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魂深处残留着爆炸炸开后的灼痛感，耿苍宇一辈子都忘不了自己离世的那一刻。
他是华裔雇佣兵，常年扎根东欧战场的战壕里搏命求生。那天高空无人机悄无声息悬在阵地上方，炮弹轰然砸落炸开，剧烈的冲击直接撕碎了他的肉身。漫天硝烟裹挟着撕裂筋骨的剧痛席卷全身，最后无边黑暗彻底吞没了他所有知觉。
等意识慢慢回笼，耳边再也没有接连不断的炮火轰鸣。
刺骨的阴冷裹满魂魄，和战场上燥热焦灼的环境截然不同。四周到处弥漫着灰蒙蒙的浓雾，视线被遮挡得十分模糊，空气里飘着一股腐朽沉闷的怪味，吸入喉咙格外憋闷。脚下踩着乌黑软烂的淤泥，每往前挪一步，脚底都会被烂泥牢牢粘住。
他的手腕被泛着乌青冷光的粗绳紧紧捆着，勒得魂魄阵阵发酸。大批亡魂被绳索串成长长的队伍，挤在一起缓慢前行。身边的亡魂个个面色惨白，眼神呆滞麻木，只会机械地迈步挪动，完全没有自主的神智。
耿苍宇慢慢扭动脖颈，混沌的思绪一点点清醒，心里第一个念头十分清晰：我死了。
活了三十多年，从小到大听过无数阴曹地府、六道轮回的传闻，没想到死后真的踏入了幽冥地界。
可转念一想，他心底生出浓重的疑惑。自己殒命在东欧战场，按常理魂魄引渡本该归西方冥界管辖。可放眼周遭，到处都是中式阴司独有的环境氛围，半点西方冥界的特征都看不到。整件事处处透着古怪，耿苍宇暗自反复琢磨，始终想不透其中缘由。
没等他深究下去，前行的队伍忽然齐刷刷停了下来。前方此起彼伏的争执声骤然响起，两方人马堵在雾蒙蒙的道路中央，气场紧绷，彻底对峙僵持。
耿苍宇借着身旁亡魂的空隙探头望去，一侧是牛头马面带着一众地府阴兵，厚重铠甲泛着冷光，粗大的铁链拖拽在淤泥地上哗哗作响，周身萦绕着酆都地府独有的煞气；另一侧领头人身披宽大黑袍，兜帽遮住整张脸庞，正是负责引渡亡魂的西方死神，一柄硕大镰刀斜扛肩头，身后簇拥着数团黑雾凝聚而成的冥界仆从，浑身透着西方冥界独有的凶戾气息。
死神沙哑的嗓音穿透浓雾，语气强硬，没有丝毫退让的余地：“这批亡魂全都殒命东欧战区，身死地界归属西方冥界，理应由我方全权接手引渡轮回，酆都没必要跨界插手。”
话音落下，牛头当即面露愠色，圆睁着牛目出声反驳，半点情面不留：“别拿地界规矩说事！亡魂轮回从来不能只看殒命地点，队伍里不少华裔亡魂血脉根植华夏酆都，凭什么任由你们强行带走？”
“按殒命地划分亡魂归属，是幽冥各界沿用万年的铁则，岂能随意推翻？”死神周身黑雾缓缓涌动，压迫感层层铺开，语气愈发凌厉。
马面抬手扯了扯手中铁链，神色越发不耐：“不必拿万年规矩压人。亡魂归属和阳间认祖籍是一个道理，你们分明是跨界争抢亡魂，破坏各界长久的默契，真当酆都没有底气，任由你们随意拿捏？”
两方人马你来我往互不相让，冲突一触即发。地府阴兵与西方冥界仆从尽数绷紧身躯，兵器隐隐出鞘，凛冽的锋芒藏在浓雾之中，一场大规模厮杀随时都会爆发。
挤在队伍中间的耿苍宇看得满心震惊，过往的认知被彻底打败。
从前他一直觉得地府法度森严，轮回秩序规整有序，人死之后按部就班投胎转世，安稳清净。谁能想到幽冥地界和阳间一样，各方划分势力地盘。华夏坐拥酆都地府，西方自成独立冥界，仅仅为了一批亡魂的引渡权，两边阴差便能撕破脸面对峙。
变故还没有就此停歇，道路两侧的浓雾里，又接连冲出两拨外来阴差。
一拨人身着东瀛传统神官装束，腰间佩着短刃，是高天原派驻的差役，一露面就要认领队伍里的东瀛亡魂；另一拨周身缠绕红黑雾气，异域气息厚重，来自古印度大陆的幽冥仆从，指着几名南亚面孔的亡魂，执意要将人带回本土地界轮回。
短短片刻，原本东西方两方的对峙，直接演变成四方势力相互拉扯。各路阴差各执一词，没人愿意率先退让，整片雾区彻底乱作一团。
耿苍宇望着争执不休、剑拔弩张的各方幽冥势力，心里暗自感慨，这传闻里庄严肃穆的地府，根本没有半点公正森严的模样。各方为了争抢亡魂互相博弈拉扯，内里充斥着数不清的利益纠葛，半点清净都不存在。
他打心底不愿意被任意一方随意带走，稀里糊涂踏入轮回，洗去一生记忆，变成一个全然陌生的新生魂魄。
阳间还有他割舍不下的牵挂。妻子守在家中，日日盼着他平安归来；年纪尚小的儿子还需要父亲陪伴；年迈的父母时时刻刻为他忧心。当初他远赴异国做雇佣兵，在战场上刀口舔血，初衷只是多赚酬劳，扛起一家人的生计。他还没能陪着妻儿过上安稳日子，没能守在父母身边尽孝，就这么惨死在异国他乡。
如今身死成魂，反倒沦为各方势力争抢的物件，任由别人随意发配轮回，耿苍宇满心都是不甘。
看着四方势力僵持拉扯、冲突随时爆发的混乱场面，一个念头在心底慢慢成型。
幽冥各界本就不是一体，各方割据划地，甚至能为了争夺亡魂对峙较劲，足以说明轮回体系并非密不透风，到处都藏着缝隙与漏洞。
既然有漏洞可寻，自己未必只能乖乖认命转世投胎。
耿苍宇攥紧被绳索捆缚的双手，眼神愈发执拗，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幽冥地界纷争不休，派系林立，我绝不会顺从安排踏入轮回。我想念远在故土的妻儿、父母，只要还有脱身的机会，就一定要拼尽全力，闯出一条重返阳间的路。
浓雾不停翻涌，四方阴差之间的矛盾越发尖锐。耿苍宇早已挣脱亡魂浑浑噩噩的麻木状态，心里的目标格外明确。
挣脱束缚，冲破各方势力的纠葛，踏回人间故土，就是眼下他唯一拼死也要完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