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旋地转的失重感褪去。
熟悉的暖光落地,窗外风雪漫天,手机屏幕准时跳出冰冷的时间——
12月24日,上午八点整。
第四次轮回。
林晚坐在床沿,指尖微凉,心境却已经沉淀得没有一丝波澜。
前三轮轮回,像是一把锋利的刀,一层层剥掉她三年的愧疚、软弱与自我内耗。
第一轮,懵懂入局,亲眼目睹挚友惨死,绝望赴死。
第二轮,倾尽温柔救赎,拼尽全力改命,徒劳无功。
第三轮,彻底放手旁观,看着所有人的猜忌、自私、丑恶暴露无遗。
上一轮午夜,苏念如期惨死。
而山庄里剩下的十个人,没有一人追查真凶,没有一人恐惧诡异的循环。
他们只做了一件事——全员定罪林晚。
把所有无法解释的命案、所有山庄的诡异、所有死亡的恐惧,全部推到她一个人头上。
何其可笑,又何其真实。
思维宫殿在意识深处缓缓展开,整座山庄的三维模型清晰浮动,昨夜所有人的嘴脸、话语、慌乱、栽赃,被她一一归档、定格、标记原罪。
周扬率先煽动众人指控她行凶;
赵凯借机把山庄诡异全部归咎于她心理扭曲;
亲弟林浩当众嘶吼她是灾星、杀人凶手;
亲生母亲默认所有人的指控,眼神冷漠躲闪;
导师顾明看似中立劝解,实则句句坐实她情绪异常、具备杀人动机。
没有人记得。
三年前工地出事,是他们联手隐瞒隐患。
是他们篡改数据、伪造报告、集体封口。
是他们把所有罪责推给她一个图纸设计师,让她背负滔天骂名。
如今这场血色循环,是他们的赎罪场。
可他们依旧不知悔改,依旧习惯性抱团、甩锅、加害。
林晚缓缓抬眼,眼底彻底澄澈冰冷。
她不再愧疚。
不再心软。
不再试图救赎这群天生趋恶的罪人。
“咚咚——”
敲门声响起,依旧是准时到来的苏念。
温柔、甜美、毫无阴霾,带着本轮全新、空白的记忆。
“晚晚,起床啦!今天外面雪超大,我们一起下楼晒太阳聊天呀!”
门外的声音纯粹得让人恍惚。
若是前几轮,林晚还会心生不忍,还会贪恋这虚假的温柔。
但现在,她只觉得讽刺。
所有美好都是假象。
所有亲近都是原罪的伪装。
林晚起身开门。
苏念笑容明媚,自然而然地挽住她的胳膊,叽叽喳喳说着天气、雪景、无聊的琐事,一如往常。
林晚任由她挽着,神色平淡,语气无波:“好。”
这一轮,她不躲、不避、不劝、不护。
她要彻底站在旁观者的最高位,静静看着这群人如何自我演绎罪恶,如何一步步走向注定的死亡结局。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
大厅里,其余十人已经全员到齐。
和前几轮轻松闲聊的氛围不同,今日众人神色微妙,眼神闪烁,所有人的目光,在林晚出现的瞬间,齐刷刷锁定在她身上。
警惕、忌惮、恐惧、厌恶。
混杂在一起,赤裸裸写在脸上。
上一轮轮回最后的疯狂指控,虽然随着重置清空了他们的记忆,但人心的本能恐惧与偏见,不会彻底清零。
潜意识里,他们忌惮她、排斥她、觉得她诡异。
林浩看见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低声和母亲嘀咕:“姐今天看着好吓人,冷冷的。”
生母皱紧眉头,眼神复杂,不敢和林晚对视。
周扬、白溪、宋舟三人迅速交换眼神,默默拉开距离,形成一个排斥她的小圈子。
工地负责人赵凯站在人群最前方,面色沉冷,目光审视,像在审视一个穷凶极恶的犯人。
唯独吧台旁的沈辞,依旧温润如常。
他垂着眼煮茶,唇角噙着浅淡无害的笑意,仿佛对大厅暗流汹涌的气氛一无所知。
可当林晚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他抬眸,目光精准落至她眼底。
一瞬的交汇。
无声的试探。
他看见了她彻底蜕变的心境。
温柔尽褪,悲悯全无。
羔羊,彻底冷心了。
沈辞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愉悦。
这场游戏,终于变得有趣了。
“林小姐。”沈辞轻声开口,主动递来一杯温水,“今日气色沉稳许多,看来已经适应山庄环境了。”
刻意的话语,暗藏深意。
适应环境。
适应死亡。
适应轮回。
适应这场专为她打造的炼狱。
林晚抬手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温热杯壁,面上不起分毫波澜:“托沈管家的福。”
两人简短对话,落在旁人耳中,又是另一番滋味。
众人愈发觉得诡异。
所有人都被困在暴雪山庄心慌不安,唯独林晚,冷静、淡然、仿佛置身事外。
太反常了。
反常即为妖。
猜忌的种子,在前几轮的基础上,彻底生根发芽。
“晚晚,你真的没事吗?”苏念再迟钝,也察觉到了所有人的疏离,小声询问,“大家怎么都怪怪的?”
林晚侧头看她,看着这张即将在午夜凋零的温柔笑脸,轻轻摇头:“没事,不用管他们。”
她不再和任何人解释。
解释无用,辩白可笑。
这群人本就有罪,本就心恶,本就需要一个宣泄恐惧、承担罪责的异类。
那她便做这个异类。
她越是冷漠、越是冷静、越是通透,众人就越是猜忌她、畏惧她、锁定她。
越好。
越乱,越方便她看清人心。
越疑,越方便她暗中布局。
整整一个白天。
山庄氛围压抑到极致。
众人不再肆意闲聊打闹,所有人都抱团聚集,不敢单独行动,眼神时时刻刻瞟向独处角落的林晚。
他们私下低语、揣测、脑补、定罪。
“你们有没有觉得,林晚好像提前知道所有事?”
“上次她硬拦着不让苏念上楼,结果苏念真的出事了。”
“太邪门了,她该不会被山里的东西缠上了吧?”
“三年前工地死四个人,偏偏只有她安然无事,本来就不对劲!”
细碎的流言蜚语,如同毒藤蔓延整座大厅。
温冉、顾明、陈律、秦岚几人始终沉默旁观,不参与议论,却也从不替林晚辩解半句。
默许,亦是同罪。
林晚将一切尽收眼底。
思维宫殿内,每个人的原罪档案再次更新、叠加、细化。
口头加害者、沉默纵容者、幕后推手、利益既得者。
无人清白。
时间缓缓推移,黄昏落幕,黑夜笼罩雪山。
风雪呼啸加剧,拍打在玻璃上,如同亡灵叩门。
临近深夜,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到了极致。
他们记不起上一轮的死亡画面,却本能地畏惧午夜,畏惧二楼走廊,畏惧未知的死亡。
有人甚至主动开口,禁止所有人靠近楼梯:“今晚谁都别去二楼!谁去谁出事!”
所有人纷纷附和,严防死守。
他们以为只要规避二楼,就能规避死亡。
却不知道,沈辞定下的规则,从来不会因为凡人的规避而失效。
十一点五十分。
整座大厅死寂无声。
人人紧绷,人人戒备,人人抱团取暖。
唯独林晚独自坐在沙发尽头,安静、冷漠、清醒。
她知道,没用的。
今晚,苏念依旧会死。
无论众人如何规避,无论谁阻拦,无论二楼是否有人。
死亡顺序锁死,规则不可撼动。
十一点五十九分。
死寂的等待降临。
所有人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楼梯口,神经紧绷到断裂边缘。
一秒。
两秒。
三秒。
就在众人以为今夜平安无事的时候——
熟悉的手机铃声,骤然从二楼走廊响起,清脆刺耳,穿透死寂!
所有人脸色瞬间惨白!
“不、不可能!我们没人上去过!”
“谁的手机!谁带上去的!”
人群瞬间慌乱崩溃。
而人群之中,刚刚还瑟瑟发抖、跟着众人抱团的苏念,身体再次不受控制般僵硬。
眼底浮现出无法克制的侥幸与执念。
“是我的手机……我真的忘了。”
她喃喃自语,下意识抬脚,再度朝着楼梯走去。
“别去!!”林浩嘶吼阻拦。
“站住!不能上楼!”赵凯伸手去拽。
可无形的规则力量,牢牢牵引着苏念的脚步。
谁也拦不住。
宿命已定,罪人必亡。
苏念挣脱所有人的拉扯,快步冲上二楼走廊。
咚——!!!
午夜钟声轰然炸响。
凄厉绝望的惨叫划破黑夜,骤然戛止。
血腥味瞬间倾泻而下,铺满整座山庄。
新一轮死亡,准时落地。
众人彻底崩溃,尖叫、逃窜、互相推搡。
“是林晚!!一定是她!!”
“只有她知道会出事!只有她不对劲!”
“是你诅咒我们!是你杀了人!!”
所有恐惧、崩溃、绝望,瞬间转化为滔天恨意,尽数砸向独自静坐的林晚。
十几道猩红疯狂的目光死死盯住她。
全员定罪。
无人例外。
林晚缓缓抬眼,迎着所有人疯狂的指控与谩骂,清冷的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她轻轻站起身,声音清淡,却压过全场混乱。
“我没有杀人。”
“真正杀人的,从来不是我。”
“是你们三年前埋下的罪孽,是你们所有人的私心与恶意。”
话音落下。
天旋地转的重置眩晕感席卷而来。
黑暗吞噬视野的前一秒,林晚清晰看见,吧台后的沈辞,微微低头,无声鼓掌。
棋局渐入佳境。
羔羊彻底褪去软弱。
从此,山庄之内。
众生皆罪,唯我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