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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6-25 21:52:34

第一章 · 悬圃守门人

一道水镜术投影砸在南疆悬圃破篱笆上的时候,姜悬枝正把半截翠玉萝卜往嘴里塞。

萝卜是今早现拔的,脆。她咬下去那一声咔嚓,盖过了灵蝶翅膀扑腾的嗡嗡响。

三只灵蝶围着她转,触须抖落成几行歪歪扭扭的文字飘在空中:

「榜一野人哥打赏了九十九片灵石——留言:老板慢点吃,别噎着。」

姜悬枝腮帮子鼓得像个存粮的仓鼠,含含糊糊对着灵蝶喷唾沫星子:「家人们看清楚了啊!南疆悬圃直供!翠玉萝卜!这一口下去延年益寿十——」

咔嚓。

第二口咬下去。

苦的。

她表情僵了一瞬,然后面不改色地把嘴里的苦萝卜咽了,眼都没眨:「——年起步!你们看这色泽,这汁水!什么叫仙品?这就是仙品!」

弹幕:

「老板你刚才皱眉了。」

「我看见了我也看见了。」

「你卖的这个萝卜跟我家后院喂猪的是一个品种吧?」

姜悬枝把剩下的半截萝卜往身后一藏,正色道:「你的猪吃得起悬圃的菜?你问问它配吗?」

她话音刚落,远处一声鹤唳,白圆圆踩着仙鹤俯冲下来,落地时裙摆还没收稳,一把掐断了三只灵蝶的传讯。

画面当场黑了。

姜悬枝还没来得及骂人,白圆圆已经把一面巴掌大的水镜怼到她鼻尖上,指头戳得镜面哐哐响。

「你自己看看!」

姜悬枝被她戳得后仰了半步,揉了揉鼻尖嘟囔:「你轻点行不行?我这鼻子是原装的,怕碰。」

「你还有心思管鼻子?!」白圆圆声音劈了叉,「枝儿!你火了!被人剪的!吃瓜镜置顶!」

姜悬枝低头看过去。

水镜里是三天前她和榜一「野人哥」在万灵秘境组队刷怪的片段,原本是她蹲在树杈上骂野人哥走位稀烂、连个蛛巢精都拉不住仇恨。但现在剪得干干净净——她骂人的口型配成了"你好厉害",野人哥被蛛丝缠住乱窜的画面剪成了"为爱冲锋",结尾还给她俩并排的ID加了粉红泡泡特效。

标题:「枝野破碎!秘境情侣实锤!」

播放量:十二万。

姜悬枝:「……」

白圆圆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这个视频是谁传的?我去查了源头,那个账号半个月前刚注册,什么都没发过,就发了这一条。你说巧不巧?发完就涨了五万粉。」

姜悬枝盯着水镜里那些粉红泡泡,脑子里嗡了一声:「你是说……野人哥自己剪的?」

「除了他自己还能有谁?他那个榜一刷了多久了?三个月?四个月?你以为人家图你那几根烂萝卜?」

姜悬枝沉默了一瞬,然后斩钉截铁:「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野人哥连灵蝶打字都只会发『哈哈哈』和『老板牛逼』,他要是能剪出这种玩意儿,我把这半截萝卜连皮吞了。」她晃了晃手里的萝卜,又补了一句,「而且他穷成那样,哪有钱找人剪视频?」

白圆圆愣住:「他穷?」

「你不知道,上回他在秘境里捡了块下品灵石,兴奋得在队伍频道里发了一长串『哈哈哈哈哈哈哈』,足足刷了七行。七行啊!什么人会因为一块下品灵石笑成那样?」姜悬枝掰着手指头算,「一块下品灵石才值几个子?我这半截萝卜卖出去都能换五块。」

白圆圆深吸一口气,纤细的手指又在镜面上划了一下。

「那你看看这个。」

水镜画面一跳,跳到了「吃瓜镜」下方的关联推荐。

标题:「北疆荒神教少主封野即兴祈神舞——百万灵石特效!全网疯传!」

画面里。

一个戴着青面獠牙鬼神面具的男人站在北疆荒原的祭坛正中央,浑身上下只披了一条破破烂烂的兽皮裙,腰间别着一根比他大腿还粗的金腰带。祭坛四周燃着九十九盏幽蓝色的魂火,他踩着某种难以形容的节拍,胯部以一种违背人体构造的角度疯狂扭动。

弹幕疯了。

「山王封野!社会摇滴神!」

「这一身肌肉我舔了三年了!」

「金腰带是定做的兄弟们,纯金!一根顶我全家的命!」

「少主今天扭得尤其卖力,是不是有喜事?」

姜悬枝张着嘴,半截萝卜从指间滑落,骨碌碌滚到泥地里。

白圆圆幽幽地补了一刀:「你那个只会发『哈哈哈』的野人哥,好像……不太穷。」

「……」

「你们组了四个月的队,刷了六十七次秘境,他从来没跟你说过他是谁?」

「……」

「他每次打赏你那些碎灵石,合起来可能还不够他祭坛上点一盏灯的油钱。」

「白圆圆你闭嘴。」

白圆圆不闭嘴。她手指又是一划,弹出一条实时推送:「而且你看,他刚好现在在开直播。」

姜悬枝低头,看见水镜画面上跳出一个新的窗口。那个戴鬼神面具的男人刚跳完一轮,正盘腿坐在祭坛边缘喝水——用的是个镶了一圈灵钻的水囊,在幽蓝的魂火映照下闪得人眼睛疼。

弹幕疯狂滚动:

「少主!少主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是不是因为悬圃那个卖菜的女主播!」

「枝野破碎是真的吧!别装了我都看见你秘境里给人家挡刀了!」

「少主你说句话啊!你是不是喜欢人家!」

封野放下水囊,歪了歪头。面具遮住了他所有表情,但那双从面具孔洞里露出来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他说:「嗯。」

一个字。

弹幕炸了。

「卧槽。」

「我耳朵没聋吧。」

「少主你再说一遍!!!」

封野站起身,拍了拍兽皮裙上的灰,对着水镜的传讯方向又补了一句:「喜欢。单方面的。别去骂她,悬圃那几亩菜地还不够她活命的,你们再把她骂跑了,我上哪儿吃翠玉萝卜去?」

说完他扭脸走了,留给直播间一个披着破烂兽皮裙但脚步沉稳的背影。

姜悬枝盯着水镜,手指头抠着篱笆上的干藤蔓,指甲缝里嵌满了碎木屑,也没觉得疼。

白圆圆在旁边拍手:「听见没有?听见没有!百万灵石的主播公开护你!你还跟我说他穷?你家野人哥穷得只剩金腰带了!」

「白圆圆。」

「干嘛?」

「你让我静一会儿。」

姜悬枝弯腰,把滚到泥地里的半截苦萝卜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搁嘴里咬了一口。

还是苦的。

但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苦了。

当天夜里,悬圃的篱笆外面忽然落下一道黑影。姜悬枝以为是山里的野猪来拱她的菜地,拎了把生锈的铲子冲出去,结果门口草堆上搁着一只半人高的檀木箱子。

箱子没锁。

她掀开盖子,满箱子的灵石在月光底下泛着淡绿色的光,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拿炭条写的:

「萝卜钱。不够再跟我说。——野人哥。」

姜悬枝蹲在箱子旁边,数了三遍。

三千九百块中品灵石。

她一个月的萝卜全卖了也卖不出五十块中品。

她蹲在那儿,膝盖抵着胸口,脑子里翻来滚去就一件事:封野那个笨蛋,是不是把祭坛上那盏魂火的油钱抠出来给她了?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字条,纸条背面还沾着一小块干涸的泥土,南疆的红土。他来过。

他亲自送来的。

她把纸条对折,塞进袖口里,然后抱着箱子回了屋。箱子压在床板上咯吱响了一声,她躺下来,侧耳听着悬圃外的风声,忽然想起秘境里封野给她挡蛛巢精那一回。他的号当时血条只剩下薄薄一层红线,硬是扛了三下暴击,就为了让她蹲在树杈子上多骂他两句。

她当时骂他什么来着?

「你是不是傻?你这走位是拿脚趾头按的吗?」

他在队伍频道里回:「哈哈哈。」

七行。

姜悬枝把被子蒙过头顶,闷声骂了一句脏话。

第三天早上,姜悬枝还没睡醒,白圆圆的仙鹤又一翅膀扇翻了她的篱笆。

「枝儿!枝儿你快起来!」

「白圆圆你再踹我篱笆我把你的鹤炖了——」

「你看看这个!」白圆圆把水镜塞进她被窝,「封野那边出事了!他教里的长老要废他少主位,说他为了个南疆卖菜的荒废正业!」

姜悬枝一个激灵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头发炸得像一窝被雷劈过的灵草。

水镜上是北疆荒神教的水镜传讯截屏,长老会的联合声明写得文绉绉,大意就是「少主沉迷儿女情长、有违教规教义、请自行请辞」。

下面跟了几万条评论:

「野菜西施害人精!还我们少主!」

「封野你清醒一点!那女的连脸都不敢露!你就这么栽了?」

「长老会干得漂亮!早该管管了!」

姜悬枝盯着那些字,半天没说话。

白圆圆急了:「你倒是说句话啊!他为了你连少主都快没了,你打算怎么办?」

姜悬枝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件打了两块补丁的旧衫子,头发三天没洗,手指甲缝里还嵌着前天拔萝卜抠进去的泥。她对着水镜的反光看了自己一眼,确实跟"少主夫人"这四个字完全不沾边。

她把水镜推回去,掀被子下床,光着脚踩在悬圃冰凉的泥地上。

「白圆圆。」

「嗯?」

「你说我现在开始减肥还来得及吗?」

白圆圆愣了一息,然后一把薅住她的胳膊:「你疯了?!现在是管你胖瘦的时候吗?!」

姜悬枝没回头,弯腰把那半截苦萝卜从床底下翻出来,一口咬下去。

咔嚓。

这次不苦了,带着点回甘。

她嚼着萝卜,含混不清地说:

「我得去见他一面。不管成不成,我得当面告诉他——以后跳那种舞,别对着祭坛跳。」

她蹲下身,把箱子里那三千九百块中品灵石一块一块码回原样,像在拼一张地图。

「对着我跳就行。」

白圆圆沉默了。

悬圃的晨风吹进来,三只灵蝶不知什么时候又飞回来了,绕着姜悬枝的头顶打转。

弹幕开始飘:

「老板你刚才说什么?!」

「什么舞?!什么对着你跳??!」

「我刚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姜悬枝一铲子把灵蝶拍熄了。

但水镜的光灭下去之前,最后一行弹幕已经传了出去——

「号外号外!悬圃守门人公开回应『枝野破碎』!疑似主动认领!」

远处南疆的山峦叠在晨雾里,像一锅刚烧开的粥。

姜悬枝拎着铲子站在破篱笆前面,晨光糊了她一脸,忽然觉得今天悬圃的风跟以往不太一样。

像有什么东西,快要破土而出了。

水镜熄了,但白圆圆的灵蝶还在响。她看了一眼传讯,脸色忽然变了。

「枝儿。」

「又怎么了?」

「紫阳真人那边……开了个直播。」

白圆圆把新的画面怼到姜悬枝面前,水镜里那个穿得人模狗样的老道盘腿坐在南疆最好的酒楼包间里,面前摆了一桌子灵膳,笑嘻嘻地对着镜头拱手:

「诸位道友做个见证啊,明天午时,我请悬圃的姜仙子在『有间客栈』吃顿便饭,权当化解误会。大家到时候都来看看,我紫阳真人有没有亏待她。」

弹幕齐刷刷:「真人阔气!」

「这才是正经追求者的排面!」

「对比一下那个只会扭胯的野人,高下立判!」

姜悬枝盯着水镜里那桌灵膳,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白圆圆戳了戳她的胳膊:「你打算去?」

「去。」

「你傻啊!他这是摆鸿门宴!」

姜悬枝把铲子往地上一插,眯着眼看着水镜里紫阳真人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咧嘴笑了一下。

「鸿门宴也得去啊。」

她扭头看了一眼床底下那只檀木箱子。

「总不能一直让别人替我挡刀。」

「该轮到我了。」

第二章 · 黄毛惊梦

姜悬枝以为紫阳真人那顿鸿门宴是她这辈子最糟心的事。

事实证明她太乐观了。

第二天午时她连吃带演,硬扛着对面一桌子灵膳没动筷子,全靠昨晚上那半截苦萝卜撑着胃,又被对面那个老道倒打一耙说她想白嫖。刚拿共享视角翻盘、从酒楼里拍桌子出来,白圆圆蹲在门口等着她,开口第一句话是:"枝儿,你跟野人哥出事了。"

姜悬枝当时正用袖子擦嘴,闻言头也没抬:"他能出什么事?他被长老会赶出来投奔我了?"

"不是他出事,是你俩一起出事了!你看这个!"

白圆圆递过来一面水镜,镜面上的画面甚至没加载完,那熟悉得令人牙酸的粉红泡泡特效已经先蹦了出来。姜悬枝接过去一看,一口气噎在嗓子眼里差点没上来。

又是她跟封野打秘境的视频。

但这次更过分。

上次那个好歹还剪了点打怪镜头,也算有内容。这回短短三十息的画面里,她蹲在树杈子上骂人的口型被修了个严丝合缝,配成了:"野人哥你慢点走我追不上你——"

封野被蛛巢精缠住乱窜的画面被慢放三倍,配了行小字:"为爱冲锋的男人最性感。"

最离谱的是结尾。

也不知道剪视频的人上哪儿翻出来的,竟然把她跟封野并列的ID加了层金光滤镜,底下一行行粉字滚动播放:"枝野破碎——秘境情侣实锤!"

姜悬枝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息。

"枝野破碎?"她终于找回自己声音的时候嗓子都有点劈,"白圆圆你给我解释一下什么叫枝野破碎?我怎么就破碎了?"

"你往下看播放量。"

她往下看了。

十七万。

底下评论已经刷到五千多条,前排全是"磕到了""我死了""少主眼神好宠"之类的话,间杂着几条煞风景的:"等等啊这个女的不是悬圃卖菜那个吗?""野菜西施?她凭什么?""她脸都不敢露你也磕得下去?"

姜悬枝把水镜往怀里一揣,拔腿就往悬圃走,脚步快得白圆圆踩着仙鹤差点没跟上。

"你去哪儿?!"

"回去看看是谁发的。这条视频我昨天还没见过,今天突然蹦出来,你信是巧合?"

回到悬圃她把所有灵蝶传讯翻了个底朝天。三只灵蝶被她指挥得东飞西撞,触须几乎要起火,终于在一个犄角旮旯的小水镜频道里找到了视频的源头。

发布账号叫"枝野后援会",头像是个粉红色的爱心。注册时间:三天前。

第一条也是唯一一条发布记录:就是这条视频。

姜悬枝指着那个头像扭过脸看白圆圆,眼珠子瞪得溜圆:"三天前注册,就发了这一条,涨了七万粉。你告诉我这不是蓄意炒作的号?"

白圆圆摊手:"我说了,你还不信。"

"我说了不可能!野人哥他连——"

"他连灵蝶打字只会发哈哈哈,我知道。"白圆圆打断她,慢条斯理地补充,"但你再仔细想想。他会不会发"哈哈哈"这件事,跟他会不会请人剪视频有关系吗?他穷不穷这件事,跟你之前判断他穷的依据有直接关系吗?你昨晚上没收到什么不该收的东西?"

姜悬枝哑了。

床底下那只檀木箱子还搁在那里,三千九百块中品灵石码得整整齐齐,她昨晚数到半夜才睡着。她这几天反复告诉自己那是"萝卜钱",但谁家萝卜值三千九百块中品灵石?她悬圃把地皮犁一遍也凑不出这个数。

但问题是。

她认识封野四个多月了。四个多月里这人除了打秘境刷怪、给她刷碎灵石、发七行"哈哈哈"之外,做过哪怕一件聪明的事吗?

蛛巢精那次他自己扛了三条命的暴击,然后在队伍频道里发"哈哈哈"刷屏。

秘境里她被毒藤缠住脚踝,他冲过来砍藤蔓砍了七剑才砍断,七剑里有两剑还砍在她鞋上。然后他发:"哈哈哈不好意思。"

就这么个人。

你说他策划了炒作涨粉?

姜悬枝蹲在悬圃的地头上,手指头抠着泥,脑子里那根弦越绷越紧。最后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声音发闷:"给我看看那个视频。"

白圆圆又点开水镜。

三十息的画面从头播到尾。粉红泡泡、慢放冲锋、金光滤镜、以及结尾那个让她头皮发麻的"枝野破碎"。

她盯着封野被蛛巢精缠住乱窜那段慢放看了三遍。

忽然开口:"等一下。"

白圆圆:"嗯?"

"往回倒。就他冲过来那段。"

白圆圆把进度条拖回去。画面里封野的号从树丛里蹿出来,因为跑得太急被树根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出去差点脸着地,然后连滚带爬站起来继续冲。

姜悬枝眯着眼看他的动作。

前扑。

单臂撑地翻身。

屈膝弹跳。

最后是一个别扭至极的侧身拧胯。

她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劲,脑子里有根弦猛地动了一下,直接拿手指头戳了白圆圆一把:"你再给我倒回去。"

"你到底在看什么——"

"别废话你倒。"

白圆圆倒了。

姜悬枝盯着封野那个侧身拧胯的动作,嘴角抽了一下。然后她又让白圆圆倒了一遍。再倒一遍。倒到第四遍的时候她终于憋不住了,蹲在地头上捂着脸笑出了声,笑得肩膀抖得像筛糠。

白圆圆吓坏了:"你疯了?你是不是受刺激太大——"

"白圆圆。"

"啊?"

姜悬枝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嘴角压都压不住:"你仔细看他那个动作。"

"什么动作?"

"单臂撑地翻身起来以后那个拧胯。你品品。"

白圆圆盯着画面看了两遍,起初皱着眉,然后眉毛慢慢挑高了,最后整张脸垮下来,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姜悬枝:"……不会吧。"

"会。"

"你那个野人热身操——"

"对。"姜悬枝拍着大腿笑出了眼泪,"去年冬天我在秘境门口等人闲着没事,对着树墩子瞎蹦跶那段,被他学了去。他那个祈神舞里至少有三个动作是照着我那套操改的,第三个连我扭错的那个发力点都原样保留了——他自己跳完了都没发现那地方是错的!"

白圆圆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姜悬枝揉着笑得发酸的腮帮子站起来,忽然有种说不清的微妙感。她随口瞎跳的东西,被一个戴鬼神面具的荒神教少主搬上了北疆祭坛,当着九十九盏魂火扭给十几万人看。

这人到底怎么想的?

她这边还没琢磨明白,白圆圆的水镜忽然弹了条传讯进来。

白圆圆低头一看,脸色微变:"枝儿。"

"又怎么了?"

"封野那边开直播了。"

姜悬枝那颗刚按下去的心猛地又提上来。她凑过去盯着白圆圆手里的水镜,画面加载出来的那一刻,祭坛上那个戴面具的男人正盘腿坐着喝水——镶灵钻的水囊,跟上次一样闪得人眼花。

弹幕疯了一样滚过去:

"少主!枝野破碎是真的吧!"

"你跟那个卖菜的女主播到底什么关系!你说句话!"

"她配不上你少主!你清醒一点!"

封野放下水囊,伸手在面具上蹭了一下,像是在挠鼻尖。他歪着头看了会儿弹幕,然后开了口。

那个声音从水镜里传出来。

低低的,有点哑,尾音懒洋洋地往下坠,像被北疆的风沙磨钝了的刀——姜悬枝认识这把声音,她听了四个多月了。

每天晚上。

秘境打完各自下线之前,队伍频道里总剩他们两个。封野会开语音说一句"明天还来吗",她就回一句"来"。然后他笑一声说"好",那个"好"字的尾音跟现在水镜里传出来的声音一模一样。

"——枝野破碎?"封野念了一遍弹幕里的四个字,声音带着困惑,"什么东西?破碎什么?"

弹幕笑得快掀了祭坛的顶:"少主你断网几天了!这都不知道!"

"你跟悬圃那个女主播的CP名!全网都叫开了!"

封野又歪了歪头,面具孔洞里那双眼睛眨了眨,明显没听懂。他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这个动作姜悬枝太熟了,每次他走位失误被她骂完都这样——然后他凑近了传讯灵蝶,声音压低了半度。

"她知道了?"

三个字。

语气里有种小心翼翼的东西,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弹幕炸了。

"卧槽这是什么语气。"

"少主你是不是心虚。"

"所以是真的咯?"

姜悬枝蹲在悬圃地头上,水镜搁在膝盖上,掌心出了层薄汗。那句"她知道了"从传讯灵蝶里传出来的时候嗓音比往常更低,北疆的风刮过祭坛,把魂火吹得摇晃了一下,他那个"了"字几乎被风吞掉。

但他还是问出来了。

姜悬枝盯着水镜里他那个不安分的挠头动作,忽然觉得脚底下这片南疆的红土好像有点发烫。她把视线挪开了一瞬,又挪回来,伸手把垂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

"白圆圆。"

"嗯?"

"你说他这个是演的,还是……"

白圆圆抱着胳膊看着她,脸上表情复杂得很:"你现在跟我说这个?你昨晚收到三千九百块灵石的时候怎么不说?刚才看出他舞步抄你操的时候怎么不说?"

姜悬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但一个字也找不到。水镜里封野还在应付弹幕,有人追问他跟悬圃女主播到底是什么关系,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头一直抠着水囊的塞子,把塞子拔开又按回去,拔开又按回去,来回折腾了七八趟。

最后他清了清嗓子,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对着传讯灵蝶开口。

"我跟她——"

水镜忽然断了。

画面黑下来之前最后一行弹幕姜悬枝看到了:"少主你后面有人找你!长老回来了!"

白圆圆戳了戳水镜,戳了半天也没反应:"他那边传讯断了。"

姜悬枝没说话。

悬圃的晚风从南面的山谷灌进来,把她刚别到耳后的头发又吹散了。她蹲在原地,膝盖顶着胸口,盯着那片空白的、不再有画面传出来的水镜,脑子里嗡嗡响着封野最后那三个字。

"我跟她——"

他跟谁?跟她什么?

姜悬枝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骂了一句脏话。然后她翻出灵蝶,找到那个熟悉的、备注名是"野人哥"的传讯频道,打了行字。

「你那边没事吧?」

发送。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姜悬枝以为自己发的传讯进了北疆的风眼被吹散了,久到她准备再发一条的时候,频道终于闪了一下。

「哈哈哈。」

一行。

然后又跟了一行:「没事。你早休息。」

姜悬枝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半天,忽然把灵蝶往枕头底下一塞,翻身躺平。悬圃的破屋顶透进来几点星光,她望着那些微弱的光点,想起封野最后说"你早休息"的时候语调跟往常一样平,但前面那行"哈哈哈"发得比平时短。

平时都是七行起步的。

她把被子蒙过头顶,闭眼。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明天得再找他问清楚。

但第二天她还没找上封野,吃瓜镜又炸了。

白圆圆踹开她篱笆门的时候手里举着水镜,脸上表情亢奋得像是刚捡了一百块中品灵石。

"枝儿!枝儿你快看!你那个CP名上热榜第一了!"

姜悬枝接过水镜一看。

"枝野破碎"四个大字悬在吃瓜镜首页顶栏,红底金字,跟圣旨似的。底下评论区从昨晚封野直播中断开始就没消停过,各种猜测满天飞,前排点赞最高的一条写着:

「所以我磕的CP到底是真是假?谁来给我个准话?野菜西施你出来走两步?」

第二条紧跟着:「你们有没有发现少主昨天直播那个语气,跟他平时面对教众时候完全两模两样。他挠头了!他挠头了!他什么时候当着长老面挠过头?!」

第三条:「散了吧散了吧,女方屁都没放一个,单方面蹭热度罢了。野菜西施不配——」

姜悬枝盯着"野菜西施不配"那行字看了两遍,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三下。

"白圆圆。"

"嗯?"

"你帮我查个事。"

"什么?"

"封野昨天直播突然断掉,是因为长老会的人找他是吧?那长老会找完他以后,他说什么了?做什么了?有没有公开发过什么东西?"

白圆圆动作快。不到半个时辰,三条传讯汇总到她这边。

第一条:封野被长老会叫走谈话,在议事堂待了半个时辰。

第二条:出来后他回自己住处,没再开直播。

第三条:但今早凌晨,有人在"吃瓜镜"的关联小频道里截到了一段他发的传讯,很短,就两句话——

「视频不是我剪的。别去烦她。」

"别去烦她"后面那个句号,据说是他亲手按上去的。

姜悬枝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悬圃今天早晨的风有点烫。

她翻了个身,把脸朝着屋顶,声音闷在嗓子眼里:"白圆圆。"

"干嘛。"

"你说我要是现在去找他,算不算太主动了?"

白圆圆没回答她,倒是她手里的灵蝶忽然震了一下。

姜悬枝翻过来一看。

传讯频道里,备注"野人哥"的头像亮了起来。

「悬枝。」

她盯着那两个字,手指头悬在回复框上停了三息,然后敲了一个字回去。

「嗯。」

那边又沉默了。但她等到的不是"哈哈哈",而是一句她怎么也没想到的话:

「那个舞,你觉得跳得怎么样?」

姜悬枝愣了。

然后她蹲在破篱笆前头,对着水镜和灵蝶,笑出了声。

笑完了她回了一句:「动作抄谁的你自己心里没数?」

发完她把灵蝶一扣,拉着白圆圆去吃早饭了。

悬圃的晨光糊了她一脸。

第三章 · 穷酸榜一

姜悬枝决定冷处理。

这是她蹲在悬圃地头上啃了半根苦萝卜、又对着三只灵蝶发了半个时辰呆之后得出的结论。白圆圆在旁边劝她发个声明澄清一下,她摇头。劝她趁热度开直播涨涨粉,她也摇头。劝她干脆把封野拉黑了事,她咬着萝卜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先放着吧,过两天就凉了。"

白圆圆翻着白眼走了。

姜悬枝确实打算过两天就凉。网上的事儿她见多了,吃瓜镜的热榜一天换三茬,"枝野破碎"再火也火不过三天。她只要闷头卖她的菜,过两天这帮看热闹的散了,悬圃还是那个破悬圃,她还是那个卖萝卜的姜悬枝。

第三天早上她起了个大早,把三只灵蝶的传讯调试好,清了清嗓子,对着镜头扯出一个惯常的笑脸。

"家人们早上好啊!今天悬圃新到一批——"

弹幕涌进来的速度让她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来了来了!野菜西施开播了!"

"就是你蹭我们家少主热度是吧?"

"长得啥样啊敢不敢露个脸?"

"少主因为你被长老会骂了你知道不知道?"

"脸都不露你凭什么?"

三只灵蝶的触须疯狂抖动,弹幕滚得像被捅了窝的蜂群,姜悬枝这辈子没见过自己直播间里有这么多人。她粗略扫了一眼在线人数,八千多,是她平时流量的四十倍。

然后这八千多人里至少七千五在骂她。

"蹭热度女。"

"少主瞎了眼。"

"野菜西施配不上山王封野。"

"你自己没本事别扒着我家少主吸血行吗?"

姜悬枝嘴里的萝卜咬了一半,悬在半空,腮帮子鼓着,一时不知道是该咽还是该吐。

她平时卖菜遇到挑刺的买家从来都是当场怼回去,能动手绝不吵吵。但现在面前这八千多条弹幕刷刷刷地往上翻,像南疆雨季的山洪一样没头没尾地灌进来,她张了张嘴,忽然发现每一句好像都有点道理。

她确实没露过脸。她确实只是个卖菜的。封野确实因为她被长老会骂了。

"……"

她咽了那口萝卜,把剩下半根搁在膝盖上,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

灵蝶忽然震动了一下。

弹幕上方弹出一条金色传讯提示,整个直播间画框跟着闪了三下金边——

「榜一"野人哥"打赏了七彩祥云×1,附带传音留言。」

姜悬枝愣住。

七彩祥云,一个值三百块中品灵石。她平时一个月都未必能收到一个。

她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条金色提示又跳出来了。

「榜一"野人哥"打赏了七彩祥云×2,附带传音留言。」

第三条。

「榜一"野人哥"打赏了七彩祥云×3,附带传音留言。」

第四条。

第五条。

第十条。

第二十条。

弹幕停了。

八千多人同时闭嘴是什么场面?就是三只灵蝶的触须都僵在半空不动了,整个悬圃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破篱笆的呜呜声。姜悬枝蹲在原地,嘴张着,看着屏幕上金边提示一条接一条地闪——

第三十条。

「榜一"野人哥"打赏了七彩祥云×30,附带传音留言。」

金光炸了满屏。系统特效触发,整个直播间被七彩祥云的特效覆盖了三息,云霞翻滚、虹光交错,悬圃破旧的篱笆和枯黄的菜地在金光底下头一回显得像是仙家福地。

姜悬枝眨了眨眼。

一条传音留言浮在金光中央,字不大,但每个字都稳得像钉在石头上的楔子。

「别骂她。我单方面喜欢她的。」

弹幕在沉寂了三息之后彻底炸了。

"卧槽。"

"少主你说什么????"

"单方面喜欢????那就是还没追上呗????"

"所以野菜西施——不对,所以悬圃老板还没答应????"

"少主你这是公开承认自己是舔狗????"

"三十组七彩祥云!三十组!三万块中品灵石!少主你是不是把祭坛的魂火油全卖了!!!"

姜悬枝盯着那条留言看了很久。金光特效已经散了,但那行字还悬在弹幕上方没有消失,像是封野亲手按上去的不打算撤回来。"单方面喜欢"四个字刺得她眼仁发酸,她赶紧把视线挪开,低头假装整理袖子,手底下却把袖口那根线头扯脱了半寸。

她吸了口气,在脑子里飞快算了一笔账。

三十组七彩祥云,三万块中品灵石。悬圃旁边那三亩靠着溪水的灵田她盯了大半年了,卖家开价两万八,她攒了三年还差两万。封野这三十组祥云砸下来,她就差两千了。

"……"

她抬头看着面前仍在翻滚的弹幕。八千多人里刚才骂她的那七千五百人现在口径全换了,满屏都是"少主真爱""老板你从了吧""我被甜死了谁来救救我",至于那些零星几条还在骂她"配不上"的,被刷得连影都看不见了。

姜悬枝蹲在原地沉默了五息,然后把膝盖上那半根萝卜捡起来咬了一口。

"白圆圆说得对。"

她自己小声嘟囔了一句。

"被骂几句好像确实没什么大不了。"

她调整了一下灵蝶的角度,清了清嗓子,重新对着镜头开口:"那个……感谢野人哥的七彩祥云。家人们别吵了,我跟封野就是普通朋友,一起打打秘境的那种,视频我也不知道谁剪的,大家散了散了。"

弹幕:"不信。"

"普通朋友送三万灵石???"

"老板你自己信吗???"

姜悬枝面不改色:"他有钱烧的。"

"少主自己说的单方面喜欢——"

"那是他单方面的事。"

"你就一点感觉都没有???"

姜悬枝把萝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我有感觉啊。我感觉那三亩灵田离我近了一大步。"

弹幕笑疯了一片。她趁这个空档赶紧把直播挂了,三只灵蝶扑腾着翅膀落回篱笆上,悬圃重新安静下来。

她蹲在那儿啃完最后一口萝卜,把萝卜缨子往地上一丢,翻出灵蝶戳开了封野的传讯频道。

「你把视频删了吧。」

发送。

她盯着"发送成功"四个字,心里盘算着措辞。她打算说影响不好、对你我都不利、你教里长老本来就盯着你、咱俩以后各安天命。措辞想了一整套,只等他回一句"好"或者"行"或者"知道了",她就把后面那半段话发出去。

封野秒回了。

「什么视频?那个跳舞的吗?」

姜悬枝愣了。

封野又跟了一条:「那是教内祭司逼我跳的,说是祈雨。你不喜欢?我以后不跳了。」

然后是第三条:「还是你说秘境那个视频?那个真不是我剪的,我连「吃瓜镜」的账号都是前天刚注册的,刚才留言那个号还是现申请的。我找了好久才找到怎么打赏。」

姜悬枝盯着这三条传讯看了四遍。

跳舞那个。祭祀逼他跳的。祈雨。

他那段被全网转了十几万次的"祈神舞",他自己管它叫"祈雨"。

"……"

她忽然觉得自己肚子里那一整套精心准备的措辞像一拳打在了一团棉花上。软绵绵的、蓬蓬松松的、毫无着力点,她甚至能想象封野在传讯那头挠着后脑勺一脸困惑的样子——"什么视频?""那个舞怎么了?""你为什么叫我删?"

她深吸一口气。

又吸了一口。

然后她回了一条:「你不知道那个舞被人录下来发到「吃瓜镜」上了?」

封野回得很快:「啊?那个能看吗?祭司说祈雨舞不能外传,传出去就不灵了。」

「……已经传出去了。传了十几万次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封野的传讯弹过来,语气里带着姜悬枝从未听过的慌张:「那怎么办?雨还下得来吗?北疆今年春天还没下过雨呢——」

姜悬枝蹲在地上,额头抵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

白圆圆不知什么时候又踩着仙鹤来了,落在篱笆外面探头往里看:"你哭啦?"

姜悬枝抬起头,眼角确实湿了,但嘴角是弯的:"白圆圆你帮我算算。"

"算什么?"

"一个人笨到这个地步,到底是怎么当上少主的。"

白圆圆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灵蝶传讯,也蹲了下来,跟她肩并肩蹲在破篱笆前头,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笨成这样还舍得给你砸三万灵石。"

姜悬枝没说话。

她把灵蝶翻过来又翻过去,封野最后那条传讯还亮着:"那雨还下得来吗?"后面跟了个可怜兮兮的灵兽表情,是北疆特产的雪原狐,耷拉着耳朵趴在地上,跟他本人如出一辙。

她盯着那个雪原狐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条:「下得来。别担心了。」

封野秒回:「哈哈哈。」

一行。

然后:「那就好。你早休息。」

姜悬枝看着那行"那就好",胸口堵了半天的东西忽然松开了。

她笑了一声,把灵蝶塞回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对着白圆圆说:"我明天正常开播。该卖菜卖菜,该干嘛干嘛。"

白圆圆挑眉:"那封野那边——"

"他连自己火没火都不知道,我操心什么?"姜悬枝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被风吹散了半句,"他要是真笨到连「吃瓜镜」怎么用都不知道……那也挺好的。"

白圆圆在后面喊:"好什么?!"

姜悬枝摆摆手,进屋关门。

她没说的是:好在他不是演的。好在他连"你早休息"都跟四个月前秘境里第一次道别时候说的同一句话,一个字没改。好在他刷那三十组七彩祥云的时候,可能根本没想过什么涨粉固粉,他就是不想让人骂她。

姜悬枝靠上门板,低头看着袖口那根被她扯脱的线头,心想:完了。

她拿手指头把那根线头塞回去,塞了半天也没塞好,最后干脆不管了。

第二天她正常开播。

三只灵蝶架起来,画面刚亮,弹幕就又涌进来了。八千多人里这次骂她的少了,看热闹的多了,满屏都是"老板今天还卖萝卜吗""少主昨天是不是又给你刷礼物了""你俩到底什么时候公开"。

姜悬枝翻了个白眼,从身后摸出一把蔫儿吧唧的青菜怼到镜头前:"今天的货,悬圃秘制苦苣,十块下品灵石一把,要的扣一。"

弹幕:"你就天天卖这些烂叶子?""少主三万灵石就换了你一把苦苣???"

"嫌烂别买。"姜悬枝面不改色,"我这是悬圃出品,外面买不到。"

弹幕里忽然有一条飘过去:「可是老板,我昨天看到隔壁"紫阳真人"的直播间,人家在卖千年灵芝和九转回春草哎。你这就卖苦苣,会不会……」

姜悬枝挑了挑眉。

弹幕后面的话自动续上了:「难怪少主只能单方面喜欢你。人家连脸都不露,凭什么跟紫阳真人比?」

那条弹幕很快被其他的刷走了,但姜悬枝看见了。她手里那把苦苣悬在半空,顿了一息,然后她若无其事地把菜放到一边,对着灵蝶笑了笑:"爱买不买啊。嫌贵的去隔壁买千年灵芝,一颗够你全家吃三辈子的,反正我不拦着。"

弹幕笑了一阵,事情翻了篇。

但姜悬枝收播之后蹲在地头上啃萝卜的时候,白圆圆的传讯又来了。

「枝儿,你看「吃瓜镜」了没有?」

姜悬枝嚼着萝卜含混不清:"没看。又怎么了?"

「紫阳真人那边开直播了。摆了一桌子的千年灵芝和九转回春草,对着镜头说"有些主播自己没本事,只会卖烂菜叶蹭男人热度,大家擦亮眼睛"——原话。」

姜悬枝咬萝卜的动作停了。

白圆圆的传讯又跟过来一条:「而且他粉丝在底下刷屏,说让你跟他"约一场",面对面比比谁是真材实料。」

姜悬枝把萝卜从嘴里拔出来,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截蔫了吧唧的翠玉萝卜,又看了看悬圃那三亩光秃秃的菜地。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对着灵蝶说了一句:"白圆圆。"

"嗯。"

"你说封野那三万灵石,我要是拿来买种子,够把悬圃那三亩地全种上灵芝吗?"

白圆圆那边沉默了三息,然后回了一句:「你想干嘛?」

姜悬枝把最后一口萝卜塞进嘴里,嚼了,咽了,拍拍手站起来。

"不干嘛。"

她望着远处南疆层叠的山峦,眯了眯眼。

"就是想让他下次刷七彩祥云的时候,不至于被人说他眼光差。"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悬圃的晚风一吹就散了,但灵蝶把这条传讯原封不动送了出去。

白圆圆那边的回复是一长串:「……你完了姜悬枝。你彻底完了。」

姜悬枝没回她。

她低头翻出封野的传讯频道,打了行字发过去。

「那个舞。你要真不跳了,以后拿什么祈雨?」

封野的回复几乎是弹过来的:「你真不让我跳了?那雨怎么办?」

姜悬枝盯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回他:「你来找我,我教你跳新的。」

发完她把灵蝶一扣,转身进屋了。

悬圃的夜色沉下来,屋顶缝隙里漏进来几粒星光。她躺在床上闭着眼,听见灵蝶在枕头边上嗡嗡震了两下,是封野的回复弹进来了。

但她没看。

她打算明早再看。

万一他又发了七行"哈哈哈"呢?她笑着想。让她先睡个好觉吧。

第四章 · 倒灶铁锅

紫阳真人晒出那张聊天记录的时候,姜悬枝正在悬圃地里拔草。

白圆圆冲进来的时候手里举着水镜,跑得太急踩翻了她刚码好的两垄土,灵蝶在后面扑腾着追,触须上挂着的弹幕闪得跟走火入魔似的。

"枝儿!你看这个!"

姜悬枝直起腰,手上还攥着一把刚拔下来的杂草,低头看了一眼水镜。画面上是一张传讯截图,头像是她的灵蝶账号没错,对话内容如下——

紫阳真人:「姜仙子,贫道仰慕已久,不知可否赏脸一叙?」

姜悬枝(头像):「真人说哪里话,我早就在等你了。你有多少灵石我都接得住,只要你来,什么都好说。」

紫阳真人:「哈哈哈姜仙子果然爽快!」

截图下面配了紫阳真人的原话,发在他自己的传讯频道里:"诸位道友看看,这就是某些主播的真面目!主动勾引我,被我拒绝了还死缠烂打!悬圃那个卖菜的女人,大家擦亮眼睛!"

姜悬枝盯着那张截图看了三息。

然后她把手里那把杂草往地上一摔,草叶子沾着泥点子飞出去溅到白圆圆裙摆上,白圆圆跳着脚往后躲。

"P的。"姜悬枝的声音平得像南疆雨后压着云层的地面,"我什么时候说过'你有多少灵石我都接得住'这种话?我说的是'你这种人我接不住',原话。他把'不'字抠了。"

白圆圆凑近看了看:"你确定?"

"我自己的传讯我能不记得?三天前他发消息说要来悬圃'参观学习',我回他说'你这种人我接不住,悬圃庙小装不下大佛'。他把'不'字从'接不住'里抠了,'庙小装不下大佛'整句删了,拼了张新图出来。"姜悬枝蹲下去把摔散的土拢了拢,动作很稳,声音也是,"这老道手法挺糙的,但是架不住他的粉丝信。"

白圆圆又翻了翻评论,脸沉了:"他的粉丝已经在刷了。说你'钓富哥不成反咬一口',还有人说'紫阳真人好几万粉犯得着P图冤枉你一个卖菜的?'"

姜悬枝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他有几万粉?"

"六万八。"

"我多少?"

白圆圆沉默了一息:"……算上昨晚封野刷完七彩祥云之后涨的,一万二。"

姜悬枝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身往屋里走。白圆圆在后面喊:"你去哪儿?"

"换身衣服。出门。"

"去哪儿?"

姜悬枝在门口停了一步,偏过头,嘴角弯了很短的一下:"有间客栈。我约了他今天午时见面,他答应了。"

白圆圆愣了一瞬,然后冲过来一把拽住她袖子:"你疯了?!他明显是设局坑你!你去了他不定准备了多少——"

"我开了共享视角。"姜悬枝从袖子里摸出灵蝶晃了晃,灵蝶翅膀上那一小枚"共享"标识闪着微弱的绿光,"从我出门到我回来,全程公开。他赖不掉。"

白圆圆松了手,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忽然问了句:"你打算怎么对付他?"

姜悬枝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你帮我盯好灵蝶的传讯。别让它断。"

南疆最大的酒楼叫"有间客栈",一共七层,飞檐翘角挂满了引灵灯,白天也亮得晃眼。一楼大堂摆了三十几桌,平日里是各路修士吃饭谈事的地方,今天格外热闹——紫阳真人提前半个时辰就在他的传讯频道里吆喝了一圈,此时大堂里坐了少说四五十个看热闹的,手里端着茶,眼睛齐刷刷盯着门口。

姜悬枝到的时候午时刚过两刻。

她换了身干净的青布衫子,头发用木簪子随便挽了,怀里揣了个布包,进门的时候大堂里几十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有人低声说了句"就是她"、"不怎么样嘛"、"脸都不露还好意思约真人吃饭"。

她充耳不闻,径直走到紫阳真人那桌前。

老道今天穿得格外体面,一件水蓝色的道袍看着料子不便宜,腰间挂了块成色不错的玉佩,桌上已经摆了几碟凉菜,他正端着杯茶跟旁边的人说笑。见姜悬枝来了,他放下茶杯笑呵呵站起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桌都听见:"哎哟,姜仙子来了!快坐快坐!贫道早就想请仙子吃顿饭了,今天终于有机会——"

姜悬枝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把怀里的布包搁在膝盖上,笑了笑:"真人客气了。点菜吧。"

紫阳真人显然没料到她这么干脆,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招手叫来跑堂的,清了清嗓子:"来!把你们店里的招牌菜都端上来!龙肝三份、凤髓两份、清蒸蛟须一份、红烧麒麟掌一份、万年灵芝炖老龟——"

他一路点了十二道菜,每道菜名报出来大堂里都响一阵低低的抽气声。有间客栈的招牌菜每道至少五十块中品灵石起步,十二道下来少说六七百块。紫阳真人报完菜名还故意偏头看了看姜悬枝,像是在等她的反应。

姜悬枝没什么反应。她低头从布包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窝窝头。

拳头大小,黄澄澄的,表面有些粗糙的颗粒,看起来就是路边摊两个铜板一个的粗粮窝头。她把它搁在面前的碟子里,安安稳稳地等着上菜。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跑堂的把第一道龙肝端上来的时候,姜悬枝的灵蝶悄无声息地浮在了她肩侧方半尺的位置,翅尖泛着的绿光很淡,大堂光线又亮,几乎没人注意到。

但她知道。

"共享视角"四个字已经贴在了她个人传讯频道的顶栏,在线的观看人数从最开始的几百正在飞速往上窜——一千、三千、五千、八千。白圆圆在后台给她传了条只有她能看见的小字:"枝儿,进人了。弹幕已经开始骂了,说真人请吃饭你就带个窝头。"

姜悬枝没看弹幕,她把目光落在桌面上。

龙肝上来了,凤髓上来了,清蒸蛟须上来了。紫阳真人拿起筷子的时候嘴里还在客气:"来来来姜仙子别客气,尝尝这个龙肝,南疆可不容易吃到——"

姜悬枝摆了摆手:"真人先请,我胃口小。"

紫阳真人也不推辞,夹起一筷龙肝塞进嘴里,腮帮子动了两下,眼神亮了一瞬,紧接着第二筷就下去了。红烧麒麟掌上来的时候他已经顾不上说话,筷子在盘子里翻飞,连带着旁边陪坐的几个人也跟着下筷如飞,满桌十二道菜在半个时辰内风卷残云般被扫了大半。

姜悬枝坐在对面,一口都没动。

她低头咬了一口自己带来的窝窝头。窝头干巴巴的,粗粮的颗粒硌着牙床,她嚼得很慢,一口嚼了二十多下才咽下去。旁边几桌看热闹的有人偷拍她吃窝头的画面,她看见了也没管。

紫阳真人终于放下筷子的时候,桌面上十三个盘子空了十个半。他拿帕子擦了擦嘴,往椅背上一靠,忽然叹了口气:"唉,姜仙子啊,今天这顿饭贫道是诚心诚意请的,可你——"他目光落在姜悬枝面前那个咬了一口的窝头上,声音抬高了几分,"你就带个窝头来?贫道点了这一桌子珍馐,你一口不碰,是不是看不起贫道?"

大堂里安静下来。

姜悬枝把窝头搁回碟子里,抬头看着他的眼睛:"真人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紫阳真人站起来,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委屈,"大家评评理,我请她吃饭,她带个窝头来,摆明了就是不给面子。完了这一桌子菜大半都是我吃的,她一口没动,回头她要是出去说我'紫阳真人骗吃骗喝',我冤不冤?"

他说这话的时候委屈巴巴的,嗓门却半点没压。大堂里四五十个看热闹的已经开始窃窃私语,有人低声说"确实有点过分"、"人家请吃饭连筷子都不动"、"太不懂规矩了"。

姜悬枝听完,面不改色地伸手把面前那个咬了一口的窝头端了起来,举到肩侧灵蝶的正前方,让那个缺口对准了镜头。

"真人说我一口没动。"

她声音不大,但口齿清清楚楚。

"是,我确实没动你桌上这些菜。因为你点的十二道菜——"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满桌狼藉,"——我从头到尾没碰过。但我咬了自己的窝头。这个窝头,不是白来的。"

紫阳真人的笑容僵了一下。

姜悬枝把窝头转了个角度,让灵蝶拍得更清楚了:"大家看好了,这个窝窝头,是我用悬圃特产的'万年灵泉水'和面蒸的。灵泉水么——"她嘴角弯了很浅的一点,"南疆独一份,别处买不到。一个窝头收一千灵石,不过分吧?"

大堂里炸了。

"一千灵石??一个窝头???"

"她疯了吧?"

"等一下等一下——万年灵泉水?悬圃有那个东西???"

姜悬枝面不改色地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笺搁在桌上,推到紫阳真人面前:"真人,这一桌菜您点的,您吃的,我不跟您抢。但是我这窝头您非得说我没动——那我动了我自己带的东西,按规矩得付钱。一千灵石,真人您是付现金还是划账?"

紫阳真人瞪着那张纸笺,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旁边陪坐的一个人凑过来瞄了一眼,脸色变了:"紫阳真人,那个……你点的龙肝凤髓加一起六百五,她这个窝头……一千。"

气氛凝固了。

大堂里四五十号人面面相觑,方才还嗡嗡的窃语声这会儿全熄了。紫阳真人脸上青白交替,嘴角抽搐了两下,终于憋出一句:"你这是敲诈——"

"敲诈?"姜悬枝把窝头又端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咽了,语气慢悠悠的,"我吃了一千灵石一个的窝头,真人您吃了六百五的龙肝凤髓。咱俩谁敲诈谁?"

满堂哄然。

有间客栈的跑堂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桌边,手里捧着账本,客客气气地补了一刀:"真人,您这桌菜给您记在账上了,六百五十块中品灵石,您看是现在结还是——"

紫阳真人抓起桌上的玉佩就往门外走。

他的几个跟班面面相觑,最后也灰溜溜地跟了出去,连桌上的残羹都没人收拾。大堂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笑出了声,然后笑声此起彼伏地连成了一片。

姜悬枝坐在原位,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嚼完咽了,然后对着肩侧的灵蝶说了句:"收工。"

灵蝶翅膀上的绿光熄灭之前,她扫了一眼在线人数。

六万三。

她眨了一下眼,又看了一眼。六万三。是紫阳真人的几乎全部粉丝数。这些人从头到尾看完了全程,看着她一口没动那桌菜、看着紫阳真人狼吞虎咽、看着她掏出一千灵石的窝头账单把老道怼得落荒而逃。

弹幕以她这辈子没见过速度滚动。

"卧槽反转了????"

"真人先撩者贱好吗还P图!"

"这个姐们儿有点东西啊,窝头一千灵石张口就来。"

"她到底从哪儿学的这招?太损了——"

姜悬枝没看那些弹幕。她把灵蝶收进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刚转身要走,身后那几个看热闹的还没散完,有人举着自己的水镜凑过来,屏幕上跳着几条评论,那人声音不高,但刚好让她听见了。

"——长得也不怎么样嘛。"

"还'万年灵泉水'呢,你看她那脸,都胖成什么样了。"

"紫阳真人说得其实也没错吧?就这长相还好意思钓少主?"

姜悬枝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偏头看了一眼说话的方向,几个面生的女修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见她看过来赶紧闭了嘴假装看别处。但水镜上那条弹幕她已经看见了——

「真人被欺负得好惨!就算她说的都是真的,那又怎样?一个连脸都不敢露的胖菜农,凭什么跟六万粉的真人比?封野就是瞎了眼——」

她看了那条弹幕三息。

然后转身走了。

回悬圃的路上她走得很快,白圆圆追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枝儿你慢点!你今天赢了啊!你到底在气什么?!"

姜悬枝没回头,嗓子里闷出一句:"我没气。"

"你明明——"

"我说了没气。"她推开悬圃的破篱笆门走进去,径直进了屋,反手把门关上了。

门板合上之前白圆圆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铜镜被翻转过去搁在桌面上的声音。

门关严了。

白圆圆蹲在门外没走,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半天。里面安安静静的,既没有哭也没有摔东西,过了好一会儿她听见姜悬枝的声音从门板那头传过来,闷闷的,像是隔着被子在说话。

"白圆圆。"

"嗯?"

"你帮我查查。"

"查什么?"

"封野——他最近还开不开直播。"

白圆圆在门外"嗯"了一声,然后低头翻灵蝶。翻了半天她抬头看着门板,语气有些犹豫:"他这几天都没开。但是今早有人在北疆荒原上看见他,说是自己在练什么东西,好像……在练舞。"

门板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姜悬枝的声音又传出来,这一次比刚才清楚了些,像是从被子里面钻出来了:"再帮我查个事。"

"你说。"

"南疆最好的减脂灵丹——去哪儿买?"

白圆圆蹲在门外,抱着膝盖笑出了声,笑完了说了一句:"姜悬枝,你要见他就直说。不至于把自己折腾成药罐子。"

门板那边没回话。

但白圆圆低头看了一眼传讯频道,上面多了一行姜悬枝刚发来的小字:

「他说他来学新舞。总得让他看见个能跳的。」

后面跟了个歪歪扭扭的雪原狐表情——跟封野上次发给她的一模一样。

白圆圆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半天,把灵蝶往袖子里一塞,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对着门板说了句:"行。我帮你找。"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补了一句:"枝儿。你要真想瘦下来见他,也别太折腾。他那个人——"她想了想措辞,"他那个人连祈雨舞是干嘛的都搞不清楚,你长什么样他肯定也搞不清楚。他稀罕的是你蹲树杈子上骂他那股劲儿。"

门板那边安静了很久。

久到白圆圆以为她睡着了,正要走,里面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知道了。"

姜悬枝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头发有点乱,眼睛有点红,但嘴角是弯的。

"但我还是想瘦点。"

她缩回去之前补了一句:"万一他见了真人之后被吓跑了呢?"

门关上了。

白圆圆站在悬圃的晚风里翻了个白眼,心想:能教出"七行哈哈哈"的人,他能被什么吓跑?

但这话她没说出来。

有些事得让姜悬枝自己慢慢琢磨。

第五章 · 悬圃之约

这一个月是姜悬枝这辈子过得最像畜生的三十天。

她把悬圃里所有能吃的菜全列了个单子,划掉了所有带油水的,划掉了所有带甜味的,最后剩下的只有三样:苦苣、野芹、翠玉萝卜的叶子。白圆圆过来看了一眼那张单子,当场把她手里的灵蝶抢走了,说你再这么吃下去我明年只能给你上坟。

姜悬枝把灵蝶抢回来,当着她面啃了一根生苦苣,嚼得咔嚓咔嚓响,嘴角还挂着菜汁:"坟就不用了。悬圃门口那棵歪脖子树底下给我刨个坑就行。"

白圆圆翻着白眼走了。

但姜悬枝说到做到。三顿饭变成两顿,两顿变成一顿,一顿就是一把洗干净的苦苣叶子蘸点盐。翠玉萝卜的叶子太苦她吃不惯,但为了扛饿也硬吞了几回,吃完蹲在地头上干呕,呕完了又回去接着啃。

头一个礼拜她饿得半夜爬起来翻箱底找吃的,翻出半块放了不知多久的硬面饼,就着凉水啃了,然后对着铜镜看了半天自己那张浮肿的脸,把面饼渣子从牙缝里抠出来,第二天继续啃叶子。

第二个礼拜开始掉秤。

第三个礼拜的时候白圆圆来送减脂灵丹,看见她吓了一跳。人是瘦了,下巴尖了,但眼圈乌青、嘴唇发白,头发稀稀拉拉地披着,看着比悬圃那几垄蔫菜苗还惨。白圆圆把灵丹塞进她手里,说:"一天一粒,别多吃。这玩意儿贵得很,你再把自己吃出毛病来封野那三万灵石全得填药钱。"

姜悬枝捏着那颗拇指盖大小的淡青色丹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一把丢嘴里咽了,连水都没喝。

灵丹确实管用。吃了五天之后浮肿退了,肤色回来了,头发也开始有光泽了。等到第三十天早上她站上悬圃门口那块称灵石用的旧石台上,低头看了看石台侧面刻着的斤两刻度,白圆圆蹲在旁边数了一遍,抬起头表情复杂。

"瘦了二十一斤。"

姜悬枝从石台上跳下来,脚落地的时候轻飘飘的,跟一个月前砸得地面嗡嗡响那动静判若两人。她走到铜镜前面站定,左转右转看了半天,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腰,又捏了捏下巴颏,最后把散着的头发拢到脑后,对着镜子里那个有了点模样的年轻女人挑了一下眉。

"还行?"

白圆圆在后面抱着胳膊,上上下下扫了一遍:"能看。至少不像卖菜的了。"

"那像什么?"

"像卖菜的去城里亲戚家吃席之前那顿捯饬过的样子。"

姜悬枝懒得理她,翻出那件压箱底的天青色裙子抖开抖了抖,往身上套。裙子是她来悬圃那年买的,只穿过一回,后来胖了就塞进了箱子底下。现在重新穿上竟然腰身还有点松,她拿腰带紧了紧,又散了头发重新绾了个利落的髻,从木盒子里挑了根最像样的银簪子别上。

白圆圆在旁边默默看着,什么都没说,等她捣腾完了才递过来一面水镜:"你看看。"

姜悬枝接过来照了一下。

镜面里映出一张干净的脸。瘦了二十一斤之后颧骨和下颌的线条都显出来了,皮肤虽然不算白但透着南疆日光晒出来的健康底色,一双眼睛因为脸颊凹陷而显得比从前大了些,亮晶晶的。

她盯着镜面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有点不确定这人是谁。

"……行吧。"她把水镜塞回去,深吸了一口气,"他什么时候到?"

白圆圆看了一眼灵蝶传讯:"他说午时前后。还有一个时辰。"

姜悬枝点了点头,坐到门槛上等着。

悬圃的篱笆门她已经重新绑过了,倒了三回的破竹竿这回用新藤蔓缠得结结实实,门口那几垄地她也重新翻了土、撒了草种,至少看起来不像垃圾堆了。她把能拾掇的都拾掇了一遍,甚至连三只灵蝶的翅膀都挨个擦过灰,擦得灵蝶不耐烦地扑腾翅膀扇了她一脸风。

午时过了半刻。

悬圃门口那条土路上什么都没来,只有南疆正午的日头把泥地晒得发烫,烫得空气都在颤。

姜悬枝坐在门槛上,手指头一直在绕腰带垂下来的那根穗子,绕了松、松了绕。白圆圆在旁边踱步,踱了七八趟之后停下来问:"他不会放你鸽子吧?"

"不会。"姜悬枝说,"他连秘境说好七点到都从来没迟到过。"

"那是线上。"

"线上线下都一样。"姜悬枝嘴上这么说,但手指头绕穗子的速度又快了三分。她把那根穗子快薅秃了之前,土路尽头终于晃过来一个人影。

很小。

很远。

而且很黑。

姜悬枝眯着眼站起来,手搭在额前挡着日头往那边看。人影越走越近,瘦瘦小小的一个,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道袍,肩宽窄得跟没长开似的,脸上坑坑洼洼的全是麻点,肤色黑得跟南疆泥地一个色号。

姜悬枝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那人走到篱笆门前站定,仰起那张麻脸看着她,眼睛倒是很亮,咧嘴露出两排白牙,声音清脆得像颗掉在地上的玻璃珠:"悬枝姐?"

姜悬枝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是你粉丝!"黑瘦小子兴奋地往前凑了半步,"我从秘境第一期就开始看你了!你蹲树杈子上骂蛛巢精那段我看了三十多遍!"

姜悬枝往后退了半步,目光飞快地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灰道袍,破草鞋,腰间连块玉佩都没有,浑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可能就是头顶那根草绳绑着的发髻。

她脑子里那根弦崩了。

这就是封野?

她饿了一个月、瘦了二十一斤、翻出压箱底的裙子、擦了灵蝶的灰、重新绑了篱笆门——

就等来这个?

她手指头抠着门槛的边缘,木刺扎进指腹都没觉着疼,脑子里嗡嗡响着一句话:完了。我之前到底在跟什么玩意儿网恋?

她正准备扭头走回屋里关上门再重新理一遍人生,那黑瘦小子忽然喊住了她:"悬枝姐你去哪儿?你别走啊!"

"……我进屋喝口水。"

"你先进去也行!封野大哥让我先来跟你说一声——"

姜悬枝已经转了半个身,听到那个名字,整个人顿住了。

"——说他怕吓着你,"黑瘦小子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正在后面换衣服。让我先来跟你打个招呼,说很快就到。"

姜悬枝愣在原地。

黑瘦小子还在絮叨:"悬枝姐你别看他平时戴着面具跳那个舞怪吓人的,其实他真人挺……那个啥……反正你见了就知道了。他说今天要穿得正式一点,从凌晨就开始翻衣柜了,翻了俩时辰才找出一套像样的——"

"等等。"姜悬枝打断了他,声音有点发紧,"你是谁?"

"我啊?我是他亲弟弟!叫封满!"黑瘦小子拍了拍胸口,笑出一口白牙,"北疆荒神教二少主!叫我小满就行!"

姜悬枝张着嘴看了他三息,然后缓缓把门槛上那根被她薅秃了的穗子从指头上解下来,背过身去深呼吸了两口。

白圆圆在屋檐底下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姜悬枝转回来的时候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笑,虽然嘴角有点抽搐,但至少看着像个人了:"……小满是吧。你哥……什么时候到?"

"快了快了!"封满话音刚落,他忽然偏头往土路尽头望了一眼,表情变得兴奋起来,"来了来了!"

姜悬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远处尘土扬起来,黄蒙蒙的一片,紧跟着是一声低沉的啸音,震得悬圃篱笆上的藤蔓都在抖。那团黄尘里猛地蹿出一道雪白的影子,速度快得像是贴着地面在飞,等离近了姜悬枝才看清楚——

一头白虎。

比她在万灵秘境里见过的所有灵兽都大,通体雪白,脊背上生着一对半张开的羽翼,落地的瞬间地面震动了一下,悬圃那几垄刚翻好的土被震散了两条。

白虎背上跳下来一个人。

那人落地的动作很轻,黑色的靴子踩在红土上几乎没有声响,然后他直起身来。

姜悬枝的目光从他靴子往上扫。

玄色锦袍,金线滚边,腰间束着一条暗纹云锦带,坠着一块成色极好的墨玉。袍子的剪裁利落干净,衬得肩宽腰窄。再往上是修长的脖颈、线条清晰的下颌、挺直的鼻梁,以及一双被正午日光晃得微微眯起的眼睛。

那双眼睛从白虎背上落下来的时候带着点北疆风沙磨过的冷,但看见姜悬枝之后那股冷瞬间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东西——手足无措。

封野站在悬圃门口,两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抬起来抓了一下后脑勺,又把金冠上的簪子碰歪了。他赶紧正了正冠,然后清了清嗓子,嗓音还是那个她听了四个多月的声音,但语气跟秘境里"哈哈哈"的时候完全两样,低低地、小心翼翼地,像怕把什么东西踩碎了似的。

"悬枝?"

姜悬枝没动。

"我……"封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玄色锦袍,又抬头看了看她,嘴角动了一下,"我没穿兽皮裙。这样算……正式吗?"

姜悬枝手里那个窝窝头掉在了地上。

黄澄澄的粗粮面饼在红土地上弹了一下,滚了两圈,沾了一身土,最后停在了封野的靴尖前面。

封野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窝窝头,弯腰捡起来,吹了吹上面沾的灰,抬头递给她,动作很自然,像在秘境里帮她捡掉落的装备一样自然。

"你的。"

姜悬枝盯着他那张脸看了半天,然后伸手把窝头接过来,声音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你怎么——"

"怎么?"

"怎么长这样?"

封野愣了一下,然后耳根开始泛红。他偏过头咳嗽了一声,声音闷在袖口后面:"那个……面具戴久了……祭司说少主不能露真容,不然法力会散。"

"那你今天怎么就散了?"

封野的耳根更红了,他放下袖子看着姜悬枝,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出来的一句话是:"你说要教我跳新舞。戴面具怕你看不清动作。"

姜悬枝握着那个沾了泥的窝窝头站在悬圃门口,南疆正午的日头晒得她后颈发烫,但她没觉得热。她只是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玄色锦袍金冠墨玉,长了一张跟"祈雨舞"三个字毫无关系的脸,站在她的破篱笆前面,手足无措地等着她开口。

白圆圆在屋檐底下已经笑蹲下了。

封满在旁边搓着手,冲着封野挤眉弄眼:"哥你紧张什么?你不是说来之前练了八百遍开场白吗?"

封野扭头瞪了封满一眼,那眼神姜悬枝认识——每次他在秘境里走位失误被她骂"你是不是傻"的时候,他就是这个表情。

然后他转回来面对姜悬枝,深吸了一口气。

"悬枝。"

"嗯。"

"那个舞——"他又抓了一下后脑勺,把金冠又碰歪了,索性不管了,低低地笑了一声,"你说教我跳新的,还算数吗?"

姜悬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条天青色的裙子。腰身有点松,银簪子别得有点歪,脚下那双鞋是昨天刚从箱底翻出来的,底子还有点发硬。

她又抬头看了看封野。他站在正午的日光里,玄色锦袍的袖口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底下小臂上那道她熟悉的旧疤——秘境里被毒藤缠住那次,他砍藤蔓砍到自己胳膊上留下的。

她忽然觉得饿了一个月好像确实值了。

"算数。"她把那个沾了泥的窝窝头重新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补了一句,"但你先把外套脱了。穿成这样跳舞像什么样子?"

封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玄色锦袍,又抬头看了看她,然后咧嘴笑了一下——是姜悬枝熟悉的那个笑,跟她骂完他之后他在队伍频道里发"哈哈哈"的时候一模一样,但这次是真人版的,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牙白得晃眼。

"好。"他说。

然后他真的把金冠摘了,玄色锦袍解了搭在白虎背上,露出里面一件素白的单衣,袖口卷到小臂,那条旧疤明晃晃地露在外面。

姜悬枝把窝头咽下去,伸手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冲他招了招手。

"进来吧。悬圃庙小,但教你跳个新舞的地方还是有的。"

封野跨过那道破篱笆门的时候,门槛底下那株被姜悬枝踩了无数回的狗尾巴草轻轻颤了一下。

远处南疆的群山叠在午后的日光里,悬圃的菜地被晒得发烫,空气里飘着苦苣和红土混在一起的生涩气味。

白圆圆蹲在屋檐底下,看着封野跟在姜悬枝身后往菜地里走的背影,扭头对封满说了一句:"你哥平时也这样?"

封满搓了搓脸,笑得无奈:"他平时不这样。"

"那是哪样?"

封满想了想,说:"平时他跳祈雨舞之前,要先对着魂火焚香沐浴、戴面具、穿兽皮裙,光准备工作就得折腾俩时辰。"

"今天呢?"

"今天——"封满看了一眼菜地里那两个人。姜悬枝正蹲在地上指着一块空地比划着什么,封野在她旁边弯着腰听得很认真,素白单衣的袖子卷到小臂,后脑勺的发丝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金冠早被他丢在白虎背上不管了。

封满笑了一声。

"今天他凌晨就起了,翻衣柜翻了俩时辰,把我从被窝里薅起来帮他看哪件好看。临出门了又把最贵的那件墨玉腰带换上了,说"第一次见面不能寒碜"。我说哥你以前祭坛上对着十几万人扭都没紧张过,怎么见个卖菜的你——"

"他怎么说?"

"他没说。"

封满顿了顿,看着菜地里封野的背影,声音轻了一点。

"他就笑了一下。笑了半天。"

白圆圆没再问了。

她看着菜地里那两个人——一个蹲着比划,一个弯腰在听,旁边白虎趴在地上打盹,灵蝶绕着他们头顶飞了一圈又一圈。

南疆的午风穿过悬圃的破篱笆,把姜悬枝那句"你左腿别往外撇,往回收半寸"和封野老老实实照做之后不小心踩到自己袍角绊了一跤的闷响一起吹散了。

白圆圆仰头看了看天。

悬圃上头的云层薄薄地铺开,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那三垄刚翻好的菜地明晃晃的。

她低头翻出灵蝶,给姜悬枝的传讯频道里留了一行字。

「你赢了。下次见面让他再穿锦袍来一回,这热闹我能看一年。」

菜地里姜悬枝正扶着封野的胳膊教他纠正动作,没看灵蝶。

但灵蝶的触须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她迟些时候才会看见的回复——简短,只五个字。

「不用等下次。」

第六章 · 灵参当葱

姜悬枝带封野参观悬圃的时候,心里其实在打鼓。

她领着他从篱笆门往里走,经过第一垄菜地,苦苣蔫头耷脑地贴着土面,叶子边缘黄了一圈。经过第二垄,野芹长得稀稀拉拉的,间距能塞进一个拳头。经过第三垄,翠玉萝卜只冒出来几片指甲盖大的嫩叶,底下有没有结萝卜都不好说。

悬圃统共就这三垄地、两间屋子、一棵歪脖子树、一个漏雨的柴房。

她把封野领到第三垄地前面的时候,觉得脚底下的红土都烫得慌,恨不得当场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就……这样。"她摊了摊手,目光不敢看他,"悬圃。南疆最小的守门点,配了三亩最穷的地,种了你们北疆喂灵兽都不稀罕的菜。厉害吧?"

她说"厉害吧"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拖得很长,嘴角扯了个自嘲的笑,准备迎接那句她已经在脑子里演练过无数遍的话:"挺朴素的"或者"地方小了点"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说就是沉默。

封野什么都没说。

他蹲下去了。

姜悬枝愣了一瞬,低头看他。封野蹲在那垄野芹边上,素白的单衣袖口卷在小臂上,他那把值十万灵石、刃口闪着幽蓝色寒光的匕首已经握在手里了。他小心翼翼地拨开野芹的叶子,盯着底下那株贴着地皮长的、蔫了吧唧的、跟杂草几乎分辨不出来的东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偏过头仰脸问她:"这是什么?"

姜悬枝凑过去看了一眼。

绿油油的,几片细长的叶子从土里拱出来,边缘有点卷,最外头那片叶子上还沾着一粒干透的泥巴,瞧着就是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葱。她随口答了一句:"野葱。没什么用,拔了我打算清——"

"野葱。"

封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调里带着某种姜悬枝从没听过的郑重。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匕首横过来,贴着那株"野葱"的根部切了半寸深,连根带土整坨挖了出来,动作轻得像是手里捧着的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他托着那坨土站起来,掌心朝上举在面前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眼底那股认真劲儿让姜悬枝把后半截"清掉"两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封野把那株"野葱"小心翼翼放在旁边一块干净的青石板上,然后从怀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姜悬枝看清那东西的瞬间,脑子嗡了一声。

一根手臂长短、拇指粗细的灵参,表皮泛着浅金色的光泽,参须根根分明,断口处渗出一滴几乎凝成琥珀色的参脂——她只在南疆的灵植图谱上见过这东西的图样,万年灵参,市价最低也是这个数,她掰了掰手指头,没掰过来。

封野把那根万年灵参搁在青石板上,左手扶住参身,右手握着他那把十万灵石买的匕首,刀刃抵在参体中央往下压——

咔嚓。

灵参断成两截。

姜悬枝整个人定在原地。她眼睁睁看着封野把断掉的灵参拿起来,用匕首尖撬开表层的参皮,露出底下浅金色、半透明的参肉,然后又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个小瓷瓶,瓶口倾出来一点深褐色的酱汁,均匀地抹在参肉表面。全程动作行云流水,跟他平时在秘境里切蛛巢精的丝囊一样熟练。

然后他把那截抹了酱的灵参递到她面前。

"你瘦了。"

封野看着她,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非常寻常的事情。

"补补。"

姜悬枝低头看着那截万年灵参。参肉断面还在渗出一丝极淡的金色汁液,空气中弥漫开来的那股灵气浓郁到她打了个激灵——她敢拿悬圃这三亩地打赌,她这辈子闻过的所有灵药加在一起,都不如这一截参腿香。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知道这东西值多少钱吗"。

话到嘴边变成:"你平时就这么吃?"

封野眨了眨眼睛:"嗯?"

"拿这把刀切灵参,拿这瓶酱蘸着吃。"姜悬枝指了指他手里的匕首,又指了指那个瓷瓶,"你平时在北疆就这么过日子?"

封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匕首,像是在审视一件他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的事情,然后抬头看她,语气困惑:"不然呢?灵参不就是吃的吗?"

姜悬枝沉默了。

她接过了那截万年灵参,咬了一口。

入口的一瞬间她脑子空白了三息,然后舌尖上炸开的灵气顺着喉咙一路往下灌,灌到她空空荡荡的胃里,暖融融地熨帖了五脏六腑,像有一团温火在丹田处稳稳地烧了起来。她嚼了两下咽了,又咬了一口,又咽了,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剩下的半截参,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干了什么。

她吃了半根万年灵参。

够买她半座悬圃的万年灵参。

封野还站在她面前,眼神期待地问她:"好吃吗?咸淡合适吗?这酱是我自己调的,北疆那边天冷,我口重——"

"封野。"

"嗯?"

"你知道你刚才切的那根东西值多少钱吗?"

封野又眨了眨眼,然后认真思考了大概两息,报了一个数:"进货价大约八万中品灵石。不过我认识供货的,可以再压一压。"

姜悬枝把剩下的半截灵参缓缓放进嘴里,嚼了,咽了,然后蹲下去拍了拍青石板上那株被她称为"野葱"的东西。

"这个才是值钱的。"

封野凑过来看了看那几片蔫了吧唧的绿叶子,又抬头看她,脸上写满了单纯的困惑。

姜悬枝叹了口气,把青石板上的土坨转了个方向,让叶子底下那截已经干瘪发黑的细根露出来:"这叫九转还魂草。幼苗期。悬圃守了三代就活下来这么一株,我师父走之前跟我说这玩意儿要是养大了能起死回生,种了三百年了就长这么大——"

她伸手比了个指甲盖长短,然后又指了指封野匕首挖出来的那个深痕。

"你一刀下去把根切了半寸。它现在能活下来的希望跟我嫁给紫阳真人的可能性差不多大。"

封野看着那株蔫巴的幼苗,脸色慢慢变了。他蹲下去,伸出手指想碰一下那片最外层的黄叶子,又缩回去了,然后仰起头看她,声音里带着一种姜悬枝从未在他这儿听过的惶恐:"……我把它弄坏了?"

"坏了。"

"……你师父说的三百年——"

"三百一十七年。"

封野蹲在青石板前面不动了。

姜悬枝看着他后脑勺那几根翘起来的碎发——金冠早摘了,头发被南疆的午风吹得乱七八糟,后颈露在外面,被日头晒出一层薄汗。他蹲在那儿低着头,一只手还握着那把匕首,另一只手悬在九转还魂草上方不敢碰,整个人缩成安静的一团。

"……对不起。"

声音闷闷的,发涩,不像是演的。

姜悬枝本来想再补两句损他的话,比如"你赔得起吗"或者"把你那根金腰带抵押给我算了",但看着他那副样子,话到嘴边打了个转又咽回去了。她蹲到他旁边,也盯着那株蔫巴的还魂草看了半天,最后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肘。

"行了。本来就活不了几年了,早死晚死都是死。"

封野偏过头看她,眼眶不红但鼻尖发红,嘴唇抿着没说话。

姜悬枝被他那眼神看得心尖软了一下,别开脸看别处,声音轻了几分:"我真没怪你。你又不是故意的。下次你要挖东西之前先问我一句就行。"

"下次。"封野重复了一下这个词,然后嘴角弯了一点,"还有下次?"

"怎么,你还想挖几回?悬圃统共就这点家底,你再刨几刀我连地皮都不用种了,直接卖土。"

封野终于笑出来了,虽然那个笑从嘴角蔓延到眼底用了两息,但确实是真的。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青石板上那株被他判了死刑的九转还魂草,忽然伸手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白玉瓶,瓶口封着蜡。

"这个。"

他把玉瓶递到她面前。

"什么?"

"北疆冻土里取的息壤。能养根。还魂草的根受损了,普通土养不活,但这个可以。"封野说得很快,像是怕她拒绝,"我随身带的,本来打算给你那些菜地改良一下土质用的——"

姜悬枝接过那个白玉瓶,瓶身入手温热,封蜡的缝隙里透出来一股极淡的草木腥气,是北疆冻原深处特有的那种冷冽干净的泥土味道。她把瓶口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封野。"

"嗯?"

"你出门随身带息壤?"

封野挠了挠后脑勺:"你上次直播说悬圃土质不行,苦苣种出来发苦,我就想着来的时候带点土给你试试。"

姜悬枝捏着那个白玉瓶站了好一会儿。南疆午后的日光把她和封野的影子并排拉在地上,一个高一个矮,中间隔着那只白玉瓶的阴影。她低头看着那株被切了根的九转还魂草,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一脸"我是不是又做错什么了"的男人,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团说不清的东西。

她把白玉瓶塞进袖子里,转身往菜地走,扔下一句话:"行。那你去把那片土翻一下,我把息壤拌进去。"

封野二话不说卷起袖子就拎起那把十万灵石的匕首往地头走。

姜悬枝看着他用那把刀挖土——刀口切红土跟在秘境里切蛛巢精丝囊一样丝滑,一铲下去半尺深——不由得捂住了额头。

"封野。"

"嗯?"

"你能不能换把铲子?"

封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匕首,又抬头看了看她,表情无辜:"我没带铲子。"

姜悬枝深吸一口气,转身进屋把那把生锈的铁铲拎了出来,哐当一声扔在他脚边:"用这个。"

封野低头看着那把比他的匕首锈得还厉害的破铁铲,犹豫了一瞬,还是弯腰捡了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分量,蹲下去开始翻土。

姜悬枝站在屋檐底下看着他。封野干活的动作很利落,虽然铲子不趁手,但每一下都铲得又深又稳,土块翻出来之后他还会拿手把大块的捏碎。素白的单衣后背很快被汗洇湿了一片,袖子卷到肩膀,露出来那截小臂上旧疤旁边又多了一道浅浅的新痕,不知道是刚才翻土划的还是别的时候弄的。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翻完第三垄地,忽然开口。

"封野。"

"嗯。"

"你上次说教里长老找你谈话——"

封野翻土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往下铲,声音没什么起伏:"谈了。没事。"

"说什么了?"

"说我不该在直播里说那些话,影响教中威严。"

"还有呢?"

封野沉默了一息,把铲子立在地上,直起腰转身看她。他的脸被日头晒得微红,额角渗着汗珠,眼睛被日光逼得半眯着,但目光很稳地落在她身上。

"还有。"他顿了顿,"说北疆荒神教少主不该跟一个南疆卖菜的女主播来往。"

姜悬枝靠在门框上,手指头抠着门板上那条旧木纹,抠了很深的一道印子。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封野忽然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收起了刚才翻土时那种松垮的劲儿,换成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正色。

"悬枝。"

"……嗯。"

"其实我这次来,不光是来学舞的。"

姜悬枝的指尖顿住了。

封野站在她面前,就隔了半步。南疆午后的日光从屋檐斜切进来,把他的影子罩在她身上,她闻见他身上北疆冻土和汗混在一起的气味,有种冷冽又温热的矛盾感。

"我看了你那天跟紫阳真人对质的直播。"

"你看到了?"

"从头到尾。"封野说,"他点了一桌子菜,你吃窝头。他跑了,你一个人蹲在客栈门口收拾碗碟。"

姜悬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他打断了。

"悬枝。"他低了低头,素白单衣的领口被汗水浸得颜色深了一截,他伸出手把她垂到脸侧的那根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得像在碰九转还魂草的叶子,"别在这儿待了。跟我回北疆。"

姜悬枝整个人僵住了。

"我知道这里不好待了。紫阳真人那种人不只有一个,你回回跟他们斗,回回赢了又怎么样?人前风光,人后啃窝头。"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保护你。"

"北疆有冻土,有灵矿,我分你一半。你想种什么都可以,我让祭司给你专门辟一块地,比你这个大十倍。"

"你不喜欢戴面具的我,我就不戴了。你不喜欢兽皮裙,我就不穿了。你让我跳什么舞我就跳什么舞——"

他忽然停下来,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把嘴闭上,只剩眼睛看着她。

姜悬枝靠着门框,指甲缝里还嵌着刚才抠木纹留下的碎屑,另一只手里攥着那只白玉瓶,息壤的温热透过瓶壁传到她掌心。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脚面上那层红土灰,忽然说了一句。

"封野。"

"嗯。"

"你让我想想。"

封野点了点头,很轻的一声:"嗯。"

他没有追问,没有催她,只是往后退了半步,给她留出她需要的空间,然后转身回去继续翻剩下的土了。铲子插进红土里的闷响一声接一声传过来,节奏稳得像某种不需要回答的承诺。

姜悬枝站在门框里,手里握着那只装着北疆息壤的玉瓶,看着他的背影在午后的日光里一起一伏地翻着悬圃那几垄最不值钱的土。

她想起四个多月前秘境里他扛着蛛巢精暴击站在她树杈底下那时候的背影,跟现在这个背影重叠在一起。

一样笨。

一样用力。

她把玉瓶收回袖子里,转身进了屋,把门带上了。

门板合拢之前她听见封野在外面喊了一句:"悬枝——那个——你的苦苣要不要也移一下?我翻完了,顺便帮你——"

"你想移就移。"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别碰最东边那棵就行。"

"为什么?"

"那棵是留给我自己吃的。"

门外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封野低低的笑声,和铲子继续翻土的声响混在一起,从悬圃的破篱笆缝隙里飘出去,被南疆午后的风卷着送远了。

她背靠着门板,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只白玉瓶,瓶口封蜡上还残留着一点他指尖的温度。

远一点种什么都行。

她闭上眼,心想:这人到底是真傻还是装的?

但那只温热的白玉瓶贴在她掌心里,温度迟迟不退。

第七章 · 荒神面具

姜悬枝想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顶着两只乌青的眼圈坐在门槛上,对正在帮她浇菜的封野说了一句:"不行。"

封野手里的水瓢悬在半空,水滴滴答答落回桶里,他偏过头看她,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是把水瓢放下来,声音平得像是早有预料:"嗯。"

"我在这儿待了三年了,悬圃再破也是我师父交到我手里的。你让我拍拍屁股走人去北疆当——"她差点脱口而出"压寨夫人",舌头打了个结改成了"——当客人,我算怎么回事?"

封野点了点头,又舀了一瓢水浇下去,水泼在苦苣叶子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把他素白的单衣下摆洇湿了一小片。"那我先回去。"他说,"等你想来了,我再来接你。"

姜悬枝坐在门槛上看着他。封野把最后一垄菜浇完了,把水瓢搁回桶里,拍了拍手上的泥,去青石板上把那株已经重新栽进息壤里的九转还魂草最后看了两眼,然后转身走到篱笆门边上,白虎已经趴在那儿等着了。

他跨上虎背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悬圃。姜悬枝还坐在门槛上,手肘撑着膝盖,下巴搁在掌心里,隔着半片菜地回望他。

他冲她弯了一下嘴角:"那株草活了。"

"……你怎么知道?"

"叶子翘起来了一点。"他说完拍了拍白虎的脖子,白虎撑开双翼扇了一下,扬起的风把悬圃的苦苣叶子刮得东倒西歪,然后连人带虎蹿上天走了。

姜悬枝坐在门槛上看着天边那个越来越小的白点,低头把脚边那根薅秃了的穗子重新捡起来缠到腰带上。

白圆圆从屋子后面转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凉茶,递过来的时候说了句:"就这么让他走了?"

"不然呢?留他吃午饭?悬圃除了苦苣就是野芹。"

白圆圆把茶碗塞进她手里,挨着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他说要来接你。你觉得他会来吗?"

姜悬枝喝了口茶,没说话。凉茶是白圆圆自己泡的,南疆特产的薄荷叶配了野蜂蜜,入口清凉回甘。她端着碗想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他会。"

"这么肯定?"

"他连那株还魂草叶子翘起来都看得见,"姜悬枝把碗底最后一口茶仰头灌了,擦了擦嘴,"他能看不见别的?"

封野走了之后悬圃安静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姜悬枝照常开播卖菜,在线人数比之前少了一些,但好歹稳定在了两千上下,算得上是她职业生涯最好看的数字。她把新翻过土的三垄地展示给灵蝶看,说"月底上新品种,大家敬请期待",弹幕里稀稀拉拉地飘着"老板辛苦了""等新品",看着倒也平和。

她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

第五天白圆圆破开篱笆门的动静比往常大了三倍,仙鹤翅膀扇翻了她两排刚码好的育苗盆,灵蝶还没架起来就被白圆圆一手掐灭了一个。

"枝儿!你看吃瓜镜!"

姜悬枝蹲在地上把育苗盆扶起来,抬头看见白圆圆脸色白得跟北疆的雪地似的,手里举着的水镜画面正以极高的速度往下翻评论。她接过水镜看到第一行字的时候,手指头就掐进了掌心里。

「悬圃姜悬枝——三年前入门时灵力失控炸毁半个悬圃!守门长老重伤!她根本不是天赋不够,是体内灵力根本压不住!这种人也配守灵植?」

配图是一段水镜旧录。

画面糊得像隔着三丈厚的雾气拍的,但勉强能看清:半片悬圃的屋顶被掀飞,碎瓦片炸出去几十丈,浓烟里一个人影被气浪弹出去撞在歪脖子树上,那人影穿的是悬圃守门人的旧青色道袍。

姜悬枝认得那件袍子。

是她师父。

画面角落里还有个人影缩在屋檐底下捂着脑袋,等烟散了才抬起头来,脸上蹭满了灰,嘴角豁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那个人是她。三年前刚入门、十六岁、灵力乱窜、连最基本的聚气都稳不住的她。

底下评论已经疯了:

「这不就是那个野菜西施吗!」

「炸了半个悬圃?她师父就是被她害成重伤的???」

「这种灾星也好意思出来直播卖菜???悬圃就是被她败光的吧!」

「紫阳真人上次说P图那事儿我还不信,现在信了——这种人什么干不出来?」

「封野少主知道她这底细吗?北疆要是收了她进门,不怕她把祭坛也炸了?」

姜悬枝蹲在地上,水镜搁在膝盖上,手指头蜷在袖子里攥着袖口的布料攥得发白。

白圆圆蹲在旁边不敢说话。

姜悬枝把那段模糊的水镜录像倒回去重看了一遍。她看着烟尘里摔出去的那个身影落地之后蜷在那儿不动了,看着缩在屋檐底下那个满脸血的自己抬头时的表情——眼神里那种"我又搞砸了"的绝望隔着三年糊得不成样子的画面还是精准地戳进了她胸口。

她把水镜扣过来放在地上。

"白圆圆。"

"在。"

"帮我找一下。当年谁录的这段,谁传的,谁给了紫阳真人。"

白圆圆低头翻灵蝶,指尖点得飞快,翻了一会儿抬头:"传出来的渠道很杂,但源头大概能追溯到……悬圃上一任杂役。三年前你师父出事之后他就走了,账号封了很多年,最近才重新激活。"

"紫阳真人买通了。"

"大概率。"

姜悬枝点了点头,站起来,把那盆刚扶好的育苗盆重新摆正,声音平得像条直线:"我知道了。你帮我在传讯频道里挂个声明,就说当年灵力失控是事实,我认。但师父受伤的原因我已经跟他道过歉了,轮不到外人替我师父讨公道。"

白圆圆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她的脸色,欲言又止。

姜悬枝把三只灵蝶重新架起来,打开了直播。

弹幕涌进来的速度比上次紫阳真人那回还猛,在线人数直窜过五万。满屏的"灾星""害人精""炸了悬圃你还有脸卖菜""封野少主知道吗""紫阳真人果然没说错",偶尔有几个帮她说话的,刚冒头就被刷得没了影踪。

姜悬枝对着镜头,沉默了三息,然后开口。

"刚才那段录像,是真的。"

弹幕顿了一瞬。

"三年前我灵力失控,炸了半座悬圃,害我师父受了伤。这事儿我一直知道,我从来没想瞒。"

她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

"但紫阳真人拿三年前的事来——"

她还没说完,弹幕突然炸出一片金光,整个直播间的画面被一条系统传讯压了顶。

「北疆荒神教少主封野——正在开大型直播。传讯频道接入中。」

弹幕愣了半秒,然后彻底疯了。

"少主开播了!"

"什么时候不开偏偏这时候?!"

"他是不是看到这个了?!"

姜悬枝盯着那条系统提示,手指头在膝盖上攥紧了。她知道封野在看她的直播——上次紫阳真人的事他就从头看到了尾,这次肯定也看到了。但她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不知道他是要替她说话还是让她自己处理。她只知道这个人上次翻完土之后在她屋里留了一句话:"你开口我就来。"

她没开口。

但他还是来了。

弹幕上开始有人贴封野直播间的画面截屏,模糊的小图里他站在北疆祭坛正中央,没穿兽皮裙,没戴面具,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玄色里衣,风吹得他衣摆往后飘,身后九十九盏魂火全点着了,火光映在他脸上。

姜悬枝的灵蝶自动弹出了封野直播间的共享画面。

她看见封野站在祭坛中央,面对着传讯灵蝶,身后北疆荒原的风把魂火吹得猎猎作响。他面前弹幕滚得像雪崩,满屏的"少主你看吃瓜镜了吗""那个卖菜的女人炸了悬圃""她是灾星""你别被她骗了"。

封野低头看了看弹幕,然后抬起头。

他什么都没说,伸手把腰间那根系了多年的、跟兽皮裙配套的暗红色绶带解开了,扔在脚边。然后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祭坛边缘,魂火把他的脸从下方照亮,那些弹幕里说"你别被她骗了"的人忽然集体安静了一瞬。

他抬手握住了自己脸上那副青面獠牙的鬼神面具的边缘。

弹幕:

「等等——少主你干嘛——」

「不能摘!!!祭司说了摘了法力会散——」

「封野你疯了——」

面具摘下来了。

他把它搁在祭坛的石台上,面朝下,像卸掉了一件穿了很多年的铠甲。

火光里露出来的那张脸冷峻、白皙、眉骨硬朗,下颌线条干净利落,跟那副狰狞面具之间的落差大到弹幕空白了整整两息。然后他对着灵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被魂火和北疆的风稳稳地送了出去。

"三年前炸悬圃的灵力波动,是我跟她一起修炼的时候留下的。"

弹幕全停了。

"她替我遮掩,把所有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炸半个悬圃那种当量的灵力,她一个刚入门的小姑娘根本引不爆,你们自己去算。悬圃上一任守门人——她师父——受的伤是替我挡的。那天我也在。"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镜头,像是越过十几万里看穿了每一块正在刷新弹幕的水镜。

"我才是灾星。"

"她是为了替我遮掩。"

弹幕过了五息才重新开始滚,但内容全变了。

"卧槽?????"

"封野摘面具了!!!他摘了!!!!!"

"等一下他刚才说什么?三年前跟他一起修炼???所以三年前他俩就——"

"北疆少主跟南疆卖菜的三年前就认识????这瓜我吃漏了???"

"紫阳真人不是说她自己灵力失控吗????"

"少主当着十几万人面摘面具说是自己害的????"

姜悬枝蹲在悬圃的地头上,灵蝶的画面还在实时传送。她看着祭坛上那个把面具搁下之后站得比从前更直的身影,看着他身后魂火把他的影子拉长铺在青石地面上,看着他对着镜头说话的时候嘴角没有那种跟她在一起时才有的笨拙笑意——他这时候的表情是她陌生的,冷的、硬的、像一把开了刃的刀。

他是认真的。

他当着十几万人的面把鬼神面具摘了,把自己少主身份的底牌掀了,把三年前她师父受伤的锅背到了自己头上。他说"我才是灾星"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菜谱,仿佛那四个字跟他毫无关系。

紫阳真人的直播间她虽然没点开,但白圆圆在她耳边同步播报:"紫阳真人那边在线人数掉了一半。他的弹幕现在全在问'少主说的是真的吗''你拿三年前的事出来是不是在诬陷人家'。"

姜悬枝没看白圆圆,她始终盯着封野直播间里的画面。

封野把面具搁下之后没有多停留。他对着灵蝶说了最后一句:"别去找她麻烦。有什么冲我来。"然后伸手掐断了传讯,祭坛上的画面黑下去之前,姜悬枝瞥见他转身的时候脚底下绊了一下——又是那个熟悉的、笨拙的、走路不看地的封野——然后画面彻底灭了。

悬圃安静下来。

姜悬枝把灵蝶关了,蹲在原地没动,头埋在膝盖里。白圆圆站在旁边,手搭在她肩上,掌心温度透过肩头的布料传过来,她听见白圆圆的声音很轻:"枝儿。"

"嗯。"

"你打算怎么办?"

姜悬枝抬起头。脸上没有眼泪,眼圈红了一层但没掉下来,嘴角抿得很平。她看了一眼青石板上那株被重新栽进息壤的九转还魂草,叶子确实翘起来了,比封野走那天多了两片新的嫩绿。她又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半块啃剩的窝窝头——昨天剩的,干了,边角硬得像石头。

她弯腰捡起那个窝窝头,拍了拍灰,塞进嘴里咬了一口。

硬的。

硌牙。

她嚼了三下咽了,然后站起来。

"白圆圆。"

"嗯。"

"北疆怎么去?最快的那种。"

白圆圆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翻灵蝶翻了三息:"封野来的时候那条路走不了,他骑的是插翅白虎。你要去得先到南疆最大的传送阵,传送到北疆边境,再换——"

"多少钱?"

"单程传送加接驳灵兽,大约四百块中品灵石。"

姜悬枝转身进屋,把床底下那只檀木箱子拖出来。三千九百块中品灵石码得整整齐齐,她一块一块数了四百块出来装进布袋里,系好口子挂在腰间,又把剩下的重新盖好塞回床底。

白圆圆站在门口看她做完这一切。

"就带四百块?"

"够了。"姜悬枝把布袋在腰带上系紧了,拍了拍,"剩下的留着回来交悬圃的水钱。"

她从门后把那把生锈的铁铲拎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然后她换了一双底子厚些的鞋,把头发重新绾紧,最后从青石板上小心地捧起那株九转还魂草——新冒出来的两片嫩叶在午后的日光里微微舒展——找了个空陶盆把它连息壤一起移了进去,端在怀里。

白圆圆看着那株草:"你带它干嘛?"

"还他一个人情。"姜悬枝说,"他把息壤留给我了,我总不能空着手去见长辈。"

"……谁是你长辈?"

姜悬枝已经走出了篱笆门,回头看了白圆圆一眼。南疆的日光在她身后铺开一片明晃晃的亮色,把那株陶盆里刚冒头的还魂草叶子照得半透明。

"他教里的长老。"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不是说要废他少主位么。我去看看谁废谁。"

白圆圆站在篱笆门里,看着她抱着一盆草、系着四百块灵石、穿着一双底子厚些的鞋,走进了南疆正午的日光里。她的背影瘦了很多,那条天青色的裙子腰身松了一截,被风灌进去鼓起来一小片,像一面才刚撑开的帆。

白圆圆低头翻出灵蝶,给她传了一条短讯:

「悬圃我给你看着。菜帮你浇。草死了算我的。你去吧。」

姜悬枝没回。

但白圆圆站在篱笆门里等了半天,等来了一只灵蝶从远处折返回来,绕着她的头顶飞了一圈,翅尖抖了两下,留下一行用荧光凝成的小字——

「苦苣别浇太多水。你上回差点淹死它。」

白圆圆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转身回屋去了。

南疆的风从山谷灌进来,把悬圃那几垄新翻的土吹得表面干了薄薄一层。歪脖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缓缓移动,青石板上的匕首痕还在,远处群山叠在午后的光里,一切看起来跟昨天没什么两样。

但姜悬枝已经走出去了。

抱着那盆还魂草,朝着北疆。

第八章 · 万灵法会

姜悬枝到达北疆边境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传送阵把她从南疆最南端的集散点一路送到北疆的边境驿站,四百块中品灵石花得肉疼,落地的时候她腿软了一瞬,蹲在传送阵边缘缓了半盏茶的功夫才站起来。驿站外面是北疆特有的灰白色冻土,风刮在脸上跟刀片似的,跟她那个四季温吞的南疆完全不是一个世界。

她抱着陶盆站起来,把怀里的九转还魂草往怀里拢了拢,怕它冻着。陶盆里的息壤倒是争气,入手温热,还魂草那两片嫩叶在寒风中微微蜷了一下又舒展了,没冻坏。

驿站旁边有个摆摊的贩子,缩在厚裘袍子里打盹。姜悬枝过去问路,贩子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瘦巴巴的南疆姑娘,抱着一盆蔫头耷脑的草,腰上挂着个鼓囊囊的布袋但一看就知道里面没几个子——下巴往东边抬了抬:"万灵法会在荒神教山脚下开呢,今儿第二天。你来得正好,晚上有宴席,蹭饭的多着。"

姜悬枝道了声谢,把陶盆又紧了紧,往东边走去。

越往前走人越多。北疆的修士跟南疆的不太一样,普遍穿得厚实,裘皮氅衣、毛领大袍,腰间的灵器也比南疆的粗犷,动辄就是一整块兽骨雕的佩饰。路边摆满了摊位,卖兽皮的、卖冻土的、卖灵矿原石的,吆喝声被风吹得碎碎的。姜悬枝在人群里挤着往前走,怀里的陶盆引人侧目,有人多看了两眼她盆里那株草,又移开了。

她终于在法会主场的入口处站定。

万灵法会设在荒神教山脚下的一片开阔平地上,临时搭的棚子连绵了几十丈,棚顶挂满了引灵灯,把方圆半里地照得亮如白昼。主棚中央摆了一圈长案,案上杯盏碗碟列得齐齐整整,最中间坐着的显然都是北疆有头有脸的人物。

姜悬枝抱着一盆草站在棚外的人群里往里张望,目光在长案周围扫了一圈,然后定住了。

封野坐在长案靠东的位置。

他今天没穿兽皮裙,也没戴面具,一身月白色的暗纹锦袍,领口绣着极细的银线云纹,腰间束了一条同色的宽腰带,没有那块墨玉但也得体得很。他正偏头跟旁边一个蓄着长髯的中年人说话,姿态松弛,嘴角带着点客气的笑,那中年人被他逗得连连点头,举杯跟他碰了一下。

姜悬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这人坐在北疆的地界上、坐在荒神教的长案旁、跟一桌子大佬谈笑风生的样子,跟悬圃菜地里卷着袖子翻土的封野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她在棚外犹豫了一瞬。她是来劝他别为了她把少主位丢了的,结果他坐在这里体体面面地跟人喝酒聊天,她抱着盆草站在冷风里像什么样子?

她正想往后退两步先找个地方把还魂草放下再说,棚子里那个低头喝茶的封野忽然抬起了头。

他端着杯子的手悬在嘴前面,目光越过长案、越过七八个喝酒聊天的北疆大佬、越过引灵灯的光晕,精准地落到了棚外人群里那个抱着一盆草、瘦了一圈、头发被北疆的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天青色身影上。

然后他手里的杯子搁下了。

整个人站起来的时候差点碰翻了面前的碟子,袖子扫倒了旁边的酒杯,酒液沿着长案淌了一小片,旁边那个长髯中年人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往旁边让了让。封野什么都没管,绕过案子、拨开两个挡路的侍者、跨出棚子的动作一气呵成,月白色的锦袍下摆被风吹起来,他大步穿过人群走到姜悬枝面前的时候,引灵灯的光落在他后颈上,那截露在领口外面的皮肤在北疆的寒风里微微发红。

"你来了。"

他站在那里,声音压得很低,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他没问她为什么来、怎么来的、来干嘛,就这么三个字,用一种"我就知道你会来"的语气说出来,尾音带着点藏不住的颤。

姜悬枝把怀里那盆还魂草举了举:"给你送回来。它活了。"

封野低头看了一眼陶盆里翘起的两片嫩叶,又抬头看她,眼睛亮得跟引灵灯似的。然后他伸出手,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牵住了她那只空着的手,十指扣进去,掌心干燥温热,力道不重但握得很稳。他转身拉着她往棚子里面走。

姜悬枝被他拽得踉跄了半步,压低声音:"封野你干什么——"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着,没回答。他牵着她绕过刚才被他扫倒的酒液、绕过那排长案、走到整个法会主棚的正中央,引灵灯的光从四面八方聚过来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满座安静了。

封野清了清嗓子。

"诸位。"

他声音不大,但万灵法会主棚里少说百来号人,全听见了。北疆各大世族的人、荒神教各分坛的祭司、散修里拔尖的那几个,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牵着的那个天青色身影上。

"这是我夫人。"

姜悬枝觉得脚底下的冻土好像裂了条缝。

满座沉默了两息。

然后那个长髯中年人第一个笑出了声,搁下酒杯拱手:"封少主好福气啊!这就是——"他偏头打量姜悬枝,目光从她瘦了一圈的脸移到她怀里那盆草,又移到她腰间系着的布袋上,最后落到了布袋旁边垂着的那一小丛东西上。

他的笑容凝住了。

"封少主。"长髯中年人的声音忽然变了调,稳了但稳得有些刻意,"你夫人腰上那丛草……是哪儿来的?"

姜悬枝低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她腰间布袋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了一小丛草——沿着土路走过来的时候路边随手拔的,看着就是北疆最常见的狗尾巴草,灰扑扑的穗子耷拉着,半死不活的。她嫌碍事本来想扔了,但布袋口系紧了腾不出手,就任它挂在那儿了。

"……路边拔的。"她说,"怎么了?"

长髯中年人站起来,绕过案几走到她面前,隔着三步远弯腰凑近了看那丛草,然后他缓缓蹲下去了。膝盖落在地上,冻土磕得他眉头皱了一下,但他没起来,蹲在姜悬枝脚边盯着那丛"狗尾巴草"的穗子看了足足五息,然后抬起头,声音哑了半截。

"凤尾龙须草。"

满棚哗然。

"什么?"

"谁?"

"你看清了?"

长髯中年人没理会周围的人,伸手指着那丛草最上面一根穗子——穗尖分成五股细须,每根须在引灵灯下泛着极淡的紫金色——声音重了一遍:"凤尾龙须草。绝迹一千三百年了。最后一株记载在北疆古卷里,说是长在悬圃旧址附近。"

他抬头看姜悬枝。

"你从南疆来。"

"……对。"

"这草你在南疆拔的?"

姜悬枝低头看着那丛灰扑扑的穗子,脑子里飞速翻过悬圃三亩地的每一寸土——她蹲在那儿拔了三年草,随手薅起来丢掉的"杂草"少说有几百丛,长这样的她起码见过二三十回。她每次薅起来看两眼觉得没什么用就扔了,有时候还拿来垫育苗盆的底。

她忽然觉得脚底下那条缝确实裂开了。

"我悬圃的地头上……"她慢慢开口,"长了很多这个。"

长髯中年人缓缓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冲她拱了拱手,姿态跟刚才对着封野喝酒的时候完全不同了,低了半寸:"姜姑娘——请问你还留着那些草的根吗?"

"我拿它们垫过三回育苗盆。"

长髯中年人闭了一下眼。

棚里安静了半息之后炸开了。北疆各路世族的人挤过来想看一眼那丛"狗尾巴草"的穗尖,几个老祭司拄着拐杖颤巍巍从棚子最里面往外挪,嘴里念叨着什么"龙须五股""紫金微光",封野被她拽着手腕往后退了半步,把她圈在自己身侧护着不让那些人挤到她。

姜悬枝被他半圈在怀里,低头看着自己腰上那丛灰扑扑的草穗,想起悬圃那三垄贫瘠的菜地底下盘根错节的草根,想起她这些年随手薅掉扔了喂猪的"野草",想起那株被她当做"野葱"差点被砍了根还魂草。

她偏过头,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音量说了一句:"封野。"

"嗯。"

"你觉不觉得我挺傻的。"

封野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笑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他垂下目光在她腰间的草穗上停了一瞬,声音压得很轻:"你觉得北疆那些花了几百年找这株草的老祭司叫什么?"

姜悬枝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封野替她把话补全了:"你蹲在那些草上面种了三年的苦苣。"

姜悬枝把脸扭过去了。

长髯中年人已经跟几个老祭司低声商议完了,转身走过来的时候姿态又低了一截,对着她拱手的时候腰弯了近乎三十度:"姜姑娘,那丛凤尾龙须草——能否让老夫仔细看看?北疆灵植院的古卷里记载此草能解天象异变、稳灵脉波动,若悬圃真有原生群落——"

姜悬枝把那丛草从腰带上解下来递过去。

一群北疆大佬围着一丛"狗尾巴草"看了一个多时辰。引灵灯被调亮了七回,从各个角度照穗尖的紫金色细须,几个老祭司轮流上手持着放大水镜一寸一寸地看,最后那个长髯中年人直起腰来,面色庄重地宣布:"确凿无疑。"

满棚的目光再次落在姜悬枝身上。

她抱着还魂草站在封野旁边,身上那条天青色的裙子穿了两天了,袖口沾着南疆的红土灰,头发被北疆的寒风吹得乱蓬蓬的,脚上的鞋底子被冻土硌得有点发硬。她本来是来劝封野别为她放弃一切的。

莫名其妙成了全场焦点。

长髯中年人走过来,冲她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后辈见前辈的礼——此人看起来至少比她大两轮——声音稳而沉:"姜姑娘,悬圃地界属南疆灵植院直辖,我等不便插手。但若你愿意,北疆愿以十年灵矿开采权交换凤尾龙须草的移栽许可——"

"等等。"封野忽然开口,把姜悬枝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月白锦袍的袖口挡在她前面,他对着长髯中年人的表情收起了方才那种客气的笑,换成了某种很淡的冷,"十年灵矿开采权换她三亩地里的草。你跟她谈之前,是不是先问问她同不同意?"

长髯中年人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退后半步重新拱手:"是我唐突了。姜姑娘,你慢慢考虑,此事不急。"

宴会后面几个时辰姜悬枝全程处于一种恍恍惚惚的状态。她坐到了长案靠东的位置,封野旁边,面前摆了一桌北疆特产的灵膳,她看着那些冒着热气、灵气氤氲的菜,半天没动筷子。封野在旁边给她夹了一筷子据说值八十块中品灵石的雪域灵鹿肉搁在她碟子里,又默默把她的茶杯续满了热灵茶,全程没催她吃。

宴散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人群渐渐散开,引灵灯一盏一盏熄下去,主棚里只剩下收拾碗碟的侍者来回走动。封野忽然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悬枝。"

她抬起头看他。月白色的锦袍在渐暗的灯光里泛着柔和的光,他脸上那种对着长髯中年人的冷意已经褪尽了,剩下的是她熟悉的、笨拙的、小心翼翼的封野。

"你跟我来。"

他牵着她从主棚侧门出去,绕过两排收摊的摊位,走到法会场地后面一片被冻土和矮灌木包围的空地上。周围没灯了,只有头顶北疆冬夜澄澈的星光照下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了层薄薄的银白。

封野松开她的手,退后半步站在她面前,搓了搓自己的手指头,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着她的眼睛。

"悬枝。"

"嗯。"

"你这次来——"他顿了顿,声音比北疆夜里的风还轻,"是要跟我说分手的吗?"

姜悬枝看着他。星光底下他的脸被冻得鼻尖发红,月白锦袍的领口被风吹得翻起来一角,他伸手按住之后手指头就没放下来,攥着那截领口布料攥得指节泛白。

她想起自己出门之前对着白圆圆说的话:"我去看看谁废谁。"

想起传送阵落地时腿软的触感。

想起抱着那盆还魂草走了大半天的路,手冻得发僵也舍不得松。

她看着眼前这个问她"是要跟我分手吗"的男人,忽然觉得这一路上所有的犹豫、所有的"我到底来干嘛"在这一刻都显得多余了。

她往前迈了半步,站在他面前,仰起头看他。

"封野。"

"嗯。"

"你那个少主位——"

"嗯。"

"——我不觉得你该为了我扔了。但如果你非要扔的话——"

她顿了顿。

"——记得把地留给我种。"

封野愣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笑得把脸别过去半瞬,转回来的时候眼底有星光砸碎在里面。他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比上次在悬圃门口的时候又稳了一些,指尖蹭过她耳廓的时候微凉。

"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地给你留着。"他低头看着她,嘴角弯到一半,声音压得低低的,"种什么都行。"

"还魂草先养你那盆。凤尾龙须草我去南疆自己挖。"

"你腰上那丛草穗,北疆灵植院想买,别轻易松口。"

"少说两条灵脉。"

姜悬枝瞪他:"两条灵脉?你知道一条灵脉能——"

"能买半座悬圃。"封野替她说完了,"嗯,我知道。所以别便宜他们。"

姜悬枝张着嘴,看着他。

星光底下他在笑,笑得跟平时在秘境里发"哈哈哈"的时候不太一样,嘴角的弧度浅了些但眼睛里的光更实了。他往后退了半步,给她留出呼吸的空间,然后伸出手。

"外面冷。回去说。"

姜悬枝低头看了看他摊开的掌心,又抬头看了看他冻得泛红的鼻尖,把自己那只冻僵了的手放了进去。

他的手比她的暖和。

北疆冬夜的星空压得很低,风从冻原深处刮过来,把远处万灵法会最后几盏引灵灯吹得晃了晃。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影子并排拖在冻土上。

姜悬枝走着走着,忽然开口。

"封野。"

"嗯。"

"你面具摘了之后,他们真的会废你少主位吗?"

封野的步伐没变,声音也平:"会。"

"那你——"

"我进荒神教之前,教里没有少主这个位子。"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星光落在他眉骨上,把那双眼睛衬得很亮。

"有我在,这个位子才有。我走了,他们再找一个就是。"

姜悬枝握着他的手,指头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

夜风把远处法会残席上最后几句谈笑声吹碎了送来,她隔着风声听见自己说了一句几乎要被风吞没的话——

"那你别走。"

封野握紧了她那只手。

"嗯。不走。"

第九章 · 双修大典

第二天万灵法会的主台上,姜悬枝干了一件全场没人预料到的事。

她拉着封野从侧台走上去的时候,下面乌泱泱坐了将近两千人,还有几十万在线观礼的传讯灵蝶在头顶绕成一片银白色的云。她站在台子边缘往下一看,腿肚子抽了一下,封野在她旁边小声说了句"要不咱们——"话还没说完,姜悬枝深吸一口气,松开他的手,往前迈了半步,对着台下那个悬在半空最大的传讯灵蝶喊了一句:

"封野!"

全场安静。

"你敢不敢跟我回南疆种地!"

这句话从主台传出去,经过灵蝶放大、扩散、反射,在北疆冻原上撞了三圈回音。台下两千多号人同时张开了嘴,头顶那几十万只在线灵蝶的传讯频闪忽然整齐地停滞了一瞬,然后弹幕以一种几乎要撑破水镜画面的速度开始翻滚。

"?????"

"荒神教少主回南疆种地???"

"她刚才说了什么??种地????"

"少主你听见了吗她说种地——"

"种什么地?种悬圃那三垄苦苣???"

台下前排坐着的长髯中年人把刚喝进去的半口茶喷了出来,旁边几个祭司的拐杖集体掉在地上。姜悬枝站在台子上,看着底下那一张张震惊到扭曲的面孔,忽然觉得嗓子眼里塞的那团东西松开了。

封野站在她侧后方,愣了一瞬。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跟她并排站到主台正中央,对着那个最大的传讯灵蝶,张嘴笑了。

笑得很慢,嘴角从中间裂开往两边扩,眼睛弯成两道细长的弧。她认识他这么久,没见过他笑得这么彻底过——像北疆冻原底下那些被压了三季的春草突然顶破了冰面。

"敢。"

一个字。

台下那两千多人里有三分之一站了起来,三分之一抱住了头,剩下的三分之一在疯狂翻灵蝶确认自己没听错。头顶几十万只灵蝶的传讯频闪从停滞状态重新启动,弹幕刷得主台水镜画面跟卡了一样的效果。

"少主他说敢!!!!"

"我耳朵没聋吧荒神教少主去南疆种地???"

"这比摘面具还炸裂啊兄弟们——"

"封野你是不是被她下了蛊????"

封野没理那些弹幕。他偏过头看着姜悬枝,声音不高但刚好让她听见:"什么时候走?"

姜悬枝被他那股干脆劲儿噎了一下,本来准备了一肚子"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的台词堵在喉咙里发不出声,最后只能说了一个字:"……现在。"

封野点了点头,转身从台子侧面跳下去,动作利落,月白锦袍的下摆在半空扬起来又落下。他穿过人群中那些还没回过神来的北疆大佬们,径直走到了观礼席后排一个穿着灰道袍的瘦削身影面前。

封满正在啃一把灵瓜子,嘴里的瓜子壳还没吐出来,看着他哥迎面走过来,下意识往后仰了仰:"哥——你干嘛——"

"教里的事交给你。"

封满嘴里的瓜子壳喷出来一半:"啥????"

"魂火的油钱我预付了半年。长老会那边你去应付,我回来之前别让他们把我少主位撤了——撤了也行,等我回来再说。"封野一边说一边把腰间那块墨玉解下来塞进封满手里,"这块给你撑场面。别丢了。"

封满捧着那块墨玉,脸上表情精彩得像是同时被雷劈了三次,嘴张着,半天挤出一句:"哥你不是认真的吧?"

封野已经转身往后台方向走了。他的动作快得姜悬枝从主台上追下来的时候差点跟他撞上,她拽住他袖子:"你这就——"

"收拾东西。"封野回头冲她笑了一下,"你等我一会儿。很快。"

确实很快。

封野从后台偏殿出来的时候前后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月白锦袍外面套了件厚实的玄色氅衣,肩上挎了个不大的包袱。他走到姜悬枝面前,拍了拍包袱皮:"走吧。"

姜悬枝低头看了看他的包袱,体积小得能塞进她那个装灵石的布袋:"……你就带这么点东西?"

"衣袍在北疆买,种子在南疆买。别的——"封野想了想,"那根万年灵参还剩半截,我装进去了。够吃一路。"

姜悬枝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憋得她鼻子发酸。她吸了一下鼻子转过头不看他,抬脚往法会场地外面走:"行。跟上。"

从北疆回南疆的路程比来的时候快。封野的插翅白虎停在法会场地外侧的临时兽栏里,他翻身跨上去之后朝她伸了手。姜悬枝看着那白虎雪白的脊背犹豫了一瞬,封野已经弯腰探身下来,一把揽住她的腰把她提到了虎背上。她还没来得及调整坐姿,白虎已经振翅蹿天了,北疆的风从耳侧呼啸而过,她往后仰了仰,后背撞上他胸口,听见他闷笑了一声。

"抓紧。"

她攥住了他氅衣的前襟。

到南疆的时候天刚擦黑。悬圃的破篱笆隔着老远就看见了,白圆圆蹲在门口,看见一头插翅白虎从天而降的时候吓得把手里的茶碗摔了。她跑到篱笆边上看见姜悬枝从虎背上滑下来、紧接着封野跟着跳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定在原地。

"姜悬枝。"白圆圆的声音在发抖,"你把人家少主拐回来了?"

姜悬枝拍了拍裙摆上的虎毛,头也没回:"他自己愿意的。"

封野站在她身后,冲白圆圆点了下头,动作拘谨地像个第一次上门女婿:"打扰了。我来种地。"

白圆圆看看他——玄色氅衣、暗纹锦袍、腰间虽然墨玉给了封满但换了一块成色也不差的青玉、靴子干净得能照出人影——又看看他身后那三垄苦苣地,然后扭头看着姜悬枝,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俩疯得挺配。"

第二天早上姜悬枝是被篱笆外面一声闷响吵醒的。

她披了件外衫推门出去,看见封野已经站在菜地中间了。玄色氅衣脱了搭在歪脖子树上,里面那条月白锦袍还没换下来,衣摆垂到脚踝,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拎着她那把生锈的铁铲,姿势标准姿势错误地插进土里撬了第一下。

土块翻起来了,但他脚底下没踩稳。

那只十万灵石买回来的靴子踩进了刚翻松的湿泥里,陷进去大半截,泥浆漫过鞋面、漫过靴筒边缘,把他月白锦袍的下摆糊了厚厚一层黑泥。

封野低头看着自己陷在泥里的那只脚,表情空白了整整两息。

姜悬枝靠门框上笑了。笑得蹲下去捂着肚子,笑得整座悬圃的篱笆跟着她肩膀一起抖,笑得苦苣叶子都跟着颤。她指着封野那只陷在泥里的靴子,断断续续地说:"十——十万灵石的——靴子——"后面的话全被笑声吞没了。

封野脸上从空白到窘迫到恼羞成怒只用了一息。他把那只陷进泥里的脚拔出来,靴子带出来的泥点子溅了半尺远,然后他弯腰从地上抓了一把湿泥,毫不犹豫地朝姜悬枝的脸糊了过去。

泥巴糊在她脸上的时候是凉的,带着晨露和红土特有的生涩气味。她笑声断了一瞬,抬手抹了把脸,掌心全是泥糊子,眼睛边上糊了一道黑印。她看着站在菜地中央、月白锦袍下半截全黑了、手里还攥着一把泥的封野,笑得更凶了。

"你完了。"她弯下腰也抓了一把泥。

两个人从菜地东头追到西头,踩塌了两排刚冒头的苦苣苗,把白圆圆昨天新翻的那垄土又踩平了。封野被她追上糊了半脸泥,姜悬枝被他反手抹了一脖子,两个泥人打滚一样摔在菜地中间的空地上,姜悬枝压在他肩膀上笑得喘不上气,封野躺在那儿看着头顶南疆早晨灰蓝色的天,忽然开口。

"悬枝。"

"嗯。"

"你以后天天这样笑,我下辈子还来种地。"

姜悬枝从他肩上滚下去躺平,跟他并排躺在泥地里,两只手都糊满了泥,头发上沾着草屑,脸上黑一道黄一道。她侧过头看他——封野躺在她旁边,月白锦袍从领口到下摆全是泥印,眉毛上挂着一小块干泥,嘴角弯着,眼睛看着天。

她笑够了,声音慢慢平下来:"封野。"

"嗯。"

"你真要在这儿待一辈子?"

"悬圃怎么了?"封野侧过头看她,"有地有水,苦苣种出来是苦的但加点盐也能吃。歪脖子树夏天能遮阴。你在这儿——"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就在这儿。"

姜悬枝平躺在泥地里,没看他了,看天。南疆早上的云薄薄的,被初升的太阳晒成浅金色,有几只灵蝶从远处飞过来绕着她头顶转了一圈,翅膀上的传讯提示灯一闪一闪的。

她伸手摸了一把灵蝶的触须,想看看谁大早上给她发传讯,结果触须刚碰到手指尖,灵蝶整只弹开了半尺高,翅膀上炸出一圈金光——那是最高级别的传讯通道,只有天枢阁直属的灵蝶才带这种光效。

姜悬枝从泥地里坐起来,金黄色的光晕里飘出一封文书模样的水镜投影,烫金色的篆字一行行浮在半空。

「天枢阁灵植院令:南疆悬圃守门人姜悬枝,发现绝迹千年之凤尾龙须草原生群落,有功于灵脉调理及天象异变之防治。经天枢阁灵植院联席会审,特册封姜悬枝为南疆灵植总督,统管南部七郡灵田,即日生效。附俸禄、辖地、权限清单——」

后面坠了三尺长的附录。

姜悬枝盯着那行"统管南部七郡灵田"看了七遍,又盯着"即日生效"看了三遍,然后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沾满泥巴、头发上挂着草屑、脸上黑黄相间——又偏头看了一眼旁边同样沾满泥巴、但眼神已经从"种地快乐"变成了"老婆你是什么了"的封野。

她把那封水镜文书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俸禄那栏,数了三遍零。

然后她抬头看着天,声音有点飘:"……封野。"

"嗯。"

"我好像……不用种地了。"

封野凑过来看了一眼文书最后一页的俸禄栏,他的表情变化很微妙——从困惑到震惊到冷静只用了两息,然后他把那封文书从她手里拿过去翻回第一页重新读了一遍,读完抬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平稳得不像刚被泥巴糊过脸。

"七郡。"

"……嗯。"

"每年俸禄是这个数。"他指了一下第三行,她没数完那个零。

"……嗯。"

"凤尾龙须草是你那三亩地里的,你拔了三年喂猪的那种。"

"……封野你闭嘴。"

封野没闭嘴,他笑出声了,声音在悬圃晨光里荡开,笑得把旁边的灵蝶震飞了半圈。他躺在泥地里仰面看着南疆的天,笑得肩膀抖,笑完了偏过头看她,语气里有种打趣但很认真的东西:"总督大人,你还需要我帮你种地吗?"

姜悬枝把手里那团没扔出去的泥巴扣在了他脸上。

"种。"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腰板挺直了一截,把那份天枢阁的文书折好塞进袖子里,居高临下看着还躺在泥地里的封野,"七郡的田都归我管了,你一个人种不过来。"

封野从泥地里坐起来,脸上又多了块泥印子。他仰着脸看她,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的轮廓镀了一层发光的边,他眯了眯眼。

"好。"他说,"给你种。"

姜悬枝转身往屋里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坐在泥地里、月白锦袍报废、满头满身泥渣子、却笑得比那天在万灵法会台上还开心的男人。

"封野。"

"嗯。"

"地上凉。进屋洗把脸。"

封野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有点笨,靴子底的泥让他滑了一下,扶住了歪脖子树才站稳。他拎着那把同样沾满泥的铁铲跟在姜悬枝身后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伸手从背后揽了她一把,泥巴蹭了她后腰一片。

她回头瞪他,他笑着说:"手滑。"

姜悬枝翻着白眼进屋了。但进门之前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短,南疆早上的风一吹就没了。

篱笆外面那三垄踩得乱七八糟的菜地里,歪脖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远处南疆的山峦叠在晨光里,灵蝶绕在屋顶上转着圈子飞。

悬圃还是那个破悬圃。

但好像也不太一样了。

第十章 · 我是你老板

姜悬枝当上南疆灵植总督之后的第一件事,是把悬圃那三亩地重新翻了一遍。

第二件事是在灵植院的文书上签了封野的名字,把他正式聘为"总督直辖灵田总务",月俸开得比北疆荒神教少主的例钱少了一大截,但封野签得毫无犹豫,签完了还问她能不能把"总务"改成"头号长工"。

姜悬枝在文书背面画了个猪头,把猪头旁边的"头号长工"四个字框起来还给他了。

封野把那页文书折好揣进怀里,笑得跟捡了钱似的。

半年之后,北疆荒神教山脚下开了一家新铺子,门脸不大,招牌是块原木色的旧木板,上面用炭条写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字:悬圃分号。

铺子里卖的东西很杂——南疆苦苣、南疆野芹、南疆翠玉萝卜,偶尔上架一批灵植院特供的凤尾龙须草叶,每片叶子标价能把路过的北疆修士吓掉半条命。铺子的掌柜是封满,打杂的轮流换,但每个月十五号铺子门口会多出来一个蹲在台阶上啃萝卜的玄衣男人,旁边蹲着个穿天青色裙子的女人,两个人肩并肩蹲着,一人半截萝卜,啃得旁若无人。

路过的人认出那玄衣男人后,通常第一反应是:荒神教少主怎么蹲在这儿啃萝卜?

然后认出旁边那女人之后,第二反应是:南疆灵植总督也蹲在这儿啃萝卜?

结论是两口子真会挑地方。

婚礼定在悬圃办的。

白圆圆提前半个月就开始操持,从南疆最贵的布庄订了一身大红嫁衣,领口绣着并蒂莲,袖口滚了金边,送过来那天姜悬枝展开比了一下,裙摆拖了四尺长,她穿着在悬圃里走了两步就踩到裙边差点摔个跟头。白圆圆在旁边扶着她说"你慢点走,总督大人",姜悬枝说"我宁可去七郡巡视灵田"。

封野那几天在悬圃东侧的空地上搭台子。他自己搬木头、自己锯、自己钉,那把十万灵石的匕首终于被他换成了正经木匠凿子,用顺手了之后效率高了不少,三天搭出一个半人高的木台,台面铺了红毡,四角挂了北疆魂火的微型灯盏。姜悬枝路过看了一眼,说"你搭这玩意儿干什么",封野说"你要穿四尺长的裙摆总不能踩在泥里拜堂吧"。

姜悬枝后来没再问了。

婚礼当天下了点小雨,南疆春天常见的毛毛雨,下不大但淋久了也湿衣裳。白圆圆撑了把伞在篱笆门口迎客,来的人不多——南疆灵植院的几个文书、白圆圆拉来充场面的舞蹈区姐妹、封满带着荒神教几个年轻弟子从北疆赶过来、那个长髯中年人也托人送了礼单,人没到说是怕尴尬。

雨停的时候刚好到了吉时。

姜悬枝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悬圃那几垄刚抽新叶的菜地被雨水洗得油亮亮的。她穿着那身大红嫁衣,领口的并蒂莲在金线滚边里泛着细碎的光,四尺长的裙摆被白圆圆在后面捧着,她走得慢但每一步都稳。她穿过那三垄菜地、绕过歪脖子树、踩上新搭的木台阶,走到红毡铺就的台面正中央。

封野站在对面。

姜悬枝看见他的瞬间,脚底下顿了一下。

封野穿了兽皮裙。那条她第一次在吃瓜镜里见到的、破破烂烂的、搭着几根兽骨流苏的皮裙。上身没穿外袍,露着肩膀和那截小臂上的旧疤,腰间照例别了一根金腰带——但比上次那根细了一圈,应该是新做的,她怀疑是封满后来连夜替他定制的。脸上严严实实扣着那副青面獠牙的鬼神面具,面具边缘的漆色稍微有些磨损,是他摘下来又戴回去好几回磨的。

他站在台上,面具孔洞里露出来的那双眼睛弯着,带着点紧张又带着点臭美。

姜悬枝站在他面前,沉默了三息。

"封野。"

"嗯。"

"你穿这个?"

"职业素养。"封野的声音隔着面具闷闷的,姜悬枝能想象到他在面具后面咧嘴笑的表情,"北疆荒神教前任少主结婚,总得穿教服。"

"你前任了还穿?"

"那更得穿了。穿一次少一次。"

姜悬枝把踩到裙边的鞋尖往后收了收,深吸一口气。白圆圆在台下喊了一声:"吉时到了!拜天地——"

封野在她对面站直了。

第一拜的时候姜悬枝弯腰下去看见自己的大红裙摆和封野那条兽皮裙的流苏蹭在了一起。第二拜的时候她看见封满在台下拿袖子拼命擦眼睛。第三拜的时候她听见头顶有什么东西破空落下来的声响,直起身抬头一看,一只通体纯白的灵蝶从云层里俯冲下来,翅膀上系着一块红绸裹着的木匾,稳稳地落在木台正前方的架子上。

红绸落下来。

木匾上四个字,刻得深,漆了金粉,南疆午后的光线穿过未散尽的雨雾打在上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占山为王。

姜悬枝看着那四个字,张了张嘴,偏头看封野。封野也歪着头在看,面具孔洞里那双眼睛眨了眨,然后回望她,声音里带着点困惑的闷笑:"……天枢阁送的?"

白圆圆在台下翻礼单翻得飞快,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天枢阁灵植院贺礼!落款是……灵植院联席会全体!"

姜悬枝盯着那四个字——"占山为王"。占山。封野的本名被拆进匾额里,跟她的"王"放在一起。她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然后扭头看着封野。封野已经把面具摘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摘的,大概是从看见匾额那一刻起就忍不住了——露出来那张被汗汽闷得微微发红的脸,头发被面具压塌了一圈印子,耳根红透了,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天枢阁那帮老头子……"他声音有点哑,"还挺会的。"

姜悬枝笑出声了,大红嫁衣的袖子抬起来掩了一下嘴,笑完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拍了拍封野的肩膀:"你那个舞呢?"

"什么舞?"

"祈雨舞。改良版的。"她凑近他压低声音,"你不是说练了新的?今天不跳留着过年?"

封野看着她,耳根那层红又深了一个色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兽皮裙,又看了看台子下面乌泱泱一片举着水镜和灵蝶的观众——白圆圆、封满、南疆灵植院的文书们、荒神教的年轻弟子们,还有头顶盘旋的那几十只传讯灵蝶,触须上弹幕滚得跟北疆暴风雪似的——

他深吸一口气,退后三步站到台子中央的空地上。

然后他动起来了。

动作的底子还是那个"祈神舞"的框架,但核心全改了。单臂撑地翻身的那个拧胯收窄了角度、改成了更利落的侧身收腿,后面的节奏比原版快了一拍、落点干净利落,几个衔接处从北疆祭坛上那种大开大合的狂放改成了带了些南疆灵植柔韧劲的弧度。他跳得认真,脸上带着做正事时才有的专注,兽皮裙的流苏跟着动作甩开又收回来,腰间金腰带在雨后的日光里闪了好几下。

台下安静了。

然后姜悬枝第一个笑出了声。她笑得弯了腰,大红嫁衣的裙摆铺了满地,她撑着膝盖站起来指着台上喊:"别跳了!封野你别跳了!"

封野正跳到侧身收腿那个动作,听见她喊偏头看过来,动作慢了半拍差点岔气,硬撑着把最后一个转体收完了才停下来。他站在台子中央喘着气,头发被动作甩乱了,面具早扔在脚边,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

姜悬枝提着裙摆蹬蹬蹬踩着木台阶跑上台子,站到他面前。

"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吗?"

封野平复着呼吸,声音还带着点喘:"……总督?"

"我是你老板。"姜悬枝伸手拍掉他兽皮裙上沾的一小片枯叶,嘴角弯着,"你跳成什么样我都养你。别跳了。再跳台下那帮人要录下来传吃瓜镜了。"

封野低头看着她,嘴角咧开来,露出一排白牙,笑得跟被她糊了一脸泥那天一模一样。他伸出手臂圈住她肩膀,大红嫁衣的袖子跟兽皮裙的流苏绞在一起,她仰着脸笑,他低头看着她,雨后的日光从云层裂缝里漏下来把那块"占山为王"的匾额照得发亮。

台下白圆圆已经举着水镜跟封满打起来了,因为两个人都在抢最佳角度录台上那两口子。灵蝶在悬圃上空绕成一道银白色的带子,弹幕从触须上瀑布一样往下淌,但没人在看。

姜悬枝被圈在封野的臂弯里,大红嫁衣的领口蹭着他裸露的肩膀,那截小臂上的旧疤贴在她后背上。她偏过头透过他的肩膀缝隙看了一眼那块匾额,"占山为王"四个金粉大字在日光里微微发烫。

她笑够了之后往他胸口拱了一下,声音闷在他锁骨前面。

"行吧。从今天起我是你老板,你归我管了。"

封野低头,嘴唇蹭过她额角那片被嫁衣领口衬得微微发亮的皮肤,声音低低的,带着笑和喘息混在一起的尾音。

"嗯。归你管。"

悬圃那三垄菜地刚抽的新叶在雨后的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歪脖子树的影子拉长了铺满篱笆墙,远处南疆的山峦叠在浅金色的日光里,一切看着都像最好的时候。

晚上宾客散了之后,姜悬枝坐在门槛上卸簪子。大红嫁衣换下来了叠在床边,她只穿着中衣,头发散了披在肩上。封野坐在旁边卸脸上的油彩——面具戴了一下午,脸颊两侧压出两道红印子,他拿帕子蘸水慢慢擦着。

姜悬枝偏头看着他。

封野注意到她的目光,手停了停:"怎么了?"

"没怎么。"她收回视线,把最后一根银簪子搁进木盒里,啪地合上盖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往屋里走,"洗洗睡吧。明天还有七郡的田要巡——你跟我去。"

封野把帕子丢进水盆里跟上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拉住她手腕。

"悬枝。"

她回头。

他站在门槛外面,身后是南疆暗蓝色的夜空,几粒星子挂在歪脖子树梢上面。他脸上油彩已经擦干净了,颊上那两道红印子还浅浅地留着,头发被他自己揉得乱七八糟的,穿的是件中衣外面随便披的旧外衫,是跟她第一次在秘境里组队的时候穿的那件。

"今天——"他开口,又停了一下,最后笑了笑,"挺值的。"

姜悬枝站在门里,看着他。

南疆的夜风从山谷灌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想起几个月前蹲在悬圃地头上啃苦苣的自己,那时候她看着铜镜里那张浮肿的脸说"我得瘦下来见他",后来瘦了二十一斤,见了,把人拐回来了。

减着减着,把他拐回来种地了。

她伸手捏了一下他脸颊上那道红印子,力道不重,但封野还是"嘶"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她收了手,转身往屋里走,丢了一句话飘在门槛后面。

"值了。"

封野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屋里的暗处,愣了一息,然后笑着跨过门槛跟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悬圃的夜安静下来,南疆的星光铺在歪脖子树和那三垄菜地上,灵蝶收拢翅膀停在篱笆上,远处山脚传来一两声夜鸟的短啼。那块"占山为王"的匾额在夜色里泛着微弱的金粉光泽,像悬圃这片小破地方从此有了个名目。

值了。

第十一章 · 悬圃日常

婚后第三个月,封野的锄头还是用不对。

姜悬枝蹲在第三垄地头上,嘴里叼着根苦苣叶子,看着封野抡起锄头往下一刨——土块翻起来了,但锄刃入土的角度歪了三寸,整个苗床被撬出了一条深沟,沟里那排刚冒头三天的灵参苗露着半截白生生的根须在日光底下晃。

她嘴里的苦苣叶子掉下来。

"封野。"

"嗯。"

"你刨的是灵参,不是野猪。"

封野把锄头从地里拔出来,低头看了看沟里那排东倒西歪的参苗,又抬头看了看她,耳根红了半截。他上个月刚被南疆灵植院聘为"总督直辖灵田技术顾问",月俸比白圆圆在舞蹈区接三场商演都多,但他现在拎着锄头站在自家菜地里,把一排价值十几块中品灵石的灵参苗刨得跟被雷劈过一样。

"……它长得跟草太像了。"他嘴硬了一句,蹲下去试图把那些歪倒的参苗扶正,"我下回认准了再下锄。"

姜悬枝站起来走过去,弯腰把他手底下一株已经被他按进土里半截的参苗轻轻拔出来重新栽正,然后拍了拍手上的泥,看着他:"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上回那个是苦苣——"

"苦苣跟灵参长相差那么大你看不出来?"

封野蹲在田埂上不说话了。他手边还搁着一本翻到第三十七页的《南疆灵植图鉴》,纸页边缘卷得厉害,上面用炭条圈了好几处:"苦苣·阔叶""翠玉萝卜·叶缘锯齿""灵参·幼苗期两片真叶对生"。他每天收工之后都点灯看两页,但第二天下了地该认错的还是认错。

姜悬枝叹了口气,把锄头从他手里接过来,示范着往下落了一下。锄刃贴着苗床边缘斜切进去,土块整块翻开,底下的参苗纹丝不动。她把锄头递回去:"你再试一回。把手放低半寸,刃口往外偏一——"

封野接过锄头照做,这一次刨得好了些,但收力的瞬间锄刃带起来一块硬土疙瘩直接砸在了他自己的脚面上。他"嘶"了一声低头看脚,姜悬枝已经别过脸去笑了。

"少主病又犯了。"她一边笑一边拿手指头点了点他后脑勺,"你这双手合适拿匕首切灵参,不合适拿锄头刨地。"

封野揉着脚面闷声接了一句:"那你别给我发俸禄了。"

"你想得美,灵田技术顾问月俸三百块中品灵石,一份子都少不了你的。"她把他从地上拽起来,顺手把他那本翻卷了边的《南疆灵植图鉴》从田埂上捡起来塞回他怀里,"今晚再看三页。看完了明天我考你。"

封野把图鉴揣进怀里,跟在她身后往屋里走。夕阳从西边那垄菜地的尽头平铺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他偏头看了一眼她侧脸上被落日镀的那层暖光,嘴角弯着。

那几株被他刨歪的灵参苗在晚风里慢慢支棱起来了。

晚上收工之后姜悬枝坐在灯下对账,灵植院七郡的田产册子摊了半张桌子。她低头翻着页册,毛笔尖蘸饱了墨一笔一划地添数字,封野坐在桌子另一头翻他那本图鉴。

他翻得很安静,翻到第三十九页的时候停住了,凑近了看那页上的插画,手指头沿着灵参幼苗的叶缘描了一下。姜悬枝对账对到一半抬眼瞥了他一下,看见他侧脸被油灯的光照着,睫毛投了一小片弧形的影子在书页上,嘴唇无声地跟着读旁边的小字注解。

她低头继续对账。

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她翻到最后一页合上册子,抬头准备喊他去洗漱,却看见封野已经把那本图鉴挪到了桌角底下、膝盖上,整个人往桌底下缩了半截,油灯的光被他自己的肩膀挡了大半,只剩下他半张被阴影盖住的脸和书页边缘漏出来的一角墨字。

姜悬枝放下毛笔站起身,绕到他那一侧。封野听见动静的瞬间抬头,表情跟被雷劈中一样,手忙脚乱地把书往身后藏,动作太大碰翻了手边的茶杯,半盏凉茶泼了他自己一膝盖。

"——你别动。"姜悬枝按住他肩膀,伸手把他藏在身后的那本《南疆灵植图鉴》抽了出来,翻开到他刚才看的那一页。

书上用炭条密密麻麻批了一整页,从"灵参·幼苗期需水三日一浇"到"九转还魂草断根后息壤培植法",角落里还画了个小人在蹲着拔草,旁边写"蹲姿同上,左膝抬高半寸防滑"。笔迹都是他的,歪歪扭扭的,好几个字还写错了又划掉重写,但满满一页批注铺得严严实实,每一条都对应他白天在地里犯过的错。

她拿着那本书看了很久。

封野坐在椅子上,膝盖上凉茶洇湿了深色一片,他伸手想拿回书但举到一半又放下了,声音闷得像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你别笑我。"

"我没笑。"姜悬枝合上书,低头看着他。

他的耳根已经从红变成深红色了,别过脸不看她,手指头搁在膝盖那块湿了的地方无意识地蹭着。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半截:"我总不能……一辈子吃软饭。"

姜悬枝把那本书在手里掂了一下,厚厚的一本,翻开的地方纸页已经卷了毛边,明显是反复翻过的。她站在他面前,油灯的暖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低头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忽然把那本书往桌上一搁,弯腰凑近他。

封野往后仰了仰,后背抵上了椅背。

"封野。"

"……嗯。"

"你明天别下地了。"

他愣了:"为什么?"

姜悬枝伸手把他膝盖上那块湿的布料拍了拍,站直了,把那本书拿起来丢回桌面上——啪的一声不重不轻,恰好落在账册旁边。她转身往卧室方向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着一个封野看了三个多月但每次还是会被搞到耳根发红的弧度。

"书先放着。灵参苗今天被你刨成那样,明天长不长得回来还不一定,你用功也用不到这时候。"

封野坐在椅子上,脚底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姜悬枝已经走到卧室门口了,掀起帘子回头冲他说了最后一句:"那今晚先交公粮。"

帘子落下去之后封野在椅子上多坐了两息,然后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桌腿,闷响一声,紧接着是椅子被急吼吼推开的吱呀声,茶杯被他的袖子扫到地上碎了,他没管,脚步匆匆地掀了帘子跟进去。

帘子后面传来一声钝响——像是有人被门槛绊了。

然后姜悬枝的声音:"你慢点行不行——"

然后是封野闷闷的、带着点喘的嘟囔:"你说交——"

"我说交你就摔?明天把门槛拆了。"

接着是笑声。封野的闷哼和姜悬枝的笑混在一起从帘子后面传出来,南疆的夜风把帘角掀起来一角又落下,油灯晃了一下,火苗在风里缩了缩又稳住了,把那本搁在桌角的《南疆灵植图鉴》的书脊映出一道柔和的暖光。

帘子后面封野的惨叫声很短促,紧接着就被什么东西堵回去了,只剩下含混的嘟囔和姜悬枝抑制不住的笑音断断续续地散出来。

悬圃的夜静了。歪脖子树外面的灵蝶收拢翅膀,远处南疆的山脚传来一两声夜鸟的短啼。那本图鉴翻开的那一页上,炭条画的小人蹲在歪歪扭扭的"蹲姿同上,左膝抬高半寸防滑"旁边,像是在等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被人翻开继续看。

但今天晚上它得先等着了。

帘子里面的笑闹声持续了一会儿才慢慢低下去,最后变成了偶尔一句含混的嘟囔和一声短促的笑尾。

油灯自己灭了。

夜色铺满了悬圃。

— 全篇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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