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的京城,锦园春戏班的锣鼓从晌午敲到日头偏西。
柳凝霜在后台卸妆的手顿了顿。铜镜里映出她的脸——油彩褪尽后是极寡淡的眉眼,偏偏眼尾那颗泪痣让整张脸都生出勾魂的艳。班主老陈头掀帘子进来,声音压得极低:“裴指挥使又来了,坐了第三排正中间。”
她手里的梳子磕在妆台上。
“第三回这个月。”老陈头搓着手,“凝霜,咱们是不是避避风头?我听说锦衣卫最近在查八年前的旧案……”
“避?”柳凝霜重新拾起梳子,手指稳得不像个戏子,“咱们避了八年,再避就是此地无银。”她站起身,水红色的戏服下摆拖过青砖地,“照常唱。让宝儿坐台下,老位置。”
宝儿已经等在后台口了。
七岁的孩子生得白净,一双眼睛像浸在水里的墨玉,看见柳凝霜就伸手。柳凝霜蹲下来替他整了整衣领——领口下露出一截红绳,坠子贴身藏着。
“今天台下人多,你乖乖坐着。”她比了个手势,宝儿点点头,小手抓紧她的袖子又松开。
他不会说话。八年前那场大火之后,这孩子就没再开过口,只偶尔在梦里喊“娘”。柳凝霜用了三年才教会他几个简单的手势,又用了三年让他学会对着外人笑——一个正常的、七岁孩子该有的笑。
台前的锣鼓催了第三遍。
柳凝霜牵着宝儿走出去,把他安置在台前第一排的方桌旁。桌上搁了一碟桂花糕,宝儿安安静静地坐着,眼睛追着她的身影。她转身登台的瞬间,余光扫过第三排正中间。
裴时衍坐在那里。
二十八岁的锦衣卫指挥使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腰间坠着块螭纹玉佩。他生得极好,好到整个京城的闺秀都在背后偷偷描他的小像,可那双眼睛冷得像腊月的冰窟窿——此刻那双眼正盯着台上的她,又缓缓移到台下的宝儿身上。
柳凝霜开口唱了第一句。
是《破镜重圆》里的段子,讲的是夫妻离散又重逢。她唱得极稳,水袖抛出去的时候满堂喝彩,可她的心一直悬在嗓子眼。因为裴时衍不看台上了。
他在看宝儿。
宝儿正低头掰桂花糕,大约是察觉到有人盯着自己,抬起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那是个极短暂的笑,只是嘴角弯了弯,随即又低下头去掰糕。可裴时衍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搭在桌沿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那双素来冷厉的眼睛里翻涌出一种柳凝霜看不懂的情绪。
锣鼓声里,柳凝霜唱错了一句词。
散了戏,柳凝霜卸妆的手都在抖。老陈头又来了,这回脸色煞白:“锦衣卫封了前后门,说是……”
话没说完,门帘被人挑开。
裴时衍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四个锦衣卫。他没看柳凝霜,径直走到宝儿面前蹲下。宝儿正坐在小马扎上啃梨,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柳凝霜那边缩了缩。
“你叫什么名字?”裴时衍的声音很轻,轻到不像传闻里那个能止小儿夜啼的活阎罗。
宝儿瞪大了眼睛看他,不说话。
“他不会说话。”柳凝霜站起来,把宝儿挡在身后,“天生聋哑。裴大人,您——”
“天生?”裴时衍站起身,比柳凝霜高出一个头还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这长命锁也是天生的?”
他伸手一扯,宝儿领口的红绳应声而断。一枚小巧的长命锁落进他掌心——银质的锁面上錾着如意云纹,背面刻着的“玉”字,柳凝霜曾经想磨掉,可终究没舍得。
裴时衍盯着那个字,脸色一寸寸变白。
“柳凝霜。”他攥紧了长命锁,声音里带出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八年前镇北侯府灭门案,你爹柳仲卿是主谋之一。你带着他的儿子藏在戏班里——”
“他不是我爹!”柳凝霜脱口而出。
裴时衍抬眼看她,那目光像是淬了毒的刀:“明日花轿临门。不是娶妻,是纳妾。”他把长命锁收进怀里,一字一顿,“你最好把你爹的事想清楚,否则锦园春三十七条人命,有一个算一个,都跟你进诏狱。”
帘子落下的声音像刀切豆腐。
柳凝霜跌坐在地上,宝儿扑过来抱她的脖子,小手拼命擦她脸上的泪。她这才发现自己哭了。
“没事。”她搂紧宝儿,声音压得几不可闻,“没事的。娘在。娘一直都在。”
第二天花轿果然来了。
不是大红的花轿,是粉色的——妾室用的颜色。轿子停在锦园春后门,四个锦衣卫守着,老陈头带着戏班三十几口人跪了一地。街坊邻里探着头看热闹,窃窃私语像苍蝇嗡嗡。
“听说了吗?柳老板给裴大人做妾!”
“一个戏子能攀上指挥使,烧高香了。”
柳凝霜从屋里走出来。她穿了件水红色的嫁衣——连正红都不许穿,盖头也是粉的。宝儿被老陈头抱着,拼命朝她伸手,嘴巴一张一合,发不出声音,眼泪糊了满脸柳凝霜跪下朝老陈头磕了个头。
“劳烦您照看宝儿。”
她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上了花轿。轿帘落下的瞬间,她听见宝儿终于哭出声来——那种哑孩子发出的、像小兽一样的呜咽。
轿子晃悠悠地走。柳凝霜攥着嫁衣袖口,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水红色的绸缎上绣着鸳鸯,针脚粗糙,是妾室的规制。她想起八年前那个雪夜,父亲浑身是血地把一个襁褓塞进她怀里。
“小姐,这是裴家幼主。侯爷对我有知遇之恩……你带他走,往南走,别回头。”
十四岁的柳凝霜抱着婴儿躲在草垛后面,眼睁睁看着父亲引开追兵。刀光落下去的时候,父亲喊了一句话。风雪太大,她没听清。
后来她知道了。父亲喊的是——“凝霜,活下去。”
轿子停了。
没有鞭炮,没有喜乐,没有迎亲的队伍。只有一扇角门开着,门前站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婆子。其中一个端着个铜盆,盆里泡着艾草水。
“柳氏,按规矩,妾室进门得跨火盆、撒艾水。”婆子的声音平板得像念账册,“您这身份,火盆就免了。洒洒艾水去去晦气罢。”
柳凝霜站着没动。
婆子舀了一瓢艾水泼在她脚边,溅湿了那双粉缎绣鞋。
“请吧。”
她被带进一间偏院。院子不大,三间正房,收拾得倒是干净,只是连一挂红绸都没有。窗棂上贴着个褪色的“喜”字,不知是从哪儿揭下来的旧物。
柳凝霜在屋里坐了两个时辰。
天黑的时候,外头终于有了脚步声。门被推开,裴时衍带着一身酒气走进来。他换了件暗红色的锦袍,腰间仍坠着那枚螭纹玉佩。身后的丫鬟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两杯酒。
合卺酒。
裴时衍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卸了油彩的柳凝霜面容素净,眉目间那股刚烈却比扮上妆时更扎眼。
“你倒真敢来。”他说。
“裴大人拿三十七条人命相邀,”柳凝霜抬眸看他,“妾身不敢不来。”
裴时衍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像刀刃刮过冰面。他端起一杯酒推到她面前:“既然来了,这杯合卺酒该喝。”
柳凝霜盯着那杯酒。烛火下,酒液澄澈,闻起来是上好的女儿红。
“怎么,怕有毒?”裴时衍端起另一杯,一饮而尽,将杯底亮给她看,“我若要杀你,用不着下毒。”
柳凝霜端起酒杯,指尖冰凉。
“八年前。”裴时衍忽然开口,声音里的醉意突然散得干干净净,“镇北侯府一百二十三口人,一夜之间被屠了个干净。我父亲裴仲卿的头颅被挂在正堂匾额上。我母亲抱着我弟弟,死在祠堂门口,身上中了十七刀。”
他站起身,绕到她背后,俯下身来。酒气和檀香混在一起,喷在她耳侧。
“主谋有五人。你父亲柳仲卿,就是其中之一。”
柳凝霜猛地回头:“你胡说!”
“胡说?”裴时衍从袖中抽出一封帛书掷在她面前,“这是当年的调兵手令,上头的字迹经六位老吏比对过,是你爹亲笔所写。镇北侯府的布防图、换岗时辰,也是你爹泄露出去的。没有他,那帮叛军根本进不了内院!”
柳凝霜展开帛书。八年过去,墨迹已经发褐,但那笔锋她认得。那是父亲的字。
可落款日期不对。
“这个日期——”她抬头。
“这杯酒。”裴时衍打断她,声音冷下去,“祭我裴家满门一百二十三条人命。柳小姐,请。”
柳凝霜的手指扣紧了酒杯。她看着裴时衍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烧着大火,是恨,是八年无处发泄的恨。
她忽然不怕了。
“裴大人。”她举起酒杯,扯出一个笑来,“你欠我的,等你到了底下,再还。”
酒杯送到唇边——
“娘!”
那声音嘶哑,像钝刀划过粗布。
柳凝霜和裴时衍同时僵住。
宝儿不知何时冲到了门口,小身子撞开虚掩的门扇,直直朝柳凝霜扑过来。他张着嘴,喉咙里咯咯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挣。然后——
“哥哥!”
他喊出来了。
宝儿扑到裴时衍腿边,双手紧紧攥住他的袍角,仰起脸,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那张小嘴哆嗦着,终于又挤出一个词。
“哥哥……哥哥……”
酒杯从柳凝霜手中滑落,砸在青砖上。酒液溅开,刺啦一声,砖面上洇出一片暗绿色的泡沫。
毒酒。
裴时衍低头看着那个孩子,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魄。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那枚长命锁,颤抖着手翻开锁背。
那个“玉”字。
他又去翻宝儿的衣领。孩子脖颈右侧,有一颗朱砂小痣——和他弟弟裴玉珩的胎记一模一样。
“玉珩?”他的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你是玉珩?”
宝儿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又扑上去抱住他的脖子。
裴时衍浑身僵直。过了很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柳凝霜。
“你爹送出来的……”
“是你裴家的幼主。”柳凝霜跪坐在地上,八年的恐惧和隐忍在这一刻全部崩塌,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我爹柳仲卿,是侯爷的副将。灭门那夜,你爹把玉珩交给他,让他分两路逃。我爹带着我们往南,你娘带着另一个婴儿往东——那个婴儿穿的是玉珩的衣服。”
“他们追上了你娘。”裴时衍的声音空洞洞的。
“我爹一路被追到绝壁。”柳凝霜的眼泪砸在水红色的嫁衣上,“他把玉珩的襁褓和我换了,让我带着他躲进山隙,自己引开追兵。他死的时候……喊的是……”
她说不下去了。
裴时衍跪倒在地。
眼前浮现出八年前那个雪夜。他赶到时,看见的第一具尸体是母亲,她怀里抱着被砍烂的婴儿。那婴儿穿着弟弟的衣服,戴着弟弟的长命锁。他扑上去,把那冰冷的襁褓抱在怀里,对天发誓要杀尽所有仇人。
他不知道那个襁褓里,躺着的是柳仲卿的女儿。
“你疼弟弟如亲娘……”裴时衍的声音低下去,“我却要你喝毒酒。”他伸手去擦柳凝霜脸上的泪,手碰到她脸颊时抖得像筛糠。柳凝霜往后一缩,他整个人便僵在那里。
“柳姑娘。”他改了口,这三个字咬得极重,“裴家欠你的,裴时衍这条命……”
话没说完,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指挥使!”是锦衣卫副千户周凌的声音,“宫中有变!首辅徐大人奏您通敌,禁军已围了指挥使司衙门!”
裴时衍霍然起身。
几乎同时,院墙外亮起数十支火把。箭矢破空声响起——第一箭钉在门框上,箭杆上绑着桐油布,烈火顷刻她手忙脚乱去夺。
“徐敬堂!”裴时衍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如同一把出鞘的刀,“我裴家一百二十三条命,你今日该还了!”
刀剑相撞声瞬间炸开。
柳凝霜抱着宝儿缩在墙角。火光映在窗纸上,人影交错起落。她听见裴时衍的刀锋劈开夜风,听见死士的惨叫此起彼伏,听见有人在喊“放箭”——
箭矢钉穿窗棂,擦着她耳畔扎进土墙。
宝儿在她怀里发抖。
“不怕。”她捂住他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娘在,娘不走。”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倒地。
紧接着是裴时衍的怒吼:“周凌!”
柳凝霜从窗棂缝隙往外看——周凌捂着胸口跪倒在院中,箭杆从后背贯穿前胸。他张口想说什么,血从嘴里涌出来,一个字都没能留下。
徐敬堂的身影从暗处踱出。
火光跳上他的官袍,映着那张慈眉善目的脸。他看着裴时衍,叹了口气,像在责备不听话的弟子。
“时衍,为师教过你多少次——做事要留退路。你查封我安插在户部的桩子时,就该想到这一天。”
“果然是你。”裴时衍的刀尖抵在地上,血顺着刀槽往下滴,“八年前,是你把侯府的布防图交给了北狄?”
“你问这个?”徐敬堂弹了弹袖口的灰,“那夜我亲自开的后门。”
裴时衍的身形晃了晃。
徐敬堂继续说下去,声音平静得像在讲经:“你爹镇守北疆二十年,北狄不敢南下一步。可他不该查那批军械案。你知不知道,他查到最后,查到的是我和朝中十七位大人的名字?”
“就为了这个?”
“这个还不够?”徐敬堂笑了,“裴时衍,你坐镇锦衣卫八年,经手的案子哪一桩不沾血?你比我更清楚——死一个侯爷,换朝局安稳,很划算。”
裴时衍没有回答。
他用刀回答。
刀锋劈开火光,照着徐敬堂的面门直斩而下。可就在刀落的一瞬,徐敬堂身后冲出八道黑影——不是死士,是禁军。禁军制式的雁翎刀,刀柄上刻着御前卫的标记。
徐敬堂退到禁军身后,拂袖道:“裴时衍通敌叛国,奉旨缉拿。如遇抵抗——”
“格杀勿论。”
四个字落下,八柄雁翎刀同时出鞘。
裴时衍被逼退七步。
柳凝霜看见他左臂已中了一刀,袖口裂开,血顺着手指往下淌。他身后是燃着大火的戏台,身前是步步紧逼的禁军,脚下是周凌尚未凉透的尸体。
他退到了院中那棵老槐树下。
柳凝霜忽然松开宝儿。
“娘?”
“乖,躲好。”
她站起身,从地上抄起一根烧断的木椽。椽头燃着火,她双手握住时掌心被烫得刺啦作响,可她没松手。
她冲了出去。
木椽扫过,火炭纷飞,逼退最前面的两个禁军。
“你怎么——”裴时衍的话没说完。
“闭嘴!”柳凝霜背靠着他,火把横在身前,“八年前你爹把我爹的襁褓换给我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保住裴家的根。”
她顿了顿,声音发抖,可脊背挺得笔直。
“你裴时衍,也是裴家的根。”
禁军围拢过来。
徐敬堂站在圈外,饶有兴致地看着柳凝霜。
“你就是柳仲卿的女儿?有意思。”他抚摸着扳指,“你爹死的时候,被剁了三十七刀。我亲自数的。”
柳凝霜的手指攥紧木椽,指甲嵌进树皮。
“别上当。”裴时衍按住她肩膀,“他在激你。”
“我知道。”柳凝霜咬牙,“可我还是想杀他。”
“排队。”
两人背靠着背,面前是禁军,头顶是烧塌的屋檐。火焰吞没了锦园春的匾额,那块跟了柳凝霜八年的木匾轰然砸落,火星溅上半空。
就在此刻——
院墙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不是禁军的步点,更快,更密。
三短一长。
锦衣卫的暗号。
墙头上翻进来一排人影,人人臂缠白布——那是为周凌戴的孝。为首的是锦衣卫百户沈渡,他手里提着一个人头,往地上一掷。
人头滚到徐敬堂脚边。
是禁军副统领。
“指挥使!”沈渡声音嘶哑,“宫里的兄弟传了消息出来。陛下已醒,徐敬堂勾结北狄的密信被杨阁老递到御前了!”
徐敬堂脸色骤变。
“拿下。”裴时衍一声令下,锦衣卫直扑禁军。
柳凝霜看见裴时衍杀进人群,刀锋过处血光迸现。她紧紧跟着他,用木椽替他挡开右边的冷箭。
徐敬堂在退。
他被护卫簇拥着往角门撤,一边退一边从袖中掏出一枚铜哨。哨声尖锐刺耳——
角门外传来更大的动静。
是马蹄声。
柳凝霜听着那声音由远及近,心往下沉。
角门被撞开。
冲进来的不是徐敬堂的援军。马上那人穿着玄色蟒袍,手捧圣旨,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安。
“圣旨到——”
所有人跪倒。
曹安展开黄绫,声音在烈火中回荡:“查,首辅徐敬堂,构陷忠良,勾结北狄,谋害镇北侯满门。即褫夺官职,押入诏狱。裴时衍复锦衣卫指挥使,加封镇北侯,彻查此案。”
徐敬堂愣在原地。
裴时衍站起身来,朝他走去。
“你刚才说,灭门那夜你亲手开的门?”他停在他面前,刀锋架在他颈侧,“那诏狱的门,我也会亲手为你开。”
徐敬堂被拖走时,经过柳凝霜身边。
他看了她一眼。
“可惜了。”他说,“你爹到死都在喊——凝霜,带玉珩走。他到死都不知道,他护的不是自己女儿。”
柳凝霜手中的木椽终于落地。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看着那件被血和灰染脏的水红嫁衣,忽然笑了一下。
“他知道。”她说。
“什么?”
“他知道襁褓里换的是我。”柳凝霜抬起头,“那夜他把我推出山隙时,最后一句话是——凝霜,从此以后你姓柳。”
她顿了顿。
“他明知我不是他女儿,还是给了我他的姓。他明知我不会武功,还是把刀塞进我手里。裴大人,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裴时衍摇头。
“因为他相信。”柳凝霜看着徐敬堂的眼睛,“他相信这世上总有人会分清是非。他相信哪怕他死了,真相也会活到这一天。”
徐敬堂的面皮抽搐了一下。
他被拖走了。
柳凝霜转身回去找宝儿。
她走到厢房门口,脚步忽然顿住。
宝儿不在。
榻沿上放着他从不离身的拨浪鼓,鼓面被血浸透了。
柳凝霜脑子里嗡的一声。
“玉珩——”裴时衍嘶声喊道,整个人像疯了般推开坍塌的门扇,冲进后堂。柳凝霜跟在他身后跑,绕过烧断的回廊,冲进后院的柴房。
柴房的门柴房的门开着。
里面站着一个老妪,手里端着碗,正往宝儿嘴边送。宝儿缩在墙角,脸上全是泪,却一声不吭。
“别喝!”
柳凝霜扑过去,一掌打翻碗。药汁泼在地上,和方才合卺酒一样嘶嘶冒着白沫。
老妪被她推得撞在墙上,滑坐下来,忽然笑了。
“柳姑娘,老身等这一刻等了八年。”
柳凝霜将宝儿紧紧抱进怀里,抬头看去——老妪扯下人皮面具,露出一张年轻而苍白的脸。是徐敬堂身边那个从不说话的哑婢。
“锦衣卫暗桩,编号庚十七。”沈渡从门外冲进来,看见那张脸,愣在当场,“你是……庚十七?八年前安插进徐府的?”
女子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锦衣卫的令牌,背面刻着一个“周”字。
“属下奉周凌周千户之命,潜入徐府为婢。八年来截获密信十七封,换掉毒酒三次。”她看向柳凝霜,“今夜徐敬堂要给姑娘的鸩酒,属下提前换成了蒙汗药。”
柳凝霜浑身一震。
她想起方才柴房里那碗被打翻的药汁——若非宝儿不肯喝,若非她及时赶到,她亲手打翻的,竟是救命的水。
“周千户说过,侯府灭门案必有内奸。”庚十七撑着墙站起来,“他查了七年,查到徐敬堂头上时被灭口。临死前把令牌交给我,只说了四个字——护住柳家。”
裴时衍迈进柴房的门,脸色白得像纸。
“周凌死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你?”
“是。”庚十七垂目,“他让我转告指挥使,当年送幼主出府的,不是柳仲卿一人。是柳仲卿带着女儿引开追兵,他的妻子抱着裴家幼主从密道走。柳夫人在密道口被乱箭射死,尸身压在幼主身上,护了他一夜。”
柴房里静得只剩火星噼啪声。
柳凝霜低下头,看宝儿攥着她衣襟的小手。那夜山隙里冷得像冰,她抱着襁褓等了一夜,等来的不是父亲,是浑身是血的柳夫人。
“你娘呢?”她声音发颤。
庚十七看着她,轻声答:“埋在密道口。”
柳凝霜没再问。
她把宝儿交给裴时衍,站起身来走向门外。路过庚十七身边时,停了一步。
“谢谢。”
“份内之事。”
---
三个月后。
锦园春重新开张那日,京城万人空巷。
戏台是新搭的,比原先高了三尺。台下的长条凳换成太师椅,头一排正中间空着一个位置——那是宝儿的专座。
柳凝霜上妆时,铜镜里映出一个人影。
裴时衍抱着宝儿站在门口。宝儿穿着新做的锦袍,手里攥着个新的拨浪鼓,看见柳凝霜就咧嘴笑。
“娘!”
声音清亮。
不是只会喊“娘”的哑巴,是完整的呼唤。
柳凝霜手里的胭脂盒掉在妆台上,碎成两半。她转过身来,看着宝儿朝她伸手要抱,看着裴时衍把孩子递进她怀里。
宝儿搂着她脖子,把脸埋在她肩头,闷闷地说了一句,是她等了多少年都不敢想的话。
“娘,回家。”
柳凝霜的眼泪落下来,落进宝儿的领口里。
台上锣鼓响了。
班主隔着帘子催:“柳老板,该您了——”
柳凝霜把宝儿放下,正了正凤冠,掀帘上台。
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她一眼看见裴时衍抱着宝儿坐在正中间,锦衣卫的蟒袍换成了寻常的青衫,像个普通的看客。
她唱的是《破镜重圆》。
唱到第三折时,台下一阵骚动。
裴时衍站起身,穿过人群走到台前,掀袍,跪下。
满座哗然。
台上琴师忘了拉弦,鼓师忘了敲板。柳凝霜停住唱,低头看他。
裴时衍从袖中取出一封红底烫金的婚书,双手举过头顶。
“裴家欠你的。”
他说。
“用正妻之位还。”
柳凝霜看着他跪在戏台前,身后是所有来听戏的百姓。他当着全城人的面,把婚书递到她面前。
她没接。
“裴大人,”她蹲下身,和他平视,“我是戏子。”
“我知道。”
“我父亲不是柳仲卿亲生的。”
“我知道。”
“我带着你弟弟吃了八年苦,把他养得又瘦又小。”
“我知道。”
裴时衍抬起头来。
“我都知道。所以我才跪在这里。”
柳凝霜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木片。被火烧焦了一半,上面的字却还辨得出来——锦园春。那是烧塌的匾额上掉下来的碎片。
她把这木片放进裴时衍手里。
“锦园春重建那天,我把这块匾烧了。火燃起来的时候我就在想,八年前我爹给我取名凝霜,是让我像霜一样冷,一样硬,一样不被任何人踩化。”
她顿了顿。
“可他不知道,霜会化的。”
她站起来,后退一步,朝裴时衍微微颔首。
“裴大人,请起。”
裴时衍没起。
“你还没接婚书。”
柳凝霜转身回到台中央,对乐师点点头。琴声又起了,这次换了一首曲子。不是《破镜重圆》,是新编的调子。
她开口唱。
词是现编的。
“昔日寒霜压锦园,今朝春暖燕归还。红妆不必藏刀剑,凤冠原是为君簪。”
唱罢。
她朝台下伸手。
“婚书。”
裴时衍站起身来,把婚书递进她手心。
台下宝儿拍着手笑起来,笑声穿透满堂的喝彩声,传进柳凝霜耳朵里。她低下头,看见裴时衍正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当年的冷,也没有愧疚,只是温的。
像开春化开的第一捧泥。
三日后,红妆十里。
裴时衍亲手扶她上轿,一路走到镇北候府旧址。
那里已经修起新的宅院。门楣上的匾额是新刻的,黑底金字——“裴宅”。
裴时衍扶她下轿,指着那两个字说:“从今日起,这里姓裴。你是主母。”
柳凝霜抬头看那块匾。八年前她从这扇门里逃出来时,怀里抱着不会说话的宝儿,身后是冲天大火。现在火熄了,门楣换了,连匾上的字都不是原来的。
只有她手里还攥着那片烧焦的木片。
宝儿从门里跑出来,一手拉裴时衍,一手拉柳凝霜,使劲往院子里拽。
“娘!哥哥!回家!”
柳凝霜被他拽着跨过门槛。
脚下是新铺的青砖。砖缝里冒出细细的绿芽,是春天新长的草。
她弯腰把宝儿抱起来,从怀里取出那块木片,塞进门边的砖缝里。
锦园春的残匾,埋在裴宅的墙根下。
裴时衍站在她身后,没有问她在做什么。他只是伸出手,把她肩头的红盖头又正了正。
“进屋吧。”
他说。
“开饭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