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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6-24 12:53:52

跨年夜后,前女友在 IG 上晒出新欢。

配文只有一句:“我终于学会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而我宿醉醒来,听见阳台那棵她最爱的树上,有一只五色鸟叫了一整天。

啵啵啪,啵啵啵啪。

像嘲笑。

也像敲门。

我以为我要赶走的是一只鸟。

后来才明白,我真正想赶走的,是那个已经离开,却还被我死死困在心里的她。

第一章 鸟叫得像她在笑

我是在新年的第一天,被一串尖细又固执的鸟叫声吵醒的。

啵啵啪。

啵啵啵啪。

声音从阳台外钻进来,像有人拿一根细针,一下一下戳着我的太阳穴。

我睁开眼时,客厅地板上还倒着昨晚没喝完的啤酒罐。沙发毯一半盖在我身上,一半拖在地上。手机压在胸口,电量只剩百分之三,屏幕亮着,是凌晨三点多我发出去的一条讯息。

“若彤,新年快乐。”

下面没有回复。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才想起来,这是五年来我第一次一个人跨年。

过去每一年,林若彤都会坐在我旁边。

她不喜欢人挤人的跨年晚会,也不爱去信义区看烟火。她总说那边人太多,捷运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回家还会冷得要命。

所以我们会买一堆卤味和啤酒,窝在大安这间旧公寓里,看电视里的倒数。零点一到,她会靠过来亲我一下,笑着说:“纪晴,又多陪你一年。”

那时候我总觉得,这句话会一直说下去。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说到我们老了,阳台那棵树长得比楼还高。

可现在,她不在了。

阳台外只有一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鸟,叫得像在替全世界宣布我的狼狈。

啵啵啪。

啵啵啵啪。

“吵死了。”

我撑着沙发坐起来,头痛得想吐。拉开落地窗时,台北一月的冷空气灌进来,混着昨夜烟火散尽后的潮湿味。

阳台外那棵树,是若彤以前最喜欢的树。

准确来说,它不是我们种的。大安旧公寓后面有一小块没人管的空地,土里长着一棵鸟来种出来的野树,枝叶越过三楼栏杆,刚好探到我们的阳台边。春天有嫩叶,夏天有小果子,秋冬的时候,麻雀、白头翁、五色鸟都会来。

若彤以前最喜欢坐在阳台边看书。

她说那棵树像台北给她留下的一点野性,明明四周都是水泥墙、机车声、冷气外机和便利商店的灯,却还是硬生生长出一片绿。

现在,那片绿里站着一只五色鸟。

圆滚滚的,绿背红喉,像一团被打翻的颜料。

它歪头看我,黑豆一样的眼睛亮得过分。

然后张嘴。

啵啵啪。

“你故意的吧?”

当然,它不可能回答我。

它只是继续叫。

我拿起手机,本来想查这种鸟到底会不会被邻居投诉,指尖却鬼使神差地点开了 IG。

第一则动态,就是林若彤。

照片里,她站在象山步道的观景台上,背后是早晨的台北。台北 101 被薄雾包着,像一根湿漉漉的针。她穿着我没见过的白色外套,头发剪短了,笑得很轻,却很亮。

那种笑,我已经很久没在她脸上看见过。

配文写得不长。

“过去这一年很难,我不想说谎。但我终于有勇气把自己放在第一位,也终于感受到自由和安全。谢谢新的开始,也谢谢一路上让我重新发光的人。新年快乐。”

我把那句话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自由。

安全。

重新发光的人。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胸口像被人用力按住。我想点开评论,想知道是谁给她留言,想知道那个“让她重新发光的人”是不是我认识的人。

可就在这时,阳台外的鸟又叫了。

啵啵啪。

啵啵啵啪。

我猛地抬头。

它站在枝头,胸前那一点红在晨光里艳得刺眼。

像是在笑我。

第二章 她明明说还能做朋友

我第一次给林若彤发讯息,是上午九点二十七分。

“你知道五色鸟会一直叫吗?阳台那棵树上来了只怪鸟,从早上叫到现在。”

发完我就后悔了。

这句话看起来太普通,太不像我想说的话。

我真正想说的是:你为什么新年第一天就发那样的动态?你说的自由是什么意思?我让你不安全吗?那个重新发光的人是谁?你昨晚是跟她一起跨年的吗?

可我不敢。

分手那天,若彤说过,我们以后还是可以做朋友。

朋友就该有分寸。

朋友不会在前任的新年动态底下发疯。

朋友也不会问:“你是不是已经喜欢别人了?”

所以我只问一只鸟。

手机没有震动。

五分钟后,没有。

十分钟后,也没有。

阳台外那只五色鸟倒是很守时,每隔几分钟就来一遍。

啵啵啪。

啵啵啵啪。

我试着关窗。

没用。

那声音穿过玻璃,变得闷一点,却更像在墙里回响。我打开电视,调到最大声,主持人的笑声和鸟叫混在一起,吵得我胃里翻涌。

我想工作。

电脑打开,设计稿停在前一天没完成的页面上。客户要的是一套咖啡品牌的社群图,主题叫“新年新自己”。我盯着那五个字,忽然笑了。

新年新自己。

林若彤也是这么想的吧。

没有我,她的新年就是新的。

而我被困在旧公寓里,连一只鸟都处理不了。

我上网查“阳台 五色鸟 一直叫 怎么办”。跳出来的结果大多是“如何吸引五色鸟来访”“台北市常见鸟类观察”“五色鸟是台湾特有亚种吗”。

没有人教我怎么赶走它。

我又查“鸟太吵 合法 驱赶”。

终于找到一篇论坛旧文,有人说可以挂反光片,可以摇晃树枝,可以用无毒苦味喷剂喷在果树上,让鸟觉得这里不好吃。

我像抓到救命绳一样站起来。

第一招,摇树枝。

我把半个身体探出阳台,抓住离我最近的一根枝条,用力晃。

叶子哗啦啦响。

五色鸟跳到更高的地方,低头看我。

然后叫。

啵啵啪。

啵啵啵啪。

我气得手都抖了。

“你赢了是吧?”

楼下忽然传来咳嗽声。

我低头,看见二楼的陈伯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一杯茶,仰头看我。

“纪小姐,新年快乐啊。”

我勉强笑了一下:“陈伯,新年快乐。”

“今天天气不错喔。”

“嗯。”

我忍了忍,还是问:“陈伯,你有没有听到那只鸟一直叫?”

“鸟?”

“对,就这棵树上,叫一整个早上了。”

陈伯眯眼看了看,像是在认真听。几秒后,他笑着摇摇头。

“还好啦,台北有鸟叫很难得欸。你们年轻人不要只听手机,要多听自然。”

我说不出话。

自然?

这叫自然?

这叫酷刑。

回到客厅,我拿起手机,若彤还是没有回。

我盯着聊天框,忽然觉得很委屈。

她明明说可以做朋友。

朋友遇到困难,问一句鸟该怎么赶走,也不行吗?

第三章 新欢合照

中午十二点,我骑车去了内湖的特力屋。

一路上风很冷,机车道挤满了人。台北新年第一天的街头,有人拎着伴手礼,有人穿着睡衣下来买早餐,有情侣在红灯前靠在一起说笑。

我看见每一对亲密的人,都觉得刺眼。

到了店里,我照着论坛上的建议买了一瓶无毒苦味喷剂。店员问我是要防猫还是防鸟,我说防五色鸟。

他愣了一下。

“五色鸟很可爱欸。”

我笑不出来。

“它不可爱。”

回家后,我把喷剂喷在那棵树伸到阳台边的枝叶上,尤其是它早上最常停的地方。

刚开始似乎有效。

五色鸟飞走了。

我站在阳台上,几乎想为自己鼓掌。

客厅安静下来,只有冰箱低低运转的声音。我泡了一杯黑咖啡,坐回电脑前,打开设计软件,甚至真的改了两张图。

十五分钟后。

啵啵啪。

啵啵啵啪。

我慢慢抬头。

那只五色鸟站在更高的树枝上,刚好是我喷不到的位置。

它低头叫。

像在说:你就这点本事?

我把咖啡杯重重放在桌上。

手机在这时亮了。

我整个人几乎弹起来。

是林若彤。

短短一行字。

“纪晴,不要再为了每一件小事找我了。我们已经分手了,你该学着自己处理。”

我看着那行字,先是茫然,然后胃里像被倒进一杯冰水。

每一件小事。

原来在她眼里,我的崩溃、失眠、过度呼吸、心脏狂跳,都只是“小事”。

我回她:“你不是说我们还可以做朋友吗?”

这次她回得很快。

“朋友不是随时接住你所有情绪的人。”

我盯着屏幕,手指发冷。

阳台外,那只鸟又叫了。

啵啵啪。

啵啵啵啪。

我忽然觉得它不只是吵。

它像站在我家门口,替林若彤重复那句话。

你该学着自己处理。

你该学着自己处理。

你该学着自己处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强迫自己不再看。

但坚持不到三分钟,我又拿起来,点开了若彤的 IG。

她发了限时动态。

第一张是华山文创园区的涂鸦墙。

第二张是松菸里一杯拉花漂亮的拿铁。

第三张,是淡水河边的夕阳。

第四张,画面里出现了一个女人。

我不认识她。

她穿黑色大衣,头发及肩,侧脸温柔,正低头帮若彤整理围巾。

照片上贴了一个小小的红心。

没有文字。

可那颗红心,比任何文字都刺眼。

我抓着手机,脑子嗡的一声。

所以是真的。

她不是忽然学会爱自己。

她只是换了一个人来爱她。

而我还在这里,为她最爱的树、她说过好看的鸟、她留下的旧杯子发疯。

我冲到阳台,捡起花盆旁一块小石子,朝树上扔过去。

石头擦过叶子,落在空地上。

五色鸟受惊飞起,在半空绕了一圈,却没有离开太远。它停到另一根枝上,抖了抖羽毛。

然后继续叫。

啵啵啪。

我蹲在阳台上,忽然哭出声。

不是漂亮的哭。

是那种胸口挤成一团、眼泪鼻涕一起掉、连呼吸都不完整的哭。

我一边哭,一边在手机上搜:“特力屋 电锯 租借”。

绝望的时候,就该用绝望的办法。

我要砍了那棵树。

我要让它再也不能停在这里。

我要让这间屋子,彻底安静。

第四章 她说她不自由

林若彤跟我提分手,是去年十二月的一个雨夜。

那天台北下了一整天的雨,窗外的和平东路湿得发亮。机车轮胎压过积水,声音像有人不断撕开胶带。

我在书房赶稿。

若彤敲门进来时,我还以为她是来问我要不要吃宵夜。

她那天穿着深灰色毛衣,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有妆。她站在门口,安静得不像她。

我转过椅子,笑着问:“怎么了?”

她说:“纪晴,我们谈谈。”

我心里跳了一下。

恋爱五年,我太熟悉这句话。

可那一瞬间,我还是骗自己,也许只是水电费,也许只是她妈又打电话催她回台中,也许只是我们前一天吵架,她想来和好。

我甚至伸手去拉她。

她没有靠近。

她站在门边,说:“我撑不下去了。”

我愣住:“撑什么?”

她看着我,眼神很疲惫。

“我们。”

那两个字落下来,整个房间像被抽走空气。

我第一反应不是难过,是恐慌。

一种很熟悉的恐慌。

像小时候在夜市跟妈妈走散,明明四周都是人,却没有一个人是你的。

我站起来,语速快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是不是因为昨天?我不是故意查你手机的,我只是看到你一直在跟那个学妹聊天,我没有不相信你,我只是害怕。你不喜欢我这样,我可以改。你不要一生气就说这种话,好不好?”

若彤闭了闭眼。

“你看,你到现在都觉得这是昨天的事。”

我怔住。

“不是吗?”

“当然不是。”她声音很轻,“纪晴,这不是昨天,也不是那位学妹。是这五年。”

我想反驳。

这五年怎么了?

我们一起搬家,一起买家具,一起给这间旧公寓刷墙。她失业那半年,是我陪她投履历;我胃病发作,是她半夜骑车带我去急诊。我们一起去宜兰看海,一起在台南迷路,一起在这棵树下吃过好几次早餐。

这五年明明有那么多好。

可她像早就知道我要说什么。

“我不是说我们没有好过。”她说,“但我真的累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我哪里让你累?你告诉我,我改。”

“我说过太多次了。”

“那你再说一次。”

若彤看着我。

“你会改三天,然后变本加厉。”

这句话比分手更刺。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她继续说:“你会因为我半小时没回讯息就打十几通电话。你会因为我跟同事吃饭,就查那个人的 IG、脸书、领英。你会在我睡着后翻我的手机,说只是想确认我没有骗你。你会把自己的焦虑全部丢给我,然后说这是因为太爱我。”

“我没有要控制你。”

“可是我被控制了。”

雨声忽然变大。

若彤的眼眶也红了,可她没有哭。

“纪晴,你的焦虑、你的恐惧,也许不是你的错。可是你一直拒绝求助,一直要我当你的药,这就是你的选择。”

我摇头。

“你不是药,你是我女朋友。”

“女朋友也不是心理师。”

她说完这句话,我突然很恨她。

恨她冷静。

恨她清楚。

恨她把我们的爱说得像一份过期的责任清单。

我哭着说:“所以你就是不要我了?”

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说:“我想要自由。”

自由。

又是自由。

那时候我不知道,一个人说想要自由,未必是她不爱了。

也可能是她真的快被你拖沉了。

第五章 我差点买下那把电锯

我第二次去特力屋时,天已经快黑了。

台北的冬天黑得早,马路边的招牌一盏盏亮起来。信义路上的车流堵成一条红色的河,我骑在机车上,被风吹得脸发麻。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砍掉那棵树。

没有树,鸟就不会来。

没有鸟,我就不会一直想起若彤。

没有若彤的树,我就不用每天看见她留下来的影子。

这逻辑听起来很荒唐。

可人快疯的时候,会把一切荒唐都当成自救。

店员带我到电动工具区。

货架上摆着几把电锯,有大有小,黑色、橘色、绿色,看起来都很危险,也都很有效。

我伸手摸了一把最小的。

店员问:“你要修树吗?”

我说:“对。”

“树多粗?”

我比了一下。

他皱眉:“那要看位置喔。如果靠近建筑或电线,建议找专业的。自己弄会危险。”

我没说话。

他又问:“你以前用过吗?”

“没有。”

“那真的不建议。容易伤到手,或树倒错方向。你住哪里?台北市很多地方也不能随便砍公共区域的树喔。”

公共区域。

伤到手。

树倒错方向。

这些词一颗一颗砸进我脑子里。

我忽然想象自己站在阳台上,笨手笨脚地举着电锯。树枝断掉,玻璃碎掉,邻居尖叫,警察上门,陈伯在楼下摇头说:“纪小姐,新年第一天不要这样啦。”

更糟的是,我可能会把自己的手指切掉。

我从小就不太会用工具。

若彤以前总笑我,拧个螺丝都能把手腕拧伤。

想到这里,我手一松。

电锯放回货架。

那一刻,我不是忽然变理智。

我只是没疯到愿意少几根手指。

我最后买了一卷反光驱鸟带,一包新的垃圾袋,和一把普通修枝剪。

回家路上,我把机车停在便利商店门口,坐在骑楼下喝热咖啡。

手机又被我打开。

若彤的限时动态还在。

那张有红心的照片,也还在。

我点进去,看她旁边那个女人的脸,像在研究一场谋杀案的证据。

她是谁?

她知道若彤睡觉喜欢把脚伸出棉被吗?

她知道若彤喝咖啡会心悸,却还是忍不住买拿铁吗?

她知道若彤在台北住了这么多年,还是分不清忠孝复兴地下街的出口吗?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凭什么站在那里?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我忽然被自己吓到。

凭什么?

林若彤已经和我分手。

她要和谁站在淡水河边,已经不需要经过我的允许。

我握着纸杯,热咖啡烫得指尖发疼。

我终于意识到,比那只鸟更吵的,是我自己的脑子。

它一整天都在叫。

她为什么不回我?

她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

她是不是早就喜欢别人?

她会不会把我们五年都忘了?

她凭什么自由?

她凭什么?

我坐在便利商店外,突然很累。

第六章 那棵树是她的,也是我的

回到家时,五色鸟还在。

它像一点都不知道自己差点害一棵树被砍。

我站在阳台门口,看它在枝叶间跳来跳去,啄着树上的小果子。它吃得很认真,吃完一颗,歪头,又吃下一颗。

啵啵啪。

这一次,我没有立刻骂它。

我只是坐到阳台地上,把反光驱鸟带丢在旁边。

天色暗下来,远处的台北 101 只露出一点模糊的轮廓。巷口有人在倒垃圾,垃圾车音乐远远传来,和机车声、狗叫声、楼上小孩跑步声混在一起。

这才是台北真正的安静。

不是没有声音。

而是所有声音都不专门针对你。

我以前很喜欢这点。

刚和若彤在一起时,我们租不起新大楼,只能住这间没有电梯、墙壁会渗水、楼下早餐店五点半就开始煎蛋饼的旧公寓。

若彤却很喜欢。

她说:“这里有生活感。”

我问:“漏水也叫生活感?”

她笑:“至少证明它还会呼吸。”

那时我们连一张像样的餐桌都没有。吃饭就把纸箱铺在地上,坐着吃便当。她喜欢把香菜挑到我碗里,我喜欢把她不吃的肥肉夹走。

后来我们一点一点把家填满。

沙发是一起挑的。

书柜是一起组的。

阳台上的陶盆是她买的。

连这棵树,也是我们一起看着它长到阳台边的。

有一次夏天很热,她坐在树影下看书,忽然抬头跟我说:“纪晴,以后就算我们老了,也不要搬去没有树的地方好不好?”

我当时笑她浪漫过头。

现在我差点为了让自己好过,砍掉她喜欢的树。

更可笑的是,砍掉树也不能让她回来。

我看着那只五色鸟,忽然低声说:“你只是来吃饭,对吧?”

它当然听不懂。

它只是继续啄果子。

啄完以后,它又叫了两声。

啵啵啪。

声音还是刺耳。

可不知道是不是天黑了,它听起来没那么像嘲笑了。

更像木鱼。

一下,一下,敲在我乱成一团的心上。

手机在这时响了。

不是若彤。

是我的朋友阿宁。

她发来一串讯息。

“你今天有没有吃饭?”

“别骗我。”

“你昨天凌晨发那种限动,我很担心。”

我这才想起,凌晨我喝醉后发过一张黑屏限动,上面写:“人如果可以像烟火一样炸完就消失,好像也不错。”

我本来想回“没事”。

打了两个字,又删掉。

我看着阳台那棵树,看着那只还在树上的鸟,忽然打出一句:

“阿宁,我好像真的不太好。”

第七章 咨商室里的第一句话

阿宁隔天就把我押去了中山站附近的一间心理咨商所。

她用的字眼是“陪”。

但她坐在我家客厅,双手抱胸看我的样子,根本就是怕我临阵脱逃。

“我不要去。”我说。

“你要。”

“我没疯。”

“没人说你疯。”阿宁把我的外套丢给我,“你只是失恋,失控,失眠,还想买电锯。这已经够理由了。”

我瞪她。

她一点都不怕。

“你可以恨我,反正我不跟你谈恋爱。”

这句话太狠,我差点笑出来。

咨商师姓林,叫林安娜。

她看起来三十几岁,穿米白色针织外套,说话很慢,办公室里有一股淡淡的茶香。窗边摆着一盆绿萝,墙上没有励志标语,也没有那种会让人更焦虑的“做更好的自己”。

我坐下后,第一句话是:

“我不是因为分手才来的。”

林安娜点点头。

“那你是因为什么来的?”

我沉默了几秒。

“因为一只鸟。”

说出口后,我自己都觉得荒谬。

可林安娜没有笑。

她只是说:“你可以从那只鸟开始说。”

于是我说了。

我说跨年夜,宿醉,五色鸟,若彤的 IG,淡水河边那个女人,红心贴纸。

我说我一天看了她动态几十次。

我说我明知道不该传讯息,还是想传。

我说我想砍树。

说到最后,我声音越来越小。

“我知道很夸张。”我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我也知道她已经分手了。可是我停不下来。我好像只要不看她在做什么,就会死掉。”

林安娜问:“你以前也常有这种感觉吗?”

我想说没有。

可话到嘴边,却卡住。

以前也有。

若彤晚回讯息时有。

她和同事出差时有。

她洗澡把手机放客厅时有。

她说要自己出去散步,不想让我陪时也有。

那种感觉像身体里突然开了一个洞,风呼呼往里灌。我必须抓住什么,确认什么,控制什么,才能不被那个洞吞下去。

我说:“有。”

林安娜没有立刻下结论。

她只是让我描述那些时刻。

我越说,越发现若彤分手那天说的话,并不是凭空捏造。

她说我会把自己的焦虑全部丢给她。

我当时觉得她残忍。

可在咨商室里,我第一次听见自己说出口的那些事。

我听见自己说:“她不回我,我就一直打电话。”

我听见自己说:“我会查她身边人的资料。”

我听见自己说:“我想确认她还爱我。”

林安娜问:“确认之后呢?”

我愣住。

确认之后?

确认之后,我会安心吗?

会。

大概十分钟。

然后新的怀疑会来。

我忽然捂住脸。

“她应该很累。”

林安娜没有替若彤说话,也没有替我辩解。

她只是递给我一张纸巾。

“纪晴,看见这一点,不是为了审判你。是为了让你知道,从哪里开始改。”

那天离开咨商所时,台北又下起细雨。

阿宁在楼下等我,手里拿着两杯热豆浆。

她问:“怎么样?”

我说:“很丢脸。”

她把豆浆塞进我手里。

“丢脸不会死。继续不处理,才真的会出事。”

我低头喝了一口。

甜豆浆很烫。

烫得我眼眶发酸。

第八章 我第一次没有点开她

林安娜给我的第一个练习,是延迟。

不是立刻戒掉 IG。

她说,一个靠控制感撑了太久的人,如果一开始就要求自己完全不看,只会更恐慌。

“你可以看。”她说,“但每次想点开前,先延迟五分钟。”

五分钟。

听起来很短。

执行起来像五年。

第一天,我失败了十四次。

我想看若彤有没有发新动态,手指已经点到她头像,才想起练习。于是我把手机翻过去,盯着桌面上的木纹数数。

一百二十秒时,我开始焦躁。

两百秒时,我觉得胸口发紧。

两百八十秒时,我几乎想骂人。

五分钟一到,我立刻点开。

若彤没有更新。

我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自己可悲。

第二天,我失败了十次。

第三天,八次。

第四天,五次。

那只五色鸟每天还是来。

啵啵啪。

啵啵啵啪。

我一开始仍然会烦。

烦到想拿扫把去敲栏杆。

可林安娜让我做第二个练习:当声音出现时,不急着反应,只描述它。

“它在叫。”

“它停在左边第三根树枝。”

“它的声音很尖。”

“我现在觉得烦,胸口紧,手想握拳。”

听起来像幼稚园作业。

可奇怪的是,当我只描述,不立刻赋予意义,那声音就不再那么像若彤的嘲笑。

它只是鸟叫。

很吵。

但只是鸟叫。

第五天,我开始收拾若彤留下的东西。

她的马克杯。

她看了一半的小说。

她忘在衣柜里的围巾。

还有浴室里那支快用完的洗面乳。

每拿起一样,我都想哭。

我也真的哭了。

但我没有拍照传给她。

没有问:“这个你还要吗?”

没有借着归还东西,制造见面的理由。

我把它们装进纸箱,贴上便利贴,写:“若彤物品。”

然后放到玄关旁。

做完这些,我瘫坐在地板上,觉得自己像跑完一场马拉松。

手机亮了一下。

我立刻看过去。

是外送广告。

我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晚上,阿宁来我家吃饭。

她看见那箱东西,挑眉。

“进步喔。”

我说:“不要夸,我怕明天就反悔。”

“反悔也没关系。”她夹了一块豆干,“你再重新放回去就好。人不是直线上升的股票。”

我说:“你讲话越来越像咨商师。”

“因为我比你贵。”

那天晚上,五色鸟在树上叫到太阳下山。

我没有赶它。

临睡前,我又想点开若彤的 IG。

手指停在头像上方。

五分钟。

我对自己说。

五分钟后,如果还想看,就看。

我把手机放下,去浴室刷牙。

刷完牙,洗完脸,擦完护肤品。

回到床上时,我忽然发现,我没有那么想看了。

那是分手后第一次。

我没有点开她。

第九章 她回来拿东西

若彤来拿东西,是一周后的下午。

她提前传讯息给我。

“我明天下午方便过去拿一些东西吗?如果你不方便,我可以请阿宁帮忙。”

我看到讯息时,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以前的我会立刻回:“你来,我在家。”

然后从前一天晚上开始打扫,换衣服,洗头,喷她喜欢的香水,故意把我们以前的合照摆在显眼的位置。

我会准备很多话。

比如,我最近有去咨商。

比如,我真的在改。

比如,我们可不可以重新试一次。

可这一次,我盯着手机,先做了五次呼吸。

然后回复:

“可以。东西我放门口,你直接拿就好。”

讯息发出去后,我整个人像被抽空。

很痛。

但也很稳。

第二天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我其实可以不在家。

但我还是在。

不是为了见她。

至少我这样告诉自己。

我站在门后,透过猫眼,看见林若彤站在走廊里。

她瘦了一点。

头发确实剪短了,耳边露出小小的银色耳环。她穿着那件我在 IG 照片里看过的白外套,手里拿着一只帆布袋。

她没有按第二次门铃。

她只是弯腰拿起纸箱。

我握着门把,手心全是汗。

开门。

不开门。

开门。

不开门。

最后,我打开了。

若彤抬头看见我,明显怔了一下。

“嗨。”她说。

“嗨。”

我们之间隔着半开的门,像隔着一条很窄却跨不过去的河。

她看了看我。

“你还好吗?”

这句话太危险。

它像一把钥匙,只要我接过来,就能打开所有崩溃。

我想说我不好。

我想说我很想你。

我想说我每天都在忍着不找你。

我想说那只鸟快把我逼疯了,而我连被鸟逼疯这种荒唐事都想告诉你。

可我最后只是说:“会好。”

不是“我很好”。

因为那是假话。

也不是“我不好,你能不能回来”。

因为那是旧路。

若彤的眼神动了一下。

她轻声说:“听阿宁说,你开始咨商了。”

我呼吸一紧。

本能地想追问她是不是还关心我。

但我忍住了。

“嗯。”

“那很好。”

“嗯。”

沉默铺开。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把她的发梢吹起来。楼下有人在喊外送到了,电梯老旧的机械声一格一格往上爬。

若彤抱起纸箱。

“谢谢你整理。”

我点头。

她转身要走。

那一瞬间,我差点叫住她。

差点说:“若彤,我真的会改。”

可我忽然想起林安娜问过我的一句话。

“你想改变,是为了让她回来,还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

当时我答不上来。

现在我也不确定。

所以我不能用这个不确定,去打扰她已经开始的新生活。

若彤走到楼梯口时,阳台外那只五色鸟忽然叫了。

啵啵啪。

啵啵啵啪。

若彤停了一下,回头看向阳台方向。

她笑了笑。

“这里居然来了五色鸟。”

我喉咙发紧。

“很吵。”

“是有点。”

她看着我,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照顾好自己,纪晴。”

我说:“你也是。”

门关上后,我靠着门板滑坐在地。

眼泪掉下来。

但这一次,我没有追出去。

第十章 安静比鸟叫更可怕

春天快来的时候,那只五色鸟忽然不见了。

起初我没发现。

那天早上,我照例起床,倒水,打开窗,让台北潮湿的空气进来。电脑桌边贴着林安娜让我写的提醒。

“情绪不是命令。”

“想念不是行动。”

“不舒服可以存在。”

我一边刷牙一边看,已经能背下来。

直到中午,我坐在电脑前改图,才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太安静了。

不是台北安静。

台北不可能真正安静。

巷子里有机车声,隔壁有电视声,楼下早餐店老板娘和客人聊天的声音,远处偶尔还有救护车穿过大马路。

可那道尖细又固执的声音没有了。

啵啵啪。

啵啵啵啪。

没有。

我放下滑鼠,走到阳台。

树还在。

叶子被风吹得轻轻动,小果子少了一些,枝条间有麻雀跳来跳去。

可是没有五色鸟。

我等了十分钟。

没有。

半小时。

还是没有。

第二天,它也没有来。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它像突然从我的生活里撤走了。

我本来应该高兴。

我终于不用被吵醒,不用在工作时被打断,不用每隔几分钟就被那串声音勾起烦躁。

可我站在阳台上,看着空荡荡的枝头,心里竟然塌了一块。

我想它了。

这个发现让我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一只差点让我买电锯的鸟,居然在我最难熬的一段日子里,陪我撑了过去。

它不知道我的名字。

不知道林若彤是谁。

不知道 IG 上那颗红心把我刺得多疼。

它只是每天来吃果子、叫几声、晒太阳。

可因为它每天都来,我也每天都被迫醒来,开窗,呼吸,听见世界还在继续。

它像一只很烦人的闹钟。

提醒我:你还在。

我坐在阳台地上,背靠着墙,忽然又有了想传讯息给若彤的冲动。

我想告诉她,那只鸟不见了。

想告诉她,我现在可以隔两天不看她 IG。

想告诉她,我把她的杯子收起来了。

想告诉她,我真的有在变好。

然后问她,可不可以回来看看。

我打开聊天框。

上一次对话还停在“你也是”。

光标一闪一闪。

我打下:“若彤,我最近……”

删掉。

又打:“那只五色鸟不见了。”

删掉。

最后,我把手机锁屏,放到一边。

胸口很痛。

可是我没有死。

也没有发疯。

安静比鸟叫更可怕。

但我终于可以坐在安静里,不急着抓住谁。

第十一章 我没有把改变拿去换她

三月底,若彤给我发了一条讯息。

那天我刚从咨商所出来,走在中山北路的人行道上。路边的樱花已经谢得差不多,花瓣落在排水沟边,被雨水泡成很淡的粉色。

手机震动时,我以为是客户。

看到她名字的一瞬间,我还是停住了。

林若彤:

“听阿宁说你状态稳定很多,也有持续咨商。我很替你开心。希望你之后越来越好。”

短短几行字。

我站在人行道边,看车子一辆辆从面前开过。

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复燃。

更像一块结痂的伤口,被春风吹到,有点痒,有点疼。

我点开输入框。

第一版回复很长。

我写我现在每周都去咨商。

写我开始接新的案子。

写我已经很久没有半夜打给别人。

写那棵树还在,鸟不见了。

写我终于明白,爱一个人不是把她关进自己的恐惧里。

写到最后,我看着满屏文字,忽然停住。

这些话真的是要告诉她吗?

还是我想把自己的进步摊开给她看,像交一份迟来的作业,期待老师在上面盖一个“可以复合”的章?

我靠在骑楼柱子旁,慢慢把那些字删掉。

一个字,一个字。

最后只剩下两句。

“谢谢。也祝你平安。”

发送。

没有问她最近好不好。

没有提那张红心照片。

没有说我想你。

没有把我的改变拿去换她回头。

发完后,我把手机放进口袋。

那天下午,我没有立刻回家。

我沿着中山站一路走到双连,买了一碗热腾腾的甜汤,坐在店里慢慢吃。

邻桌两个女生在讨论周末要去哪里玩,一个说想去阳明山,一个说花季人太多,不如去北投泡温泉。

我听着她们说话,忽然意识到,我已经很久没有认真想过自己的周末要怎么过。

过去五年,我的生活像绕着林若彤转的行星。

她开心,我就亮。

她沉默,我就慌。

她靠近,我就觉得自己活着。

她离开,我就以为世界结束。

可世界没有结束。

甜汤很烫。

店里的灯很暖。

窗外台北的雨又开始下,行人撑开伞,机车骑士穿上雨衣,老板娘在柜台后面喊:“两碗烧仙草好了。”

世界没有因为我失恋而停止。

它甚至没有特别注意我。

这件事以前让我觉得残忍。

现在却让我松了一口气。

我终于可以不用那么重要。

不用把每一次被忽略,都解读成被抛弃。

不用把每一个离开的人,都当成判我死刑的法官。

我只是一个在台北下雨天吃甜汤的人。

一个正在学习好好活着的人。

第十二章 另一首歌

四月的某个早晨,我又听见了鸟叫。

不是那只五色鸟。

声音不一样。

更短,更轻,从更远的地方传来。

我拉开窗,看见对面屋顶上停着几只麻雀。它们在铁皮屋边缘跳来跳去,像一串会动的标点符号。

阳台外那棵树长出了新叶。

之前被我喷过苦味剂的地方,已经被雨洗干净。枝头冒出细小的绿芽,像一点一点重新开始的勇气。

我给自己泡了咖啡。

不是若彤喜欢的那种浅焙。

我以前为了配合她,总喝酸味明亮的豆子。她说那样有花香、有层次,我却常常觉得胃不舒服。

现在我买回自己喜欢的深焙,苦一点,厚一点,喝起来像能把人稳稳压回地面。

电脑打开,不是为了查若彤。

我打开一个新的文档。

标题先打了四个字。

“绝望偏方。”

想了想,又删掉。

重新写:

“前女友晒新欢那天,我差点砍了她最爱的树。”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

很荒唐。

也很真实。

人有时候就是会把一段关系的结束,投射到一只鸟、一棵树、一只杯子、一条未读讯息上。

我们以为只要解决那个东西,心就不会痛。

赶走鸟。

砍掉树。

删掉照片。

拉黑对方。

可是痛不会因为你找到一个替罪对象,就真的消失。

它只会换一种声音回来。

啵啵啪。

啵啵啵啪。

我写了很久。

写跨年夜的酒味。

写若彤在象山照片里的笑。

写那只五色鸟如何把我吵到想买电锯。

写咨商室里的茶香。

写我在门后看着若彤抱走纸箱,却没有追出去。

写安静来临时,我才发现自己其实害怕的不是吵,而是没人再回应我。

写到最后,天光已经从窗边移到地板上。

手机亮了一下。

这一次,我没有立刻看。

我先把最后一句写完。

“一首歌结束以后,不代表世界安静了。也许只是轮到我,学着听见自己的声音。”

保存文档。

然后我才拿起手机。

是阿宁。

“周末要不要去大安森林公园?听说有五色鸟。”

我盯着那行字,笑出声。

如果是三个月前,我大概会回她:别再跟我提鸟。

但现在,我想了想,回:

“好啊。”

几秒后,我又补了一句:

“不过先说好,它叫它的,我不负责跟它吵架。”

阿宁回了一个大笑贴图。

窗外,麻雀扑啦啦飞走。

那棵树在风里轻轻晃。

我端起咖啡,走到阳台边。

台北还是很吵。

机车声、广告车声、邻居炒菜声、远处捷运进站的低鸣,全部混在一起。

可这一次,我没有觉得世界在逼我。

我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听。

听一座城市醒来。

听一段旧爱远去。

听心里那个曾经只会哭喊“她为什么离开我”的自己,终于慢慢学会说:

“没关系。”

“我还在。”

“我会往前走。”

树上没有那只五色鸟。

但我知道,总有一天,它或者另一只鸟,会再飞来。

到那时候,我不会再拿石头砸它,也不会再想砍掉整棵树。

我会关掉 IG,泡一杯咖啡,打开电脑。

然后继续写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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