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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日深夜,一场倒春寒的大雪席卷了京城。
守门的护卫嫌冷,躲到远处的耳房里去吃酒了,只将柴房外的大锁牢牢扣死。
连日来的挨打与绝食让我虚弱到了极点,我靠在干草堆里,疲惫地想要合眼。
此刻已是丑时,沈南微应该正抱着阿岁在温暖的地龙旁安睡。
我必须养足精神,明日就算拼了这条命,我也要杀出去抢回我的女儿。
就在这时,门外那呼啸的风雪声中,夹杂着一声若有若无的呜咽。
“爹爹……爹爹……”
我猛地惊醒,浑身血液瞬间直冲头顶。
是阿岁的声音!
我一脸不敢置信,连滚带爬地扑到门边。
透过门缝往外看,除了一片漆黑的风雪,什么也看不清。
“阿岁?是你吗?”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这个时辰不该在长房睡觉吗?
她怎么会大半夜的一个人跑到这偏僻冷寂的柴房来?
沈南微呢?那些下人呢?!
“爹爹,大伯非要阿岁叫他爹爹,阿岁不叫,他就用针扎我……”
“爹爹,门打不开,外面好冷……阿岁喘不上气了……”
小小的声音越来越弱,伴随着剧烈的拉风箱般的喘息声。
我如坠冰窟,目眦欲裂。
我不在的这些天,他们竟是这样对待一个四岁患有气疾的孩子?!
我疯狂地拍打着那扇木门,声嘶力竭地呼救。
可风雪掩盖了一切,根本无人回应。
门外,阿岁的哮喘彻底发作了,倒地的声音沉闷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不顾一切地搬起柴房里那块用来压咸菜的沉重石头,疯了般朝着门锁砸去。
虎口震裂,鲜血淋漓,直到木门发出绝望的断裂声。
门开的那一刻,寒风倒灌。
我的阿岁,蜷缩在厚厚的积雪里,已经闭上了眼睛。
我浑身战栗地将她抱起,摸遍了她全身,根本没有带救命的护心丸!
甚至大雪天里,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透风的劣质狐毛袄子!
那是她最容易引发气疾的料子啊!
绝望如潮水般将我吞没。
我脱下外袍将她死死裹住,赤着脚踩在冰雪里,疯了一样朝着街角的“回春堂”狂奔。
“大夫!救命!救救我女儿!”
半个时辰后,须发皆白的老郎中从内堂走出来,对着我沉痛地摇了摇头:
“顾相公,送来得太迟了,孩子……已经去了。”
耳畔响起了一阵尖锐的耳鸣,整个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寂静。
等我回过神来时,我已经双膝一软,重重跪砸在青砖地上。
我的阿岁,我那连药苦都不肯多哭一声的女儿,没了……
我像个游魂一般借了医馆的马匹,重返侯府。
主院里灯火通明,红绸高挂。
今夜,正是沈南微与顾惊风行冲喜之礼的吉时。
我一脚踹开正堂的大门,寒风卷着雪花扑进喜堂。
沈南微正穿着一身正红的喜服,坐在梳妆镜前戴凤冠。
“阿岁自己跑出去了,你知道吗?”
我看着她,声音出奇的平静,平静得仿佛是个死人。
沈南微被踹门声吓了一跳,蹙眉转过身,眼里闪过一丝不悦:
“跑出去?是你把她偷偷接走了吧?顾长辞,你能不能别再无理取闹了?”
“你把孩子带走,会乱了大师布下的引邪阵法!”
“你赶紧把孩子送回长房,过了今夜一切就都结——”
“沈南微。”我空洞地打断了她,目光死死钉在她那张画着精致妆容的脸上。
“阿岁死了,尸体现在就躺在回春堂的床板上。”
“……你说什么?”
沈南微手里的朱钗“吧嗒”一声掉在地上,她的声音尖锐到破音。
我没有再理会她,转身走入风雪。
天微亮时,侯府一家人终于浩浩荡荡赶到了医馆。
可笑的是,他们身上甚至还穿着昨夜为了冲喜而赶制的红衣。
侯夫人看到阿岁尸体的那一瞬间,双眼一翻,险些昏厥过去。
“我的老天爷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侯爷和沈南微僵立在当场。
而站在最后面的顾惊风,眼神心虚地四处乱瞟,根本不敢多看一眼那具冰冷的尸体。
沈南微嘴唇剧烈哆嗦着,两行清泪瞬间砸落。
阿岁的脖颈和手臂上,除了冻得青紫的痕迹,还有一道道触目惊心的针眼和掐痕。
她颤抖着伸出手,却在半空中顿住,根本不敢触碰。
“怎么会这样……前几日她分明还好好的……”
“沈南微,我只问你一句。”
我咽下喉间的血腥气,死死盯着她。
“你作为她的生身母亲,昨夜风雪交加,阿岁病发时,你在哪里?!”
沈南微浑身一震,眼泪扑簌簌地掉,隔了许久才白着脸颤声开口:
“昨夜道长说要净身斋戒,我……我在小佛堂里闭门诵经,就……”
“啪——!”
我再也压抑不住胸腔里冲天的恨意,反手一个狠戾的耳光,将她重重扇倒在地。
我双目赤红,死死揪住她那件刺眼的红嫁衣,绝望嘶吼:
“她是一个人跑出来的!四岁的孩子,顶着漫天大雪从长房跑到了废院!”
“她身上连一颗保命的丹药都没有,还穿着一身会引发气疾的劣质兽毛袄!”
“你满口念着我佛慈悲,就是这么给亲生女儿积德的吗!”
沈南微被我癫狂的模样彻底吓瘫了。
她捂着红肿的脸,呆滞地瘫坐在地。
“我把女儿交给你,你纵容顾惊风折磨她!”
“是你们这对奸夫淫妇害死了我的阿岁!”
“什么活菩萨,你们全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
“你们要抢我的命就拿去,为什么要动我的女儿!”
侯夫人脸色惨白,不敢看我。
侯爷被我骂得老脸挂不住,上前一步想拉我。
“长辞,人死不能复生,你先冷静……”
沈南微如梦初醒般爬过来,死死抱住我的腿,痛哭失声:
“夫君……夫君你听我解释……”
“是我疏忽了,我真的不知道大哥会……”
“等过了这段时日,我跟大哥断绝关系,我们还能再生一个——”
我一脚将她踹开,嫌恶得仿佛在看一团腐肉。
“再生一个?再让你们这群恶鬼糟蹋一条人命吗?”
可悲啊!那是我的亲生骨肉,却被他们视如草芥。
漫天神佛,谁来可怜可怜我这个做父亲的?
“畜生……一群畜生……”
我轻轻摇头,脱下外袍,小心翼翼地将阿岁僵硬的小身躯裹紧。
不顾侯府众人的阻拦,走出了医馆大门。
我不想让我的阿岁留在这个令人作呕的腌臜之地。
京城的长街上车水马龙,我抱着女儿,双眼无神地往前走。
死了算了吧?
反正我也孑然一身了,阿岁在黄泉路上害怕黑,正等着我去抱她。
脚步无意识地迈向了疾驰而来的马车前。
恍惚中,我似乎听到阿岁在喊爹爹。
“吁——!”
马夫惊恐的暴喝声在耳边炸响,马蹄堪堪擦过我的肩膀,我重重摔倒在雪地里。
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理智在这剧痛中猛地回笼。
我不死。我绝不能死!
我要活生生地站在这里,亲眼看着沈南微和顾惊风跌入十八层地狱,为我的阿岁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