！用——”
他的话戛然而止。
系统界面正中，浮现出一行全新的血红大字——
【警告：宿主生命体征异常】
【警告：惩罚冲击已造成心脉损伤】
【建议立即完成当日任务以中止惩罚】
【倒计时剩余:4小时21分】
沈万三盯着那行字，瞳孔骤缩。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系统并不想让他死，至少现在不想。这玩意儿要的是折磨他，要的就是看他在这散财死局里反复挣扎。
“狗日的……”
他骂了一声，扶着椅子站起来。台下的欢呼还在继续，柳青云的《破阵》正唱到高潮处，剑光如虹，满堂喝彩。沈万三看着台上的年轻人，忽然眯起了眼睛。
系统说他有“爆红光环”。
系统说凡是被他投资的都会盈利。
那如果……他投资一个注定会亏的东西呢？
“沈福，”他开口道，“派人去查，京城里有没有快倒闭的铺子，越破越好，越冷门越好。”
“老爷您要……”
“买！”沈万三咬牙切齿，“全都给我买下来！”
接下来的三天，沈万三像是疯了一样。
他买下城东快要倒闭的棺材铺，结果第二日邻县突发瘟疫，棺材需求激增，净赚八百两。他盘下城西无人问津的马具店，谁知西域商队恰在此时入京，一口气订了三百套鞍辔。他砸钱修缮城北废弃的城隍庙，消息传出后全城信徒蜂拥而至，香火钱收到手软。
每一笔投资，都精准地踩在赚钱的节点上。
每一次败家，都变成更高明的敛财。
第三日黄昏，沈万三坐在自家院子里，面前摆着一摞账本，眼底满是血丝。
【今日任务进度:-4200/1000两黄金(严重超额盈利)】
【累计盈利:15642两黄金】
【惩罚等级:Lv.4】
【当前体征:心脉受损30%，肝脏受损15%，经脉淤堵22%】
【预估存活时间(按当前趋势):7日】
“七天……”
沈万三喃喃自语。他已经不去想怎么花光那一千两了，因为他发现了一个更加可怕的事实——柳青云的戏班，才是真正的吞金兽。
不是亏钱。
是赚钱。
青云班如今的声势，已经不能用“戏班”二字来形容。用京城百姓的话说，那叫“天籁仙班”。每日天不亮，戏园子门口就排起长队，有人带着铺盖夜宿街头只为抢一张票。黄牛把票价炒到了原价的二十倍，依然有价无市。达官贵人为了一个雅座争得头破血流。甚至有人从江南、从中原专程赶来，只为听柳青云一曲。
而所有这些钱，沈万三都能分到六成。
他算过一笔账:照这个趋势，下个月他的净收益会突破一万两黄金。届时惩罚等级叠满，他会在三天之内暴毙。
“必须让戏班倒闭。”
沈万三在心里得出这个结论时，自己都吓了一跳。但随即他便冷静下来，开始思考具体操作。
停演？不行，柳青云签了死契，停演要赔天价违约金，系统说不定会判定为“预收收益”。
降质？更不行，柳青云那性子他算是摸透了——就算台上只剩一个观众，这人也要唱出满堂喝彩的气势。
那就……
“沈老爷！”
沈福跌跌撞撞地跑进院子，脸色古怪至极，“有、有贵客来访！”
“什么贵客？”沈万三不耐烦地挥手，“就说我病了，不见。”
“可……可是……”沈福从袖子里掏出一物，双手呈上，“来人让我把这个给您看。”
那是一枚玉佩。
通体莹白，雕着一条五爪金龙。
沈万三盯着那枚玉佩，浑身的血一瞬间凉透了。
五爪金龙，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能用。
“人在哪？”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在……在戏园子。”
沈万三赶到青云班时，戏已经散了场。台下的观众意犹未尽地退场，时不时回头张望，嘴里还在讨论今晚的唱腔和身段。沈万三逆着人潮挤进园子，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人。
那人站在台下的空地上，身着月白长衫，腰悬宝剑，正在和柳青云说话。乍一看就是个寻常的贵公子，但沈万三一眼就注意到了不同——他身旁站着四个黑衣汉子，呈四角拱卫，每个人的手都按在腰间刀柄上。
更重要的是，柳青云面对这人时，神色恭敬得不正常。
“沈老爷来了。”
那人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眼疏朗，气质温和，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年纪，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却让沈万三这个阅人无数的商贾心里一凛。
那是一种与生俱来、不怒自威的从容。
就像……就像这人从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任何事情。
“草民沈万三，见过——”沈万三撩袍便要下跪。
“哎，”那人伸手虚扶了一把，“沈老爷不必多礼。赵某只是来听戏的。”
赵。
国姓。
沈万三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赵……公子，您来了怎么也不知会一声，草民也好……”
“知会你做什么？”赵公子笑了一声，“让你把戏园子封起来，专门伺候我一个人？那多没意思。戏嘛，就是要和百姓一起听，才有烟火气。”
他说着，目光落回柳青云身上:“柳班主今日的《破阵》，比三日前又有精进。尤其是第七折‘挑灯看剑’那一段，气息转换比从前圆融了许多。”
柳青云微微欠身:“公子耳力过人。青云这几日确实在改那段——原先的调子太刚，少了些将帅夜不能寐的徘徊之意。”
“正是！”
赵公子眼睛一亮，竟拉着柳青云在台前的长凳上坐下，开始比划着讨论起来。两人从《破阵》说到《霓裳》，从唱腔说到身段，从文戏说到武戏，说得眉飞色舞。
沈万三站在一旁，浑身僵硬。
他终于明白了他认出了这位“赵公子”是谁。
那是当今圣上，赵恒。
沈万三的双腿开始发软，但多年商场摸爬滚打练出来的本能告诉他——现在不能跪。皇帝既然微服而来，就是不想暴露身份。若当众点破，反倒犯了忌讳。
于是他强撑着笑脸，陪在一旁，听两人说了大半个时辰的戏。
赵恒对戏曲的痴迷远超沈万三的想象。他不仅懂腔调、懂身段，甚至能随口哼出几段冷僻的杂剧散曲。柳青云起初还拘谨，后来竟有几分遇知音的欣喜，两人你来我往地讨论，完全忘了旁边还杵着个沈万三。
“沈老爷。”
赵恒终于转过头来，脸上带着意犹未尽的笑，“你这青云班，办得不错。”
“公子谬赞……”沈万三干笑。
“不是谬赞。”赵恒摆了摆手，神色认真起来，“朕——真是好久没见过这么好的班子了。”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朕”这个字一出口，满场死寂。
柳青云脸色骤变，第一个跪了下去。
那四个黑衣侍卫同时按刀半跪，甲胄摩擦声在空旷的戏园子里格外刺耳。
沈万三脑子里“嗡”一声，跟着跪倒在地。
“起来，都起来。”赵恒笑着挥手，“朕今日是来听戏的，不是来受跪的。”
他走到沈万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沈万三，朕听说你这几个月散尽家财捧戏班，先是开粥棚，再是免费听戏，又给戏班置办黄金戏台、夜明珠幕布——你这是真的钱多烧手，还是另有所图？”
沈万三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不敢抬头:“回……回陛下，草民只是……只是觉得这些伶人不易，想帮衬一把。”
“帮衬？”赵恒笑了，“朕查过你的账。青云班开张三个月，净利三千两黄金。你这叫帮衬？”
沈万三哑口无言。
“朕认识不少商人，有的精明，有的豪爽，有的吝啬，有的挥霍。”赵恒负手而立，“但像你这样，一边拼命花钱一边拼命赚钱的，普天之下只你一人。”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郑重:“沈万三，朕有个差事要交给你。”
沈万三心中警铃大作。
“朕要你开办天下第一经纪公司，统管全国各州府县所有戏班、杂耍、百戏的经营管理。从今往后，天下优伶入册、演出、收徒、传艺，都要通过你的公司。朕赐你尚方宝剑一柄，四品以下官员可先斩后奏。”
沈万三的瞳孔猛地收缩。
在他的视野里，一行血红的大字凭空浮现——
【终极任务触发:奉旨经商】
【任务描述:接掌天下第一经纪公司，统管全国演艺产业】
【警告:该任务将永久锁定宿主盈利权重为100%，所有亏损行为将被强制覆盖】
【倒计时:接旨后72小时，宿主死亡】
【唯一豁免条件:拒绝接旨】
血红色的字像烙铁一样烫进他的眼睛。
他张嘴想说什么，但赵恒已经抬手，身后一名侍卫捧着一个紫檀木匣上前，打开——明黄绸缎上，一柄镶金嵌玉的尚方宝剑静静躺着。
“接旨吧，沈万三。”
赵恒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威严:“朕相信你能把这事办好。”
沈万三跪在地上，浑身冰凉。
他面前只有两条路。
拒绝，就是抗旨，诛连九族。
接旨，三日后暴毙而亡。
系统像是感应到他的绝境，在他视野边缘浮现出一行冰冷的提示:【宿主心理波动异常，建议冷静思考。死亡是必然归宿，早做准备。】
早做准备？
沈万三忽然愣住了。
他盯着那行字，脑中像是劈过一道闪电，照亮了此前所有的黑暗。
系统从未说过他必须“活着”接旨。
它只说——接旨后72小时，宿主死亡。
那么如果……如果他在接旨之前就“死”了呢？
“草民……”
沈万三俯下身，额头重重磕在青石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领旨谢恩！”
他双手举过头顶，接过了那柄尚方宝剑。
系统界面瞬间变成一片刺目的血红——
【警告！盈利权重永久锁定！】
【警告！倒计时开始:71:59:58】
【警告！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正常。死亡将在倒计时结束后执行。】
沈万三抬头时，脸上竟带着笑。
那笑容让赵恒都觉得有些意外。
“朕还以为你会推辞一番。”赵恒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毕竟这差事不好干。”
“陛下信任草民，草民万死不辞。”沈万三叩首，“只是恳请陛下，容草民三日时间处理家事。三日后，草民定当全力以赴，为陛下办好这天下第一经纪公司。”
赵恒微微挑眉，随即点头:“准了。”
当夜，沈万三没有回府。
他直接去了青云班的后台。
柳青云卸了妆，正对着铜镜发呆。看见沈万三进来，他站起身，神色复杂:“沈老爷，今日……”
“别废话。”沈万三反手关上房门，“我只有三天的命了。”
他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散财系统到皇帝下旨，从他每次花钱都变成赚钱的荒诞到三日后必死的绝境。
柳青云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缓缓缓开口，“你要我帮你做什么？”
“帮我死。”
沈万三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这是我三年前从西域商人手里买来的假死药。服用后十二个时辰内，心跳、呼吸、体温全部消时，与死人无异。但药效过后，人会自然苏醒。”
柳青云盯着那个瓷瓶，眼睛里渐渐亮起光芒:“你是想……”
“明日早朝，我会当众面圣接旨，然后在散朝时‘猝死’。”沈万三语速极快，“陛下方才赐我尚方宝剑，必定会在早朝上正式颁旨。满朝文武都是见证。我死在众目睽睽之下，太医验尸，陛下亲自确认，这总做不得假。”
“系统只说要我死，没说怎么死，也没说死后不能复活。”沈万三的眼睛在烛火下亮得惊人，“等我‘死’了，系统判定宿主死亡，自然会消失。而你已经拿到了陛下赐的尚方宝剑和经纪公司的经营权——”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摊开在桌上。
那是一份转让契约，上面白纸黑字写明:沈万三将青云班及天下第一经纪公司全部股权、经营权、收益权，无偿赠予柳青云。
“我今天下午就签好了。”沈万三道，“明日我死之后，这东西会自动生效。陛下金口玉言，当着百官的面说过让柳青云接管，不会反悔。”
柳青云看着那份契约，又看着沈万三，忽然笑了:“沈老爷，你这算盘打得真是太精了。”
“没办法，”沈万三苦笑，“被逼的。”
次日，早朝。
奉天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赵恒高坐龙椅之上，面前摆着那道册封沈万三的圣旨皇后娘娘驾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还在殿梁上回荡，沈万三已经仰面朝天，轰然倒地。
满朝文武，一片死寂。
赵恒霍然从龙椅上站起，脸色铁青：“传太医！快传太医！”
三名太医连滚带爬地冲进殿内。为首的张太医颤抖着手去探沈万三的鼻息，又摸他的颈脉，翻看他的眼睑。
足足查验了一刻钟。
张太医跪在地上，脸色惨白：“陛下……沈万三气息已绝，脉象全无，瞳孔涣散。臣等无能，沈老爷他……他已经去了。”
赵恒扶着龙椅的扶手，指节发白。
昨日还活生生跪在御书房里的人，今日便死在早朝之上。
“传朕旨意。”
皇帝的声音低沉而克制，“沈万三为国尽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追封忠义伯，以国公之礼厚葬。另——”
他目光扫过殿中百官，落在角落里垂首不语的柳青云身上，“天下第一经纪公司，依沈万三遗愿，由柳青云接管。柳青云何在？”
柳青云出列，跪伏于地：“草民在。”
“沈万三生前与朕说过，你是他最信任的人。”赵恒沉声道，“这差事，你替他把下去。朕赐你的尚方宝剑，可便宜行事。”
“草民遵旨。”
柳青云叩首时，无人看见他眼角的一丝悲戚之下，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三日后，京郊。
一处不起眼的四合院内，沈万三坐起身，长长地吸了口气。
像是溺水之人浮出水面后呼吸的第一口空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指尖微微发青，但正在迅速恢复血色。
脑海中那冰冷的机械音彻底消失了。
【散财系统】判定宿主死亡，自行消散。
而他的财富，那些真金白银，仍然好好地躺在几十家钱庄的户头上，只是如今的名字叫做“苏云川”而非“沈万三”。
院门被人推开。
柳青云拎着食盒走进来，见他醒了，笑道：“张太医说的没错，果真是十二个时辰，一刻不多，一刻不少。”
“那当然。”沈万三翻了个白眼，“三年前花了两万两银子买的，若是假货，我死了也得找那西域商人算账。”
柳青云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饭菜的香气飘出来。
他一边摆碗筷，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戏班昨天在御前演了一场新戏，陛下赏了三千两黄金。”顿了顿，又道，“账房已经盘完，这是头两个月的分红。一共是两万七千两。”
沈万三接过那沓银票，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肆意，震得院中老槐树上的麻雀都呼啦啦惊飞。
窗外，有伶人清越的唱腔穿街过巷，飘进小院——
原来是那新排的戏文《假死计》，已在京师唱遍了大街小巷。
而沈万三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嚼得满嘴流油。
人生快意，莫过于此。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