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崖上方,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几方阴差死死缠在一起死斗,谁都腾不出手去管那些逃窜的亡魂。束缚魂魄的锁链一松,所有亡魂彻底慌了,只顾着埋头往黑雾里乱冲,眨眼就跑没了影子。
没人注意到耿苍宇。
趁着全场大乱,他纵身跳下断崖,穿过层层浓雾,一路飞速下坠。
坠落的时间漫长又熬人,四周灰蒙蒙一片,根本分不清上下左右,耳边只剩阴风呼啸不止。不知道飘了多久,他整个人狠狠砸进一片冰凉的浊水里,身子一沉,径直朝着河底坠去。
脚下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幽暗大河,浑黄的浊浪不停翻涌,空气里飘着一股冲鼻的腥腐味。
耿苍宇本能地挣扎了两下,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是亡魂了。
死透的魂魄,不会溺水淹死。
但不代表没感觉。
刺骨的浊水疯狂往口鼻里灌,那种窒息的闷堵感死死压在神魂上,胸腔、腹腔全被浊水灌满,又胀又疼,像有无数细针在扎。
他肉身早就炸没在了异国炮火里,可这份实打实的折磨,半分没少。
无力反抗,只能被湍急的暗流裹着,顺着河床一路往下漂。
河底的景象,看得人头皮发麻。
黑淤泥里堆满了数不清的枯骨,密密麻麻的骷髅半埋在泥里,空洞的眼窝对着上方,死寂又诡异。
一堆堆骸骨还能动。
腐朽干枯的手臂不断从淤泥里伸出来,胡乱抓挠漂流而过的东西。只要碰到耿苍宇的衣角、四肢,就死死攥紧不肯松开,骨头摩擦发出“咔咔”的刺耳声响,听得人心里发寒。
这些骷髅没有神智,不会嘶吼,只剩本能。
拖下去,拽住谁,就把谁永远困死在这冰冷河底。
耿苍宇本来就被浊水呛得头昏脑涨,被这些枯骨缠来缠去,心底瞬间涌上一股躁火。
十几年刀口舔血、沙场搏命的野性,深深刻在他魂魄里。
他双腿猛地发力,狠狠蹬开缠在腿上的一堆骸骨,碎骨瞬间被水流冲散。可河底枯骨数不胜数,刚踹飞一批,下一批又立马凑了上来,没完没了。
他懒得跟这些死物浪费力气。
脑子里从头到尾,就一个念头——撑住,活下去,找路回阳间。
家里有老母亲等着,有守家的妻子,还有年纪尚小的孩子。
他这辈子大半辈子都在漂泊闯荡,最后把命丢在了境外战乱里。死后魂魄落入这狗屁冥界,还要被各路阴神、异族阴差抢来抢去,随意摆布轮回。
他不甘心。
凭什么拼死一生,最后落得有家回不去、任人拿捏的下场?
窒息的折磨一刻没停,意识反复在清醒和昏沉之间拉扯,好几次神魂都快要散掉。
可只要一想起家里的亲人,那股快要溃散的心神,硬生生又被他拽了回来。
不知漂了多久,湍急的河水终于慢慢平缓下来。
耿苍宇咬着仅剩的力气,手脚并用扒住湿滑的淤泥,一点一点往水浅的地方挪。沿途骷髅依旧不死心,不停缠上来,他一路踹、一路挣,魂魄被阴寒浊水泡得发软发虚,浑身提不起半点劲。
好不容易跌跌撞撞爬上岸边浅滩,他整个人直接一头栽进黑泥里。
亡魂不用呼吸,可长时间窒息留下的难受感牢牢缠在神魂上,天旋地转,眼前一阵阵发黑。
身后几具骸骨慢慢爬过来,光秃秃的牙床不停磕碰,咔咔声响不断。
耿苍宇撑着发软的身子,抬脚就踹,把凑过来的骷髅全部踹翻进泥潭,彻底断了它们纠缠的念头。
他平躺在冰冷的滩涂上,抬头望向头顶终年灰蒙蒙、不见一丝光亮的冥界天穹,纷乱的思绪,慢慢扯回自己的一生。
十五岁那年,他跟着父亲远赴俄罗斯讨生活,一路颠沛流离,吃尽苦头。
可到了异国之后,父亲莫名失联,彻底失踪,从此杳无音讯,一辈子都没能查出下落。
年纪轻轻,孤身在外,举目无亲。
后来他被当地一个势力头目收留。
对方不是心善,只是看中了他能熬、能打、够狠,打算把他磨成一把听话的利刃。
从那天起,日复一日的残酷训练从没停过。近身搏杀、野外求生、各类枪械器械,硬生生把一个少年打磨成了顶尖雇佣兵。
十几岁的年纪,褪去所有稚气,常年游走在全球最危险的战乱地带,拿命换钱,刀口舔血过日子。
二十多岁,攒够了底气,他毅然回国。
落地生根,娶妻成家,没多久孩子出生。漂泊了半辈子,他终于有了自己的家,有了牵挂,有了安稳日子。
可上有老下有小,养家的担子压在肩上。
恰逢东欧战事频发,外勤酬劳高得离谱,一趟任务下来,够一家人安稳宽裕过好几年。
为了家里,他再次踏上战场。
谁也没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爆炸,直接终结了他所有的一切。
老母亲、妻子、孩子,全都安稳留在故土,是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软肋,也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和牵挂。
唯独父亲当年在异国离奇失踪,下落不明,成了他心里一辈子解不开的疙瘩。
耿苍宇缓着气,浑身神魂酸胀无力。
放眼望去,四周黑雾沉沉,荒无人烟,一片死寂。
冥界看似混乱凶险,各方势力割据抢魂、规矩崩坏、诸神自私霸道。
但越乱的地方,漏洞越多,活路也越多。
他缓缓攥紧拳头,眼底只剩一股不认命的狠劲。
这片幽冥再凶、再险、再绝望,也别想困死他耿苍宇。
轮回由神定?
老子偏不依!
活着,我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