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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6-24 11:12:33

年夜饭,两家人第一次坐在一起,本是来定婚期的。

吃到一半,我未婚夫江临起身,去开了门。

进来一个拎着行李箱的姑娘。

他介绍说:「这是我发小向融,家里出了事,今年没地方过年,我叫她一起。」

他拉了把椅子,插在我们两个人中间。

他妈笑着说:「临临从小就心软。」

他低头问我:「你不介意吧。」

我看了一眼向融,又看了一眼江临,最后看了眼桌上那道我下午亲手做的糖醋排骨。

我把那盘菜端到向融面前:

「多吃点,做多了。」

然后我起身,拿起包:

「江临,我先回了。」

「去哪儿,饭还没吃完——」

我在门口回头,笑了笑:

「你发小没地方过年,我把位置让给她。」

「你们慢慢吃,不用送。」

年夜饭的桌上,少了我那双筷子。

江临,我希望你今晚,能想清楚那双筷子是谁的。

01

电话在我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响了。

「你什么意思?」江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被冒犯的不耐烦,「大过年的,你摔脸子给谁看?」

我裹紧大衣,在寒风里站住脚。

「我没摔脸子,我说了让你们慢慢吃。」

「你就是在闹脾气。」他语气笃定,像在定性一件已经盖棺定论的事,「向融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她爸出了车祸,她妈跟人跑了,她一个人在这边过年,我叫她来吃顿饭怎么了?」

我深吸一口气。

「你叫她来吃饭,没问题。你把椅子插在我们中间,也没问题。你妈替你说话,更没问题。」

「那你到底哪里不满意?」

「我不满意的是,你做完这些事之后,才低头问我介不介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就是小心眼。」他下了结论,「我妈说得对,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心眼太小。」

他挂了。

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除夕夜的街上几乎没有人,远处零星有烟花炸开,声响闷闷地传过来,像捶在棉花上。

我没打车,沿着马路往回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又响了。

不是江临,是我妈。

「怎么了宝贝,饭吃完了?婚期定了吗?」

我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来。

「妈,还没定,他家说再看看日子。」

「哦,那也行,不急。」她咳了两声,声音有点虚,「你爸说让你别太迁就人家,咱家虽然条件一般,但也不是上赶着嫁女儿。」

「知道了妈,你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我才发现眼眶是湿的。

我没跟她说年夜饭上发生了什么。

没说江临把一个姑娘安排在我旁边。

没说他妈全程给向融夹菜。

没说他爸看我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件不太满意的商品。

更没说,向融坐下来的第一句话是——

「嫂子,你这糖醋排骨味道好重,临哥不是不吃甜口的吗?」

她笑着说的,语气很轻,像在聊天。

江临却接了一句:「对,我不太吃甜的,你怎么忘了。」

我没忘。

我记得清清楚楚,我们第一次约会,他在餐厅点了一份糖醋里脊,吃得干干净净,跟我说他最喜欢酸甜口。

三年了,我做了三年的糖醋排骨。

今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不吃甜的。

而向融,笑得那么自然。

回到出租屋,我没开灯,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江临发来的微信。

不是道歉。

是一张照片。

年夜饭的桌上,所有人都在笑。

向融坐在我的位置上,手里端着我做的糖醋排骨,筷子夹着一块排骨递到江临嘴边。

配文是他妈发在家族群里的,写着:「一家人团团圆圆,新年快乐。」

一家人。

我数了数照片里的人。

他爸,他妈,他,向融。

四个人。

我的那双筷子,已经被人收走了。

江临单独给我发了条消息:

「你看,你走了大家也挺开心的,下次别那么扫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打了四个字过去——

「江临,分手。」

消息发出去,他秒回。

「你有病吧?大年三十说分手?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回。

他连发了十几条语音,我一条都没点开。

最后一条文字消息跳出来的时候,我的手指停住了。

「你要是敢分手,明天你爸妈那边,我不会给你留面子。」

我关了手机。

窗外的烟花还在炸,一朵接一朵,把天空撕开又缝上。

江临,你到现在还觉得,这是我在闹脾气。

02

大年初一的早上,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江临,打开门,站着的是他妈。

王桂芬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脸上挂着过年该有的笑容。

「小陶,昨晚的事是临临不懂事,阿姨来跟你道个歉。」

她换了拖鞋进来,在我那张不到二十平的出租屋里扫了一圈,眼神里的打量没藏住。

我给她倒了杯水。

「阿姨,不用道歉,是我自己走的。」

「我知道,所以我才来嘛。」她拍了拍我的手,语气亲热,「你跟临临的婚事,两家人都看好,别因为一点小事闹别扭。」

我端着杯子没说话。

她继续说:「向融那孩子确实可怜,她爸在ICU躺着,她妈卷了钱跑了,她一个人在这边连年夜饭都吃不上。临临心软,你也知道的。」

「我知道。」

「那就行了。」她笑了,「你大度一点,回头跟临临服个软,这事就过去了。」

我放下杯子。

「阿姨,我昨晚跟江临说了分手。」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迅速恢复。

「小孩子说气话嘛,阿姨不当真。」

「不是气话。」

王桂芬的表情终于变了。

她收回搭在我手上的手,身体往后靠了靠,重新审视我。

「陶念,你是不是对向融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

「那你为什么反应这么大?」她皱起眉头,「临临就是叫了个朋友来吃饭,你至于吗?」

「阿姨,他把椅子放在我们中间。」

「那不是怕向融坐在旁边不自在嘛——」

「年夜饭,定婚期的场合,他把另一个女生的椅子,放在我和他中间。」

王桂芬的嘴张了张,没接上话。

沉默了几秒,她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小陶啊,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女人嫁人,不能太计较这些细节。临临虽然有时候粗心,但他条件摆在那里,有房有车有稳定工作。你呢,家里条件你自己也清楚,你爸妈身体又不好……」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你配不上更好的了,别作。

我站起来。

「阿姨,水果您带回去吧,我吃不了这么多。」

王桂芬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站起身,拎起那袋水果,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陶念,你想清楚。临临这样的条件,你错过了,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我听得很清楚。

中午的时候,我爸打来电话。

「念念,江临他妈刚给你妈打了电话,说你闹着要分手?」

我愣了一下。

「爸,是我提的分手,但不是闹——」

「你妈气得血压都上来了,你赶紧给人家道个歉,别耽误正事。」

「爸——」

「你妈的病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就盼着你嫁个好人家,你这时候闹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我妈的声音,很远,但我听到了。

「让她赶紧去跟人家道歉,别把婚事搅黄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江临没有直接来找我,但他让他妈打了这个电话。

他知道我妈的身体,知道我爸最怕我妈犯病,知道只要把压力传导到我父母那里,我就会妥协。

三年了,每一次吵架,他都用这招。

而每一次,我都认了。

下午三点,我的手机弹出一条朋友圈。

是向融发的。

一张照片,她站在江临家客厅里,手里捧着一碗汤圆。

配文写着:「谢谢临哥一家收留我这个无家可归的人,新年第一天,有家的感觉真好。」

底下第一个点赞的是江临。

第二个是王桂芬,还评论了一句:「融融也是我们家的孩子。」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江临发来消息:

「想好了没有?我妈说你要是初三之前不来道歉,婚期的事就先放一放。」

我打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了一句:

「你让你妈别再给我妈打电话了,她身体受不了。」

他回得很快。

「那你就别让她操心,乖乖回来把事情解决了,谁都不用受罪。」

我盯着「乖乖」两个字。

忽然觉得,三年来我一直在做的事情,就是乖乖听话。

乖乖接受他的每一个决定。

乖乖在他妈面前笑。

乖乖在他面前低头。

乖乖地,把自己活成了一双随时可以被收走的筷子。

03

初二那天,我去了医院。

不是看病,是陪我妈做复查。她的高血压控制得不太好,最近总是头晕。

我在走廊里等结果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是个女声,很轻很柔。

「陶念姐姐吗?我是向融。」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姐姐,我想跟你当面聊聊,你方便吗?」

「我在医院。」

「那我过来找你吧,不耽误你太久。」

她挂了电话,我甚至没来得及拒绝。

半小时后,向融出现在住院部的走廊里。

她看起来比年夜饭那天还要瘦一些,手里拿着一杯热饮。

「姐姐,我给你带了杯热可可。」她把杯子递过来,眼圈微微泛红,「年夜饭的事,是我不好,我不该去的。」

我接过杯子,没喝。

「你来找我,就为了说这个?」

「我是真的觉得抱歉。」她低下头,声音发颤,「临哥跟我说你们吵架了,我特别自责。我不想因为我的事影响你们的感情。」

「你没有影响。」我看着她,「是江临自己的选择。」

「可是……」她抬起头,眼睛里蓄着泪,「临哥说你要分手,他这两天一直在喝酒,我真的很担心他。」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是因为心疼,是因为她说「这两天一直在喝酒」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

自然到像是一个每天都在他身边的人。

「他喝酒,你怎么知道?」

向融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

「我……我还住在他家。我没有别的地方去,临哥说让我先住着,等我爸的事处理完再说。」

她住在江临家。

大年初一,初二,一直住着。

我想起那张朋友圈照片。

她站在江临家客厅里,捧着汤圆,说有家的感觉真好。

「姐姐,你别多想,我跟临哥真的只是朋友。」她伸手握住我的手腕,手指冰凉,「你们在一起三年了,我怎么可能去破坏。」

「我只是……」她咬了咬唇,「我只是太害怕一个人了。」

这时候,我妈的主治医生从诊室出来,叫了我的名字。

我抽回手腕。

「我要去看结果了。」

「姐姐——」

我没回头。

医生跟我说了很多,大意是血压控制不理想,需要调整用药方案,最近不能受刺激。

我点头,一一记下。

从诊室出来,向融还站在走廊里,靠着墙,低头看手机。

看到我出来,她迅速收起手机,表情有一瞬间的慌张。

「姐姐,你妈妈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又犹豫了一下,「姐姐,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我看着她。

「临哥这两天状态真的很差,你能不能……给他打个电话?哪怕不复合,至少让他知道你没事。」

「他知道我没事。」

「可他一直在说,说他怕你想不开……」

我忽然笑了。

「向融,他跟你说他怕我想不开?」

她点头,表情真挚。

「他说你从小缺爱,性格敏感,他怕你一个人扛不住。」

我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缺爱。敏感。扛不住。

这是江临对我的定义。

他把这些话,说给了向融听。

「姐姐?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拿起我妈的病历本,「我要去缴费了,你回去吧。」

「那我跟临哥说你没事?」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你跟他说,我很好。好到不需要任何人替我担心。」

向融的眼神闪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几乎不可察觉地弯了弯。

很快又恢复成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好的姐姐,那我先走了。」

她转身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我看到了锁屏壁纸。

是一张合照,她和江临,背景是一片薰衣草花田。

她靠在他肩上,笑得灿烂。

江临搂着她的肩,低头看她,眼神温柔得我从来没见过。

那张照片的角落,有一行小字水印。

日期是去年九月。

去年九月,江临跟我说他出差去了深圳。

我在家等了他一个星期,每天给他发消息,他回得很慢,说在忙。

原来他在忙着跟向融拍合照。

原来他在忙着搂着另一个女人的肩膀。

我站在医院的走廊里,周围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手里攥着我妈的病历本,指节发白。

手机震了一下。

是江临的消息。

「向融说她去找你了,你态度怎么那么冷淡?人家好心好意来道歉,你就不能给个好脸色?」

「陶念,你再这样下去,谁都帮不了你。」

04

初三的早上,我去江临家拿东西。

不是去道歉,是去拿我放在他那里的一个箱子。里面有我妈年轻时候的几件首饰,不值什么钱,但我妈一直念叨着要留给我当嫁妆。

门是向融开的。

她像是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完全干。

「姐姐来了?快进来。」

我没进去。

「我来拿我的东西,那个棕色的皮箱子,在卧室衣柜最上面。」

「哦,那个箱子啊。」她歪了歪头,「临哥昨天收拾屋子的时候好像挪了位置,我帮你找找。」

她转身进了屋。

我站在门口等了五分钟。

她出来的时候两手空空。

「姐姐,我找了一圈没看到,是不是临哥放到别的地方了?要不你等他回来问问?」

「他去哪了?」

「他出去买菜了,说中午要给我做红烧肉。」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自然,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江临做红烧肉。

他从来不下厨。

我们在一起三年,厨房里的每一顿饭都是我做的。他说他不会做饭,连泡面都能把锅烧糊。

我没接话,直接走进去。

向融跟在我后面,没拦我。

卧室的门开着,床铺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两杯水。

两杯。

衣柜我打开看了,最上层是空的,箱子确实不在。

我蹲下来翻底层,在一堆杂物里看到了那个棕色皮箱。

被压在最下面,上面摞了好几个鞋盒。

我把它拽出来,打开。

里面是空的。

我妈的首饰,一件都没有。

「向融,这里面的东西呢?」

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摇头。

「我不知道啊,我没动过。」

我拿出手机给江临打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

「干嘛?」

「我箱子里的东西呢?我妈的首饰。」

「什么首饰?」他语气不耐烦,「哦,那几个老物件啊,我让我妈拿去估了个价,说是不值钱。」

「我问你放哪了。」

「在我妈那儿。」他顿了一下,「你急什么,又不是不给你了。」

「江临,那是我妈的嫁妆。」

「知道了知道了,回头我让我妈给你送过去。」他那边传来菜市场嘈杂的声音,「我在买菜,先挂了。」

「你等一下——」

「向融中午想吃红烧肉,我得赶紧回去做,晚点再说。」

他挂了。

我蹲在衣柜前面,手里攥着空箱子的把手。

向融在身后轻声说:「姐姐,你别着急,临哥不是说了会还给你嘛。」

我站起来,拎着空箱子往外走。

经过客厅茶几的时候,我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只翡翠镯子。

成色很好,水头很足,安安静静躺在茶几上,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

便利贴上是王桂芬的字迹:

「融融,这个给你戴着玩,过年讨个好彩头。」

我认得那只镯子。

因为它本来是我妈箱子里的。

那是我外婆传给我妈,我妈要传给我的。

我伸手去拿,向融忽然从后面握住了我的手腕。

「姐姐,这是阿姨送给我的。」

她的语气还是那么轻柔,但手上的力气一点都不小。

「这是我妈的东西。」

「可是阿姨说是她的呀。」向融歪着头看我,眼睛里带着一种我说不上来的神情,「姐姐,你是不是搞错了?」

我甩开她的手,拿起镯子。

「这是我外婆留下来的,镯子内壁刻着我外婆的名字,你自己看。」

向融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但只是一瞬间,她的眼眶就红了。

「姐姐……你这样硬抢,我好害怕……」

她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开始发抖。

「我不是故意拿你的东西,是阿姨给我的,我真的不知道是你妈妈的……」

门在这时候开了。

江临拎着两袋菜站在门口,看到的画面是——我攥着镯子,向融缩在墙角,眼泪汪汪。

他脸色瞬间变了。

「陶念,你干什么?」

「我拿回我妈的东西。」

「你至于吗?一个破镯子——」

「江临。」我抬头看他,声音平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你再说一次,破镯子。」

他被我的眼神镇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行,不是破镯子,是你妈的宝贝。但我妈已经送给向融了,你当着人家面抢回来,你觉得合适吗?」

「是你妈从我的箱子里拿走的。」

「那也是我妈的好意,向融过年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

「所以就该拿我妈的嫁妆去做人情?」

向融在旁边哭得更厉害了,抽抽噎噎地说:「临哥,算了,我不要了,把镯子还给姐姐吧……是我不好……」

江临心疼地看了她一眼,回头冲我说:「你看看你,把人家吓成什么样了?」

我攥着镯子,往门口走。

经过江临身边的时候,他伸手拦了一下。

「陶念,你把镯子放下,我回头跟我妈说,让她重新买一个还你。」

「不用。」我侧身避开他的手,「这个镯子是我外婆的,我拿回来天经地义。」

「你——」

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到楼梯间的时候,我听到身后传来向融的声音,隔着门,很轻,但足够清楚。

「临哥,姐姐是不是很讨厌我……」

「别理她。」江临的声音闷闷的,「她就那样,小心眼,谁对她好她都要防着。」

「可是……我觉得姐姐好可怜,她好像除了你,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她才离不开我啊。」

江临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

像在说一个永远不会改变的事实。

我站在楼梯间里,手里的镯子硌着掌心。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我妈发来的消息。

「念念,江临妈妈打电话来了,说你去他家闹事,还抢了人家送给客人的礼物?」

「她说你再这样下去,婚事就算了。」

「你到底怎么回事啊,你能不能让妈少操点心……」

最后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

是我妈的血压计,屏幕上的数字高得刺眼。

我的手开始发抖。

王桂芬动作真快。

我还没到家,她已经把电话打到了我妈那里。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江临。

「我妈说了,你要是初五之前不来当面道歉,就当我们没这门亲事。」

「还有,那个镯子你先还回来,我妈说了,她会另外给你买一个更好的。」

「陶念,我最后问你一次。」

「你到底还想不想嫁给我?」

05

初五那天,我没有去道歉。

我去了王桂芬家,但不是低头认错,是拿着一份东西上门的。

开门的是王桂芬,看到我的那一刻,她脸上闪过一丝得意,随即摆出一副长辈的威严。

「想通了?」

「阿姨,我来还东西。」

我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她。

她狐疑地接过去,打开一看,脸色变了。

是江临这三年送我的所有礼物——两条项链,一块手表,一个包。

不多,但也是他花了钱的。

「什么意思?」

「物归原主。」我说,「以后两清。」

王桂芬把袋子往地上一摔。

「陶念,你给我搞清楚,是你在求着嫁进我们家,不是我们家求着娶你!」

「你说得对。」我点头,「所以我不求了。」

她愣住了。

大概是没想到我真的会说出这句话。

三年了,每次吵架,我都是先低头的那个。她已经习惯了我的退让,把它当成了理所当然。

「你——」

「阿姨,我跟江临的事,到此为止。」

「你敢!」她声音尖了起来,「你以为你甩了我儿子?是我儿子不要你!」

我没跟她争。

转身走的时候,江临从楼上下来了。

他应该听到了动静,脸上有明显的宿醉痕迹。

「陶念。」他叫住我,声音沙哑,「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你知道你在放弃什么吗?」

我回头看他。

他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有愤怒,有不甘,但唯独没有挽留。

「我知道。」我说,「我在放弃一个把我的位置让给别人,还觉得我应该感恩的人。」

他脸色一沉。

「你就是因为向融?我都说了她只是朋友——」

「去年九月,你说你去深圳出差。」

他的表情僵了。

「你跟向融去了薰衣草花田,拍了合照,她靠在你肩上,你搂着她。」

「你怎么——」

「她的锁屏壁纸。」

江临的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

王桂芬在旁边急了:「就算去玩了又怎么了?朋友之间出去玩很正常!」

「阿姨。」我看向她,「您儿子跟一个女生搂着拍照,骗我说在出差,您觉得正常吗?」

「年轻人——」

「那我换个问法。」我打断她,「您把我妈留给我的嫁妆镯子,从我的箱子里拿出来,送给向融,这也正常吗?」

王桂芬的脸涨红了。

「那个镯子——我不知道是你妈的——」

「镯子内壁刻着我外婆的名字,您拿的时候没看到?」

她说不出话了。

江临从楼梯上走下来,站到我面前。

「陶念,你到底想怎样?你把话说清楚。」

「我说清楚了,分手。」

「你凭什么分手?」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你说分就分?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荒唐。

三年来,他从没问过我的感受。

年夜饭上把向融塞到我旁边的时候没问。

让他妈给我妈施压的时候没问。

把我妈的嫁妆送人的时候没问。

现在,他问我有没有考虑过他的感受。

「江临,你的感受,向融会替你考虑的。」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王桂芬的叫骂声,越来越远。

走出小区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陶念姐姐,你赢了。但你确定你承受得起吗?」

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谁。

我没回复,直接拉黑。

回到出租屋,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给我妈打了电话,告诉她我跟江临分手了,不是闹脾气,是深思熟虑的决定。

我妈在电话里哭了,说我不懂事,说我以后怎么办。

我说:「妈,我自己能活。」

第二,我把江临的所有联系方式都删了。微信、电话、所有社交平台。

第三,我打开电脑,更新了简历。

我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工资不高,但稳定。江临以前总说,等结了婚就让我辞职在家,他养我。

我信了三年。

现在想想,他说的「养我」,大概跟养一条听话的狗没什么区别。

晚上十一点,有人敲门。

我从猫眼往外看。

是江临。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束花,表情复杂。

「陶念,开门。」

我没动。

「我知道你在里面,你的灯亮着。」

我把灯关了。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

我听到他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

「我承认,去年九月的事,我不应该瞒你。但我跟向融真的没有你想的那种关系。」

「她就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她过得不好,我帮帮她而已。」

「陶念,你能不能别这么绝?」

我坐在黑暗里,一句话都没说。

他又敲了几下门。

「你不开门是吧?行。」

「那我明天再来。」

「后天也来。」

「你什么时候开门,我什么时候走。」

他的脚步声远去了。

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亮起来。

是向融的朋友圈。

一张照片,她坐在江临家的沙发上,怀里抱着一只猫,配文是:「等临哥回来。」

发布时间,二十分钟前。

江临在我门口说完那些话,转头就回了她身边。

我笑了一下。

把手机放到一边,闭上了眼。

06

分手后第三天,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请问是陶念女士吗?我是城北公证处的工作人员,您之前委托查询的一份财产公证文件已经出结果了。」

我没有委托过任何查询。

「您确认是我本人吗?」

「是的,委托人写的是您的名字和身份证号,委托方是江临先生。」

我的手指收紧了。

「什么文件?」

「是一份婚前财产协议的公证草案,江临先生三个月前提交的。内容涉及婚后财产分配,以及……一项关于房产过户的附加条款。」

「什么附加条款?」

「协议里写明,婚后您名下的一套房产将过户至江临先生名下,作为共同财产管理。」

我没有房产。

但我妈有。

我妈在老家有一套老房子,拆迁补偿款还没下来,但已经评估过了,大概值八十多万。

那是我妈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

「这份协议,我签过字吗?」

「目前没有您的签字,只有江临先生的单方面草案。但他在备注栏写了,预计签署日期是今年二月十五日。」

二月十五日。

那是我们原定的婚期。

我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江临从来没跟我提过什么婚前财产协议。

他只说过,结了婚一切都是我们的,不分你我。

原来他说的「不分你我」,是把我妈的房子变成他的。

我拿起手机,翻出了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是我大学时候的室友,孟嘉,现在在一家律所做律师。

「念念?你怎么突然打电话来了?」

「嘉嘉,我想咨询你一个法律问题。」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孟嘉沉默了几秒。

「念念,这份协议如果你没签字,就没有法律效力。但他提前准备了这个东西,说明他早就在打你妈那套房子的主意。」

「我知道。」

「你现在跟他分手了?」

「分了。」

「那就好。」她顿了一下,「但你要小心,他如果知道你查到了这个东西,可能会有别的动作。你妈那套房子的产权证在哪?」

我的心猛地一沉。

产权证。

我妈的产权证,一直放在家里的抽屉里。

但上次我妈住院的时候,江临帮忙去家里拿过换洗衣物。

「我确认一下。」

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妈,咱家房子的产权证在抽屉里吗?」

「在啊,怎么了?」

「你去看看。」

电话那头传来翻找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我妈的声音变了。

「念念……产权证不在了。」

「抽屉里只有一张复印件。」

我闭上了眼睛。

孟嘉在电话里说:「念念,你听我说,产权证原件不在不代表他能做什么,过户需要你妈本人到场签字。但你最好尽快去房管局做一个产权冻结,防止他用其他手段。」

「好。」

「还有,你把他之前跟你的聊天记录都保存好,尤其是涉及财产和你妈房子的部分。」

我挂了电话,开始翻聊天记录。

翻到去年十一月,有一段对话让我停住了。

江临:「你妈那个房子拆迁款什么时候下来?」

我:「还没通知,可能要明年吧。」

江临:「那你让你妈把产权证给我,我帮你们盯着点,免得被人忽悠了。」

我:「好,下次回去我拿给你。」

我确实拿给他了。

当时觉得他是好意,是在替我操心。

现在回头看,每一句话都是铺垫。

晚上,我正准备睡觉的时候,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看出去。

是江临。

这次他没拿花,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陶念,开门,我给你带了你爱吃的蛋糕。」

我没开。

「我知道你在气头上,但有些事我们得当面说清楚。」

我打开门,但只开了一条缝,门链挂着。

「说。」

他看着门缝里的我,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你是不是查了什么东西?」

「你说呢?」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公证处的人给你打电话了?」

「嗯。」

「那个协议——」

「江临。」我打断他,「我妈的产权证在你那儿。」

他没否认。

「我帮你们保管着,怕弄丢了——」

「明天还给我。」

「陶念——」

「明天。」

他看着我,眼神变得很复杂。

有心虚,有恼怒,还有一种被戳穿后的狼狈。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图你妈那套房子?」

我没说话。

「我没有。」他的声音提高了一点,「那个协议是我一个朋友建议我做的,说结婚前把财产理清楚对双方都好——」

「对双方都好?协议里写的是把我妈的房子过户到你名下,哪里对我好了?」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沉默了几秒,他忽然换了一种语气。

「陶念,你现在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教你?是不是有人在挑拨我们的关系?」

「没有人挑拨。是你自己做的事。」

「你变了。」他盯着我,「以前的你不会这样跟我说话。」

「以前的我,太蠢了。」

我关上了门。

门链碰撞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最后踢了一脚门。

「你会后悔的。」

脚步声远去了。

我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很快。

手机响了,是孟嘉发来的消息。

「念念,我帮你查了一下,江临名下有一笔贷款,去年八月办的,三十万,抵押物那一栏填的是——你妈的房产地址。」

我盯着屏幕,手指冰凉。

他不仅拿走了产权证。

他已经拿我妈的房子去贷了款。

07

第二天一早,我和孟嘉去了房管局。

结果比我想的更糟。

江临确实用我妈的房产做了抵押贷款,但手续上有一个致命的问题——贷款申请表上,有我妈的签字。

「这不是我妈签的。」我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签名,声音发紧,「我妈的字不是这样写的。」

孟嘉拍下了所有文件。

「念念,如果签字是伪造的,这就是刑事案件。你要不要报警?」

我沉默了很久。

报警意味着江临会被追究法律责任。

也意味着这件事会闹大,我妈一定会知道。

她的血压已经控制不好了。

「先不报警。」我说,「我先找他把产权证要回来,把贷款的事解决了。」

「念念——」

「嘉嘉,给我两天时间。」

孟嘉看着我,叹了口气。

「两天。两天之后如果他不配合,我们直接走法律程序。」

下午,我约了江临在一家咖啡店见面。

他来的时候,穿得很整齐,像是特意收拾过。

坐下来的第一句话是:「你想通了?」

「我来跟你谈产权证和贷款的事。」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什么贷款?」

「去年八月,你用我妈的房子做抵押,贷了三十万。」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语气很平静。

「那笔钱是我借来周转的,已经还了一部分了。」

「贷款申请表上伪造了我妈的签字。」

他的手指在杯壁上顿了一下。

「不是伪造,是你妈授权我代签的。」

「她不知道这件事。」

「她知道。」他看着我,眼神坦然到了无耻的程度,「我跟她说过,她同意了。」

「你什么时候跟她说的?」

「去年你妈住院的时候,我去看她,顺便提了一嘴。她说行,让我看着办。」

我妈住院的时候,她连自己吃了什么药都记不清。

「江临,你在她意识不清醒的时候,让她口头同意了一笔三十万的贷款?」

「她清醒得很。」他的语气开始带上了不耐烦,「陶念,你能不能别把什么事都往坏处想?我又不是不还。」

「那你现在就还。把贷款结清,产权证还给我。」

「我现在手头没那么多钱。」

「你有车,有存款——」

「车是贷款买的,存款用来还车贷了。」他摊了摊手,「我要是有钱,还用得着贷款吗?」

我看着他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在他的逻辑里,他是我未婚夫,我妈的东西就是他的资源。

他可以随意调配,不需要经过我的同意。

「江临,我最后说一次。一周之内,把贷款结清,产权证还给我。否则我报警。」

他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害怕,是愤怒。

「你威胁我?」

「我在告诉你后果。」

「陶念,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他压低声音,身体前倾,「你报警,我进去了,你以为你能好过?你妈知道了怎么办?你以后在这个城市怎么待?」

「这些不需要你操心。」

「你——」

他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接起来,语气瞬间变得温柔。

「怎么了?……别哭,我马上回来……好,你等我。」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

「向融身体不舒服,我得先回去。」

「江临。」

「一周,我知道了。」他拿起外套,头也不回,「但你最好想清楚,报警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他走了。

我坐在咖啡店里,面前的咖啡一口没动,已经凉透了。

手机震了一下。

是向融发来的消息。

「姐姐,临哥跟我说了你们见面的事。我觉得你们之间的误会太深了,要不要我帮你们调解一下?」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回了一个字:「不。」

她很快又发来一条。

「姐姐,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我是真心希望你跟临哥能好好的。他这个人虽然有时候粗心,但他心里是有你的。」

「昨晚他喝了很多酒,一直在念叨你的名字。」

「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我把对话框关了。

如果他真的觉得对不起我,就不会在我要回我妈的东西时,转头去安慰另一个女人。

晚上回到家,我做了一个决定。

不等一周了。

我拨通了孟嘉的电话。

「嘉嘉,帮我准备材料,我要报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好,明天上午我陪你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前。

夜色很深,对面楼的窗户一扇一扇暗下去。

手机亮了一下。

是我妈发来的语音。

我点开听了。

「念念,江临今天来看我了,给我带了水果,还帮我量了血压。他说你们闹了点小矛盾,让我别担心。」

「妈觉得这孩子挺好的,你别太任性了啊。」

我关掉语音,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今天下午才跟我在咖啡店谈完贷款的事,晚上就去我妈那里送水果。

不是因为心软。

是因为他知道,只要我妈站在他那边,我就很难动他。

江临,你真的很懂怎么拿捏人。

可惜,这一次不管用了。

08

报警那天,是个阴天。

孟嘉陪我去的派出所,材料准备得很齐全。

贷款文件的复印件,我妈的笔迹样本,房管局调出来的抵押记录,还有我跟江临所有相关的聊天记录截图。

做完笔录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孟嘉递给我一瓶水。

「接下来他们会传唤江临,你做好心理准备,他可能会来找你。」

「我知道。」

「还有,你妈那边——」

「我会自己跟她说。」

我没有立刻去找我妈。

因为当天晚上,江临就来了。

不是来找我。

是去了我妈家。

我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念念,江临说你报警了?说你要告他?这是怎么回事?」

「妈,他用你的房子做了抵押贷款,伪造了你的签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听到了江临的声音,很远,但很清楚。

「阿姨,您别听她的,这是误会。我跟您说过那笔钱的事,您当时答应了的,您忘了吗?」

我妈犹豫了。

「念念,江临说他跟我提过……我好像是有点印象……」

「妈,你住院的时候连吃了什么药都记不住,你怎么可能记得这件事?」

「可是江临说——」

「妈!」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大,「他在骗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

然后我听到江临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是对着我妈说的。

「阿姨,您看,念念现在情绪很不稳定。我之前就跟您说过,她最近状态不太好,总是疑神疑鬼的。我是真的担心她。」

「你别说了。」我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念念,你回来一趟,咱们当面说。」

我连夜赶回了老家。

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

我妈坐在沙发上,脸色很差。

江临坐在对面,看到我进来,站了起来。

「你来了。」他的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关切,「路上小心吗?」

我没理他,走到我妈身边坐下。

「妈,我把事情跟你说清楚。」

我把所有的证据一件一件摆在茶几上。

贷款文件,伪造的签字,房管局的记录。

我妈戴上老花镜,一张一张地看。

看到那个伪造的签字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这不是我签的。」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我的名字不是这么写的。」

她抬头看向江临。

「临临,这是怎么回事?」

江临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

但只是一瞬间,他就调整过来了。

「阿姨,那个签字是我代签的,因为当时您在住院,我想着先把手续办了,等您出院再补签。」

「我什么时候让你代签了?」

「您当时说了,您说『你看着办吧』——」

「我说『你看着办』是让你帮我跑腿交医药费,不是让你拿我的房子去贷款!」

我妈的声音尖了起来,整个人开始发抖。

我赶紧扶住她。

「妈,你别激动。」

「我怎么能不激动!」她指着江临,手指在抖,「我把你当自己孩子一样对待,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江临的脸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我妈已经不给他机会了。

「你走。」她指着门口,「现在就走。」

「阿姨——」

「走!」

江临站在那里,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有恨,有不甘,有一种被剥夺了猎物的恼怒。

但没有愧疚。

他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妈靠在沙发上,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

我给她量了血压,高压一百七十八。

我吓坏了,赶紧给她吃了降压药。

「妈,你躺一会儿。」

她握着我的手,眼泪流了下来。

「念念,是妈不好,妈差点害了你。」

「不是你的错。」

「我一直觉得他是个好孩子,对你好,对我也好。」她哽咽着,「没想到他是冲着咱家房子来的。」

我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那天晚上,我在我妈床边守了一夜。

凌晨三点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江临发来的消息。

「陶念,你真的要把事情做绝吗?」

「你想过后果吗?你报了警,我的工作怎么办?我的前途怎么办?」

「你毁了我,你自己也不会好过。」

最后一条:「你以为向融会让你好过吗?」

我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截了图,发给了孟嘉。

「嘉嘉,这算威胁吗?」

她秒回:「算。继续保存证据。」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泛白的天。

江临,你到现在还不明白。

我已经不怕你了。

09

事情比我预想的发展得更快。

警方传唤了江临,笔迹鉴定的结果很快出来了——贷款申请表上的签字确实不是我妈的笔迹。

伪造签字,骗取抵押贷款。

江临被立案了。

消息传出来的那天,我正在公司上班。

孟嘉给我打电话,语气难得地轻松。

「念念,贷款公司那边已经冻结了那笔贷款,你妈的房子不会有事了。产权证也会归还。」

「谢谢你,嘉嘉。」

「谢什么,你是我室友。」她顿了一下,「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江临那边请了律师,在争取取保候审。他家里应该在凑钱把贷款还上,想争取你妈撤诉。」

「我妈不会撤诉。」

「我知道。但你小心他来找你。」

她说对了。

当天下午,王桂芬就出现在了我公司楼下。

她没有了过年时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陶念。」她拦住我,声音沙哑,「你高抬贵手,让你妈撤诉吧。」

「阿姨,这件事不是我能决定的。」

「临临知道错了,他愿意把钱还上——」

「钱的事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伪造了我妈的签字。」

「他不是故意的!他就是一时糊涂——」

「三十万的贷款,办手续、签文件、做抵押,每一步都需要时间。这不叫一时糊涂,这叫蓄谋已久。」

王桂芬的嘴唇抖了抖,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陶念,阿姨求你了。临临要是有了案底,这辈子就完了。」

周围的同事开始围观。

我弯腰去扶她。

「阿姨,你起来。」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我看着她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了年夜饭那天,她笑着说「临临从小就心软」的样子。

想起她打电话给我妈施压的样子。

想起她把我妈的嫁妆镯子送给向融的样子。

「阿姨,你起来说话。」

她被我拉起来,抓着我的胳膊不放。

「陶念,你跟临临好歹有三年感情,你就忍心看着他进去吗?」

「阿姨,三年感情里,他骗我出差去跟别的女人旅行,他把别的女人安排在我的位置上,他拿走我妈的嫁妆送人,他偷我妈的产权证去贷款。」

我一字一句地说。

「这三年,他对我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王桂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那都是小事——」

「对您来说是小事。对我来说,每一件都是我退让的证据。」

我轻轻掰开她的手指。

「阿姨,法律的事,让法律来解决。我帮不了你。」

她站在原地,看着我走进公司大门,嘴唇哆嗦着,但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收到了向融的消息。

不是微信,是短信。

我之前拉黑了她的微信,她换了号码发过来的。

「陶念姐姐,你真的要把临哥送进去吗?」

「他只是太爱你了,才会做出那些傻事。」

「你知道他这两天瘦了多少吗?他每天都在后悔,说他最对不起的人是你。」

「姐姐,你就不能给他一次机会吗?」

我没回复。

但第二条消息让我停住了。

「姐姐,如果你不愿意原谅他,那你能不能考虑一下,把这件事私了?」

「临哥家里愿意出五十万,算是赔偿。」

「这样大家都体面。」

五十万。

江临用我妈的房子贷了三十万,现在要用五十万来买我的沉默。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

从头到尾,在他们眼里,所有的事情都可以用钱来解决。

我的感情,我妈的信任,我外婆的镯子,我妈的房子。

全都可以标价。

我回了一条消息。

「向融,你替他操心得很周到。」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她没再回复。

第二天,孟嘉告诉我,江临家里确实在想办法私了。

他们找了中间人来谈,开价从五十万加到了八十万。

「你妈那边怎么说?」

「我妈说不撤。」

孟嘉笑了。

「你妈比你硬气。」

「她说,这辈子最恨别人骗她。」

事情在一周后有了结果。

笔迹鉴定、贷款记录、所有的证据链都指向江临。

他被正式起诉了。

开庭那天,我没有去。

但孟嘉去了,回来告诉我庭上的情况。

「他在庭上哭了,说他是因为经济压力太大才铤而走险,说他本来打算还上的。」

「法官信了吗?」

「法官让他出示还款记录。他拿不出来。」

「向融呢?」

「没出现。」孟嘉顿了一下,「但我听说,她已经搬走了。从江临家搬走了。」

我没有意外。

向融从来都不是什么无辜的受害者。

她只是一个精准地选择了宿主的人。

宿主倒了,她自然会离开,去找下一个。

「判了吗?」

「还没,等二审。但基本上跑不掉了,伪造签字骗贷,数额不小。」

我点了点头。

「念念。」孟嘉看着我,「你还好吗?」

「挺好的。」

「真的?」

我想了想。

「嘉嘉,你知道吗,我以前总觉得,如果我再努力一点,再体贴一点,再退让一点,他就会对我好。」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人你退一步,他就进十步。你退到无路可退的时候,他会觉得你脚下的那块地也应该是他的。」

孟嘉伸手揽住我的肩膀。

「那块地是你的,谁也拿不走。」

我笑了笑。

第一次觉得,失去江临这件事,是我这几年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10

判决下来的那天,是三月底。

江临被判了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缓刑两年。

贷款全额退还,产权证归还我妈,附带民事赔偿。

孟嘉把判决书的照片发给我的时候,我正在新公司面试。

对,我辞掉了原来的工作,投了一家更好的公司。

面试官问我为什么离职,我说想换个环境。

他又问我未来三年的规划。

我说,好好工作,照顾好我妈,攒钱给她换套更好的房子。

面试通过了。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阳光很好。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陶念。」

是江临的声音。

沙哑,疲惫,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小心翼翼。

「你在哪?我能见你一面吗?」

「不能。」

「五分钟就好。」

「江临,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有的。」他的声音忽然急切起来,「陶念,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瞒你,不该拿你妈的东西,不该……不该把向融带到年夜饭上。」

「我全都知道错了。」

「你现在知道了。」

「对,我现在知道了。所以我在求你,给我一次机会。」

我靠在路边的栏杆上,看着马路对面的行人来来往往。

「江临,你知道我什么时候最寒心吗?」

他没说话。

「不是你把向融的椅子放在我们中间的时候,不是你妈把我的嫁妆送给她的时候,也不是你偷了我妈的产权证的时候。」

「是你跟向融说,我缺爱,离不开你,除了你什么都没有的时候。」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把我最脆弱的部分,当成了控制我的工具。」

「陶念——」

「这不是道歉能解决的事。」

「那你要我怎么做?你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我不要你做什么。我只要你离我远一点。」

他的呼吸声很重,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向融走了。」

「我知道。」

「她走之前跟我说了实话。」他苦笑了一声,「她说她从一开始就是冲着你来的。」

「什么意思?」

「她查过你的背景,知道你妈有套拆迁房。她接近我,就是为了通过我接触到你妈的房产。那三十万贷款,有一半是她拿走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你信了?」

「我不信也没办法,钱确实转到了她的账户。我去查过了,她的身份信息是假的,家里出事也是假的,她爸根本没出车祸。」

我闭上了眼睛。

原来从头到尾,向融演了一场完美的戏。

她选中了江临,因为他心软、自大、好面子,容易被操控。

她选中了我,因为我退让、隐忍、不愿声张,容易被蚕食。

而我们两个人,都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陶念,我被她骗了。」

「你没有被她骗。」我睁开眼,「你是心甘情愿的。」

「什么?」

「江临,向融是利用了你,但你对我做的那些事,跟她无关。」

「年夜饭上把她的椅子放在我们中间,是你自己的选择。让你妈给我妈施压,是你自己的选择。跟她去旅行骗我说出差,是你自己的选择。」

「就算没有向融,你也不会好好对我。因为你从来就没把我放在跟你平等的位置上。」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哑了,「我不配。」

「不是你配不配的问题。」我说,「是我不愿意了。」

「陶念——」

「江临,别再找我了。」

我挂了电话。

站在路边,风吹过来,三月的风已经带着暖意了。

手机又响了。

我以为是江临,看了一眼,是我妈。

「念念,你新公司面试怎么样了?」

「过了,妈。」

「真的?太好了!」她的声音里带着笑,「妈就知道你行的。」

「妈,等我发了第一个月工资,带你去做个全面体检。」

「不用花那个钱——」

「必须去。」

她笑了,咳了两声。

「念念,妈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江临他妈前两天又来找我了,说让我劝劝你,给江临一个机会。」

我的手指收紧了。

「你怎么说的?」

「我把她轰走了。」我妈的语气很平静,「我跟她说,我女儿的筷子,不是谁想收就能收的。」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妈。」

「嗯?」

「谢谢你。」

「傻孩子,谢什么。」她顿了一下,「念念,以后找对象,找个把你的筷子摆在他旁边的人。」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擦了擦眼睛。

抬头看了看天。

很蓝,干干净净的。

手机里还留着江临最后发来的一条消息,我没点开。

我直接删掉了整个对话框。

然后打开地图,搜了一下新公司的地址。

三站地铁,不远。

我迈开步子,往前走。

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头发吹到前面。

我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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