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到诊所时,前台的灯还亮着。林小雨恹恹地趴在桌上,下巴垫在冰凉的登记簿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圆珠笔,直到听见门轴转动的声响,才猛地抬起头。
“你去哪了?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林小雨站起身,绕过柜台快步走过来,伸手就要摸她额头,“是不是发烧了?脸色这么差。”
李雪侧身避开,把包随手挂在衣帽架上,垂着眼没说话。她拉开抽屉,取出空白记录本和一支新笔,指尖在纸页边缘反复摩挲了两下,才缓缓坐下。
“我没事。”她说,“只是去见了个客户推荐的人。”
“客户?”林小雨皱眉,“哪个客户?陈默都失联好几天了,你还接新案子?”
“不是新案子。”李雪翻开本子,笔尖悬在纸面,迟迟未落,“是……咨询延伸服务。有人介绍我去坤记古董店,说能帮我理清一些心理障碍。”
林小雨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古董店?帮你做心理咨询?李雪,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脑子进水了?”
李雪没笑。她低头,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名字:王莉。三十岁,广告公司主管,焦虑症,首次咨询提及童年被继母锁在阁楼——随身携带一只铜制音乐盒,据称是生母遗物。
“你记这个干嘛?”林小雨凑过来,扫了一眼,“这不是上周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姐们儿吗?她后来不是说好多了,还特意给你送了一盒曲奇?”
“她提到音乐盒是从魏先生那里买的。”李雪笔尖一顿,继续写:魏先生,古董商,推荐其进行深度记忆回溯治疗。
林小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的笑意飞快褪去。“魏先生?哪个魏先生?”
“坤记的老板。”李雪合上本子,抬眼,“你也认识?”
“不认识!”林小雨声音陡然拔高,一把按住她的手,“李雪,你听我说,别再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张队长那边刚消停,你现在又跑去什么古董店?还记这些莫名其妙的名字?你是不是……是不是又看到什么了?”
李雪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垂着眼帘,没有回答。她翻开下一页,写下第二个名字:赵志明。四十二岁,企业中层,失眠严重,咨询中反复描述梦见自己被推下楼梯——佩戴一枚蛇形银戒,自称购自“西巷老店”。
林小雨盯着那行字,呼吸变重。“你到底在查什么?这些人……他们怎么了?”
“没什么。”李雪语气平静,“只是职业习惯。客户提到的物品,可能与创伤记忆有关,我需要记录关联性。”
“放屁!”林小雨突然拍桌,登记簿震得跳起来,“你当我是傻子?从陈默开始,到张磊搜查,再到匿名信、监控、镜子警告——你现在连古董店都敢一个人去?还记这些人的名字?李雪,你是不是觉得命案名单很好玩?”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窗外的风声都弱了下去。
李雪的手指捏紧笔杆,指节泛白。她没抬头,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最近不对劲!”林小雨眼圈发红,“半夜不睡,对着电脑翻那些乱码文件;早上起来黑眼圈重得像晕开的墨团;客户一提旧物你就走神;现在连笔记都偷偷摸摸写!李雪,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在乎你有什么秘密,我只在乎你别把自己搭进去!”
李雪终于抬头。她看着林小雨通红的眼睛,喉咙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她合上本子,放进抽屉最底层,钥匙转了两圈。
“我累了。”她说,“今天提前下班。”
“你——”林小雨气得跺脚,但看她脸色,又硬生生憋住火,“行,你休息。但我告诉你,明天我要是再看见你记这种鬼东西,我就一把火烧了它!”
李雪没应声。她脱下外套,走向内间诊室。关门时,她透过门缝看见林小雨站在原地,盯着抽屉方向,嘴唇抿得发白。
诊室里静得能听见阳光落在地板上的声响,半拉的窗帘将下午的光线切成两半,在地面划出一道清晰的明暗分界线。李雪坐在咨询椅上,从包里取出三样东西:铜挂坠、锚定器、怀表。
她先拿起铜挂坠。金属表面凉得刺骨,细密的刮痕在光线里像一道道沉默的纹路。她没戴手套,直接贴上掌心——依旧没有画面。像被屏蔽的频道,死寂无声。
接着是锚定器。暗红晶石在指腹下微微发热,底部蚀刻的蛇缠十字徽记硌着皮肤。她指尖摩挲着那符号,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终于确认它和怀表内侧、张磊笔记本上的分毫不差。
最后是怀表。黄铜外壳坠得掌心发沉,掀开表盖,秒针僵在刻度上一动不动,内侧蛇缠十字的刻痕深如刀凿,透着一股冷冽的锐利。她盯着那图案,想起魏坤的话:“下次张磊再找你‘谈心’,记得看看他口袋里有没有同款。”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掏出来,屏幕亮着一条新消息:“锚定器需接触‘媒介体’激活。建议从王莉的音乐盒开始。”
她指尖飞快删掉消息,将三样东西仔仔细细地重新收好,塞进贴身的衣袋里。起身时,她瞥见诊室角落的穿衣镜——镜面干净,没有任何裂痕或血迹。可就在她移开视线的瞬间,余光似乎捕捉到镜中自己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她猛地回头。镜子里只有她苍白的脸,眼神惊疑不定。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像猫爪落在地毯上,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诊室门口。李雪屏住呼吸,盯着门把手——它没动。几秒后,脚步声远去,伴随着林小雨刻意提高的嗓音:“喂?张队长?对对,李雪在呢,刚回来……嗯,您找她有事?”
李雪走到门前,轻轻拧开一条缝。林小雨背对着诊室,正对着手机点头:“……行,我转告她。您放心,我会看着她,不让她乱跑。”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她最近状态不太对,您多担待。”
挂断电话,林小雨转身,正对上李雪的目光。她吓了一跳,随即强装镇定:“张队长问你明天能不能去局里一趟,说是有新进展。”
“知道了。”李雪说。
林小雨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我去给你买点热粥。你……别折腾自己了,行吗?”
李雪轻轻点了点头,抬手带上房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她转身走回桌前,拉开抽屉,指尖精准触到那本记录本,将它取了出来。翻开最新一页,她写下第三个名字:周婷。二十八岁,自由插画师,社交恐惧,咨询中提及总感觉被人注视——佩戴一条琥珀项链,据称是“魏先生”所赠,能“安定心神”。
笔尖悬在纸面,她犹豫片刻,又添一行小字:三人皆提及“魏先生”。物品特征:含铜/银/琥珀,均有蛇形或十字元素。
写完最后一笔,她缓缓合上本子,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冰冷的封面。窗外的天色正一点点沉下去,诊所的感应灯自动亮起,在摊开的纸页上投下一片暖黄的光晕,将那三个名字晕染得有些模糊。她突然想起魏坤说的那句话:“每个镜界者都会经历‘认知撕裂’——现实自我和平行自我的记忆、情绪、欲望互相侵蚀。”
她低头,看着自己写下的三个名字。王莉、赵志明、周婷——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即将成为什么。在某个平行时空里,或许已经有人倒在血泊中,喉咙被匕首割开,而凶手,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短促的震动感隔着布料传来。她瞥都没瞥一眼,直接按灭了屏幕。起身时,她从随身的包里摸出那只古朴的怀表,小心翼翼地塞进记录本的夹页中。铜挂坠和锚定器被贴身收好,一个紧贴着胸口,一个隐匿在袖口深处。
开门出去时,林小雨刚回来,手里拎着粥和药袋。“退烧药和胃药我都买了,你多少吃点。”她把东西放在桌上,眼睛却瞟向抽屉,“……笔记收好了?”
“嗯。”李雪接过粥,没动筷子。
林小雨盯着她,突然伸手:“给我看看。”
“看什么?”
“笔记。”林小雨语气坚决,“就看一眼,确认你没写危险的东西。”
李雪摇头:“职业隐私。”
“去他的职业隐私!”林小雨一把抓住她手腕,“李雪,你清醒点!那些名字——王莉、赵志明、周婷——他们不是你的研究对象,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你记下他们,然后呢?等着看谁下一个出事?”
李雪猛地挣开手,粥碗在桌上剧烈晃了晃,浅褐色的汤汁溅出几滴,落在米白色的桌布上。“我没那么想。”
“那你为什么记?”林小雨逼近一步,“为什么偏偏是这些提过‘魏先生’、戴过古怪饰品的人?李雪,你是不是觉得……他们会被杀?”
李雪沉默。她没法回答。说“是”,会吓坏林小雨;说“不是”,连自己都不信。
林小雨看她表情,脸色骤然惨白。“……是真的,对不对?”她声音发抖,“你看到什么了?像陈默那样?还是……更糟?”
李雪深吸一口气,抬手将她紧紧抱进怀里。林小雨僵了一瞬,随即狠狠推开她:“别用这招!李雪,你要是真把我当朋友,就告诉我实话!”
“我不能。”李雪低声说,“告诉你,只会让你更危险。”
林小雨瞪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所以你就一个人扛?记这些名字,跑那些地方,见那些人——然后呢?等凶手找上门,还是等你自己……变成凶手?”
李雪垂着眼没说话,转身走向门口,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你去哪?”林小雨喊。
“散步。”李雪拉开门,“粥我回来再吃。”
“李雪!”林小雨追到门口,声音带着哭腔,“你回来!我求你了,别去!”
门在身后关上。李雪没回头,径直走进电梯。镜面映出她的脸——眼下青黑,嘴唇干裂,和早晨出门时一模一样。可这一次,镜中的她没有移开视线。她盯着自己,看着那双眼睛里逐渐凝聚的冷意。
电梯下行,数字跳到“1”。门开时,她摸出怀表,拇指摩挲表盖内侧的蛇缠十字刻痕。街对面,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启动,车窗半降,露出半张戴墨镜的脸。
她将怀表攥得更紧,脚步飞快地走向相反方向。身后,诊所的灯还亮着,林小雨的身影映在窗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而她的口袋里,记录本静静躺着,最新一页的三个名字下方,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极小的字迹,墨迹未干:
“第四个:林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