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溪在纸上又写下几个关键词：绑定、顶级作者、营业。
然后他想了想，在“顶级作者”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现在的问题不是“他愿不愿意绑定”，而是“他能绑谁”。
他不知道这个年代终点汉字网的头部作者都有谁。
他穿越前确实研究过网文发展史，但那都是当成知识储备来学的，具体到2002年这个时间节点上，哪个作者在哪个平台、写了什么书、影响力有多大，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需要调研。
需要上网。
得有电脑。
沈溪的目光落在桌角那部诺基亚8250上，转头又移开了。
用手机上网不是不行，但那体验堪比受刑。九宫格输入法，2G网络，WAP页面，打开一个网页要等半分钟，想正儿八经地调研终点汉字网的全貌，没有一台电脑根本不可能。
买电脑要钱，赚钱要用电脑。
死循环了。
沈溪想了想，又翻出了原主的钱包，抽出那张身份证。
出生日期那一栏写着：1984年11月7日。
今天是什么日子？他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日历，现在是八月中旬。也就是说，原主还有几个月才满十八周岁。
02年的网吧，查身份证查得严吗？
沈溪回忆了一下原主记忆里对这个时代的认知，至少在原主生活的这个四线小城里，网吧老板对高考完的学生基本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十八岁生日还没到？没事，长得像成年人就行。身份证没带？报个身份证号就能上。甚至有些网吧连身份证都不看，给钱就让进。
这个年代的网吧管理，就是这么草台班子。
沈溪把身份证揣进口袋，又从桌上拿起那张皱巴巴的十块钱纸币，这是他全身上下除了银行卡里那一千多块学费之外的全部现金。
上网一小时多少钱？他不太确定，但十块钱应该够上几个小时的。
他套上一件半旧的T恤，踩上有些变形的运动鞋，打开了出租屋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飘着一股炒菜的味道，隔壁住户正在用方言大声讲电话。
他穿过昏暗的楼道，走下楼梯，推开单元门的一瞬间，八月的热风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树影，知了叫得撕心裂肺。路边停着的汽车款式在他眼里显得有些古旧，但和这个年代的气息浑然一体。
几个小孩蹲在巷口拍画片，一个卖西瓜的中年男人骑着三轮车慢悠悠地经过，车上的喇叭循环播放着“大西瓜甜过初恋”。
沈溪站在单元门口，看着这个场景，内心有点感慨。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是汽油味混合着路边摊的烧烤香，再掺上一点点槐花的甜。这个味道和二十多年后没什么本质区别，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不一样。
也许不一样的不是空气，是他的心情。
上一次呼吸这个世界空气的时候，他是二十六岁的扑街作者沈溪，刚刚收到编辑“新书没救了”的审判，头顶是那盏永远不会亮的灯，眼前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黑路。
而现在，他是十八岁的网文新人沈溪，口袋里揣着十块钱，脑子里装着一座金山，即将走进一家对未成年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黑网吧，在一个连WAP页面都加载得磕磕绊绊的破网站上，注册他人生的第一个作者账号。
一切都不一样了。
网吧在一公里外的一条巷子里。
沈溪按照原主的记忆七拐八拐，在一排小吃店中间找到了那扇贴满游戏海报的玻璃门。
门头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新时代网吧”。
他推门走进去。
一股混合着烟味、泡面味、汗味和劣质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扑面而来。
沈溪皱了皱鼻子，他这副身体的原主应该是没来过网吧，身体本能的厌恶着这种味道。
网吧不大，七八十平米的样子，密密麻麻地摆着四五排电脑，大部分座位上坐着人，清一色的年轻男性，屏幕上的画面要么是《传奇》，要么是《反恐精英》，还有几个在聊QQ，咳嗽声和滴滴声此起彼伏。
前台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染了一头黄毛，嘴里叼着烟，正百无聊赖地翻一本过期杂志。看见沈溪进来，眼皮都没抬。
“上网？”
“嗯。”
“身份证。”
沈溪把身份证递过去。黄毛接过来扫了一眼，目光在出生日期那栏停了一瞬，然后又看了看沈溪的脸。沈溪面上不动声色，好像一个早已满十八岁的成年人面对例行检查时那种无所谓的态度。
黄毛把身份证丢回给他，“押金十块，一小时两块，要通宵不？”
“不用，先开四个小时。”
沈溪把那十块钱拍在桌上，接过黄毛递来的一张上机卡，走向网吧最里面靠墙的角落。
他选了个不起眼的位置，既是为了避免被旁边玩游戏的人吵到，也是为了让自己在调研和注册的时候不被人注意到屏幕上的内容。
坐到椅子上，按下主机的电源键。
CRT显示器缓缓亮起来，发出那种老式显像管特有的嗡嗡声。Windows 98的开机画面出现在屏幕上，蓝天白云，那个年代独有的审美。
他上一次用Windows 98的时候，还是个小学生。
等待系统启动的时间里，他扫了一眼桌上的鼠标，机械滚轮鼠标，底部的滚球需要定期拆下来清理。键盘是那种键程很长、打字声音噼里啪啦响的老式键盘，键帽上的字母有些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能打字，能上网，够用了。
系统启动完毕，沈溪双击桌面上的IE浏览器，地址栏里输入终点汉字网的网址。
加载，等待。
进度条走得慢吞吞的，沈溪靠在椅背上，有点想念26年超快的5g网。
网页加载出来了。
终点汉字网的首页出现在屏幕上，沈溪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怎么说呢。
如果说未来的终点汉字网的首页是一个设计精良、排版专业、广告位明确的商业化产品，那么眼前这个2002年的终点汉字网首页，就一坨。
白底黑字为主，偶尔有几条蓝色链接。页面结构极其简单，上方是网站LOGO——几个艺术字拼成的“终点汉字网”，下面是一行导航栏：首页、原创园地、书库、排行榜、社区。再往下是最新更新列表，按更新时间倒序排列，每条后面跟着作者名和最后更新时间。
整个页面没有任何图片广告，没有任何推荐位设计，没有任何精准分发的痕迹。
这里的流量分配逻辑简单得令人发指：谁更新了，谁就在上面；谁更新得晚，谁就排得更高。
这就是一个纯粹的、原始的、靠内容本身说话的蛮荒时代。
沈溪擦了一把脸，开始了他对这个时代网文生态的全方位调研。
他先点开了排行榜。
排行榜的分类方式和未来完全不同，没有月票榜、没有打赏榜、没有订阅榜，只有两个维度的排行：点击榜和推荐榜。
点击榜按总点击量排序，推荐榜按读者推荐的票数排序。每张榜单只显示前五十名，数据每小时更新一次。
他一个一个看下去。
榜单前列的作品，书名大多带有浓重的时代印记。《xx大陆》《××传奇》《××魔神》，差不多都是同一个路数。
他点进去看了几本书的简介和开头，花了大概四十分钟，把榜单前五十名的作品全部扫了一遍。
结论和他预想的基本一致。
这个年代的作品，世界观设定普遍宏大得离谱，开篇动辄上千字的背景介绍，某个大陆的地形地貌、种族分布、历史沿革恨不得写在第一章里全部塞给读者。
主角出场普遍偏慢，有的书写了一万多字，主角还在村里种田。节奏更不用说了，放在未来的编辑手里，这种开篇活不过三章就会被毙掉。
但就是这样的作品，在这个年代就是能火。
不是因为它们写得好，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