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医院走廊弥漫着消毒水和饭菜混杂的气味。赵铭拎着保温桶站在308病房门口,门没关严,里头传出来他妈中气十足的抱怨声,说隔壁床家属晚上打呼噜吵得她睡不着,又说这医院伙食太咸,血压都高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把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妈,给您炖了排骨汤。"
赵母靠在病床上,脖子上围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斜眼扫了扫保温桶,鼻子哼了一声:"你炖的?"
"我炖的,炖了一下午。"
"晚晚呢?"赵母声音提高了八度,"你媳妇呢?我都住院三天了,她就来了一趟,待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这是当儿媳妇的样子?"
赵铭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塑料勺碰着保温桶盖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低头把汤倒进碗里:"她公司最近忙,请假不好请……"
"忙?忙什么忙?我在医院躺着她就不忙了?你们结婚五年,我伺候你们少了吗?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赵母说着声音带了哽咽,拿手背抹眼睛。
病房里另一张床的家属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大姐,听到这话很有感触地叹了口气,朝赵铭使了个眼色:"小赵啊,你媳妇是得来看看,老人家住院,心里头空落落的。"
赵铭脸上烧得慌,胡乱点了点头。
七点四十分,他开车到家。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剩下一盏昏昏黄黄地亮着,照着墙皮剥落的半面墙。这套两居室是他和林晚五年前结婚时买的二手房,贷款还有十二年。
钥匙捅进锁眼转动时,他听见里头传来电视剧的声音,还有林晚在笑。
他推开门,客厅茶几上摊着半个西瓜,勺子插在里头,电视上放着一档综艺节目,几个明星正咧着嘴在水池里摸鱼。林晚靠在沙发上,穿了件起了球的家居服,头发随便用夹子夹在脑后,脚丫子搭在茶几边缘。
"回来了?"她头也没回,"妈今天怎么样?"
赵铭把车钥匙丢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进客厅。他盯着她后脑勺看了好几秒,那截露出夹子外的头发有几根白发,她今年三十二,白发是从去年开始长的。
"她问你。"赵铭说。
林晚终于转过头来看他:"问我什么?"
"问你为什么不去看她。"
林晚脸上的笑慢慢收回去,拿了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那截插在西瓜里的勺子被她拔出来搁在茶几上,留下一汪淡粉色的汁水。
"我不是去过了吗?第一天就去了。"
"待了十分钟。"
"赵铭,"林晚把腿从茶几上放下来,坐直了身子,"我请了半天假去的,回来之后连续加班两天才把活儿补上。你妈有你在那儿守着,我又不是医生,我去坐那儿能干什么?给她倒水?你倒得比我好。"
赵铭站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狭窄的过道里,他今天穿的那件深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腕子上有一道红印,是早上扶他妈去检查时被轮椅扶手蹭的。他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一下一下往上顶。
"林晚,"他听见自己说,"那是我妈。她住院了。"
"我知道是你妈。我没说不是你妈。"
"她把你当闺女看。"
这句话一出口,林晚的表情变了。那个变化很细微,只是一双眼尾微微上扬的眼睛倏地收窄了,像一只晒太阳的猫突然闻到了危险气味。但这种变化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随即她笑了一下,那个笑让赵铭后背发冷。
"是吗?"她说,"那她对我可真好。"
赵铭攥紧了拳头:"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晚站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往厨房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有西瓜清甜的气味和她身上淡淡的油烟味。她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拧开喝了一口,靠在料理台边上看他。
"赵铭,你累不累?"
"什么?"
"每天下了班就往医院跑,回来还要跟我吵架。你妈住院,你请假可以,我请假就要被说。你孝顺,我不孝顺,这日子过得——"
"林晚!"赵铭的声音突然拔高,连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电视里艺人还在笑,傻乎乎地重复着"太难了太难了"。
"我妈病了,"赵铭说,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压得很深的疲惫,"你就不能帮我照顾照顾她?我每天上班、跑医院、做饭,我没有分身——"
"她生病跟我有半毛钱关系?"林晚打断他,眼睛盯着他,"她生我养我了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直直捅进来。赵铭愣在原地,只觉得脑子里嗡嗡响,眼前腾起一层雾气。他想起结婚那天,他妈穿着新买的暗红色外套,在酒席上拉着林晚的手说"以后你就是我闺女";想起林晚生孩子那年大出血,他妈在手术室外头跪着求菩萨,膝盖肿了三天;想起每年过年林晚公司发的东西她都先拎到婆婆家,说"妈你留着用"。
那些画面一帧帧涌上来,和他面前这个靠在料理台上、手里捏着冰水瓶、眼神冷淡的女人叠在一起。
赵铭忽然觉得这房子里的空气特别稀薄。
"离婚吧。"他说。
这两个字说出口,他自己都懵了。他甚至没想好这话是怎么从嘴里蹦出来的,就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嘣的一声,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林晚手里的冰水瓶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冰箱底下,水从瓶口溢出来,在地砖上漫开一片。她脸上那种冷淡的表情裂开一条缝,露出底下某种他看不分明的东西。
"你说什么?"
"离婚。"赵铭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稳多了。他甚至觉得胸口那口气顺了,被堵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林晚,离婚吧。"
林晚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她弯下腰去捡那个滚到冰箱底下的瓶子,手指尖够了两下才碰到,拿出来的时候瓶子上沾了灰,地上一摊水渍映着客厅漏过来的灯光。
她直起腰,把那瓶水拧紧了搁在料理台上,抽了张纸巾慢慢擦手上的水。
"赵铭,"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你认真的?"
"认真的。"
"为什么?就因为我没去照顾你妈?"
赵铭没有回答。他自己也在想为什么。是这一件事吗?是也不是。他想起来上个月他生日,林晚忘了,他暗示了三天最后自己下了碗面吃;想起来去年春节他妈说想抱孙子,林晚说"现在经济压力太大再等等",两个人在年夜饭桌上不欢而散;想起来林晚每次去他妈那儿都坐不了半小时就说要走,他妈煮的汤她一口不喝,说她胃不好。
胃不好。赵铭忽然想起什么,他盯着林晚:"你胃不好,我妈给你熬了三个月的山药粥,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熬好了送过来放在门口,你喝过几口?"
林晚的脸色白了一下。
"你说她没生你没养你,"赵铭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发涩,"她给你熬粥、给你带孩子、给你们付了首付——她哪一样没做?就因为她是你婆婆,你就能说她跟你不相干?"
林晚的下颌绷紧了。灯光从她头顶打下来,把那几根白发照得尤其显眼。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赵铭,"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确定?"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响声。赵铭看着眼前的妻子,那张他看了五年的脸忽然陌生起来。他想起恋爱的时候,林晚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头发很长很黑,喜欢穿白色的连衣裙。现在她头发短了,酒窝也看不太见了,穿着起球的旧家居服站在厨房里,脚趾头不安地蜷了蜷。
他忽然想,这些年他们是怎么过的?怎么就过成了这样?
"我确定。"他说。
林晚点了点头,弯腰去穿拖鞋,动作很慢。她穿好鞋,拢了拢头发,从茶几上拿起手机。
"那我明天去找律师。"
赵铭没有拦她。
她走进卧室,关上了门。那扇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下,像什么锁扣扣上了。赵铭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电视还在放综艺,艺人终于摸到了一条大鱼,尖叫声吵得他耳朵疼。
他走过去把电视关了。
客厅安静下来。他看见茶几上那个被挖了一半的西瓜,塑料勺搁在边上,勺子柄上沾着林晚的口红印,淡淡的珊瑚色。他把西瓜收进冰箱,把勺子洗了,把茶几擦干净。
做完这些他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他妈十分钟前发来的微信:"铭铭,到家了吗?吃饭了没有?"
他回了一个字:"吃了。"
然后又打了一行:"妈,我可能要离婚了。"
打完了又删掉。屏幕上的光标闪了闪,他在输入框里留下空白,锁了屏。
卧室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赵铭坐在黑暗里,望着卧室门底下那道细长的光缝。他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林晚在干什么,也不知道明天天亮之后会发生什么。他只是觉得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像被抽干了什么似的。
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窗帘上,晃来晃去。
他想起来结婚登记那天是个秋天,林晚穿了件水蓝色的针织衫,在民政局门口照相的时候笑得特别好看。照相的大姐说"新郎搂紧一点",他伸手揽住她的腰,她身上有桂花香。
那天的桂花香和现在厨房垃圾桶里西瓜皮腐烂的甜味叠在一起,他分不清哪个更真实。
手机屏幕亮了,是他妈又发来一条:"铭铭,妈没事,你别操心。晚晚工作忙就让她忙,别因为妈吵架啊。"
赵铭看着那条消息,眼眶忽然热了。
他眨了眨眼,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林晚一夜没睡。
卧室的窗帘是结婚那年买的,浅灰色,遮光效果一般。路灯的光从底下漫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模糊的影子。她侧躺在那道影子下面,背对着门,听见客厅里赵铭来来回回走了三趟,最后卧室门下那道缝里的光灭了。
她盯着床头柜上那个相框。是他们去年去云南旅游时拍的,赵铭被她拽着在洱海边比了个傻乎乎的心形手势,晒得通红的脸笑得全是褶子。那趟旅行回来他说了一路"再也不跟你出去玩了",但上个月她提起来,他又说今年国庆再找个地方。
今年国庆还有四个月。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她闺蜜周舟发来的语音。她点开,把听筒贴在耳朵上,周舟带着困意的声音响起来:"晚晚,你那个婆婆又怎么了?刚赵铭给我打电话说你们要离婚?这大半夜的什么情况?"
林晚把语音条听完,没有回。屏幕暗下去,她把手机扣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上有赵铭用的那款沐浴露的味道,柠檬草混着一点薄荷,结婚五年她闻习惯了,可现在她觉得这味道陌生。
她想起来赵铭说的那句"离婚吧",他说那两个字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下颌咬得很紧,像用了全身力气。结婚这么多年她从没见过他那样。
门缝底下的光灭了之后,客厅里就一直安安静静。她不知道赵铭是在沙发上坐着还是在客房躺下了,她也不想知道。她就那么躺着,听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跟着窗外的路灯跳到一个频率上。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起来了。
林晚拉开卧室门,客厅里没有人。沙发上扔着一条毯子,赵铭的外套搭在靠背上,茶几上他的车钥匙旁边多了个烟灰缸,里头摁了三个烟头。赵铭平时不抽烟的,她认识他这么多年就没见他抽过,她盯着那几个摁扁的烟头看了几秒,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她的脸有点浮肿,眼下两个黑眼圈,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她往脸上泼了冷水,拿毛巾按了按,换了身衣服。
厨房灶台上放着昨晚那个保温桶,赵铭从医院带回来的,排骨汤倒出来一半,剩下半桶在灶台上搁了一夜,表面凝了一层白腻腻的油。她把它端起来倒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冲了冲,保温桶内壁沾着的油花顺着水流打转。
她听见客房的门开了。
赵铭站在客房门口,穿着昨天那件深蓝衬衫,扣子扣得歪了一颗,头发也乱着,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两个人隔着客厅对望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林晚把洗好的保温桶搁在沥水架上,抽出纸巾擦了擦手:"你今天请不请假?"
赵铭愣了一瞬,说:"请了。"
"那你去接妈出院?她今天不是能办手续了。"
"嗯。"赵铭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林晚。"
她转过头看他。
"我说那个……"赵铭嗓子有点哑,清了清才接着说,"离婚的事,你想好了?"
林晚把纸巾团了扔进垃圾桶,转身靠着料理台,两只手撑在台面边缘。早晨的太阳刚起来,从厨房窗户照进来一束斜斜的光,正好落在地砖上漫开的那滩水渍上,那里还没干透,光打上去亮晶晶的一小片。
"赵铭,"她说,"你昨天晚上说离婚,想了多久?"
赵铭没吭声。
"还是一时冲动?"林晚的语气很平,像在跟同事聊今天中午吃什么,"你要是想好了,那咱们就好好商量。你要是昨天晚上气头上说的,那你也跟我说实话。"
赵铭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心里那个堵着的东西又翻上来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太冷静了,冷静得让他想起结婚前那次他跟她提分手,她说"好啊"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结果第二天他就后悔了,在她公司楼下等了两个多小时。
可是这次不一样。
"我想好了。"赵铭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硬,"林晚,这不是一两天的事。你对我妈那个态度,我忍了太久——"
"行了。"林晚打断他,她拿过手机看了眼时间,"我去上班,你今天接妈出院。离婚的事你找律师吧,该分什么分什么,我不拖着你。"
她说完从门口鞋柜上拿了包换鞋,动作利落,脚蹬进平底鞋里都没弯腰,脚尖一顶后跟就进去了。赵铭看着她拉开门,外面的光涌进来,把她瘦瘦的背影镀了个金边。
"林晚。"他叫了一声。
她没回头,门在她身后合上了。咔嗒一声。
楼道里响起脚步声,从五楼一路往下,越来越远。赵铭站在客厅里,听见对门老太太开门拿牛奶的动静,还有楼下谁家炒菜的滋啦声。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把那片地上的水渍晒干了,留下一个淡淡的水印子。
他去客房换衣服的时候看见床头柜上放了张纸条。是林晚的字,她写字不太好看,圆乎乎的像小学生。
"冰箱里有鸡蛋,昨晚买的。妈出院需要什么你跟我说,我下班带回来。"
赵铭把那张纸条攥在手里,薄薄一张,捏皱了又展平,最后叠了塞进裤子口袋。
他到医院的路上给公司打了电话请了两天假。主管在电话里沉默了两秒说"行吧,家里的事要紧",那两秒的沉默让赵铭有点臊得慌,他上周才跟主管拍桌子说项目排期不合理,现在又请假,面子上挂不住。
可他现在顾不上这个。
赵母今天精神好了不少,正坐在床上跟隔壁床那个胖大姐聊天。见赵铭进来,脸上的笑收了一半,往他身后看了看。
"晚晚呢?"
"她上班。"
赵母嘴角往下撇了撇,没接这个话茬,撑着床沿要下床。赵铭赶紧过去扶,被他妈一把甩开了手:"我自己能走,又不是瘫了。"
隔壁床胖大姐投过来一个同情的眼神,赵铭假装没看见,弯腰去收拾床头柜上的东西。他妈住了三天院,东西不多,一个布袋子装着换洗衣服,两个饭盒,还有一兜子水果。他把东西归拢好,去办出院手续。
排队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林晚发来一条微信:"妈出院用不用我接?我中午能出来一个小时。"
赵铭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几秒,打了"不用"两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不用,我送了就回家。"
那头回了个"好"字。
他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半天,想起以前谈恋爱的时候林晚回消息喜欢带表情包,后来慢慢地表情包没了,再后来字也越来越少,有时候就是一个"嗯"或者"好"。他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想好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大概是第二年还是第三年,他妈搬来跟他们住那阵子。
他们刚结婚的时候赵母在老家住,离这个城市坐高铁四个小时。后来赵母膝盖做了一次手术,赵铭不放心她一个人在老家,就跟林晚商量把妈接过来住一阵子。
林晚当时没反对。
那一阵子住了大半年。
赵铭脑子里冒出一些画面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层毛玻璃。他妈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熬粥,林晚七点半起来上班,粥在锅里温着,桌上摆着小菜和煮鸡蛋。他当时觉得特别好,觉得一家人就该这样。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林晚起来的时间越来越早,从七点半变成七点,又从七点变成六点半。他问过一次,她说公司要求提前打卡。
那段时间她回家的时间也晚了,说是项目赶进度。
赵铭把住院手续办完,拿着结算单往回走的时候,忽然想起来有一回他半夜起来喝水,看见林晚一个人在厨房里坐着,灯没开,就着冰箱的亮光吃一碗泡面。他问她怎么不吃饭,她说加班回来晚了不想吵醒妈。
那时候他怎么说来着?
他说"那你让妈给你留一口啊"。
他妈确实每次都留,但林晚从来不吃。赵铭从来没想过为什么。
"铭铭?"
赵母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她已经换好了自己的衣服,正拄着赵铭带过来的拐杖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那根拐杖还是去年买的,她膝盖疼了一阵子,后来好了就没怎么用过。
"走啊,发什么呆。"
赵铭把结算单塞进口袋,走过去扶她。赵母这次没甩开,胳膊搭在他小臂上,走得很慢。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轧在地砖上咕噜咕噜响。隔壁病房有人在哭,压着声音的,听着是个年轻女人。
赵母耳朵尖,偏头听了听,压低声音跟赵铭说:"三楼妇产科那边的,估计是孩子没保住。造孽啊。"
赵铭"嗯"了一声,没接话。
电梯里人多,赵母被挤到角落里,赵铭挡在她前面。他妈个子矮,头顶才到他肩膀,头发花白了大半,从后面看过去后脑勺那块头皮露出来,粉白色的,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绒毛。电梯下行的时候他妈攥着他胳膊的手紧了紧,赵铭低头看了一眼,那双手上全是老年斑,骨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
他忽然鼻子酸了一下。
从医院出来打车回家,赵母坐在后座,赵铭坐副驾。他妈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就问了句"晚晚中午回不回来吃饭",赵铭说"她上班",他妈"哦"了一声,转头看窗外。
到了楼下赵铭去后备箱拿东西,一回头看见他妈正仰头往上看。他们家住五楼,阳台窗台上林晚养的那盆绿萝垂下来好长一截,在风里一晃一晃的。
"铭铭,"赵母忽然叫他,"你跟晚晚吵架了?"
赵铭拎着布袋子走过去,避开她的目光:"没有。"
"你骗谁呢。"赵母说,"昨天你来医院,晚晚没来,我就知道了。你们俩的事瞒不过我。"
赵铭不知道说什么,低着头往前走。赵母跟在他后面上楼梯,拐杖点在水泥台阶上嗒嗒响,每响一下都像是敲在他心上。
到了家门口他掏钥匙开门,推开的瞬间他顿了一下。客厅收拾过了,茶几上的烟灰缸没了,沙发上的毯子叠好了搁在扶手上,他扔在鞋柜上的车钥匙被挂回了玄关的挂钩上。餐桌上放了杯水,杯底压了张便利贴。
他走过去拿起来,林晚的字:"妈喝温的,别喝凉的。我买了山药,晚上回来熬粥。"
赵铭把便利贴攥在手心里,赵母从他身后探过头来:"晚晚写的?"
"嗯。"
赵母拿过那张便利贴看了看,鼻子里哼了一声:"她倒有心。那她昨晚怎么不来?"
赵铭没接话,把他妈扶到沙发上坐下,去厨房烧水。水烧开的时候他靠在灶台边,看着炉子上的蓝火苗一跳一跳的,心里乱得像一锅粥。便利贴上那行字圆乎乎的,角落画了朵小花,是林晚的习惯,她写什么东西都喜欢画点小图案。
他想起他们刚搬进这房子那年,林晚在厨房贴了好多便利贴,提醒他关煤气、拔插头、垃圾桶要套袋子。后来那些便利贴慢慢少了,最后一两张贴了太久揭不下来,纸边卷了黄,他也没撕,就那么一直贴着。
结婚五年,日子怎么过成了这样?
他在厨房站到水烧开又烧干了一半,手机响了。接起来是林晚,那边的声音有点吵,大概是午休时间在餐厅里。
"赵铭,妈接到了?"
"接到了,在家。"
"行,我下午还有个会,可能晚点回去。粥我下班买山药,你别动冰箱里那个,那是前天买的,不新鲜了。"
赵铭握着手机,听着她的声音。她说话的语气跟平常一模一样,好像昨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晚,"他开口,嗓子有点发紧,"离婚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他听见背景音里有服务员喊号的声音,还有刀叉碰着盘子的叮当声。
"赵铭,"林晚的声音低了点,"我今天中午约了律师,下班去谈。你……你要是有时间,也找一个。咱俩早点把事办了,对谁都好。"
赵铭手里的手机差点滑下去。
他听见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吸了口气,像有什么话堵在喉咙口又咽回去了,然后她说"我挂了",电话断了。
他站在厨房里,听着手机里嘟嘟的忙音,窗外有只鸟在叫,叫得很急,一下一下的。
赵母在客厅里喊他:"铭铭,水呢?"
他回过神来,把烧干了一半的水壶重新接上水,按下开关。水壶嗡嗡响起来,蒸汽从壶嘴冒出来,把厨房窗户蒙上一层白雾。
他隔着那层白雾往外看,什么都看不清。
晚上七点林晚才回来。
赵铭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从沙发上站起来。赵母在客房睡下了,他中午扶她躺下的时候她说头晕,吃了药一直睡到现在。
门开了,林晚拎着两兜东西进来,一兜是山药和排骨,另一兜是文件袋。她把山药那兜放在鞋柜上换了鞋,走进客厅,看见赵铭站在沙发跟前,两个人的目光撞上。
林晚先移开了眼。她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拉链拉开,从里面抽出一沓纸。
"我找了律师,"她说,"拟了份协议,你先看看。"
赵铭低头看那沓纸。打印出来的字密密麻麻,标题是"离婚协议书"。他看见上面列了财产分割的条款,房子归他,存款对半分,她不要车。
"林晚……"
"你先看。"林晚打断他,"有什么不合适的你找律师改,我都可以商量。"
她的语气很平,平得让赵铭心里发慌。他认识她这么多年,知道她越是这样平静的时候越是心里有事。她要是吵、要是闹,反而是在乎;现在这个样子,像在完成一件工作。
"你……"赵铭攥着那沓纸,"你这么快就找律师了?"
"你昨晚说要离婚,我总得准备。"林晚笑了一下,那个笑短得像错觉,"赵铭,你不是也说了想好了吗?那咱俩就别拖着了。"
赵铭看着她,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薄外套,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叶子形状的胸针,那胸针是他们谈恋爱第一年她生日他送的,才一百多块钱,她戴了五年。她头发别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眼下的黑眼圈比早上更深了,整个人瘦瘦地站在那里,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轻飘飘的。
"妈在客房,"赵铭说,"她睡了。"
"我知道,我看见门口的鞋了。"林晚往客房方向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她身体怎么样?医生说复查什么时候?"
"下周三。"
"那到时候我去吧,你请假请太多了。"
赵铭愣住了。他看着林晚,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去拿那兜山药,拎进厨房开了灯,从柜子里拿出砂锅开始接水。水流哗哗地响着,她的背影在厨房白色的灯光下显得特别单薄,衬衫下摆扎进裤腰里,肩膀的骨头支棱着。
"林晚。"他走到厨房门口。
她没回头,低头洗山药,水流冲在她手指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你为什么要这样?"赵铭听见自己的声音,"要离婚了你还管她的事干什么?"
林晚洗山药的动作停了一下。她关了水龙头,厨房突然安静下来。她的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在吸气,然后她把洗好的山药放在案板上,转过身来。
湿淋淋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水珠顺着指尖滴到地砖上。
"赵铭,"她说,"你妈是对我不错。我知道。她给你熬粥、给你带孩子、给你们付首付,我都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可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吃她熬的粥吗?"
赵铭心里咯噔一下。
林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水珠还在往下滴。厨房顶灯照着她的侧脸,把她左边颧骨上那颗小小的痣照得清清楚楚。
"因为头三个月她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熬粥,"林晚说,"每天晚上我回去她跟我说'晚晚你太瘦了多吃点',但是后来有一次你出差了,就我跟她在家,那天我听见她在厨房给老家打电话。她说,这媳妇哪哪都好,就是结婚两年了肚子没动静,也不知道是不是身体有问题。人家问她'那你儿子咋说的',她说我儿子肯定没毛病,那问题肯定在女方身上。"
赵铭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当时就在厨房门口,她挂了电话回头看见我了。"林晚抬起眼睛看他,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空空的,"她愣了一秒,然后说'晚晚你别多想,妈不是那个意思'。第二天早上那锅粥搁在桌上,我没喝。"
厨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声音。
"后来那三个月她每天照常熬粥,我每天都倒掉。"林晚说着,声音有点干,"我从来没跟你说过这件事,因为说了又能怎么样呢?她是你妈。她说错一句话,你就跟她断绝关系?你做不到。我也没指望你做到。所以我躲着点就行了,我不吃她的东西,不接她的话茬,她说什么我就'嗯'一声,这样她抓不着我的把柄,我也不用跟她吵。"
赵铭靠在厨房门框上,觉得腿有点软。他想说什么,喉咙口堵着一团棉花。
"后来她回老家了,我松了口气。"林晚转过身去继续切山药,刀落在案板上当当当的,声音清脆,"再后来你跟我说她膝盖手术要搬过来住,我没反对,因为你肯定要接她过来,我反对也没用。她住那大半年我说过我什么吗?她每天早上六点起来把家里拖一遍,嫌我头发掉地上不捡,嫌我晚上洗澡洗太久浪费水,她都没当着我面说,但你不在家的时候她说得还少吗?"
"我……我不知道。"赵铭终于挤出一句话。
"你知道什么?"林晚切山药的手没停,"你每天早出晚归,家里的事她来跟我说,不跟你说。你妈这个人我了解,她当面对我客客气气的,背地里样样都看不上。这不怪她,换谁当妈都觉得自己儿子娶的媳妇不够好。我理解。"
她停下手里的刀,转过身看他。山药块在案板上堆了一小堆,她手指上沾着白色的黏液,厨房里弥漫着生山药那股淡淡的土腥味。
"但是我忍了。赵铭,这几年我忍了。你妈说过的那些话我没跟你告状过,因为我不想让你为难。可你要离婚,行,离就离。我就问你一句话——"
她盯着他的眼睛。
"你昨天晚上说离婚,到底是因为我昨天没去医院,还是因为你心里早就觉得我这个媳妇当得不够格?"
赵铭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客厅里那盏灯太亮了,亮得他有点晕。
他脑子里转着他妈说的那些话。太多了,多得他一时半会儿理不清。他妈确实说过"晚晚不爱吃我做的饭",也说过"晚晚怎么老加班",还说过"现在的年轻人都这样,不愿意跟老人住"。他当时听了也就听了,没往深处想。
他想起来有几次他下班回家,林晚在卧室里待着不出来,他妈在客厅看电视,两个人中间隔着一道墙。他还觉得挺好的,互相不打扰。
现在他想起来,那段时间林晚总是很早就进卧室。她说要追剧,让他别打扰。
她根本没有追剧的习惯。她从来都是看综艺,窝在沙发上边看边笑,笑的时候露出那两个他好久没看见过的酒窝。
那她一个人在卧室里干什么呢?
赵铭不敢往下想。
"林晚……"他往前迈了一步,手抬起来想碰她,林晚往后退了一步,后腰磕在料理台边缘,她皱了下眉。
"你看协议,"她说,"看完了告诉我。"
她把切好的山药放进砂锅里,开了火,砂锅盖盖上,噗噗地冒出蒸汽来。然后她走出厨房,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赵铭一个人站在厨房门口,砂锅里的水渐渐开了,咕嘟咕嘟响着,山药的味道慢慢飘出来,混着排骨的荤香。他想起很多年前有一次林晚煮汤把锅烧干了,他回家闻到糊味吓了一跳,林晚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条毯子,他把她叫醒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说"啊我忘了",然后两个人对着烧黑的锅底笑了半天。
那天的糊味和今天的山药排骨汤混在一起,他站在厨房门口,鼻子忽然特别酸。
林晚走进卧室关上门之后,后背抵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
客厅里赵铭没动,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声,隔着一道门,闷闷的。砂锅咕嘟咕嘟地响着,山药排骨汤的香气从门缝底下钻进来,她低头看那道门缝,看见客厅的灯光把赵铭的影子投在门板底下,一小片,一动不动。
她转身走到床边坐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舟发来的消息:"律师怎么说?"
林晚回:"给了协议初稿。"
"什么条件?"
"房子归他,存款对半分,我什么都不要。"
周舟秒回了个感叹号,紧接着一条语音弹过来。林晚没接,按了转文字。屏幕上跳出一行:"你疯了吧林晚?房子首付你家出了多少你心里没数?你要什么都不要,这几年的苦白吃了?"
林晚把手机扣在腿上,盯着对面墙上那幅十字绣挂钟。那是结婚时候她妈送的,绣了两个月,牡丹花,中间一个红彤彤的喜字。现在那个喜字褪了色,变成一种暧昧的粉橘色。
她给周舟打字:"我不要房子。我要了房子,赵铭跟他妈住哪儿?"
周舟又发来一串感叹号。
林晚没再回。她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楼上那家在吵架,隔着一层楼板,声音传下来变成嗡嗡的闷响,听不清在吵什么,但能听出来是两个人在对吼。这种架他们楼上每个月都要吵几次,有一回动静大得楼下的保安都上来了。
林晚以前觉得楼上那家挺烦的,现在听着那嗡嗡的吵架声,她忽然觉得特别安定。至少那两个人还在吵。吵的人还在一块儿。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过那些事。她说给赵铭听的那些,只是冰山一角。很多事她都没说,因为说出来显得她小气。比方说她生孩子那年大出血,赵铭他妈在手术室外头跪着求菩萨,后来赵铭当个天大的事情念叨了三年,逢人就说他妈跪得膝盖肿了。可是没人提林晚躺在那张手术台上流了多少血。她后来听护士说,她的血型AB型RH阴性,那时候血库备得不够,护士急得满走廊跑着调血。
她从手术台上下来,赵铭第一句话说的是"我妈吓坏了"。
林晚当时麻药没过,迷迷糊糊的,就看见赵铭攥着她的手哭,她以为他在哭她,后来才听清他在说"我妈刚才差点晕过去"。
她没说这件事。一次都没说过。
还有一次,赵铭他妈从老家搬过来住那大半年。有一回林晚下班回家,钥匙捅进去转不动,她弄了半天才发现门被反锁了。她按门铃,赵铭他妈来开门,笑呵呵地说"哎呀我锁门习惯了,忘了你在外面"。那次林晚在门口站了五分钟,三月份的冷风从楼梯间的窗户灌进来,她那天没穿外套,冻得手指尖发白。
她也没说。
还有一回她丢了工作。那是他们结婚第四年,公司裁员,林晚在第一批名单里。她瞒了半个月才找到新工作,中间天天早出晚归假装上班,其实是在咖啡馆里改简历投简历。那半个月她每天回来赵铭他妈都会说"晚晚最近怎么又瘦了,是不是工作太辛苦了"。她每次都笑,说"嗯,项目急"。
后来有一天她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改简历改到第三版,眼泪突然掉下来,掉在笔记本电脑键盘上。她拿纸巾擦的时候发现对面坐了个老太太正看着她,老太太什么都没说,从自己桌上推过来一包纸巾。
林晚接过那包纸巾,在老太太面前哭了十分钟。老太太就那么陪着,最后走的时候拍了拍她肩膀,说"姑娘,都会过去的"。
那个人是个陌生人。
林晚躺在床上的时候想起这件事,胸口那个一直闷着的地方忽然松了一点,像有什么东西碎开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赵铭的枕头,柠檬草混着薄荷的味道。她深吸了一口,没哭。
她这两年很少哭了。上次哭还是去年冬天,她在公司年会上抽中了一台电饭煲,拎回家的时候赵铭他妈说"家里有电饭煲了你抽这个干嘛,拿去退了吧"。林晚说"公司年会抽的退不了",她婆婆说"那送给你妈也行"。林晚那天晚上把那个电饭煲放在衣柜最上层,到现在都没拆包装。
她没哭。她就是觉得那个电饭煲放在那儿挺好的,不锈钢外壳,新的,亮闪闪的,搁在那层架子上,每次打开衣柜都能看见。
门忽然响了。
赵铭在门外,声音压得很低:"林晚,你睡了?"
林晚没动。
"林晚。"赵铭又叫了一声,"粥煮好了,你出来吃点。"
"不饿。"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赵铭说:"那……那你早点睡。"
脚步声远了一点又停住。林晚听见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说:"明天我去找律师。"
"好。"
门外的脚步声终于远了。客房的门开了又关上,隔着一道墙,赵铭在那边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把胸腔里的空气都挤干净了。
林晚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手机又亮了一下,周舟发来一条:"晚晚,你明天来找我,咱俩聊聊。你别一个人扛着。"
林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好"字。
第二天早上起来,赵铭已经走了。
厨房灶台上砂锅刷干净了倒扣在沥水架上,旁边搁了张便利贴:"粥我装保温桶里了,你带去公司喝。"字迹是赵铭的,一笔一划写得规规矩矩,跟他的人一样。便利贴角上没画小花。
林晚把那张便利贴拿起来看了两秒,搁回桌上。保温桶靠在墙边,白底蓝盖,盖子拧得严严实实。她伸手摸了一下,还是温的。
客房的门开着,赵母不在,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底下压着一条手帕。林晚走过去把那条手帕抽出来,叠了四折的手帕里裹了张纸条,纸条上几个字:"晚晚,妈昨天跟你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你工作忙妈理解。"字迹歪歪扭扭的,赵母的手抖,写字总像爬虫子。
林晚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手帕展开看了看是新的,蓝白格子的棉布,边上锁了密密的针脚。她婆婆的手工活儿好,缝东西针脚匀称得跟缝纫机踩出来似的。
她把帕子叠好放回原处,出了门。
上午在公司她什么工作都没做成。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了半小时呆,主管路过看了她两眼没说啥。快十点的时候她收到一条微信,一个陌生号码,头像是一片黑色的叶子。
她点开,对方发来:"林晚你好,我是秦小惠。方便的时候见面聊聊?关于赵铭。"
林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几秒。秦小惠。这名字她没听过。她回了一个字:"谁?"
对方秒回:"你老公的朋友。有些事我觉得你有必要知道。"
林晚握着手机,指节捏得发白。她想了想,回:"中午十二点,公司楼下咖啡厅。"
那头回了个"好"。
林晚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去茶水间接水。热水从饮水机龙头里流出来,白汽腾起来扑在她脸上,她闭了闭眼。水接满了溢出来溅在手背上,烫了一下,她缩了缩手。
"晚晚你手没事吧?"旁边的同事探头问。
"没事。"她甩了甩手上的水,"走神了。"
回到工位她给周舟发了条消息:"中午约了个人,晚点找你。"
周舟回了个问号,林晚没解释。
十二点整她坐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要了杯美式,没加糖。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一个女人推门进来,穿一件墨绿色的连衣裙,头发烫了大卷披在肩上,戴着一副浅金色的耳环。她扫了一圈,径直朝林晚走过来。
"林晚?"声音很甜。
林晚点了点头。
女人在她对面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那包是某个奢侈品牌的款式,林晚不认识,但那个LOGO她见过,去年年会主管背了一个差不多的,部门小姑娘们私下算了半天那包够交几个月房租。
"我叫秦小惠,"女人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牙齿很白,"赵铭没提过我吧?"
"没有。"林晚说。
"那正常。"秦小惠招手叫了杯拿铁,然后从包里摸出手机,划了两下,转过屏幕推到林晚面前。屏幕上是一张照片,赵铭和秦小惠靠在一起,背景是一个度假村,赵铭穿着短袖短裤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手臂搭在秦小惠肩膀上。
林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赵铭剪了头发,那个发型她没见过。短发,鬓角推得很短,看着年轻了好几岁。
"上个月拍的,"秦小惠说,"他去杭州出差,我也在杭州,碰上了就吃了个饭,他们公司的人帮拍的。你别多想。"
她嘴上说着别多想,语气里却带着一种拿了彩票还没刮奖的得意。
林晚把手机推回去:"你是他什么人?"
秦小惠笑了一下,端起拿铁抿了一口,杯沿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口红印:"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老公最近……有点不一样。他跟以前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他说要离婚。"秦小惠放下杯子,眼睛盯着林晚,"他跟我说了。"
咖啡厅里放着陈奕迅的歌,林晚没听清唱的是什么。她就看着对面这张脸,这张脸化了精致的妆,眼线描得很细,嘴唇涂了那种哑光的红色,整个人看起来光鲜又锋利。
"他跟你说了?"林晚重复了一遍。
"对啊。"秦小惠往后靠在椅背上,两个胳膊肘搭着扶手,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客厅,"他说你连他妈住院都不管,这样的媳妇他不想过了。我就是替他抱不平,你们结婚五年了,他妈对你多好你心里没数?老人住院你都不去看一眼……"
"秦小姐。"林晚打断她。
秦小惠停了嘴。
"你跟赵铭在一起多久了?"林晚问。
秦小惠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你说什么呢,我们是朋友——"
"我们离婚的事,我会跟他本人谈。"林晚站起来,从包里掏出钱包抽了张五十块搁在桌上,"你这杯我请了。"
她拿起包转身往外走,风铃又响了一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秦小惠在后面说:"林晚你等等,还有事没说完呢。"
林晚没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五月中午的太阳晒在胳膊上火辣辣的,她站在咖啡厅门口的台阶上停了两秒,吸了口气。手在发抖。她把那只发抖的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摸到早上赵母那条格子手帕,软软的棉布,指尖摩挲了两下。
她掏出手机给赵铭打电话。
那边接得很快:"林晚?"
"赵铭,"她说,"秦小惠是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钟。五秒钟里林晚听见赵铭的呼吸声变得急促,然后他说:"你在哪?"
"公司楼下。"
"我过来找你。"
他挂了电话。
林晚站在太阳底下,手机屏幕因为强光反白什么都看不见。她眯着眼等了一会儿,那五个字在脑子里转来转去。秦小惠。她说"你老公最近不一样了",她说"他跟以前不一样了"。林晚忽然想起赵铭昨天晚上的样子,他梗着脖子说"离婚吧"的时候,那眼神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决绝。
她以为那是攒了太久的怨气爆发了。
二十多分钟之后赵铭到了。他从出租车里下来,穿了件白T恤,头发有点乱,像是从哪直接赶过来的,脸上还带着汗。他跑到林晚面前,喘了两口气,看着她。
"她跟你说什么了?"他问。
"她说你们俩在一起了。"林晚说。
赵铭的脸色变了一下,很急,立刻摇头:"没有的事!她就是——就是认识,上个月在杭州碰上的,吃过一顿饭,她加了我微信……我什么都没跟她——"
"她给我看了照片。"林晚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赵铭看了一眼照片,眼睛瞪大了:"这他妈——这谁发给她的?这是当时项目组的人拍的——我没让她——"
他语无伦次的样子林晚以前见过。那是他们谈恋爱的时候她假装生气,赵铭就会这样急急忙忙地解释,脸涨得通红,手比划来比划去。可那是五年前的事了。后来他就不这样了,她生气他就沉默,一声不吭地坐那儿等着她自己消气。
"赵铭,"林晚把手机收起来,"你想跟她过?"
"我不想!"赵铭脱口而出,然后又顿住了,像这话烫嘴似的。他看着林晚,太阳把他额角的汗珠晒得亮晶晶的,他喉结动了动,"林晚,我……我是跟你说离婚,但我跟秦小惠真没什么。她就是……你知道有时候人憋得慌会想跟人说说话,我那天喝多了跟她说了一些咱家的事——"
"你跟她说的那些,你从来没跟我说过。"林晚说。
赵铭张了张嘴,没出声。
"你要离婚,是因为觉得我对你妈不好。"林晚说,"你跟她说的也是这个,对吧?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对我不满,你宁愿跟一个在杭州吃了一顿饭的女的说,都不跟我讲。"
她说话的声音很稳,她自己都觉得意外。太阳晒得她后背出汗,薄外套黏在皮肤上,她一下一下地呼吸,胸口的起伏很慢。
赵铭低下头。他脖子上那根挂了好几年的红绳露出来,绳上拴着一个很小的玉坠子,是他们去云南旅游的时候在路边摊花二十块钱买的。他一直戴着,没摘过。
"林晚,"他说,声音很哑,"我不是那个意思。秦小惠这事是我不对,我不该跟她说家里的事。但她不是咱俩离婚的原因——"
"那你告诉我原因。"林晚往前迈了一步,离他很近,近到能闻见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柠檬草沐浴露的味道,"赵铭,你说离婚,到底是为什么?是因为我昨天没去医院,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赵铭抬起眼睛看她。他的眼眶有点红,被太阳晒的,还是别的什么,分不清。
"我昨天晚上想了很久。"他说,"林晚,你昨天晚上说你受了我妈很多委屈,那些事我一件都不知道。我……我觉得我特别失败。我自己的媳妇在我家受了委屈,我什么都不知道,还反过来怪你不孝顺。我昨天晚上睡不着,我就在想,这几年你到底怎么过的?你给我妈买衣服买补品,她转身跟我说你买的颜色不好看、牌子不对,我听了也就听了,从来没替你说过话。你加班到半夜回来她问你'怎么又这么晚',我跟着接一句'就是,怎么又这么晚',我从来没想过你累不累。"
林晚的眼圈红了。
赵铭盯着她的眼睛,声音越来越低:"我知道的太晚了。我就是觉得……你要是跟我在一块儿受了这么多委屈,那你离开我可能更好。"
他说完这句话,伸手抹了把脸。手背蹭过眼睛的时候,蹭下一点湿的。太阳大,那点湿瞬间就干了。
林晚看着他,看着这个她嫁了五年的人。晒得有点黑的脸,短头发,下巴上一颗黑痣,一笑就皱鼻子,三十四的人了还被公司的小姑娘叫小赵。她想起结婚头一年冬天,她发烧起不来床,赵铭请了假在家守她,煮了锅白粥煮得稀烂,自己尝了一口难吃得直咧嘴,又不舍得倒,硬是吃了两大碗。
她那时候想,这人挺好的。会过日子,知道疼人。
后来什么时候变的呢?她说不清楚。日子一天一天过,那些磕磕碰碰像砂纸一样磨着,磨到最后连疼都感觉不到了,只剩下粗糙。
"赵铭,"她说,"昨天晚上你说离婚,我同意。你现在说这些,是想反悔吗?"
赵铭看着她不说话。
"你要是想反悔,"林晚说,"那你告诉我,你妈那些事你知道了,以后怎么办?"
赵铭张了张嘴,然后他想了想。他想了好一会儿,站在五月的太阳底下,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他想得很认真,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会跟她说,"他开口,"那些话以后不要说了。你要是不想跟她一起住,咱们搬出去。她要是有啥话不当着你面说,让她跟我说,我来转达。不会让她再让你受委屈。"
林晚看着他。
"但是林晚,"赵铭接着说,"你要是还是想离,我——我不拦你。你昨天晚上说的那些话我想了一夜,你觉得委屈,我没资格拦你。你要走,我签协议。"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平了递给林晚。他早上找的那份协议,自己手写的,字迹工整,财产分配跟林晚拟的那份差不多,但他多写了一行:房子归林晚,他拿走存款的一半就行。
林晚低头看那张手写的协议,纸角被他攥得皱巴巴的,墨迹还有点潮,像是写完了没多久。
"你……"她抬起头看他,"你把房子给我,你跟你妈住哪?"
"租房。"赵铭说,"我妈那脾气我惯的,你没必要跟着受。"
林晚攥着那张纸,五月的风吹过来,把纸角吹得哗哗响。她低着头,眼泪啪嗒掉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赵铭慌了,伸手想给她擦,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你别哭,你要是不想离——"
"赵铭。"林晚抬起脸,眼泪把睫毛糊成一绺一绺的,她使劲眨了眨眼,"你给我三天时间。"
"什么?"
"三天。"她攥着那张协议,手背擦了一下眼睛,"三天之后我给你答复。离不离,我都跟你说。"
赵铭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林晚把那张协议叠起来放进口袋里,跟赵母那条格子手帕叠在一块儿。口袋鼓鼓的,她伸手按了一下,隔着布料感觉到那两样东西的触感,一张是纸的脆硬,一条是棉布的柔软。
她转身往公司走。赵铭站在原地看着她,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在那儿站着,白T恤被太阳照得发亮,人瘦瘦的一条影子拖在脚底下。
她推开公司玻璃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她在前台站了站,等眼睛里的热气散掉,才往里走。电梯里就她一个人,门关上,镜面不锈钢的厢壁映出她的脸,眼睛红红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左边那缕碎发翘起来老高。
她伸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电梯到了,叮一声开了门。
下午的会她请假了。主管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摆摆手让她走了。她从公司出来,坐地铁去了周舟那儿。周舟开了间小小的花店,在一家商场地下一层,铺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林晚到的时候周舟正蹲在地上整理花材,见她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就站起来,手上的泥水在围裙上蹭了蹭:"脸怎么了?"
林晚在她店里的小马扎上坐下,把口袋里那张赵铭手写的协议掏出来给周舟看。周舟接过去扫了一遍,眼睛瞪圆了。
"他要把房子给你?"
"嗯。"
"那你呢?"
林晚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花店天花板上垂下来的那几束满天星。干花,浅紫色的,在日光灯底下安安静静的。
"我也不知道。"她说。
周舟挨着她坐下来,手里还攥着那张协议:"你昨天晚上不是还说离就离?"
"昨天晚上是昨天晚上。"林晚说。
周舟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吧,就是什么苦都自己咽。你婆婆那些事你早该跟他说,你不说他能知道吗?男的都那样,你不点他他永远不明白。你昨天说了他才知道,你现在他说那话又是真心又是后悔的……"
"我就是怕,"林晚打断她,"怕说了也没用。他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那是他妈,他还能真跟他妈翻脸不成?"
"那他现在不是翻了吗?"
林晚没说话。
周舟把那张协议叠好递还给她:"三天。你好好想想。要我说啊,离也行,把房子拿了,存款分了,你一个人过不比现在舒坦?不离也行,得立规矩,以后让你婆婆回老家去住,你们俩好好过日子。你自己心里头有杆秤就行。"
林晚接过协议,塞回口袋。手指碰到那条手帕,她摸出来摊开看了看,蓝白格子的,针脚密密匝匝。
"这是他妈今早留的。"
周舟接过去看了看:"什么意思?给你示好?"
"可能吧。"林晚把帕子叠好放回去,"她这个人,嘴硬心软,说的和做的是两回事。"
周舟哼了一声:"那她说的那些话你忘了?她打电话说你生不出孩子——"
"没忘。"林晚说,"但那些话是以前说的。人得看以后。"
花店里安安静静的,隔壁奶茶店在放一首老歌,女声悠悠的,林晚没听过。她坐在那里,口袋里两份协议和一条手帕挤在一块儿,隔着布料硌着大腿。赵铭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你要是觉得委屈,你走,我不拦你。"
她要走吗?
她想起来他们结婚登记那天,从民政局出来两个人去买了一个四寸的小蛋糕,在路边找了个花坛坐着吃。赵铭把奶油蹭到她鼻尖上,她追着他打了半条街。那时候天也是这么热,秋天的热,太阳晒得人发晕,她跑了一身汗还是没追着,赵铭在前头边跑边笑,喊"你追不着追不着"。
后来他停下来等她,她追上去锤了他两拳,他把剩下的蛋糕递给她吃,奶油都化了,黏糊糊的一坨。
她吃完了把塑料勺丢进垃圾桶,赵铭在旁边说:"林晚,咱以后每年结婚纪念日都买蛋糕吃。"
第一年买了,第二年也买了,第三年他忘了,她买了带回家,他说"哎呀又老了一岁"。第四年她没买,他也没提,日子就那么过去了。
今年的纪念日是下个月。
林晚在周舟的花店里坐到天黑,中间吃了碗泡面,跟周舟聊了些杂七杂八的,走的时候周舟塞给她一束雏菊,说"拿回去插上,看着高兴"。
她抱着那束雏菊坐地铁回家。到站的时候手机响了,赵铭打来的。
"你在哪?"
"地铁站,马上到了。"
"我去接你。"
她出了闸机口看见赵铭站在那儿,穿着那件白T恤,手里拎了袋东西。见她出来他迎上来,把袋子递给她:"给你买的,你上次说想吃的那个牌子的奶黄包,我正好路过那家店。"
林晚接过袋子,还温的。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地铁口的风吹过来,雏菊的花瓣被吹得瑟瑟发抖。赵铭走在她左边,隔了半步的距离,没碰她,但林晚余光里看见他一直在看她。
"妈呢?"她问。
"在家。"赵铭说,"我跟她说了,让她这两天先住酒店,你想好了之前你们别碰面,省得你心里不痛快。"
林晚脚步顿了一下。
赵铭也停下来,转头看她:"我给她在小区对面那个连锁酒店订了两天房,钱我出的。"
"赵铭,"林晚看着他,"你把你妈赶酒店去?"
"不是赶。"赵铭说,"我说的是你俩分开冷静两天。她同意了。"
路灯底下赵铭的脸被光打得半明半暗,他抿着嘴,看上去有点紧张,又有点倔。
林晚抱着那束雏菊,手里拎着那袋奶黄包,口袋里的协议和手帕硌着她。她忽然觉得胸口那个闷了太久的东西松动了一下,像春天冰河裂开第一条缝,咔嚓一声,细得几乎听不见。
"走吧。"她说。
两个人并肩往家走。楼下的路灯坏了一个,剩下一盏照着楼梯口的台阶,赵铭走在前面,上了两级又回头伸手想扶她。林晚把手搭在他手心里,他握住了,他的掌心很热,有点潮。
她跟着他上楼。五层楼,台阶不多不少,每天晚上她都要走一遍。今天她数了,一级一级,数到第三十六级的时候到家门口了,赵铭松了手去掏钥匙。
钥匙捅进去转了半圈,门开了。
屋里灯亮着,客厅桌上放了壶新泡的茶,是赵母走之前泡的,还是温的,茶水是浅琥珀色,杯子旁边搁了张新的便利贴,林晚走过去看。
赵母的字:晚晚,妈回老家住一阵子,你们俩好好的。粥在锅里,排骨汤也在锅里。妈以前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是妈嘴碎。
底下一行小字:山药我买好了,在冰箱下层。
林晚站在桌边看着那张便利贴,眼里那层潮气又上来了。她使劲憋住了,走过去打开冰箱下层,果然一兜山药,用保鲜袋包得严严实实,袋子上拿油性笔写了三个字:"新鲜。妈。"
赵铭跟过来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林晚把山药拿出来搁在料理台上,把砂锅刷了接上水,切山药的时候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当当当的,和昨晚一模一样。
赵铭在旁边站着看她切,忽然说:"林晚。"
"嗯?"
"剩下那两天,不用想了。"
林晚停了刀,转头看他。
赵铭靠在厨房门框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脸红红的,像鼓了很大勇气:"不用想了,我反悔了。我不想离。"
林晚看着他,手里的刀还举着,山药块堆在案板上,跟昨晚一样。
"那房子我还是要给你,"赵铭说,"咱俩过,房子写你名。以后我妈那边我挡着,你不想见就不见,逢年过节你愿意去就去,不愿意去我就说你加班。你那些委屈我补偿不了,但我……我能往后少让你委屈点。"
他说完这话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耳朵尖红透了,偏过头去看厨房窗户。
窗外路灯照着那盆绿萝,在晚风里轻轻晃。厨房锅里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把窗户蒙上一层白雾。
林晚把刀放下,转过身来。她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站到赵铭跟前。他比她高半个头,她仰着脸看他,他低着眼睛看她。
"赵铭。"
"嗯?"
"那个姓秦的,你以后别见了。"
"不见,我删了。"
"你出差再碰见什么小姑娘,别跟人说咱家的事。"
"不说。"
"我跟你妈的事,你别装不知道。她跟你说什么了你得告诉我。"
"告诉你。"
林晚盯着他看了几秒。他的眼睛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嘴角却翘着,那种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她认识他五年,这表情她见过太多次了,每次她原谅他的时候他都这样。
她也想笑。嘴角往上动了动,没抬起来。
"那行,"她说,"三天改成三年。三年考察期。"
赵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眼尾挤出几道细纹,那几道纹路她以前没见过,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在厨房暖黄色的灯光底下很清晰。
"行。"他说,"三年就三年。考核不合格我自己走。"
林晚转身回去切山药,切了两刀又停住。
"你妈那张便利贴,"她背对着他说,"她写的那个'妈',是她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赵铭顿了一下:"她自己写的。我给她纸,她写的。我没看她写了什么。"
林晚看着案板上的山药块,刀拿在手里悬着,半天没落下。
"你给她订酒店的时候,"她说,"她说什么了?"
赵铭走过来,站到她旁边,拿起另一把刀也切山药。他切得慢,块大大小小的,跟林晚那些整齐的块搁在一起显得特别笨拙。
"她问我是不是真要离婚,"赵铭说,"我说我不知道,我得看你。她说那她走,她回老家去,让我把媳妇留住。她说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儿子过得踏实。她说以前有些事她做得不对,她自己知道。"
林晚手里的刀落下去,切了一刀,又切了一刀。
"赵铭,"她说,"明天去接妈回来吧。酒店那钱白花了。"
赵铭转过头看她。
砂锅里的水大滚了,蒸汽更浓了,把厨房窗户白茫茫蒙了一层,什么都看不见。可林晚知道他一定在看她,她感觉到他目光的温度了,热热的,跟刚才地铁口他那只手心一样。
"好。"赵铭说。
他伸手从后面环住了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轻声说:"那考察期还是三年。"
林晚没挣开。
她低头继续切山药,刀起刀落,当当当的,赵铭的呼吸就在她耳边,温热的一小片气流,熨在她耳廓上。砂锅里的水开了,她伸手把切好的山药块推进锅里,又抓了几颗红枣丢进去,盖上盖子。
锅盖合上那一下发出轻轻的咔哒声。
窗外那盆绿萝还在晃,路灯把它长长的影子投在厨房窗户的白雾上,一晃一晃的,像什么东西在水里摇。
过了很久她听见赵铭说:"林晚。"
"嗯。"
"纪念日快到了。"
"嗯。"
"今年买蛋糕吧。"
林晚手里的刀停了一瞬。她看着眼前这锅咕嘟咕嘟冒泡的汤,山药和红枣在水里翻上翻下,琥珀色的汤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蒸汽腾上来,扑在她脸上,温热的,湿润的。
"买。"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