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瓷醒来时,后脑勺疼得像被人用砖头拍了三下。
她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商务车轮碾过身体的剧痛,以及助理惊恐的尖叫。而现在,她正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头顶是漏光的茅草屋顶,鼻尖全是发霉的稻草味。
门被人一脚踢开。
“醒了就滚起来!”一个五十多岁的婆子叉腰站在门口,满脸横肉堆出刻薄相,“你既已被我儿休弃,就别赖在这院里装死。嫁妆留下,人滚出去!”
沈清瓷脑子里涌进大段不属于她的记忆。
原身也叫沈清瓷,嫁进赵家三年无子,被婆母李氏以“七出之条”休弃。李氏不仅扣下了全部嫁妆,还要将她赶去城外的破庙自生自灭。原身气急攻心,一头撞在祠堂柱子上,这才让她这位现代商界女总裁捡了便宜。
信息还没消化完,脑中突然炸开一道冰冷的机械音。
【叮——科举系统绑定成功】
【宿主:沈清瓷】
【当前权限:童生(未激活)】
【升级路径: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
【请注意:本世界所有功名利禄、社会地位、商业权限均需通过科举等级解锁。目前您的权限为“零级”,无法进行任何商业注册。】
沈清瓷愣了整整三秒。
她二十岁创业,二十五岁身家过亿,三十岁坐拥市值百亿的集团公司。现在有人告诉她,在这个破地方开个小卖部都得先考文凭?
“你聋了?”李氏见她不动,伸手就来拽她的头发。
沈清瓷条件反射地扣住她手腕,反向一拧。
李氏杀猪般嚎叫起来。
“第一,我不聋。”沈清瓷坐起身,眼神冷得像在看一份即将破产的财务报表,“第二,根据大梁律·户婚篇,女子被休应返还全部嫁妆,无故扣押者杖二十。你是想现在交割,还是让我去县衙击鼓?”
李氏疼得满头冷汗,嘴里还在逞强:“你一介妇人懂什么律法!女子无才便是德,你——”
“女子无才便是德?”沈清瓷笑了,笑意里带着她谈判桌上惯有的凌厉,“那女子有钱呢?”
她松开李氏,起身走到妆奁前。原身唯一的财产是出嫁时父母给的一对银镯子,大概值五两银子。
“嫁妆我不要了。”沈清瓷把银镯子揣进袖中,“但你赵家商号的铺面,三个月后我让它姓沈。”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跨出赵家大门。
身后李氏的咒骂声渐渐远去。沈清瓷走在县城泥泞的街道上,大脑高速运转。科举系统开始在视网膜上投射出密密麻麻的考纲——四书五经、策论诗赋、算术律法,内容多到让人头皮发麻。
但她一眼看出了关键:算术律法的权重占比高达百分之三十。
这个世界的科举,不只是考背书。
沈清瓷拐进一家书铺,用一只银镯子换了一套最基础的县试教材,又在街角租了间漏风的小屋。她把书翻了三遍,脑中自动建立起数据分析模型——近十年县试真题的考点分布、评分权重矩阵、考官出题偏好画像。
别人寒窗苦读十年,她用三天完成了知识点建模。
第四天,沈清瓷揣着剩下的一只银镯子走出小屋。
县试报名费是二两银子。她手里这镯子能当三两,多出的一两就是启动资金。沈清瓷没有直接去当铺,而是先上了县城最大的酒楼。
“掌柜的,你们一个月流水多少?”
掌柜莫名其妙地看着眼前这个素衣女子。
“我是说,”沈清瓷微笑,“你们的账本,能让我看一眼吗?”
两个时辰后,沈清瓷带着一份手写的市场调研报告走出酒楼。她发现了三件事:第一,这家酒楼的翻台率低得可怜;第二,后厨采购价格高于市价三成;第三,账房先生的记账方式至少落后了三个世纪。
她找到掌柜,提出了一个方案——她帮酒楼优化运营,不收费,只要掌柜替她担保县试报名。
十天后,酒楼净利润增长了四成。
掌柜心甘情愿做了保人,还额外给了沈清瓷五两银子的“咨询费”。
县试如期举行。考场是县衙旁的考棚,一间间狭窄的号舍排成鸽子笼。沈清瓷坐在其中,提笔答卷时,周围此起彼伏的哀叹声和挠头声像极了现代职场的季度考核现场。
三场考完,放榜那天,衙门前挤满了人。
沈清瓷站在人群外围,远远看见自己的名字——第一名,案首。
【叮——科举系统更新】
【当前权限:秀才】
【解锁功能:基础商业权限(可注册个体商号)】
【下一阶段:府试】
她刚拿到系统奖励的十两“初阶启动金”,赵家的人就找上了门。
李氏带着儿子赵文远堵在沈清瓷租的小屋门口,脸上堆着僵硬的笑。
“清瓷啊,之前是娘做得不对。”李氏扯着赵文远的袖子,“文远,还不快给你媳妇赔不是!”
赵文远一脸不情不愿地拱手:“清瓷,回来吧。只要你肯回来,我保证不休你了。”
沈清瓷靠在门框上,抱臂看着这对母子表演。她太熟悉这种套路了,商场里见多了——先打压,再拉拢,最好把对方的成果一口吞掉。
果然,李氏下一句就是:“听说你考了案首,还帮酒楼赚了大钱?这些营生到底是妇人做的,名不正言不顺。不如交给我们赵家来打理,你安心在家相夫教子——”
“说完了?”沈清瓷淡淡打断,“说完了就让让,我要去衙门注册商号。”
“你!”赵文远脸色涨红,“你一女子抛头露面做生意,成何体统!”
沈清瓷笑了,从袖中抽出那张秀才凭证,在他面前展开。
“大梁律规定,秀才及以上功名者可独立注册商号、签订契约、购置产业。这条律法,”她顿了顿,眼神锋利如刀,“只限制了身份等级,没有限制性别。”
赵文远哑口无言。
沈清瓷从他身侧走过,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对了,赵家商号在城西那间铺子,房东已经同意转租给我了。你们还有三天时间搬东西。”
三个月后,沈清瓷的“清瓷商行”在县城开了四家分号。
她推行了一套足以让古代商人们瞠目结舌的经营模式。统一采购降低成本、标准化服务流程、员工KPI考核制度,甚至搞出了最原始的“连锁加盟”——她输出管理模式和品牌,合作商出资金和店铺,利润三七分成。
所有账目都用她设计的复式记账法,每个伙计都配发一本员工手册,每天早上还要开“晨会”,每个店长必须背诵当日KPI指标。
县城的老商号们起初嗤之以鼻,认为这是妇人之见、小打小闹。但三个月后,清瓷商行的市场份额从零飙升到四成,他们坐不住了。
先是城东的周记布庄降价竞争。沈清瓷不跟降,反而推出会员制——预付五两银子,全年布料九折,还赠送定制剪裁服务。周记布庄的客流一周之内被抽走大半。
接着是商会联名抵制。七家老商号拒绝对清瓷商行供货,沈清瓷直接绕过他们,派伙计下乡从农户手里收购原材料,价格比市价低两成,还跟农户签了独家供应协议。
最后,赵家出手了。
赵文远不知道从哪攀上了扬州知府的路子。一纸公文下来,以“商户扰乱市价”为由,责令清瓷商行停业整顿。
沈清瓷接到公文时正在巡店。她看完那张盖着知府大印的纸,神色平静地叠好,收进袖中。
“沈老板,”传令的衙役阴阳怪气,“知州大人说了,妇人经商有伤风化,还是回去相夫教子吧。”
店里的伙计们攥紧了拳头。三个月来,沈清瓷给他们底薪加提成,月钱是别家商号的两倍,逢年过节还有福利。在这个县城里,能跟着沈清瓷干活,是伙计们能想到的最好营生。
“没事。”沈清瓷按住一个想要上前的伙计,对衙役说,“麻烦回禀知州大人,清瓷商行遵纪守法,所有账目公开透明。如果大人坚持要封,请出具正式公文,列明违法的具体条款。我会带着这份公文去府城申诉。”
衙役一愣。他没想到这个女子如此镇定,还敢反将一军。
“你——你这是要跟官府作对?”
“我这是依法维权。”沈清瓷纠正他,“大梁律第三十七条,商户对行政处罚有异议的,可向上一级衙门提请复议。我是秀才功名在身,按律享有申诉权。需要我把条文全文背给你听吗?”
衙役张了张嘴,灰溜溜地走了。
当天夜里,沈清瓷没有睡。她坐在商行后院的书房里,摊开一张白纸,开始画组织架构图。
科举系统在她脑中闪烁:【检测到用户面临行政压力,建议加速考试进度。府试报名将于下月截止,考试通过后解锁“举人”权限,可扩大经营范围并享有地方行政豁免权。】
沈清瓷丢下笔。她原计划明年春天再考府试,按照正常的商业节奏扩张。但现在看来,对方不打算给她这个时间。
那就加速。
系统规划需要调整了。她重新铺开一张纸,在顶端写下四个字——“降维打击”。
第二天一早,沈清瓷召集四个分号的店长开会。
“从今天起,所有店面正常营业。”她把连夜写的《应急运营手册》分发下去,“我接下来要闭关一个月备考府试,日常管理由你们按手册执行。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按重要性分级上报。一级事务发红色竹牌,我随时处理;二级发黄色;三级发绿色,攒够五个一并汇报。”
店长们面面相觑。分级汇报?红黄绿?这些词他们听都没听过。
但三个月来,他们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沈老板说的话,先做,再问。
“是。”四人齐声应下。
沈清瓷把商行的事情安排好,当天下午就去了府城。
她租了一间靠近考场的屋子,把历年府试真题铺满整面墙,开始了为期一个月的闭关。
但她的闭关方式如果让其他考生看到,大概会觉得见了鬼。
沈清瓷没有摇头晃脑地背诵经文。她先把府试的考试大纲拆解成知识模块,按分值和自己的掌握程度做了个矩阵。高频考点+薄弱环节用红色标注,优先攻克;低频考点+熟练掌握用绿色标注,考前过一遍即可。
接着,她把《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四书内容输入脑中系统,用现代的文本分析法重构了一遍。不是背诵章句,而是提炼核心逻辑,画出思想脉络图。
【用户正在构建知识图谱......】
【系统提示:检测到用户采用“结构化学习法”,理解效率提升300%】
【额外奖励:解锁“知识迁移”功能,可将理解后的经典思想应用于策论写作】
沈清瓷挑眉。这系统还挺智能。
最后,她开始攻策论。
府试的策论题通常与时政相关,考察考生对政务的理解和应对能力。沈清瓷把过去二十年的府试策论题全部找出,按主题分类——赋税、水利、吏治、边防、教化。
然后,她给每个主题都写了一套分析框架。
赋税类?先分析税基、税率、征收成本的三角关系,再提出结构性调整方案。
水利类?成本收益分析加分段施工管理方案。
吏治类?绩效考核体系加权力制衡机制。
边防类?供应链保障加情报系统建设。
这些框架放到现代商学院的期末作业里,都是能拿A+的水平。
沈清瓷写完最后一套框架时,距离府试还有三天。她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走到墙边,把贴满的真题一张张揭下来。在最后一张纸的背面,她发现了一行小字——那是上一任租户留下的笔迹:
“府试策论,必考‘漕运改制’。切记,切记。”
沈清瓷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漕运改制,这是本朝最敏感的经济议题之一。江南漕粮北运,沿途损耗巨大,各级官吏层层盘剥,国库每年在漕运上的亏空高达四成。朝廷几次想要改革,都因触动既得利益集团而不了了之。
如果府试真的考这道题,那出题人的意图就很值得玩味了。是在选拔有改革魄力的人才,还是在钓鱼——看哪个考生敢碰这条高压线?
沈清瓷把纸条烧掉,重新铺开一张纸。
她决定赌一把。但要写,就得写得滴水不漏。
不直接攻击现有漕运体系,而是用数据说话——她根据自己的商业物流经验,模拟了一套漕运成本核算模型。不提改革,提“优化”;不提裁撤冗员,提“流程再造”;不提触动利益集团,提“建立多方共赢的价值链”。
写完后她看了三遍,确认每一个措辞都经过了精心权衡,不会有把柄落在考官手里。
府试那天,天降细雨。
考棚比县试更破旧,号舍的墙皮斑驳脱落,霉味扑鼻。沈清瓷坐在狭窄的木板上,打开试卷,目光直接跳到最后一道策论题。
“论漕运之利弊及整饬之法。”
她深吸一口气,嘴角微微扬起。
那个纸条是真的。
沈清瓷提笔蘸墨,落笔的第一个字,力透纸背。
三场考完,她走出考场时,雨已经停了。府城的长街上积水反射着天光,行人稀疏。沈清瓷没有急着回住处,而是沿着街道慢慢走,让紧绷了一个月的神经松弛下来。
她路过一家茶馆时,里面传出激烈的争论声。
“那道策论题分明是陷阱!谁敢真写漕运改制?掉脑袋的事!”
“可题目都出了,不写岂不是交白卷?”
“自然是歌功颂德,说漕运如何利国利民——”
沈清瓷没有进去。她继续往前走,在一个拐角处被一个老者叫住了。
“姑娘。”老者的声音沙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像是个落魄的读书人。
沈清瓷停住脚步。
“会试在即,”老者目光落在她被雨水打湿的袖口上,那里还沾着考场墨迹,“有些话本不该老朽来说。但看你年纪轻轻,不忍你误入歧途。”
“前辈请讲。”
“漕运策论,”老者压低声音,“你知道有多少人因为写这道题,连进士的门都没摸着就被黜落了吗?三十七人。最近十年,凡是碰这道题的,无一例外。”
沈清瓷沉默片刻:“但也有例外,不是吗?”
老者眯起眼睛。
“三十八年前,”沈清瓷说,“有人写过一篇《漕弊十二疏》,不仅中了进士,还直接被任命为户部主事,专司漕运改革。”
老者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得像风吹过旧书页:“你查得倒是仔细。那你可知那人后来如何?”
“革职抄家,流放三千里。”
“知道还写?”
沈清瓷平静地说:“他失败,不是因为写了这道题,而是因为他在改革方案里留了破绽。他把所有希望寄托在皇权支持上,没有建立任何利益平衡机制。皇权一旦动摇,他自然第一个被推出去当替罪羊。”
老者的笑容消失了。
“前辈,”沈清瓷微微欠身,“您就是当年的主考官吧?三十八年了,您还守在考场外面劝考生别碰这道题。”
雨后的风吹过长街,积水泛起细密的涟漪。老者的青衫下摆轻轻摆动,良久,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递给她。
“这是我当年未敢呈上的漕运改制全案。”他说,“三十八年,没有一个人能活着把这道题写对。你若是真要做,就拿去。”
沈清瓷双手接过。
纸张薄如蝉翼,墨迹褪色却不模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每一笔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说了‘利益平衡’四个字。”老者转身,声音渐渐消失在街角,“我在这个考场上等了三十八年,终于等到有人说出了这四个字。”
放榜那日,沈清瓷的名字位列前十。
但更令人瞩目的是策论一科的评语。考官只在卷尾写了八个字:“鞭辟入里,切中肯綮。”落款是三位考官的联署——这在府试历史上极为罕见。
消息传回县城,原身夫家上下震动。那个被他们休出门的下堂妇,不仅中了秀才,如今又中了举人,策论还被府试考官联名推荐。
夫家的生意却在同一时间出了问题。
先是供货商突然毁约,再是铺面被竞争对手高价抢租,接着是多年合作的账房先生卷款潜逃。三件事前后不过五日,夫家流动资金彻底断链。
沈清瓷回到县城那天,原身婆母跪在她租住的小院门口,额头磕出了血印。
“清瓷,看在往日情分上——”
“往日情分?”沈清瓷绕过她,推开门,“我嫁入你家三年,你扣我嫁妆、逼我绣活到三更、连月事带都要我自己织布换。我被休那天,你连换洗衣服都没让我拿。哪一件是情分?”
婆母膝行跟上来:“是我们糊涂!如今债主逼上门,你大哥被堵在家里三天不敢出门,你行行好——”
“可以。”沈清瓷转身,“把当年扣下的嫁妆单子、连同这三年的利息,一并还来。少一文,免谈。”
婆母脸色煞白。那些嫁妆早就被变卖填了家中的亏空。
“还有,”沈清瓷从袖中取出一份契约,摊平在石桌上,“你的铺面。我按市价溢价两成收购,签约,今日就能拿到银子。”
“你、你早就——”
“对。”沈清瓷蘸墨,“从县试那天起,我就在准备了。你以为我每日抄书赚那点铜板是为了什么?攒本金。”
她在契约上签下工整的三个字,推过去。
“按下手印,你家今天的债主,明日就是我的合作伙伴。不按,门在那里。”
婆母按下了手印。
三个月后,沈氏商行的招牌挂满了县城最热闹的三条街。别人开铺是守株待兔,她开铺是布点成网——绸缎庄、粮油铺、茶庄、钱庄,业务互相支撑,客户互相导流。
她给每个铺面设定了KPI,店长能拿分红,伙计有绩效提成。最先推行这套制度时,老掌柜们集体辞职,说这是“乱了尊卑纲常”。沈清瓷一句挽留的话都没说,直接贴出招聘启事——不分男女,识字的优先,会打算盘的加薪两成。
三天招满。
那些辞职的老掌柜再回来时,发现自己连伙计的岗位都排不上号了。
商业版图扩张的同时,科举之路也在加速。
沈清瓷发现系统里有一个隐藏的换算公式:商业成就的积分,可以用来兑换学力加成。她每开一家新店、每推出一项创新制度,积分都会增长。这些积分能缩短学习时间,提高记忆效率,甚至在考试时获得“思维清晰度”的短暂提升。
她开始理解这套系统的真正逻辑了。
科举考试在古代社会的功能,本质上是选拔治理者。而她的商业扩张,本质上是在民间搭建一套并行的人才培养和资源调配网络。两套体系的内核高度一致——如何调配资源、如何管理人、如何在不确定环境中做决策。
会试备考中,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闭门苦读。
她白天巡店、谈合作、签合同,晚上用商业系统的数据反推经典义理。《大学》讲修齐治平,她就拿自己商行的管理架构做对照——修身是个人能力建设,齐家是团队管理,治国是供应链协调,平天下是行业标准制定。
《中庸》更难啃。她把书中最抽象的“诚”“明”概念抽出来,和商学院的“企业价值观”“愿景驱动”做对标分析,写了一本四万字的读书笔记。这本笔记后来被会试考官看到了——当然,这是后话。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会试的第三场。
这一场考的是实务策论,题目三选一。沈清瓷翻开试卷时,三个题目依次看过去。
第一题:边防军饷筹集之策。
第二题:江南赋税减免之利弊。
第三题——
她目光停在第三题上,瞳孔微缩。
“商为四民之末,然今日商贾之势日盛。试论朝廷应如何调控商贾,使之不害农本而能利国?”
这道题的措辞,她见过。
不是在这一世,而是在现代。那是她刚接手公司时,前任CEO留给她的最后一份战略备忘录里的开篇语。那是一份关于公司是否应该收购文化旅游产业的可行性分析。
墨迹在纸上洇开,沈清瓷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这是巧合吗?
她深吸一口气,把杂念压下去。不管是不是巧合,先答题。
提笔之前,她闭上眼睛,把现代商业史从头到尾过了一遍:重农抑商政策与市场活力的博弈,特许经营与自由竞争的比较,国家专营与民间资本的边界。
一炷香之后,她睁眼,落笔。
她不写“调控商贾”,而写“商业生态治理”。她不谈如何“不害农本”,而谈“农商融合的价值链重构”。她把商税的征收逻辑重新梳理,提出了一个基于流转税和所得税双轨并行的税收模型——数据参考的,是她自己商行运转半年的真实账本。
收笔时,监考官正走到她号舍前。沈清瓷将试卷封好,双手呈上。
她不知道的是,这份策论将在三日后,被快马送入京城。
更不知道的是,御书房里,年轻的皇帝翻开卷子,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然后他笑了。
“沈总,您这策论写得比当年的战略备忘录还激进啊。”
——
殿试前夜,京城突然来了查封令。
沈清瓷收到消息时,正在核算江南新店的季度报表。她冷静地合上账本,对着来报信的伙计说:“备车,进京。”
“东家,那是查封令!咱们所有产业——”
“查封令怎么了?”沈清瓷站起来,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我倒是要去问问,谁给他的权力,封我的公司。”
她指的是“公司”二字。
伙计自然听不懂。但沈清瓷心里那个荒谬的猜测越来越清晰——从策论题目开始,到沿途官员对她商号的“精准配合”,再到那些主动找来谈加盟的掌柜们过于现代的谈判话术。
这一切都像极了一场大型测试。
用户接受度测试。
马车抵达京城那日,她没有去礼部报到,而是直接递了进宫面圣的折子。折子里只有一行字:
“陆行舟,你在玩什么?”
折子递进去不到半个时辰,宫里来了人。不是太监,是一个穿西装的男人。
西装。在这座千年古城里,在这片朱墙黄瓦下,有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胸前别着一枚徽章——沈清瓷看清那徽章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她公司的logo。
“沈总,”西装男人微微欠身,“陆总等您很久了。请随我来。”
沈清瓷没有动。她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时空错位的画面,忽然问了一句:“你是哪个部门的?”
“人力资源部,内测管理组。”西装男人回答得很流畅,“我的工号是HR-0823,您可以在系统中查询。不过,建议您先完成殿试,系统会解锁全部管理权限。”
沈清瓷深吸一口气。
“带路。”
——
御书房的龙椅上,陆行舟正低头看一份文件。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介于恭敬和熟稔之间的表情。
“沈总,您终于到了。”他把文件合上,站起来,“比预期慢了三个月零七天。董事会上周还发函催了。”
沈清瓷站在殿中,没有行礼,只是盯着他看。
“什么时候的事?”
“您问哪个时间节点?”陆行舟走下台阶,“如果是问收购,那是三年前。如果是问您穿越,那是半年前——我们等您完成了上一季度的工作交接。如果是问这个测试系统——”
他顿了顿,从袖中抽出一份装订精美的文件,递过来。
“那是四年前立项的。当时您在公司战略会上说了一句话,‘如果能在真实的古代社会环境下测试我们的管理模式,那比任何商学院都管用’。研发部把它记下来了。”
沈清瓷接过文件。
封面上印着:
《时空沉浸式管理测试系统(科举朝代版)——内部立项文件》
立项人:沈清瓷
状态:已通过内测验收
她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有她的签名。不是古代这个身体的名字,而是她自己的笔迹——沈清瓷——签在一行字下面:
“同意启动项目。本人自愿作为第一内测用户,在记忆封存条件下完成全流程测试。”
她抬头看陆行舟。
陆行舟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沈总,这是您自己签的。我只是奉命扮演NPC。”
沉默。
殿外的风吹进来,吹得龙案上的文书哗哗作响。沈清瓷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写过八股文,算过账本,签过地契,和无数人握过手,打过无数场商战。
她以为自己在逆袭。
实际上,她只是在完成一份工作。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她问。
“测试规则。”陆行舟指了指文件中的某一条,“只有在测试者完全不知情的条件下,才能获得真实的行为数据。一旦告知,数据就废了。沈总,这是您自己定的规矩。”
沈清瓷把文件摔在龙案上。
“那现在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您已经通过了所有测试节点。”陆行舟翻开另一份报告,“从穿越觉醒到商业扩张,从科举考试到发现端倪——您的每一个决策数据都和预测模型高度吻合。内测已经完成了,沈总。”
他停顿了一下。
“哦,对了。殿试还是得参加。”
“为什么?”
“因为这是您要求的。”陆行舟翻出另一份文件,“立项时您特别注明——‘测试必须在完成全部科举流程后方可结束,包括殿试’。目的是获得最完整的用户体验闭环数据。”
沈清瓷想起来了。
四年前,她确实说过这句话。
那时候她觉得,要做就做全套,半途而废的数据没有价值。
现在她只想穿越回去,把当时的自己揪出来揍一顿。
——
殿试在三天后。
沈清瓷站在保和殿前,看着殿内整齐排列的考桌,忽然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像极了公司年会时的会议室布置。
她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展开试卷。
题目只有一道:
“论企业治理与国家管理之同构性。”
沈清瓷看着题目,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提笔,没有写策论,只写了一句话——
“你出题能不能有点新意?”
交卷时,监考的礼部官员看到这句话,脸色微变。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收走试卷,快步进了后殿。
一盏茶的工夫,陆行舟亲自从后殿走出来。
他手里拿着那张试卷,表情复杂。
“沈总,您这样我很难向研发部交代。”
“让他们找我谈。”沈清瓷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现在,把交割文件拿来。”
陆行舟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件。
《时空资产交割确认书》。
沈清瓷接过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所有条款都和四年前她批准的项目方案一致——她创立的公司在三年前通过“时空并购”项目,收购了当前时间线的大梁王朝。所有官员持有期权,朝廷六部改组为事业部,皇帝这个岗位是“首席体验官”。
而她自己,作为项目的发起人和唯一内测用户,在完成测试后,自动恢复对公司及所收购资产的全部控制权。
她签下名字。
这次是真的签了——用毛笔,在宣纸上,工工整整的三个字。
沈清瓷。
“好了。”她合上文件,“还有什么流程要走?”
陆行舟想了想。
“理论上说,您现在是首辅了——因为殿试成绩已经出来了,您是第一甲第一名,状元。”
他笑了笑,从袖中又取出一份任命书。
“不过按照系统逻辑,这个首辅的职位其实相当于项目总负责人。而皇帝,也就是我,可以正式卸任了。”
他摘下平天冠,放在龙案上。
“沈总,恭喜您。大梁王朝——不,您的时空模拟公司,现在正式归您了。”
沈清瓷看着那张龙椅,看着殿外的万里江山,看着眼前这个穿着龙袍、却一脸“终于下班了”表情的前任CEO。
她忽然问:“下个副本去哪个朝代?”
陆行舟脚步一顿,转过身。
“您想开新项目?”
“不开新项目?”
沈清瓷没答话。她走到殿门口,看着外面鳞次栉比的宫阙,看着远处坊市间来来往往的人群——那些拿着期权等她发年终奖的“古代官员”,那些被她的商号雇佣的“古代百姓”,这座被她自己收购却毫不知情的“古代都城”。
她忽然笑了。
“先不开。”
陆行舟有些意外。
“这个项目的内测报告我还没写。”沈清瓷转过身,眼底是久违的、属于创始人的兴奋,“而且说实话——用毛笔写PPT(演示文稿),我还挺想挑战一下的。”
她大步走回龙案前,拿起那份刚刚签完的交割文件。
“通知董事会,时空模拟公司第一个正式运营项目,今天上线。”
陆行舟看着她,那个四年前在董事会上拍桌子说“这个市场我吃定了”的沈清瓷,又回来了。
他微微欠身。
“好的,沈总。”
沈清瓷看着他这副熟练的打工人姿态,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工牌呢?”
陆行舟从龙袍袖子里掏出一张塑封卡片,上面赫然印着——
陆行舟
CEO
时空模拟事业部
沈清瓷点点头,把工牌塞回他手里,拍了拍他肩膀。
“走吧,先陪我去趟户部——今年的财报,我得亲自过一遍。”
殿门大开,夕阳洒在金砖铺就的广场上。两个现代人的身影穿过这座被收购的古老皇城,而满朝文武还不知道,他们的首辅上任第一件事,是要求六部改交PPT(演示文稿)汇报。
远处,不知哪个宫楼里传来一声隐约的———
“叮,您的内测系统已升级为正式版。”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