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津有个习惯,给认识的人点外卖会备注口味。
给我点,从没备注过。
我第一次吃了花生差点送医院,他才知道我过敏。
后来我注意到,他给薛然点的每一单,备注都写得极细。
「不要香菜,少辣,汤汁另装,米饭要软一点。」
我翻了他的外卖记录。
给薛然的备注随季节变,随天气变,冬天多写一句「汤要烫的」。
今天他给我点了一份我根本不能吃的东西,顺口问:
「这个你之前吃过吗?」
我说:「我们分手吧。」
他愣了,「好端端的怎么了?」
我把外卖记录截图推到他面前。
「你连我过不过敏都记不住,但你知道她冬天喝汤要热一点。」
「这不是我嫉妒。」
「是我在帮你想清楚,你喜欢的到底是谁。」
01
「你认真的?」谢津有把手机放下,靠回沙发,语气里带着一点笑。
不是苦笑。是那种面对小孩无理取闹时的、温和的、居高临下的笑。
「因为一份外卖?」
我站在餐桌对面,没坐下。
「你自己看看那些记录。」
他低头扫了一眼我推过去的手机屏幕,连放大都没放大。
「薛然从小肠胃不好,我多注意一点不行吗?」
「那我呢?」
他抬头看我,像是第一次听见这个问题。
「你?你身体挺好的啊。」
我花生过敏。吃了休克那次,急诊室的护士问陪同家属在哪,我说没有。谢津有是第二天才知道的,因为我发了朋友圈。
他当时回了三个字:注意点。
没有问我怎么去的医院,没有问我一个人害不害怕。
「谢津有,我花生过敏差点死了,你跟我说注意点。」
「那次我确实不知道严不严重。」他站起来,想揽我肩膀,「行了,别翻旧账了。」
我后退一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眉头终于皱起来。
「顾听晚,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手机震了一声。
他的视线本能地偏过去。屏幕上弹出薛然的消息:「津有哥,刚才那份粥送错了,不是紫米的。」
谢津有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但他已经在打字了。
我看着他的拇指飞快地滑动。他打了一整段话给薛然,大概是帮她联系商家重新送,最后加了一句「你先喝杯热水等一下」。
前后十五秒。
他抬起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说什么来着?」
我把桌上那份他给我点的沙拉推开。里面有碎花生碎。
「分手。」
「……你说什么?」
「分手,谢津有。」
他终于愣住了。但不是心碎的那种愣。是意外的、烦躁的、不理解为什么好好的日子突然多了一道题。
「你先冷静一下,」他拿起车钥匙,「薛然那边有点事,我先过去一趟。」
我看着他。
「你现在走?」
「就十分钟的事,她粥送错了,那家店她联系不上。」
一份粥。送错了。他要亲自过去。
而我说分手。他说你先冷静。
谢津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明天你气消了,我们再聊。」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站在原地,打开他的外卖 APP 共享记录。
给薛然最近一笔订单,是今天下午的暖宝宝。
备注写着:她说最近肩膀酸,选肩颈款。
我们在一起两年。我痛经,每个月疼到冒冷汗。他一次都没主动买过止痛药。
手机又亮了,是他发来的微信。
「早点睡,别想太多。」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门口鞋柜上,还摆着他给薛然带的一双棉拖鞋。粉色,绣着兔子。
她来家里做客时穿的。
而我,在自己家里,穿的是他淘汰下来的旧拖鞋。
我拿起那双粉色拖鞋,放进垃圾桶。
「你喜欢的到底是谁。」我说给空气听。
空气没有回答。
但答案我已经知道了。
02
第二天中午,我把行李箱从衣柜顶上拽下来。
谢津有没回来。微信记录停在昨晚那句「早点睡」。
他甚至没问我到底为什么提分手。
江予安来帮我收东西,一进门就看见垃圾桶里的粉色拖鞋。「这谁的?」她蹲下来看了一眼,「兔子拖鞋,粉的,这不是你风格。」
「薛然的。」
江予安站起来,表情从疑惑变成冷。
「她的东西怎么在你家?」
「她来做客穿的,谢津有专门给她买的。」
「你呢?你穿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脚上那双旧拖鞋,底都磨平了。
江予安没再问,直接拉开衣柜帮我叠衣服。
我的东西不多。两年了,这间房子里属于我的东西少得可怜。牙刷、几件换季衣服、一台旧笔记本电脑。
倒是薛然的痕迹处处可见。冰箱贴是她送的,沙发上的抱枕是她挑的款式,厨房里有一罐她喝的蜂蜜柚子茶。
「这是你家还是她家?」江予安忍不住了。
我没回答。
手机响了。谢津有。
「喂?」
「昨天薛然胃痛,折腾到半夜,我在她那边睡的沙发。」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汇报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你打电话就为了说这个?」
「跟你解释一下,免得你又多想。」
又。
这个字从他嘴里出来轻飘飘的,但砸在我耳朵里重得要命。
「谢津有,我昨天说的话你听进去了吗?」
「什么话?」
「分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一声。
「行了行了,我中午回来,给你带那家你爱吃的酸菜鱼。」
「我不吃酸菜鱼。」
「啊?你不是挺喜欢……」
「那是薛然喜欢的。」
沉默。
长达五秒的沉默。
「……那你想吃什么?」
我把电话挂了。
江予安坐在行李箱上,双手抱胸看着我。
「他连你爱吃什么都分不清?」
「从来没分清过。」
去年冬天,我发烧三十九度。给他打电话,他说在陪薛然配眼镜。等他回来,我烧已经退了。他进门第一句话是:「薛然新配的那副眼镜好看。」
我当时笑了笑说是吗。
后来再发烧,我不打电话了。
江予安拉上行李箱拉链。
「走吧,先去我那儿住。」
「等一下。」
我拿出备用钥匙,放在玄关。旁边留了一张便利贴。
写着:你说的酸菜鱼,是她爱吃的。我过敏的是花生,不是酸菜鱼。但你大概也分不清这两件事。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这间房子朝南,采光很好。谢津有签合同那天拉着我来看,说以后你在这画画光线好。
后来客厅变成他和薛然一起看电影的地方。
阳台上那盆绿萝,是薛然送的乔迁礼。
我一直以为自己住在家里。
原来我住在她的领地。
电梯门关上前,手机弹出消息。
谢津有:「我到家了,人呢?」
十秒后。
谢津有:「你那张纸条什么意思?」
又过了一分钟。
谢津有:「顾听晚你去哪了?不是说了中午回来吗?」
他从来不会追出来。
因为他笃定我会回去。
每一次吵架,每一次冷战,每一次我明示暗示不开心。他都是同一套路。
等她气消。
这次也一样。
「他追出来了吗?」江予安发动车子,看了一眼后视镜。
「没有。」
「那走吧。」
车子驶出小区的时候,我看见一辆外卖骑手的电动车停在楼下。
他手里拎着一份酸菜鱼。
谢津有果然点了。
给我点的。
用薛然的口味。
03
搬走第三天,谢津有终于觉得不对。
他开始频繁发消息。
「你到底去哪了?」
「接个电话行吗?」
「薛然说你误会了,她可以跟你解释。」
最后这条消息,我看了三遍。
她可以跟你解释。
谢津有的第一反应不是自己来找我,而是让薛然来解释。
江予安看见我的表情,把手机拿过去看了一眼。
「让那个女的来跟你解释?他脑子长什么材质的?」
「大概觉得问题出在我和薛然之间。」
「问题明明出在他身上。」
我知道。但谢津有不知道。
下午三点,薛然打来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听晚姐。」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津有哥让我打给你。」
「嗯。」
「姐,你是不是误会了?我和津有哥真的只是朋友。」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薛然,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他知不知道你不吃香菜?」
「知道啊,他每次帮我点外卖都会备注。」
「他知不知道你冬天胃寒,喝汤要热的?」
「……知道。」
「他知不知道我过敏?」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薛然的声音更轻了。
「听晚姐,他可能只是粗心——」
「他不是粗心。」我说得很平静,「他是对你细心。对我,连粗心都算不上。因为粗心的前提是在意。」
薛然没说话。
我继续说。
「我不恨你。你没有做错什么。你只是刚好站在那个位置,让我看清了他的排序。」
「可是津有哥说他很在乎你……」
「在乎和爱不一样。在乎是习惯。习惯一个人在身边收拾屋子、记得交水电费、生病了自己去医院不用他操心。」
「那不叫爱。那叫好用。」
电话挂了。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江予安给我倒了杯热水。
「你说得太清醒了,他听见要难受。」
「他听不见。薛然不会把这些转述给他。」
「为什么?」
「因为她要维持那个无辜的位置。」
当天晚上,谢津有出现在江予安家楼下。
他靠在车门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远远看过去,还是那种很好看的人。高,瘦,五官清冽,像冬天早上窗上结的霜。
但我已经不觉得好看了。
他看见我,快步走过来。
「你搬出来了?」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了。我说分手。」
他的颌骨紧了一下。
「顾听晚,我们在一起两年,你说分就分?」
「你说分就分这句话很有意思。」我看着他,「两年里你记住了薛然的一百个习惯,没记住我一个过敏原。你觉得两年对你来说是什么?」
他把袋子递过来。
「你的胃药,上次在家没带走。」
我没接。
「那是薛然的蜂蜜柚子茶旁边放着的那盒吗?」
他脸色变了。
「你非要这样?」
「谢津有,那盒胃药是我两个月前买的。你从来没注意到它在哪。今天拿来,是薛然告诉你的吧?」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连来找我,都要靠她提醒。
「回去吧。」我说。
他站在原地没动,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开合了两次,最终只挤出一句。
「你要这样多久?」
我看着他。
「永远。」
04
谢津有开始让周围人来劝我。
先是他妈妈,许姨。
许姨给我打电话,语气很亲热。
「听晚,阿姨刚炖了排骨汤,你什么时候过来喝?」
「许姨,我和谢津有分手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
「小两口吵架嘛,津有跟我说了,是不是他太忙了疏忽你了?」
「不是疏忽。」
「那你说说,阿姨帮你骂他。」
「他把所有的细心都给了薛然。我花生过敏他不知道,差点送急诊。」
许姨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听晚,薛然那孩子从小没妈,津有心疼她多照顾点也正常。你大度一点,男孩子嘛,心粗,你不说他怎么知道?」
「我说了。他不记。」
「那你多说几次嘛。」
「许姨,我过敏差点死了。需要多说几次才值得被记住吗?」
许姨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不耐烦。
「听晚,你这个性子太要强了。薛然那孩子乖巧又懂事,从来不跟津有发脾气。你看看人家——」
我把电话挂了。
让我看看人家。
让我学她乖。学她不发脾气。学她柔柔弱弱,让谢津有心疼。
可我也想问一句。
谁来心疼我?
第五天。谢津有的同事陈麓也来了。公司聚餐偶然遇见我和江予安吃饭,他端着酒杯过来。
「嫂子,老谢这几天状态不好,开会都走神。」
「跟我没关系了。」
「别这么说,他确实有做得不够的地方,但人是真在乎你。」
「在乎我什么?」
陈麓被问住了。
「你能说出来一件他为我做过的事吗?」
「这……他不是总给你做早饭吗?」
「他从来没给我做过早饭。」
陈麓的酒杯悬在半空。
「那……是谁……」
「他做早饭发朋友圈那几次,是我做的。他拍完照就出门了。薛然每次点赞说津有哥好居家,他也不解释。」
陈麓脸上的尴尬肉眼可见。
「嫂子,那个……你们的事我不掺和了。」
他走了。
江予安冷笑。
「就这帮朋友,一个个来劝和,连他给谁做早饭都搞不清。」
「不怪他们。谢津有自己都搞不清。」
第七天,事情彻底失控。
薛然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配图是谢津有给她煲的银耳羹。
文案写:「有些温柔不用说出口,他永远记得我不能吃凉的。」
下面谢津有点了赞。
没有评论,没有解释,只是一个赞。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包括他的同事、朋友、以及所有知道我们刚分手的人。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
银耳羹。
我住院那次,输完液回家,冰箱里什么都没有。我自己煮了一碗泡面。
他当时在薛然家修灯泡。
现在他学会煲汤了。给她。
我的手机被江予安抽走。
「别看了。」
「我没事。」
「你手在抖。」
我攥了攥手指。确实在抖。
不是难过。是那种终于把一根扎在肉里很久的刺拔出来时的痛。拔的时候不觉得,血涌上来才知道深。
当晚,我在收拾东西时翻到一本旧手账。
里面夹着一张照片。去年跨年,我们去看烟花。他搂着我的肩膀,镜头里他在笑。
照片背面我写了一行字:这辈子不放手了。
我把照片抽出来,撕成两半。
手机响了。谢津有发来语音。
「顾听晚,薛然那条朋友圈我让她删了。你到底要怎样才肯回来?」
才肯回来。
他还是觉得我在赌气。还是觉得这是一场迟早会结束的脾气。
我没有回复。
江予安在门口轻声说。
「晚晚,你爸打电话来了。」
我接过手机。
「爸。」
「闺女,工作室下个月房租到期了,续不续?」
我爸帮我在老城区租了一间小画室,是我搞插画接私活的地方。
「续。」
「行。爸给你打过去。」
「爸,」我叫住他,「我跟谢津有分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我爸的声音很平。
「回来吧。画室给你留着,什么时候想回来,爸在。」
我挂了电话。
眼泪终于掉下来。
谢津有从来不知道,我画室的房租一直是我爸在贴。
因为他说过,画画不赚钱,不如去他公司帮忙做设计。
我去了。画室就只能周末去。
后来周末也被他占了。陪他应酬,陪他见客户,帮他做提案。
画室空了半年。
我爸每个月照付房租,什么都不说。
而谢津有连我有画室这件事,可能都忘了。
手机屏幕亮了最后一下。
谢津有:「你不回来,我去找你。」
他会来。
但不是因为爱我。
是因为习惯还没消退。习惯旁边有个人帮他记日程、做提案、当他对外展示生活正常的证据。
我关了手机。
画室还在。
我也还在。
只是不再为他留灯了。
05
谢津有来了。带着花。
不是我喜欢的雏菊。是粉色郁金香。
薛然喜欢郁金香。他大概在花店站了十秒,本能地拿了那束。
我站在江予安家门口没让他进。
「说吧。」
「回来吧。」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
「你想的是什么?」
他顿了一下。
「我确实对你不够上心。」
「然后呢?」
「然后我会改。」
他把花递过来。
我没接。
「这是郁金香。」
「嗯。」
「我不喜欢郁金香。」
他的手停住了。
「你喜欢什么?」
「你不知道。」
这四个字落在他脸上,比任何指责都重。因为他真的不知道。两年了,他甚至答不上来我喜欢什么花这种最基本的问题。
「我记得你……」他皱着眉努力想,「你以前好像买过向日葵?」
「那是我给办公室买的。跟喜不喜欢没关系。」
他把花收回去,另一只手捏了捏鼻梁。
「顾听晚,你能不能别考我了?我承认我做得不好,但你这样一道一道地出题,谁受得了?」
「我没出题。我只是在看你有没有任何关于我的记忆。」
他沉默了几秒。
「薛然跟我说了你那天在电话里说的话。」
「她怎么说的?」
「她说你觉得我对她好,对你不够好。」
「她有没有告诉你,我说在乎和爱不一样?」
他摇头。
「她有没有告诉你,我说我对你来说只是好用?」
他的表情终于变了。
「什么叫好用?」
「你自己想。」
我往后退了一步。
「花留着吧。别浪费了。薛然喜欢。」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外面踹了一脚墙。
闷响。然后是他压低的声音。
「我什么时候说过你好用了?」
你没说。你做了。
晚上十点,江予安在客厅刷到一条短视频。
「晚晚你过来看。」
我凑过去。
是谢津有公司的宣传片。上周刚发布的一支品牌短片,讲他们团队如何从零开始。
里面有一段,画面是早期的提案文档、产品原型图、和第一版 VI 设计。
所有这些。全是我做的。
画面右下角的署名写着:设计总监——薛然。
我看了三遍。
「这怎么是薛然的名字?」江予安瞪大眼睛。
「她三个月前进了他公司。」
「然后就成设计总监了?」
「她之前做平面,算有基础。但那些早期的东西——全是我的。」
我打开电脑,翻出当时的源文件。每一版修改记录、每一封邮件往来、每一次深夜改稿的时间戳。
全在。
江予安坐在旁边,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把你的活儿算在她头上?」
「他可能不知道。他从来没细看过这些是谁做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电脑合上。
「先不急。」
「为什么?」
「因为他还不知道自己丢了什么。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要不回来了。」
06
薛然开始频繁出现在谢津有的朋友圈里。
发布会合影。公司下午茶。团建。晚餐。
每张照片她都站在他旁边,笑得恬静又温柔。
评论区有人问:这是嫂子吗?
谢津有没有回复。但也没有否认。
一周后,许姨又打来电话。
「听晚,津有最近瘦了好多,你们到底闹够了没有?」
「许姨,我说过了,分手了。」
「你看看薛然那孩子,天天在家帮津有做饭收拾——」
「那挺好的。正好换她照顾。」
许姨被噎住了,半天才说出一句。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越来越硬?以前多温柔的一个姑娘。」
「以前温柔是因为有人心疼。现在没人心疼了,温柔给谁看?」
电话挂了。
当天晚上,一个陌生号码打来。
「顾听晚?」
「你谁?」
「薛然。换号了。」
她声音比之前更轻,带着一种精心雕琢的楚楚可怜。
「听晚姐,我想跟你见一面。」
「没什么好见的。」
「有些话我想当面说清楚。」她停了一下,「关于津有哥公司宣传片的事。」
我没说话。
「姐,我知道那些早期的设计是你做的。」
「你知道?」
「嗯。津有哥跟我说过。但他说你们当时还在一起,算是共同的。后来他要我整理公司资料,就顺手挂了我的名字。」
「顺手。」
「姐,我也不想的,你要是介意,我可以让他改回来——」
「不用了。」
「姐?」
「薛然,你打这个电话不是为了跟我说对不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
我继续。
「你是想确认我到底还回不回去。」
她没否认。
「你放心。」我的声音很平,「我不回去了。你要的位置,你站稳就好。」
「姐,我不是——」
「但那些设计不是他的也不是你的。这件事,我会走该走的程序。」
我挂了电话。
三天后,谢津有收到了我律师发的函。
侵权索赔。署名权。追溯使用费。
他当天晚上就打电话过来。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笃定的、带笑的语气了。
「你动真格的?」
「难道一直在跟你开玩笑?」
「顾听晚,我们之间的事,你非要拿到台面上来?」
「谢津有,那是我的作品。你可以不爱我,但你不能用我的东西挂别人的名字。」
「我不知道薛然改了署名——」
「你不知道太多事了。你不知道我过敏,不知道我喜欢什么花,不知道我做了哪些设计,不知道我为什么离开。你唯一知道的就是薛然冬天喝汤要热一点。」
电话安静了很久。
他说。
「如果我把署名改回来呢?」
「晚了。」
「什么才算不晚?」
「两年前的急诊室。」
我把电话挂了。
手指在发抖。但心里很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原谅。
是所有该碎的东西终于碎干净了之后的,空旷。
07
律师函发出的第二周,事情开始发酵。
不是我主动的。是谢津有公司内部有人泄露了邮件。
有个被裁的前员工在社交平台发了长帖,标题写着:「我前老板用前女友的设计冒充新总监作品,被告了。」
帖子里没用真名,但细节太精准。很快就有人扒出谢津有的公司和薛然的社交账号。
薛然的粉丝不多,但她那条「有些温柔不用说出口」的朋友圈被人截出来,和那支品牌宣传片的截图放在一起对比。
评论炸了。
「原来设计总监是这么当上的。」
「别人画的图挂自己名字,好意思叫原创?」
「有些温柔确实不用说出口,直接偷就好了。」
薛然当天晚上删了所有动态。
但截图已经传开。
谢津有给我连发了七条消息。
「是你放出去的?」
「你故意的?」
「顾听晚你想毁掉我的公司?」
「这些事我们关起门来解决不行吗?」
「你变了。」
「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
第七条只有三个字。
「为什么?」
我回了他一条。
「我没放。但就算有人放,那也是你自己做的事。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与我无关。」
他没再回。
第二天,江予安转发给我一条新闻。
谢津有公司的投资方发了声明,暂停下一轮注资,要求内部自查。
「你律师挺厉害。」江予安说。
「不是律师,是那个前员工。他被裁的时候就积了怨,正好借这事出口气。」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他想明白。」
三天后的傍晚,谢津有出现在我画室门口。
他找到这里了。
我打开门,看着他。
他比上次更憔悴了。胡子没刮,整个人透着一股仓促的疲惫。手里没有花,没有袋子,什么都没拿。
「我来道歉。」
「进来吧。」
他走进画室,环顾四周。墙上挂着我的插画,桌上散着颜料和数位板。
他看了很久。
「你一直在画画?」
「嗯。」
「这些很好看。」
「谢谢。」
他在那张旧沙发上坐下来。画室小,空气里有松节油的味道。
「薛然的署名已经全部撤了。宣传片也重新上线了,标的是你的名字。」
「嗯。」
「律师费和使用费按你说的数额打过去了。」
「收到了。」
他抬头看我。
「你还恨我吗?」
「不恨。」
「那能不能——」
「不能。」
他的话被我截断在空中。嘴唇抿了一下,颌线绷紧。
「顾听晚,你连听都不听?」
「谢津有,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你要说你改了,说以后会注意,说薛然那边断干净了。」
他张了张嘴,没有反驳。因为我全猜对了。
「但这些没有用。」
「为什么?」
「因为你是在东西碎了以后才低头捡。而不是在碎之前伸手接。」
他沉默了很久。
画室外面有猫叫。细细的,像小孩子哭。
他忽然开口。
「你喜欢雏菊。」
我看着他。
「我回去想了很久。第一年情人节,你在花市蹲了很久的那个摊位。白色的,小小的,你说像太阳。」
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记起来了。」
我笑了一下。
很轻的,不带温度的笑。
「谢津有,你现在记起来了,只是太晚了。」
他闭了闭眼。
「给我一次机会。」
「你有机会的。每一次我在急诊室等待,每一次你出门去找她,每一次我在后台帮你改稿,你都有机会。」
「你没用。」
他站起来,在画室里走了两步,又站住。
「那我现在还能做什么?」
我想了一下。
「回去吧。」
「就这样?」
「就这样。」
他走到门口,停住。
「如果我不放弃呢?」
我没有回答他。
等他走了,我把画室的灯全打开。
白色的灯光把每一张画都照得很亮。
我拿起画笔,开始画一束雏菊。
不是为了谁。只是因为我喜欢。
08
薛然离开了谢津有的公司。
不是被赶走的。是她自己提的离职,发了一条动态,配了一张空旷的咖啡馆窗景。
「有些地方,不适合继续待了。」
底下清一色的「好好保重姐」和「不值得」。
她经营得很好。
走得干净,留个背影,让所有人觉得她是受害者。
我看了一眼,退出去,没有任何感想。
江予安把我发小程序做的接稿页面帮我转发出去。
「你画室现在正式开张了?」
「嗯。接商业插画,做品牌定制。」
「谢津有那边有没有影响你?」
「没有。当初我的东西都有原始文件存底,署名风波那件事反而让人知道我的名字了。」
她哼了一声。
「歪打正着。」
第一单来自一个女性手工皂品牌。
对方说她看了我的一幅旧画,一个低着头的女孩,手里握着一根正在熄灭的线香。
她问我愿不愿意合作一个系列,主题叫「轻燃」。
我说愿意。
谈完稿费,挂了电话,江予安在旁边给我鼓掌。
「第一单,庆祝一下?」
「去吃火锅。」
「哦对,你不吃花生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人记得。
那天谢津有又发来消息。
「今天路过你们之前常去的那家日料,进去坐了一会儿。你喜欢的那道玉子烧,我让他们加了一份,没人吃,就那么摆着。」
我没有回复。
但心口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不是心软。
是那种很久的饿,忽然被一粒米碰到,知道那是粮食,但已经喂不饱了。
09
接稿渐渐稳了,画室开始有了第二单、第三单。
有个做绘本的工作室找我谈长期合作,主题是给单亲家庭小孩写的故事集。
我去见了主编,一个梳短发的女人,叫陶以阳。
她看了我的作品集,说了一句话。
「你的线条很有重量。不是沉,是那种扛过事情的重量。」
我回来的路上在地铁上想了很久。
扛过事情的重量。
两年里我一直以为自己过得很轻,因为我从不哭,从不大吵,从不逼他表态。
但那些重量没有消失,它们都藏进了线条里。
到家以后,谢津有在楼下等着。
这次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我想请你吃一顿饭。」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想请你吃饭。」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很多东西,疲惫,后悔,和一些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哪家?」
「你定。」
我想了三秒。
「那家新开的淮扬菜,不辣,不放香菜,汤都是热的。」
他听懂了。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告诉他我想要什么。
不是为了给他机会改正。
是因为我终于觉得,我值得被好好招待。哪怕是自己说出来要的。
他点了头。
「好。」
饭桌上,他说。
「薛然今天发消息说要道歉。」
「你怎么说的?」
「我没回。」
我夹了一筷子狮子头,没说话。
他又说。
「我才知道,你那次花生过敏,是一个人打的 120。」
「嗯。」
「为什么不打给我?」
「因为你在陪薛然配眼镜。」
他的筷子停下来。
「你知道我在哪?」
「我问过你。你说你在忙,别打扰。」
他把筷子放下,低着头,手撑在桌上。
很久没说话。
我替他倒了一杯热茶。不是原谅。只是茶凉了,倒掉可惜。
他终于开口。
「我没有资格问你能不能回来,但我可以知道你过得好不好吗?」
「很好。」
「接到单子了?」
「三个了。」
「那就好。」
他的眼圈红了一下,很快别过脸去。
我继续吃饭。
窗外在下小雨。玻璃上有雾气,把街灯晕开,像水彩里没有收干的颜料。
这顿饭很安静。
也很好吃。
10
之后谢津有还是偶尔出现。
不是纠缠,不是堵门,只是偶尔。
画室旁边的早点摊,我出门他刚好在,买了两碗豆腐脑,一碗甜的,一碗放酱油。
「你的是哪碗?」我问。
他把甜的那碗推过来。
「你喜欢甜的。」
我没问他怎么知道的。大概是那本他翻到过的旧手账,或者哪次早餐我随口说的。
他终于开始记了。
只是我已经不是那个需要被记住的人了。
那天下午,陶以阳发来消息,说绘本第一册顺利通过了审核,配图全部采用,她想在出版说明里写上我的全名。
我回了一个「好」。
坐在画室里,窗外梧桐树在风里抖叶子,阳光把叶影打在地板上,形状一直在变。
手机上谢津有发来一条消息。
「我问过妈了,当初她打电话让你学薛然那件事。她说对不起。」
「我也对不起你。」
「不用你回,就是想让你知道。」
我把手机屏朝上放在桌上,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打开新画布,开始画。
画的是一个女孩站在早点摊前,手里捧着一碗豆腐脑,低头用勺子搅着什么。
背后是一整条有烟火气的街,人来人往,热气蒸腾。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往前走。
只是站在那里,认认真真地吃早饭。
江予安看见了,问。
「这是你?」
「算是。」
「她在等什么?」
「没有等。」我说,「就是吃早饭。」
江予安「哦」了一声,坐下来看了很久。
「画得很好。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感觉。」
我把图存档,打上自己的水印。
手机又震了一下。谢津有最后一条。
「如果有一天你愿意,我还在。」
「但我不再等你气消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次我是真的知道错了。」
我放下手机,起身去倒了杯水。
然后坐回去,继续画。
那个女孩的旁边,我画了一束白色雏菊。
没有放在她手里,也没有放在谁手里。
就插在路边一个旧铁桶里,被来来往往的人经过,被早晨的光照着。
很小,但亮。
画室里安静极了。
松节油的气味,颜料在水里散开的声音,以及窗外偶尔一声鸟叫。
我想起来很久以前,刚开始学画的那年冬天,我爸说。
「晚晚,你画画不是要给别人看的,是要你自己高兴的。」
那时候我以为这话没什么用。
现在觉得他说的是对的。
画不是为了署名给谁看。早饭不是为了等谁陪着吃。雏菊不需要有人送,自己买一束,放在窗台上就好。
谢津有的消息我最后还是没有回。
不是恨,也不是拒绝。
只是有些话说完就完了。有些门关上了,不用锁,但也不用再开。
以后他会怎样,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下个月绘本出版,第一册封面上写着我的名字。
画室续租了两年。
豆腐脑我喜欢甜的。
花生我过敏。
这些事,我自己都记着,清清楚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