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7,停尸房外的钟响了。
林砚秋站在铁门边,左手攥着一块铜怀表。表壳生锈,玻璃裂了三条纹,指针停在五点十七分。她没穿外套,灰毛衣袖口磨出毛边,脚上是双旧布鞋,鞋底沾着泥,左脚比右脚多一层。
沈知遥没出声。她靠在走廊尽头的消防栓旁,左手套在口袋里,指节绷得发白。
林砚秋没看她。她只是盯着门缝里透出的冷光,像在等什么人开门。
钟声停了。她转身,往东区走。
沈知遥跟了上去。
她没跑。没喊。只是走,一步一停,像踩在冰面上。
林砚秋拐进旧城区的巷子,脚步没乱。巷子窄,墙皮剥落,晾衣绳上挂着半干的尿布,风一吹,轻轻拍打砖墙。一只猫从垃圾桶后窜出,没看她们,钻进铁门缝。
林砚秋停在一间塌了半边屋顶的屋子前。门没锁,铰链锈得发黑。
她推门进去。
沈知遥站在门口,没进。
屋里没灯。月光从破瓦漏下来,照在墙上。
九张儿童画。
每一张,都画着同一个女人。
女人蹲着,低着头,手指一根一根地数。
指甲是红色的,画得歪歪扭扭,像用铅笔头戳的。
每张画右下角,都写着数字。
一。
二。
三。
……
九。
沈知遥的呼吸慢了。
她记得这些画。在法医中心的档案里,第一具尸体的口袋里,就夹着一张。当时她以为是孩子误塞进去的玩具画,没在意。
林砚秋没回头。
“你左手疼,”她突然说,“是因为她没数完。”
沈知遥没动。
林砚秋转过来,脸上的皱纹像揉皱的纸。她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她抓住沈知遥的左手。
力气大得不像个老人。
沈知遥想抽回,但没动。
林砚秋的手心,刻着九道横线。
和九具尸体指甲缝里的编号,一模一样。
“你数过吗?”林砚秋问。
沈知遥没答。
“她数到八,就停了。”林砚秋说,“第九个,是你。”
沈知遥的左手突然一烫。
像被烙铁压住。
她猛地抽手,后退两步,撞在门框上。门框左下角,有道新划痕,和霍临铺子里那道一模一样。
她低头看手。
手套内侧,裂了。
皮下,青筋像活了,蜿蜒爬行,泛着不正常的红。
她胃里翻涌。
冲到门外,扶着墙,吐了。
没东西可吐,只吐出一口酸水,滴在水泥地上,冒了点白气。
林砚秋站在门口,没跟出来。
她低头,把怀表翻过来。
表盖内侧,刻着“第捌”。
表背,用刀刻着:“霍临修的”。
表链上,挂着一枚铜片。
刻着:“拾”。
沈知遥喘着气,抬头。
林砚秋笑了。
没声音。
只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慢慢走远。
鞋底踩在碎瓦上,咔、咔、咔。
沈知遥没追。
她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了。
她打开相册,翻到三天前拍的——第九具尸骨的指甲。
她放大,再放大。
指甲缝里,有东西。
不是泥土。
是极细的纸纤维。
和江屿修复室里,那张1999年尸检报告的纸,一模一样。
她关掉手机。
抬头,望向巷口。
林砚秋不见了。
地上,只留下一串湿脚印。
脚印尽头,躺着那块怀表。
表盖开着,指针,不知何时,动了。
一格。
从五点十七,走到五点十八。
沈知遥走过去,捡起怀表。
表壳冰凉。
她没擦。
转身,往回走。
路过那间屋子时,她停了一下。
墙上的画,少了一张。
第九张。
不见了。
她没回头。
走到巷口,路灯突然闪了一下。
光灭了。
再亮时,她看见对面墙角,站着一个人。
江屿。
他没穿外套,手里拎着个纸袋,里面是半瓶水,和一包纸巾。
他看着她,没说话。
沈知遥把怀表塞进外套内袋。
“你来多久了?”她问。
“五分钟。”他说。
“看见什么了?”
“你吐了。”
“还有呢?”
“你左手,裂了。”
她没答。
他走近一步,把纸巾递给她。
“你手套,”他说,“是她给你的。”
沈知遥顿住。
“谁?”
“你母亲。”
她没动。
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卷起地上一张废纸。
纸角,印着一行小字。
——“第9号密档,温昭授权访问。”
纸被风卷走,飘进排水沟。
江屿没动。
沈知遥接过纸巾,没擦手。
她把纸巾捏成一团,塞进裤兜。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江屿没跟。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路灯又闪了一下。
这次,没亮。
黑暗里,他低头,从纸袋里拿出另一样东西。
一枚铜铃。
铃内壁,用血写着:
“下一个是你。”
他轻轻合上纸袋。
风,吹过巷口。
空荡荡的。
只有那扇破屋的门,轻轻晃了一下。
像有人,从里面,推开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