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知宇总是在受伤。
少年时为好兄弟打架一脸血,
是我用纸巾按住伤口,
成年后玩越野摔得剩半条命,差点瘫痪,
是我找了老师教授,师兄师姐,
带他辗转各大医院,守着他康复如常。
“以后再也不冒险,让孟医生你操心了。”
他在病床上和我指天发誓。
然而拆线不到半年,
我就在手术室外,
刷到社交平台大数据推给我,
他和林妙妙的合照,
俩人一身户外装备,姿态亲密,
“三天徒步穿越五骑山,我们的人生是旷野!”
翻出程知宇的微信,
“查出肿瘤而已,手术切了不就得了。”
”医院里都是你的同事师兄师姐,我去陪着也没什么用。别矫情。”
“马上进山没信号了,三天后再说。”
屏幕外的指尖微微颤抖。
1
“下班那么早?怎么突然不忙了?”
程知宇回来的时候是三天后的下午,
从越野车上拿下大包户外徒步装备,头也不抬。
我手指轻触了下脖子上的纱布,
“没上班。”
“孟医生还有不上班的一天?医院倒闭了?”
看到了我脖子上的纱布,他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我就说你不会有事吧,你还非要我去陪你。”
他表情有些不耐,
“孟彤,你不要这么脆弱,独立一点。
林妙妙在野外徒步,露营,扎帐篷,生火都能一个人完成,
你怎么连生个病都要死要活让我陪。”
我转身去厨房拿杯子接水吃药,
程知宇不依不饶的跟上来,
“说你还不爱听,
放到野外,你简直一点生存技能都没有,根本活不下去。”
我好不容易努力念书,从大山里考出来,
为什么要野外生存?
“这么嫌弃我,你干脆和她在一起好了。”
慢慢吞咽杯子里的水,脖颈上缝合线拉扯着肌肉,有些疼。
程知宇一听,脸色更不好看了,
“孟彤,你又来了。
叶新是我最好的兄弟,他死了,我多看顾他老婆有什么问题?你乱吃什么醋!”
不等我说话,
他做了下一步安排,“既然没上班的话,待会儿去异色酒吧聚会,别拒绝,高中同学都在。”
2
去酒吧的车上谁也没有说话,
等绿灯的间隙,程知宇隔着裤子摸了摸骨折愈合后发痒的伤口,
后知后觉,
从他回来,我一句没问过他的身体。
手机弹出视频通话,程知宇立刻点开,
林妙妙巴掌大温柔安静的面容出现在屏幕里。
“在来的路上了吗?知宇。”
她声音细细柔柔,
还是高中时候的模样,只是现在上了一层淡淡的妆。
程知宇声音放低,脸上一抹笑意,
“快了,还有3分钟。
你手臂上被树枝刮到的伤口去换药了吗?早上分开那会就有点肿,别感染了。”
林妙妙后退一点举起手臂,袖口下的白纱布包的密密实实,
“哎呀一点小伤,你都问了多少遍了。
对了,这个时间孟医生还在加班吧?
是我不好,不该才通知你聚会时间,
害的孟医生没办法调班陪你。”
她不好意思的做出烦恼状,
“不过孟医生估计也不想过来,她好像从高中就对我有意见。”
程知宇眼神瞥向我,带了一点责备,
嘴上却说到,
‘“怎么会,你这么好的女孩子,谁能对你有意见。
她脾气大,脸臭,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说完把手机对准我,
“孟彤,来跟妙妙道个歉。”
林妙妙看到我坐在副驾驶冷淡的脸,
小小尴尬,
很快就调整了表情,做出惊讶状,
“孟大医生!太好了,原来你要来吗?
不过我们没准备你的位子——”
程知宇用手拨了一下我手臂,催促我说话,
但我偏不,
他只好自己来,
“不用管她。她自己知道找位置。”
我敲敲车窗,示意他注意信号灯变化,
程知宇再三说明“马上就到”,这才挂了视频通话。
车辆起步,他的声音立刻从温柔转变成责怪,
“你今天怎么了,冷着个脸一声不吭,都把妙妙吓到了。”
我充耳不闻,
他“啧”了一声,
“孟彤。我问你话呢!来劲了是吧!”
3
这一次换我开始冷战。
酒吧里并不热闹,程知宇的朋友们早早的就招手让我们过去,
还未落座就有人惊呼到,
“孟医生!你脖子怎么了?”
林妙妙身边有人让出了位置,程知宇熟门熟路的坐下,
笑容款款的和她低声打招呼。
我眼神扫了一圈,还真没我的位置,
“做了个手术,还没拆线。”
“做手术了!程哥怎么不陪着你在家好好休息?
来来来,坐我这里。”
身边有人起身给我让座,
程知宇皱眉到,“她自己就是医生,知道轻重,一个小手术而已,哪有那么严重。”
“唉程哥你这就不对了——”
到底是有人看不过去,
一群人争论着自己曾经的病症,
自然免不了程知宇那次差点瘫痪的骨折。
“当初都以为你挺不过去。
叶新死了,你也出事的话,咱们以后可怎么聚起来。”
“说来多亏了孟医生,找的都是X大医学院的教授来飞刀给你做手术,程哥,你可得好好感谢人家。”
程知宇就跟没听见似的止住了话题,
“别说了!妙妙都哭了!”
大家这才发现林妙妙早已红了眼眶。
原来提起了她死去的老公,叶新,
众人一通手忙脚乱的安慰,
我趁着此时去吧台点一杯果汁,
回来时众人正站起身为死去的叶新举杯,
“孟医生才做了手术,不能喝酒吧?”
我点头,
林妙妙抹了眼泪一副强撑的模样,
拉了程知宇的袖子,
“知宇,孟医生也不说话,她做的什么手术啊?没听你说过,严重吗?”
程知宇表情顿住,
然后在一众老同学的注视中,带了一丝嘲意笑到,
“她一个医生还把自己搞生病了,也不知道都学的什么。
管她什么手术,这不好好的吗,
我们好不容易聚一起,别说那些没用的来扫兴。”
他生怕林妙妙不开心,
但没注意到已经有人意识到不对劲,
频频朝我看过来。
从学生时代就在一起的俩人,怎么现在变成这样了?
4
“别这样说孟彤。
她读书成绩好,现在还是C市人民医院的医生。比我们优秀多了。”
林妙妙推了一把程知宇。
“优秀什么呀,她什么都不会。”
程知宇不以为然,“上次差点在厨房油锅起火,她连灭火都要我来。”
说着和身边人描述我的狼狈,
“头发燎了一截,我要是去迟点,她眉毛都没了。”
说完和林妙妙一起笑起来。
老同学有些尴尬,不停打眼瞟我,
“孟医生平日里再要强,到底还是女孩子嘛…”
见我垂眸看手机没吱声,程知宇面上凉了点,
想着我在和他冷战,他如以前一样,准备晾着我不管,
这么多年了,反正到最后,都是装作无事发生,继续在一起。
他根本用不着哄。
5
“科室里有事,我先走了,你们继续。”
我起身,
“刚来一会儿就走?孟医生,是不是刚刚知宇玩笑开过头,惹你生气了?”
林妙妙一脸诚恳,
“我替他向你道个歉,大度点原谅他吧。”
程知宇眼也不错的盯着我,
好似真的在等我道歉。
若是以前,我真的会说“没事”
任由他说我的糗事,
但今天我累了,再也不想装大度,
比林妙妙多十分的诚恳,
“主任有事找我。
你要是不信,跟我一起去一趟医院?”
我走了两步回头,“怎样,来不来?”
如此,林妙妙才作罢。
程知宇挥手,
“既然有事就快走吧,别耽误了你的事。”
还没开口问“要不要我送你”
我已经头也不回的大步走出了酒吧大门。
“程哥你怎么不送孟医生一下,她看起来不太高兴。”
程知宇甩过头,
“别管她。”
6
从医院回家时,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程知宇还没回来。
微信里有他的信息,不是道歉,又是满满的责备,
“孟彤你今天过了啊!开个玩笑而已,怎么这么小气,
害我们今天都没玩尽兴。”
“对了,你到底做的什么手术?”
我甩开手机躺到沙发,
想着主任说的话,撑起身体开始收拾衣柜。
这里是程知宇在郊区的别墅,
离我工作的医院隔了大半个城市,
三层楼,只住了我们两个人。
我经常加班,他又爱户外,房间常年冷清,
只有卧室还算有点人气。
衣柜里我的衣服不算多,
常年在医院里穿着白大褂,懒得买新衣服,
倒是程知宇,除了户外的冲锋衣,
其他所有的衣服鞋袜,都是我一件一件细细挑选来。
以前,他会一件件试穿给我看,
我躺在沙发上挥舞指挥棒,绞尽脑汁为他搭配。
他嘴上嫌弃,一边又得意的对着镜子摆姿势,臭美的不行。
而现在,
这些衣服他多久没穿了?
摸了一把灰色的羊绒大衣,
我还记得他穿着它,在雪地里将我抱入怀里。
7
程知宇,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他的好兄弟叶新急症突然倒下,
林妙妙拿出了所有的储蓄,一天三份兼职,为ICU里的叶新延续生命。
叶新本来好转的身体,一夜之间极速恶化。
程知宇赶来的时候,叶新抓着他的手,看着憔悴的林妙妙,再也说不出话。
林妙妙失去丈夫,散尽积蓄,确诊抑郁。
程知宇心疼她,大事小事都陪着,
在我因学业工作忙的焦头烂额的时候,
他们俩人的关系,已经发展到了我再也无法忽视的程度。
“特别关注”更新。
“难过的时候,总是有你陪。”
配图是熟悉的越野车主驾,程知宇阴影下的半张面孔,嘴角微勾,
袖口捋起,露出的小臂肌肉微现,慵懒的搭在方向盘上。
拍摄者和我坐在同样的副驾驶座,我看到的程知宇一脸冷漠,
而她看到的程知宇,原来是这副模样。
8
“孟彤!你去哪儿了?回个话!”
“气性怎么这么大,你到底还要生气多久?”
“医院说你去北京进修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我准备去爬宫丽雪山,又家里有缓解高原反应的药没?妙妙也要去,我得拿两份。”
“我知道你又要说危险,但妙妙这些日子好了很多,两个月后就可以停抗抑郁药了。”
“算了,不用了。”
北京的天气比c城干燥,
也比c城压力更大。
程知宇一出门就是十天半月没个消息,
但社交平台的“特别关注”,
倒是更新的很频繁。
雪山,冰湖。
古城,客栈。
那是我和程知宇规划过的休假圣地。
一张照片是蓝天白云下,林妙妙戴着墨镜遮住半张脸,穿着浅黄色露背碎花长裙,
斜倚靠在身高腿长的程知宇身边。
另一张照片,是热气腾腾的汤锅动图,
程知宇垂眸往汤锅下蘑菇,
镜头里林妙妙一只手比“耶”。
路过观众打“99”,
老同学,“我觉得你俩更配。”
林妙妙回复,“谢谢。”
窗外霓虹闪烁,
刚敲完病历,右手拿起一次性筷子吃外卖,
左手划过手机屏幕,
俩人在爬宫丽雪山前走遍了山下的美景,
吃遍了当地美食。
我在医院只有几许灯光的办公室,
有点冷。
9
忍不住翻开相册,
长划到几年前。
还是学生模样的我,穿着素色T恤和浅色牛仔裤,长发披肩,规规矩矩的样子。
程知宇一身黑色冲锋衣,身体微弯,一只手揽在我的肩膀,
一脸坏笑。
删除。
连着十几张照片,各色样式的球鞋,
那是我在询问他喜欢哪一双。
删除。
赤着上身趴在沙发的程知宇,后背是我给他拔火罐留下的一圈圈紫色印记,
他侧着脸,似乎还在说,“孟彤,再来一个。”
删除。
趴在桌上睡得只看见后脑勺的程知宇。
大学期末,在解剖室楼上自习,我骗他晚上有点害怕,
他说他阳气足,陪我背砖头厚的专业书,累到睡着。
······删除。
下一张·····
他歪头半张脸埋在我的头发里,眼神亮的如星星,手臂横过我的肩颈和条纹被套,
朝着镜头笑得得意万分。
我睡得脸颊微红,毫不知情。
这是······第一次。
他拿了我的手机拍照。
删除。
10
程知宇和林妙妙在宫丽雪山出事了。
人潮拥挤的医院内,
看到程知宇的电话打来时,
犹豫了好久才按下接通。
电话那头却不是程知宇,而是他的向导。
“你好,是程知宇的家人吗?他现在宫丽医院,您能来一下吗?”
我定了定神,“他怎么了?”
“还在做检查,推测是高原反应,
您能来一下吗,有好多签字得家属来才行······”
向导急得不行,生怕自己手下多一条人命。
我看了眼办公室忙碌的同事们,
冷静到,
“林妙妙不是在吗,先让她签字,
我在北京暂时来不了。”
向导说起来就是气,
“他女朋友情况好一点,但现在话都说不明白,不抗事,医药费都还是我垫的。”
向导大着嗓门要我加微信,
连着发五六张照片都是程知宇和林妙妙躺在病床上的画面,
闭着眼,生死不知。
他的父母在国外,但程知宇手机里好兄弟不计其数,
偏偏就打给了我。
“最早的机票是晚上九点,把医院定位发给我,凌晨到。”
11
多少次坐在程知宇病床前了。
宫丽医院内本地病人不多,基本都是狂妄的游客们。
向导和我说不清谁更疲惫,
硬生生等到程知宇恢复意识醒过来,
他才松了一口气。
“程先生,你看看你,本来没你女朋友严重的,非要亲自背她。
高原反应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还好这次我发现及时,这位——”
忘了问我的身份,向导不好意思的看向我。
“我是他女朋友。”
这句话我是看着程知宇的眼睛说的。
向导噎住,那林妙妙是·····?
他好像撞见了一件了不得的事。
程知宇向我伸出手,声如蚊呐,“孟彤······”
“我去看下林妙妙。”
我起身走开,不管他伸出的手,
身后向导的声音,
“程先生,你们私自去未开发地段,可不是我的责任······”
林妙妙在装睡。
我在她病床前站了一会儿,
到底还是没有说什么。
刚到医院就和主治医生交流过,
同行之间没什么好隐瞒,林妙妙看起来严重,但休息片刻就可缓解。
而程知宇,还得住院休养半月。
12
回来时,程知宇一个人靠坐在病床上吸氧,
向导已经离开。
他脸色不太好,
“妙妙怎么样了?”
都这样了,还在问她。
“她没事,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我靠坐在床边凳子没好气,
无视程知宇拍着病床示意我坐过去的动作,
“有你这话我就安心了。既然来了,我带你去······”
他话还没说完,我紧接着答到,
“去你和林妙妙去过的地方是吗?”
程知宇眼里有我熟悉的不耐,
“就是因为我们都去过,才知道哪些才更值得玩,你休假时间短,节省时间不好吗,
别不知好歹,孟彤。”
耳边仿佛有我的心跳,
看着程知宇,发现他好陌生。
房间里弥漫着难言的寂静,
我看了眼时间,得走了。
程知宇叫住我,
“孟彤,我和妙妙的行李还在云筑酒3201,你把我和妙妙的电脑拿过来。”
俩人竟然住的一间房。
“带不了,我得马上回北京。”
我尽量心平气和,
程知宇惊讶道,
“你不是来陪我的吗?我刚刚才给你在云筑酒店新订了一间房。”
他习惯了每一次住院,我再忙也会抽时间照顾他,陪他度过无数个病房里的夜晚。
“孟彤,你不会还在为那天的玩笑生气吧?
都多久了你怎么这么小气········”
“程知宇!”
我怒不可遏,
迈着重重的步子走到他面前,
“我已经40个小时没有休息了!
我手下三十多个病人,七个危急重症,
你知道我为了请这么一会儿的假求了同事多久吗!
你知不知道,缺氧会损害你的脑子!
你还要和林妙妙一起作死多少次!”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生气了,
程知宇有些没反应过来,
“话不要说的那么难听······”
可我要么不生气 ,一旦开了口子,就很难停下,
“你这次去雪山未开发景区,高原反应;
上一次去越野,车从悬崖上摔下去,全身骨折;
上上次,你去广南深山玩洞潜。
程知宇,你才考了多久潜水证,就因为她好奇,就敢去深山玩洞潜?!
再往前还有多少次,用我数吗?你们不是作死是什么?”
病房门口,护士探出一个头看热闹,
程知宇压低声音,“孟彤你别闹——这事我们已经吵过好几回了——”
“每一次都有林妙妙。”
我满身疲惫,
“从叶新死开始,不,其实他还没死的时候,你们就关系匪浅,是我自己看不清。”
程知宇扯下氧气管,下床走过来拉住我,
“孟彤!你在说什么胡话?她是我好兄弟的老婆!我没有做对不起叶新的事!”
他喘着粗气,穿着病服,看着比过去任何一次都要脆弱。
“孟彤,我答应了叶新照顾林妙妙。
你是医生,你比我清楚抑郁症的病人会发生什么。
我知道你吃醋,但能不能忍一忍,就两个月——”
两个月林妙妙就可以停药了是吗?
就没有后顾之忧了是吗?
可是我忍的够久了,
忍得甲状腺得了肿瘤,
做手术切除那一天,
他还在陪着林妙妙。
“林妙妙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程知宇。
叶新死之前,我可从来没听说她会露营爬山越野。”
“你们嫉妒她就说她坏话。她以前说过我还没信,你果然是这种人。”
程知宇看起来对我很失望,
“她有自己的爱好,才能走出叶新死去的抑郁,你没看见她现在已经好多了吗?”
“孟彤,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对他更是失望,
“唯一让我相信她有抑郁症这件事,
就是她始终乐于和你花式作死。
如果抑郁症是真的,那么其实一点都没有好起来。
程知宇,你继续,
我不会再管了。”
我太累了,不想再和他争论,
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冷静的看着他的眼睛,
“这是最后一次。
为了你的脑子,和肺部功能,你最好遵医嘱,吸氧静养至少半个月。
在这期间,注意饮食清淡、减少运动、准时作息。
程知宇,
我们结束了。”
13
他向来是不听我话的。
我离开医院没多久,他就下床去找林妙妙,
亲自确认她没事,
俩人只觉向导和我都是大惊小怪,
想继续探索那段未知的风景。
“太可惜了,孟医生来的时候我还昏迷着,
没和她打招呼。”
林妙妙裹着被子,巴掌脸看起来十分虚弱。
程知宇呼吸还有些喘,
坐在她床边隔着被子拍了拍林妙妙肩膀,
“跟她打什么招呼,她脾气臭的很,让她帮我去酒店拿电脑都不愿意。”
林妙妙垂着睫毛,
“她肯定是怪我拖累你,要是没有我,以你的能力去雪山肯定没问题的。”
说着林妙妙眼圈红了,
“程哥你还是自己去吧,记得多拍点照片给我发朋友圈就行了,
我不想惹孟医生生气,影响你们的感情,
她这次来连见都不肯见我了。”
说完用被子捂住头,整个人缩成一团一颤一颤,
看起来就像哭了。
程知宇习惯的软声安慰,
“别伤心了,我替她跟你道歉,她工作忙才急着回北京的,不是对你有意见。”
过两天我再试一下那条雪山旁边小路,有个兄弟跟我说过,那条路风景很不错,
我去多拍点照片给你,肯定和别人不一样。”
“那我在这里等你一起回家。”
程知宇回忆着那天的路线,
没注意林妙妙说了什么话,点了点头。
14
命运不会永远偏爱你。
程知宇真的意识到这句话的时候,
眼中只有漫天风雪。
身体极速失去温度,双腿连冰雪的温度都感知不到了。
这里不是成熟的景点,不会有路人看到他的危险。
手机早已关机,背包里本该放置卫星电话的地方,
竟然是一部属于林妙妙的相机。
最后被救援的机会都没有了,
橙程知宇在失去意识前,
想起孟彤说过,
“没有见过挣扎求生的人,永远不知道生命有多可贵。”
电视上播报一则最新新闻,
“一名徒步登山者在宫丽雪山附近失踪,
据了解,该徒步者于三日前不听向导劝告,
执意独自前往宫丽雪山北线,
该路段近日突发暴雪,该徒步者失联,宫丽警方正在紧密搜寻中。”
病房里没有人注意这则报道,
相比于这里随时在生死线上挣扎的人来说,
这种拿生命冒险的人死了也毫不可惜。
而我正在和同事工作交接,
十多年不发朋友圈的我,声明和程知宇分手后,
就全平台拉黑他以及所有朋友同学联系方式,
手机十分安静。
“孟医生,恭喜你得到去德国交流的机会,
今天就坐飞机是不是太赶了?
不和家里人再聚一下吗?这一去可得一年。”
“早点去好适应。听说那边和我们这的生活习惯差别挺大的。”
时间紧迫,手上才刚好转的病人就要转出去,
我还得仔细的讲清楚病人的具体情况,
“刘医生,这个病人的话,他肝功有些问题——”
·····
15
程知宇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雪山上低温引起的幻觉太逼真,
以至于他听到无人机的噪音时,还以为那是只觅食的雄鹰。
视线里白茫茫一片,
他觉得好累,好饿,还有点热。
曾经和孟彤一起去的重庆,
夏天就是热的如此印象深刻。
恍惚间有人聚集了过来,
有人大声说着什么,有人在拍他的脸,
他好像看到了孟彤的身影,
穿着荧光色的冲锋衣,头发凌乱贴在脸上,背着一个医疗箱,正在艰难赶过来。
不对,不是她。
“快!联系孟医生!”
“她把我拉黑了!你有她电话没有?直接打电话!”
“什么!电话也拉黑了?我没得罪她啊·!发生什么事了?”
“你不知道?她和程哥分手了!就前几天。”
“为啥啊——都十几年了,怎么就刚好在这节骨眼分手——”
“你真傻还是装的?还不是因为——”
不用说,所有人都明白了。
“本来之前就出了事,听说孟医生在北京连夜请假过来,估计是劝不听,直接分了。”
“以前不都没事吗——”
吵得再厉害,到最后还不是乖乖的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换你,你能忍孟医生这么久?”
说来说去,俩人分手,他们也有份。
‘“对了,林妙妙呢?她不是和程哥一起的吗?她怎么样了?”
“她回去了。”
“什么!”
程知宇醒来的时候,身体沉重的就像一块石头。
抢救室里机器有规律的滴滴声,他不是第一次听见了。
只是每次睁开眼的时候,孟彤都会穿着白大褂,带着口罩和帽子,
只露出一双眼睛担忧的看着他。
这次却是个膀大腰粗的男医生,扒他眼皮检查生命体征。
口鼻还连着呼吸机,插了胃管,
程知宇说不出话,连动一下都是奢望。
除了偶尔看到来会诊的医生,就是不同的护士。
程知宇努力的看了,
每一个都不是孟彤。
ICU里的日子很可怕,此起彼伏的滴滴声,
隔壁床濒死的喘息,
时不时被拉走的病人,还有每天十多个医生围在床前压低了声音讨论。
都在告诉他,这次和以往都不一样。
他只差那么一点点,就死了。
16
程知宇就这么每天在空寂中,等着孟彤的身影出现。
他最开始还安慰自己,她工作忙,也许抽不开身。
而后又后悔,她是不是不打算原谅自己了,盘算着拿到手机就和她道歉。
在身边没有任何人的时候,
程知宇想了很多,
学生时代比任何人都努力念书的孟彤,
在大学时候和他无忧无虑的恋爱,
他们俩人的感情太顺,以至于他慢慢的懈怠。
总以为十多年,无论如何她都会在。
叶新、林妙妙和他们不一样,
俩人从学生时代就受到来自家长、老师的压力,
大学过了一半,林妙妙都没有松口做叶新的女友,
就是因为自己的爱情太顺利,才会始终想着帮好兄弟一把,
他以为孟彤知道的。
转出ICU后,程知宇才看到了他的朋友们,
他眼神在人群中扫视一圈,没有熟悉的身影。
“妙妙没在,程哥。”
不知道是谁嘴快,立刻得到身边人一个肘击。
程知宇皱眉,“手机给我。”
点开微信,打出“孟彤”两个字发出去,却只得到了一个红色感叹号。
正打开联系人翻出孟彤手机号,
有人已经给出了答案,
“程哥,孟医生把我们所有人都拉黑了。听说她去国外医院交流,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程知宇声音嘶哑,
“国外哪个医院。”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北京那边不给说。”
程知宇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旁边人小心翼翼到,
“程哥你不是和孟医生分手,和妙妙在一起了吗?我让妙妙过来照顾你好么。”
一片寂静,谁也没有说话。
林妙妙之前见状不对立马跑路,哪里像是能照顾程知宇的人。
他们也不知道林妙妙会是这种人啊,不是和程哥挺好的么,
孟医生还为此和程哥吵了那么多次。
真到了俩人分手的时候,让众人都没适应过来。
17
不像国内夜晚还能点外卖,出门撸串吃火锅,
异国的夜晚,肚子饿了只能自己在公寓里啃干巴面包。
好想回国啊。
门铃声响起,我一个激灵浑身僵硬的看向大门。
听说街区最近不太平,有入室抢劫的案例,
顺手捞了把餐刀在手里,静静等待对方离开。
门铃响了无数声都不肯停下,
思索再三后,还是鼓起勇气拉开大门。
程——一身灰色大衣的男人站在门口,
头发凌乱,眼神湿漉漉 ,瘦了一大圈。
短暂的惊讶后,我一声不吭就要关门,
程知宇一脚卡住,半边身子非要挤进来,
我用尽力气和他角力一番后实在不行,
低声怒道,“程知宇!这里不是国内!你非要进来我可以报警抓你!”
“那你报警。”他耍无赖,“我好不容易养好身体,找了你大半个德国。
孟彤你同事可真行,死活不肯告诉我你地址!”
这次孟彤没在身边,他倒是肯好好听医嘱,一丝不苟的养伤了。
这是前所未有的体验,一个人长久住院才知道,身边有人陪是件多么令人羡慕的事。
别说林妙妙,就是那些好兄弟们,也无法随时随地陪他度过冰凉的夜晚。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我气的一脚踩他的鞋,然而脚下的触感却有些不对劲,
趁着我愣神一刻,程知宇已经钻了进来,
扫视一圈小小的房间,放下手里的围巾,
目光停留在桌上的干巴面包,
嫌弃道,“你就吃这个?”
“填个肚子而已,这又不是国内你还能要求什么。”
我犹疑的看向他的左脚,灯光下穿着长裤,没看出什么异样。
但是踩上去……
程知宇回头接触到我的目光,十分坦然的告诉我,
“为了保命截肢了,我装了假腿,很明显吗。”
“没踩到的话,看不出来。”
我没什么情绪波动,继续缩在沙发上一边看专业课件,一边啃干巴面包。
没有看到我的关心,程知宇整个人落寞下来,心中一片酸楚,
没有她在身边的日子里,
他花了那么多时间来说服自己,
孟彤一定还爱他,
只要他肯哄一哄,他们还会像过去那样亲密。
但看到她的样子,他心中彻底没底了。
“孟彤。”轻轻叫了一声我的名字,没有得到回应。
小小的房间里只有我卡次卡次啃面包的声音。
直到许久之后看完了课件,回头时,程知宇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第二天回来时,我怀里抱着新的干巴面包,
一打开门,就闻到了令人流口水的香味。
程知宇戴着围裙,捋起袖口,在那久未开火的厨房,做了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
他听见门响回头,撞见我惊讶的目光,
笑得露出大白牙 ,“回来了!我去附近的超市看了,也没什么食材,将就一下。”
他手艺一直不错,只是我很久没尝过了。
捧着脸看我狼吞虎咽,程知宇心中稍感安慰,小心翼翼道,
“味道还行吧?好多调料都没有,始终比不上国内。”
得到我“还行”的答复后,他明显高兴了不少。
关于他被截肢的左腿,和林妙妙,
谁也没有提起。
他暂时留在了我的小房间,每天缩着身体把自己塞进沙发里睡觉,
有时候夜晚,能听到他频繁的翻身和低低隐忍,
我知道那是他腿上的伤在疼痛。
可我不想过问。
他尽职尽责的做着家庭煮夫,直到我交流结束,
回国的那天德国下了雪,我把他叫出去,约在一家咖啡店。
程知宇面上有前所未有的紧张,像是终于等来了我的审判。
他不等我说话,抢先絮絮叨叨,仿佛这样就能制止我说出他不想听的话,
“我买了套大平层,离你们医院近,通勤很方便,现在已经开始装修了,你看看这个风格可以吗?落地窗的风景不错,以后你下班累了可以在这里坐躺椅上晒太阳。”
他掏出手机把照片给我看,翻开设计师的图稿,
“其实我觉得主卧再加个大衣柜更好,这户型哪儿都好就是衣帽间不够大……”
我没看他的手机,喝了一口咖啡。
“程知宇,我们早就结束了。”
他话语瞬间停顿,桌面上的指尖微微颤抖,五指捏成拳头又松开,
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孟彤,这次回国, 我们就结婚吧。”
“我以后不出去玩户外了,我的身体也不容许我再像以前那样……”
“我们安定下来,结婚,生个孩子…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我只看着他,目光平静,
他突然身体后撤,靠在椅背用手捂住眼睛,
“不要这样看着我,孟彤。”
不要用这么冷漠、毫无感情的双眼看我。
我捧着咖啡小口小口喝完,
不知道过了多久,程知宇放下双手,擦了擦眼角,平复心情,
“你有什么打算。”
我划拉着空杯子,
“我觉得博士听起来挺不错。”
“还要继续读,”程知宇点头,“孟彤你真是倔,决定了就不再回头。”
当初我考博失败后,去了他的城市。
如今一切又重新开始。
“我从学生时代起一直这样,程知宇,你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