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秦岭余脉,北邙山附近。
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压抑且黏稠。那雾气不断盘旋攀登在树枝的枝桠上,压住了整个山间的吵闹,寂静无声……
一辆越野车突然出现,打破了寂静。
飞快的地穿梭在林间,碾过碎石土路后,最终停在一处被荒草半掩的山坳前。
明鸢利落的推开车门,山间的冷风瞬间灌进冲锋衣的缝隙,冷的她抬手拢了拢衣服上的帽子。
像往常一样检查了一下架稳肩头的微型直播设备。连好手机后,按动开启键,开始直播。
为了更好的直播效果,明鸢特意新买了一个高清摄像机。画面高清稳定,但右上角的直播间人数堪堪三百出头。
寥寥无几的弹幕慢悠悠飘过……
【又开播了?鸢姐今天是准备探哪座小众古迹?】
【看这破山头,不会又是没人记载的野墓?】
【别又是小朝代荒坟,没意思,除非搞点大的。】
【楼上的咱们是探险,又不是盗墓,搞大的就进去了!】
【是呗是呗,不过鸢姐还真厉害,每次都能找到这样无人知晓的古墓!】
【可不是嘛,每次从古墓里看到的东西都能有意外的惊喜,这可比正史、野史要好玩得多】
【快进去吧,我有点迫不及待了!】
明鸢目光清淡,扫过屏幕,语调冷静纪实,不带半点博热度的刻意。
“今天不探无名荒冢。”
“我们来寻,大隐末帝——司昭的陵。”
短短一句。
但……
直播间安静了两秒,随即瞬间炸开!满屏震惊、不解、乃至鄙夷。
【???大隐王朝的暴君司昭?】
【那个屠戮忠臣、苛政亡国、被钉在史书耻辱柱上千年的千古罪人?司昭!】
【野姐疯了吗?这种昏君暴君的坟有什么好探的?历史课本都写烂了,荒淫无道,葬送百年大隐!】
【大隐最后三年饿殍遍野,全是他的杰作,纯纯活该,遗臭万年!】
明鸢见惯了这种反应,并不反驳。
淡定的弯腰拨开半人高的枯黄荒草,露出山壁处一道漆黑狭窄的盗洞。
洞口早已陈旧,边缘风化严重,看得出来年代久远,早已无人踏足。
“史书定论,司昭十三岁登基,二十八岁国破身死,在位十五年,残暴嗜杀、刚愎自用,诛杀三十多位肱骨大臣,加重赋税、大兴土木,逼反藩镇,亲手覆灭存续一百零九年的大隐王朝。”
她语速平稳,复述着千年来所有人都深信不疑的正史记载。
“后世所有史料、方志、教科书,统一口径,将他评判为是大夏历史上排名前三的末世暴君,无半分可取之处。”
话音落下,她弯腰俯身,钻进阴冷潮湿的盗洞……
身上的镜头随之跟进。入目的黑暗被头顶的白光微微劈开,潮湿的土腥味和腐朽的木霉味扑面而来,一种古老沉寂的气息压得人呼吸微滞。
此时的直播间弹幕还在源源不断刷新,全是对这位末代帝王的唾骂与鄙夷。
【这种人就该尸骨无存,留个荒冢都是便宜他了。】
【听说他在位后期喜怒无常,宫人稍有不慎就被处死,残忍至极。】
【千古暴君,板上钉钉的事实,没什么可洗白的。】
【这里好估计全是后世对他的骂名,估计就算盗墓贼都会留下来骂几句的话!】
明鸢一路小心前行,避开散落的碎石与陈旧机关残骸。
轻声开口道:“我做古迹直播五年,一直有个习惯,从不盲从史书定论。历史从来是胜利者撰写的。一个王朝的亡国之君,永远最容易被抹黑。”
走着走着,这条笔直的通道尽头豁然开朗。
是一间不算宏大、极为朴素的前墓室。
没有寻常帝王陵的雕梁画栋、金玉陪葬,反而是墙壁斑驳,道道裂痕,隐约残留着褪色的壁画。
明鸢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手电筒对准墙面,刺眼的灯光映入镜头,将墙面照得清清楚楚。
壁画已经残破模糊,线条粗粝,是大隐晚期的绘画风格。
第一幅,绘着帝王坐于金銮殿,手持长剑,阶下群臣伏地,血流满地,标注残缺——【帝怒,诛百官】。
第二幅,绘着良田荒芜,流民饿死道旁,城楼之上帝王冷眼俯瞰,标注——【重税虐民,民不聊生】。
第三幅,残损过半。但依稀可见烽火围城,江山倾颓,独留一身玄色龙袍的帝王立于宫墙之巅,孑然一身。
看到这些,直播间弹幕更盛了!
【看吧,壁画都实锤了,残暴不仁!】
【这陵墓寒酸成这样,估计是后人懒得给他造规制皇陵,草草掩埋得了!】
【活该,亡国暴君不配厚葬!】
【暴君,该死!!!】
看着直播弹幕上说的话,明鸢依旧保持沉默。
但目光却紧紧锁在壁画的断层处,修长的指尖轻轻拂过墙面斑驳的涂层,语气笃定的说道:“不对!”
“这些壁画是二次补绘、涂改过的!”
她将镜头凑近不断地调整焦距,放大画面的清晰度,另一只手指着墙面细微的纹路。
有些激动的说道:“大家看这里,这里裂开的壁缝很明显有颜料残留的迹象,表层的颜料与这些石壁的裂缝,有些地方出现了不重合的形状。”
“这只能说明表层颜料年代晚于墓室建造至少数十年,底层有被覆盖的原始线条!”
“也就是说,有人刻意抹掉了原本的壁画内容,重新作画,刻意塑造萧烬残暴嗜杀的形象。”
直播间又一瞬间安静。
有老粉知道明鸢的考据能力,从不信口开河。
但是短暂的沉寂后,质疑的弹幕频频弹出。
不仅如此,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人涌入直播间,直播间人数已经达到历史最高的2万人。
【???鸢姐有没有搞错?谁会专门改一个亡国暴君的壁画?没必要吧?】
【千年往事,还有人为了黑他特意改壁画?成本太高了。】
【会不会是风化褪色看错了?】
【这是在做什么,参观暴君的古墓吗?】
【我刚来的,主播解释一下!】
【有姐妹说说这是什么情况吗?】
除了一声声的质疑,还有莫名其妙涌进来的路人。
明鸢没有争辩也没有向路人解释情况,她只相信自己的眼睛,没有迟疑地继续向墓室的更深处走去。
整座陵墓格局极简,没有耳室、没有配殿、甚至没有陪葬品,空旷得近乎荒凉。
完全不像一位在位十五年的帝王陵寝,反倒像一处仓促修葺、无人问津的孤坟。
“大隐王朝亡于永安十五年冬,新朝建立,都需要一些天命来傍身。通常为了正统能名正言顺,最需要的就是一个罪无可赦的前朝昏君。”
明鸢看似没有回答什么,但是却明确解读了她从壁画上看出来的一切。
抬脚缓步走向墓室最深处的密室入口,木门已经腐朽坍塌,指尖轻轻一推便轰然碎裂。
“抹黑前朝帝王,是新朝最惯用的政治手段。只是我没想到,这一场抹黑,竟然持续了整整千年。这千年里无人考究、无人问津……”
密室狭小封闭,隔绝了外界所有风声,空气死寂得可怕。
灯光扫过地面,没有棺椁,没有珍宝,只有一方平整的青石台。
青石台上,没有金玉、没有玉器、没有任何一件符合古代墓葬体系的陪葬物。
但是却放置着一个木盒。
明鸢走近看去,这个木盒里没有多精致,但上面却雕刻了一只特别漂亮的凤凰。
明鸢戴好手套,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木盒。
木盒里没有什么金银财宝,也没有什么传国玉玺。
有的只是一本日记本。
一本红色塑料外皮的现代日记本!
那一刻,直播间彻底死寂。
所有滚动的弹幕瞬间清零,2万多名观众,无人说话。
明鸢的呼吸也微微一顿,双手僵硬在半空中,眼底满是震惊。
千年古墓,大隐末代帝王的封闭密室,深埋地下千余年,从未被现代人类大规模涉足的地方,居然!!!出现了现代的东西!
可青石台上,朴素的木盒里,确确实实是只有现代才有的工业塑料制品。
塑料封皮,胶装书页,现代简体印刷的logo,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不可能!!!
这完全违背所有常识、考古逻辑、时空常理的事情。
这难道是有什么人在他们之前进来放在这里弄得恶作剧?
但是,谁会没事闲得来古墓里放个日记本当恶作剧啊?
足足三秒后,直播间弹幕疯狂刷屏,人数也在瞬间暴涨,飞速攀升,从2万,破5万,破10万,还在上涨!
【卧槽???我瞎了?】
【古墓里挖出现代日记本?塑料的!!!】
【灵异事件?穿越实锤?】
【大隐千年古墓,埋着一本现代本子?这是什么惊天的考古发现!】
【鸢姐别动!千万别碰!这东西太诡异了!】
【不会是有人搞得恶作剧吧,毕竟这里谁都能进来呀!】
【你会没事儿闲的,跑来没人来的深山古墓里头放一个日记本,就为了搞恶作剧?】
【是啊,这很有可能就是墓里原来的东西!】
………
明鸢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伸手将日记本拿出,指尖轻轻触碰到冰凉光滑的塑料封皮,用随身带的小刷子将上面的灰尘扫去。
没有腐朽,没有老化。
历经千年地下封存,这本日记本依旧完好无损,干净整洁。仿佛只是被人随手放在这里,不过数年光景。
封皮空白,没有字迹。
明鸢屏息凝神,缓缓翻开第一页……
入眼,是娟秀、工整的现代钢笔字迹。
开篇第一句,直接击穿千年时空,震得所有人头皮发麻。
【2016年,秋。我穿越到大隐永安七年,终于读懂了,史书从来都是骗人的。】
明鸢的指尖微微颤抖,目光死死落在这一小排娟秀的字迹上。
此时的直播间人数已经冲破20万,还在疯狂飙升。
所有人屏息凝神,看着这本从千年暴君古墓中出土的现代日记,翘首以盼的等待着跨越时空的真相。
而属于千年前,那个被万世唾骂的暴君和一名女子的缘分,自此,缓缓揭开尘封的帷幕……
日记字迹从容沉静,带着时隔多年的温柔与怅然,一字一句,缓缓铺展开那段无人知晓的深宫岁月。
【我叫宁姝,二十一世纪,A大历史系大二学生。】
【二十岁之前,我和所有人一样,熟读大隐史册,深信司昭是千古未有的暴君。】
【我背过他的罪状:嗜杀、昏聩、薄情、暴政、亡国。课本、史料、野史,千篇一律,字字诛心。】
【我曾无数次在试卷上写下:大隐亡于末帝司昭的残暴无道。】
【直到我亲自走进永安七年的大隐深宫,亲眼见到那个十三岁的少年帝王。】
2016年的秋天。
宁姝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国庆前夕,她在图书馆查阅大银末代史料,老旧古籍翻到指尖发涩。
窗外狂风骤起,乌云压城,白炽灯骤然闪烁,刺眼的白光吞没了她所有意识。
再次睁眼时,世界已经是天翻地覆。
没有图书馆的书香,没有现代的楼宇。
只有阴冷潮湿的青砖地面,古朴雕花的木窗,厚重压抑的宫墙,和一身粗布青色宫女衣衫。
她穿越了!
穿到了史书里腐朽将倾、末帝临朝的大隐王朝。
穿到了永安七年,司昭登基的第一年。
彼时的大隐,早已不是百年前的盛世光景。
朝堂被百年世家、贵族门阀牢牢把持。文官结党、武将拥兵,藩镇割据四方,年年天灾、岁岁流民。
老皇帝久病崩殂,大皇子早夭,宗室凋零,偌大的王朝最后只剩下一位年仅十三岁的少年储君,仓促接下这满目疮痍的山河。
宁姝刚来时,恰逢中宫皇后弥留之际。
她不知为何,空降在皇后寝殿,身份低微,只是刚入宫的底层小宫女。
可彼时殿内慌乱,宫人四散,无人深究她的来历。
皇后卧于病榻,气若游丝,眼底是耗尽所有生机的疲惫与绝望。
大隐江山将倾,幼帝无母无父,无外戚依靠,无忠臣辅佐,孤零零一个孩子,竟然要撑起即将崩塌的万里河山,这何其残忍。
弥留之际,皇后环顾四周,沉默许久,却唯独叫住了在皇后宫公里做洒扫的三等丫鬟宁姝。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冥冥之中的预感,或许是宁姝眼中的坚韧与明亮,像是乱世深宫中难得的一方平静。
皇后抓着她的手腕,枯瘦的指尖用力到发白,字字泣血,托付后事。
“宫人皆势利,朝臣皆谋私……唯有你,看着最稳。”
“我将陛下托付于你……”
“往后,你做陛下的掌事姑姑,照料起居,护他安稳,陪他长大……”
那年,宁姝十九岁。
比刚刚登基、年仅十三岁的少年帝王,年长六岁。
六岁的年龄差,在深宫帝阙之中,是长辈,是亲人,是可以依靠的长辈,是恪守本分的臣子。
宁姝僵在原地,脑海中轰然炸开所有关于司昭的史料记载……
千古暴君!
嗜血无情!
亡国罪魁!
她看着病榻上垂死的皇后,看着殿外即将被推上风口浪尖的少年,心底只剩无边的荒谬与惶恐。
她明明知道,这个孩子未来会变成人人唾弃的暴君,会屠戮百官,会背负万世骂名,会亲手葬送百年王朝,最终国破人亡,尸骨孤埋荒山。
可看着皇后含泪托孤的眼神,看着大厦将倾的乱世,她无法拒绝。
【我当时心里怕极了。】
【我读遍他的一生,知晓他所有的恶名,知道他未来是一场血腥暴戾的帝王路。】
【我怕我守不住他,更怕,我亲手养大一个千古暴君。】
【可我终究应下了。我想,我是历史系的学生,我知道所有结局。】
【或许,我能改命。或许,我能拉住他,能救大隐,能让这个少年,不坠入万世骂名的地狱!】
这是宁姝最初的执念。
带着现代人的三观,带着预知未来的上帝视角,她踏入深宫,成为司昭身边唯一贴身的掌事姑姑。
她第一次见到司昭,是在皇后下葬的那日黄昏。
残阳如血,染红了皇城的层层飞檐。
十三岁的少年,身着半旧的素色孝衣,身形单薄清瘦,脊背却绷得笔直。
他站在宫门前,孤身一人,身后是空荡荡的皇宫,身前是虎视眈眈的文武百官、世家权臣。
少年眉眼极为精致,五官尚且带着未长开的稚嫩,肤色苍白,眼底藏着怯弱与惶恐。
他没有帝王的凌厉霸气,没有传闻中嗜血暴戾的半分影子。
他只是一个刚刚丧母、丧父,无依无靠,被迫站在万人之上的小孩。
百官跪拜,无人真心臣服。
所有人的跪拜,流于表面,眼底藏着全是轻视、算计与拿捏。
一个十三岁的幼帝,就是世家手中最好操控的傀儡。
小小的司昭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指尖微微蜷缩,克制着所有的不安与恐惧。
他甚至不敢抬头看人。
那一刻,宁姝所有的史书认知,第一次产生了剧烈的崩塌。
【我愣住了。】
【史书写他天性暴戾,幼时有弑仆恶行。】
【可我亲眼所见,他只是一个怕生、惶恐、孤单到极致的小孩。】
【他站在万里江山的最高处,却比深宫任何一个宫人都要卑微。】
黄昏风凉,吹起少年单薄的衣摆。
宁姝走上前,依照皇后遗命,屈膝行礼,声音温和平稳,压下心底所有波澜。
“奴婢宁姝,奉皇后娘娘遗诏,从今日起侍奉陛下左右,执掌内宫起居,护陛下周全。”
少年终于缓缓抬头。
那双漆黑澄澈的眼眸,干净、单薄、带着小心翼翼的依赖,轻轻落在她的脸上。
他看着眼前比自己年长六岁、气质温柔沉静的女子,迟疑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嗓音青涩沙哑,带着少年独有的软糯,轻轻吐出两个字。
“有劳姑姑。”
那一刻,无人知晓。
千年暴君背负了万世骂名的一生里唯一的温柔,自此,入了他的余生……
日记的字迹渐渐温柔,褪去了初入时代的惶恐,填满了经年累月的深宫朝夕。
【永安七年,秋。我开始照料司昭的衣食起居。】
【我原本带着戒备之心,时刻提醒自己,眼前的少年,未来会是杀伐果断的暴君。】
【我处处疏离,恪守君臣本分,不敢亲近,不敢交心,只想冷眼旁观,伺机改命。】
【可深宫岁月漫长,朝夕相伴,人心从来不是史书冰冷的文字可以定义的。】
深宫寒凉,最是磨人。
新帝年幼,朝堂大权彻底把持在以丞相为首的五大世家手中。
百官欺他年少,奏折敷衍,政令架空,朝堂之上,无人听他旨意。
他名为帝王,实则是被软禁在皇城的傀儡。
每日早朝,都是司昭最难熬的时辰。
十三岁的少年,端坐于高高的龙椅之上,俯瞰下方文武百官。
无人俯首听命,无人真心辅佐。
权臣当众反驳他的旨意,老臣倚老卖老漠视他的皇权,藩镇奏折敷衍搪塞,所有国事,皆由世家定夺。
他连减免灾区赋税、开仓放粮的权利,都没有。
每次早朝归来,少年都会沉默地坐在窗边,一动不动,静坐半个时辰。
眼底是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疲惫与落寞。
宁姝最开始恪守本分,不干预朝政,不议论百官,一心做好一个掌事姑姑的本职。
天冷,她提前暖好他的笔墨砚台,不让寒冬冻僵他执笔的手。
夜深,他熬夜批阅堆积如山的虚假奏折,她默默守在殿外,温着一盏热茶,彻夜不熄。
他挑食、畏寒、夜里怕黑,这些无人知晓的小性子,只有宁姝一一记下,妥帖照料。
宫里的宫人太监皆是趋炎附势之辈,见幼帝无权,便偷偷懈怠偷懒,吃食克扣、炭火短缺、侍奉敷衍,是常态。
别人敢怠慢帝王,唯独宁姝,事事周全,事事尽心。
别人视他为傀儡幼主,敬畏的是龙椅,不是他本人。
只有宁姝,待他只是一个需要吃饭、需要保暖、需要被温柔对待的少年。
第一次让宁姝心生动摇的,是一个深冬的夜晚。
隆冬大雪,皇城白雪覆顶,天寒地冻。
朝堂世家驳回了司昭赈灾的旨意,不仅不拨款救济流民,反而私加赋税,中饱私囊。
早朝上,少年据理力争,声线青涩却执拗,终究势单力薄,被百官集体驳斥,无言以对。
那日散朝,他回殿之后,一言不发。
宁姝端着热好的羹汤入内时,看见少年独自站在窗前,看着漫天飞雪,满眼孤寂。
单薄的背影孤伶伶的,小小一只,透着无尽的无助。
他的手指冻得通红,指尖有细微的伤口,是早朝攥紧拳头、用力过度掐出的血痕。
宁姝心底骤然一软。
她走上前,将温热的汤碗放在桌案,轻声道:“陛下,天寒,喝点热汤暖身。”
司昭回头,眼底还凝着未散的不甘与无力。
他看着宁姝温柔平静的眉眼,看着她眼底毫无半分轻视、算计、功利的纯粹温柔。
在这满殿皆虚伪、满朝皆算计的深宫里,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暖意。
少年沉默良久,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敢外露的委屈。
“姑姑,是不是朕这个皇帝,很没用?”
十三岁的孩子,已经看懂了朝堂的倾轧,看懂了世人的敷衍,看懂了自己有名无实的皇权。
他明明想救流民,想稳江山,想守住祖宗百年基业。
可他什么都做不到。
宁姝心头微颤,那一刻她好像才看懂了这世间的真实与虚伪。
史书从不会记载这些。
史书只会写,司昭年少荒怠,漠视流民,苛政失德。
所有的身不由己,所有的无能为力,所有少年的赤诚之心,全部被一笔抹杀,化作冰冷的暴君罪状。
她看着眼前眼底泛红、强撑着倔强的少年,第一次彻底动摇了固有的认知。
宁姝轻轻抬手,避开君臣礼法,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语气温和却坚定。
“陛下只是年少,来日方长,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总有一日,陛下会执掌大权,护住万民,守住山河的。臣信您!”
这是深宫之中,第一次有人不问利弊、不图权势,真心实意地安慰他、相信他。
司昭怔怔地看着她,漆黑的眼眸里,缓缓酝漾开一层温热的水光。
自母后离世后,就再也没有人这样温柔待他了。
没有人疼他冷不冷,没有人问他累不累,没有人信他的本心。
所有人都逼他懂事,逼他隐忍,逼他做一个听话的傀儡帝王。
只有宁姝。
愿意护他年幼的赤诚,容忍他少年的委屈……
【从那天起,我看见司昭变了。】
【他依旧沉默寡言,依旧隐忍克制。】
【可他唯独对我,卸下了所有防备。】
【他会乖乖喝我温的汤药,会乖乖穿上我备好的棉衣,会在无人的深夜,悄悄跟我说朝堂的委屈。】
【他依赖我,信任我,把深宫唯一的软肋,尽数摆在我眼前。】
【而我,也在日复一日的陪伴里,慢慢看清,史书有多荒谬,这世间有多荒唐。】
【这不是天生暴君。这只是一个,被乱世与朝堂,逼得无路可走的少年。】
少年的依赖,纯粹又滚烫。
他会把御膳房送来最精致的糕点,悄悄攒下来,留给宁姝。
他会在宫人私下议论他懦弱无能时,沉默不语,却在有人怠慢宁姝时,第一次冷脸罚下人。
他年纪太小,护不住万里江山,护不住天下万民。
可他拼尽全力,想护住身边唯一待他真心的人。
永安七年到永安九年,两年朝夕相伴。
宁姝看着他从怯懦青涩的十三岁,长成身姿挺拔、眉眼清俊的十五岁少年。
他日日苦读治国典籍,夜夜练习兵法权谋,隐忍藏锋,暗中积蓄力量。
他不再轻易委屈,不再轻易流露脆弱。
朝堂之上,渐渐有了少年帝王沉默凌厉的气场。
唯独在宁姝面前,他永远是那个会乖乖听话、会低头示弱、会贪恋温柔的小孩。
而宁姝,也在这两年里,彻底放弃了最初的疏离与戒备。
她开始真心疼他、护他、陪他、信他。
只是她始终记得自己的身份,记得千年历史的结局,记得两人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是现代穿越而来的过客,是他的臣子、他的姑姑、他的长辈。
他是注定国破身死、背负千古骂名的末代帝王。
他们之间,君臣有别,岁月有差。
【我开始清楚地意识到,我对他,早已不是旁观者的悲悯。】
【我心疼他的孤苦,敬佩他的隐忍,贪恋他独予我的纯粹温柔。】
【我动心了。】
【可我不敢。一丝一毫,都不敢表露。】
【我知道结局,知道宿命不可违。我不敢给他希望,不敢让这段错位的感情,拖累他半分。】
可双向的温柔,早已悄然滋生。
只是一人藏于眼底,一人埋于心间。
深宫无声,岁月沉默。
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少年帝王早已心悦自己的掌事姑姑,经年不悔。
往后翻看,日记开始转变。原本温柔的笔触渐渐沉重,覆上一层化不开的悲凉与绝望。
【永安十一年,司昭十七岁。】
【他长大了,眉眼凌厉,身姿挺拔,隐忍数年,暗中布局,终于慢慢收回部分皇权。】
【他开始亲理朝政,严查贪腐,打压世家,减免流民赋税,日夜勤政,从无懈怠。】
【可越是勤政,我越清醒地看见——大隐,没救了。】
百年王朝的溃烂,早已深入骨髓。
世家盘踞朝野百年,根基根深蒂固,盘根错节,渗透朝堂每一处关节。
土地兼并严重,百姓无田可耕;藩镇手握重兵,割据一方,不听中央调遣;连年天灾不断,洪涝、干旱、蝗灾轮番侵袭。
国库空虚,民力耗尽,积弊百年。
这不是一个少年帝王,数年勤政,就能逆转的亡国大势。
司昭开始动刀肃贪。
他隐忍数年,手握实权后,第一件事,便是彻查世家贪官。
那些蚕食国库、压榨百姓、中饱私囊的世家官员,个个罪证确凿,罄竹难书。
为肃清朝堂,为安抚流民,为整肃朝纲,司昭下了最狠的旨意。
连坐,严惩,诛杀贪官污吏百余人。
朝堂震动,世家哗然。
也就是这一年,史书上司昭“嗜杀残暴、屠戮忠臣”的罪状,被彻底钉死。
【世人骂他残暴不仁,屠戮贤臣。】
【可只有我亲眼看见,那些所谓的忠臣,个个家财万贯,贪墨赈灾银,生生的看着流民饿死,还是依旧夜夜笙歌。】
【他杀的,全是祸国殃民的蛀虫。】
【可世家掌控史官笔杆,掌控朝野舆论。】
【他为民杀人,最终罪名,是嗜血暴君。】
宁姝亲眼见证了这一切。
她看着十七岁的少年帝王,顶着满朝骂名,顶着世家反噬,铁血肃贪,寸步不让。
他明明心怀万民,勤政爱民,夜夜操劳到呕心沥血。
可所有的付出,全部被抹杀、被篡改、被污名。
也是这一年,宁姝彻底打破了自己最初的执念。
她曾经以为,自己带着未来的记忆,能够改命,能够拉住这个少年,能够挽救奄奄一息的大隐王朝。
她试过无数种方法。
她用现代的常识教他储备粮食、兴修水利、安抚流民。
她提醒他防范藩镇叛乱、提防世家谋反、规避天灾隐患。
她用尽自己所有的知识、认知、预判,试图逆天改命。
可这一切都是徒劳。
个人的力量,在滚滚历史大势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天灾不可控,人心不可控,积弊不可控。
她挡不住王朝的崩塌,挡不住世人的抹黑,挡不住司昭注定覆灭的结局。
【我终于明白,不是司昭毁了大隐。】
【是腐烂的大隐,硬生生逼出了一个铁血暴君。】
【他本可以做一个温良守成的帝王,安稳一生,留名青史。】
【可乱世不允许,朝堂不允许,积弊不允许。】
【若他不铁血、不冷酷、不杀伐,他活不到亲政,大隐会亡得更早,万民会死得更多。】
改命无望,宿命既定。
宁姝彻底被这个时代同化。
她不再试图改变历史,不再试图逆天而行。
她放弃了所有现代人的优越感与上帝视角,彻底融入深宫岁月。
她唯一的执念,只剩下守护。
陪他熬过万难,陪他扛下骂名,陪他走完这注定孤绝的帝王路。
而两人的感情,也在绝境与相守中,愈发深沉隐忍。
司昭成年之后,权柄在握,君临天下。
他对朝野百官冷酷凌厉,杀伐果断,冷面无情,震慑四方。
所有人都惧怕这位年轻的帝王,畏他雷霆手段,惧他铁血心性。
可唯独在面对宁姝时,他永远保留着世间仅剩的温柔与纵容。
他登基多年,后宫空悬,无妃无嫔,无任何宠妾。
朝野百官屡次上奏,请帝王选秀充盈后宫,绵延皇嗣。
全部被他一一驳回。
无人知晓原因。
只有宁姝清楚。
他的心,从十三岁初见那日起,就再也装不下任何人。
他是九五至尊,手握生杀大权,可他偏偏不敢越雷池半步。
他敬她年长,敬她姑姑身份,敬她恪守的君臣礼法。
他怕自己的帝王权势,会逼迫她、惊扰她、逼退她。
于是他选择终身隐忍,终身克制。
把所有的偏爱、温柔、真心,全部悄悄给她,却从不宣之于口。
他会以姑姑静养为由,赐她宫中最清幽华贵的宫殿。
他会将天下奇珍、珍稀宝物,源源不断送入她的宫中,从不张扬。
他会在她偶感风寒时,抛下朝堂要事,亲自守在殿外。
他会在所有人都唾弃他、背离他、抹黑他的时候,唯独在她面前,卸下所有帝王铠甲,露出满身孤苦。
无数个深夜里,忙完公务,万籁俱寂。
他会独自来到她的宫殿,不进门,不打扰,只是静静立在廊下,看一盏灯火。
偶尔相见,四目相对。
眼底是全汹涌的情意与经年的牵挂,是无人知晓的深情。
却永远只剩下克制与疏离,可笑又腐朽的君臣之礼。
【他长大了,是君临天下的帝王,万人敬畏,无人敢近。】
【可他的温柔,永远只给我一人。】
【我知晓他的心意,字字句句,眼底藏情,岁月分明,但我不敢回应。】
【我亦心悦于他,爱他赤诚,爱他孤勇,爱他背负天下骂名依旧未改本心。】
【可我们之间有太多太多。君臣错位,年岁有差,时代相隔,宿命相对。】
【爱而不能,念而不得,守而不宣,才是归途。】
【这是我们,从初见那日,就注定好的结局。】
两人在经年岁月里,双向深爱,双向克制。
岁岁相守,岁岁沉默。
他们是君臣,是亲人,是知己,是彼此唯一的救赎。
唯独,不能是爱人……
永安十三年,大隐乱象彻底爆发。
连年天灾叠加藩镇叛乱,四方战火四起,流民百万,山河破碎。
世家彻底决裂,联手藩镇,起兵谋反,直指皇城。
所有的祸乱,所有的罪责,最终全部归于司昭一身。
史官落笔,字字诛心。
【帝失德,祸乱天下,苍生流离,罪该万死。】
千古暴君的罪名,彻底钉死,流传千古,再无辩驳的余地。
宁姝看着漫天烽火,看着日渐消瘦、眼底布满红血丝的帝王,心如刀割。
他拼尽全力护佑的万民,最终唾骂他;
他倾尽一生守护的山河,最终背弃他;
他隐忍一生、孤勇一生、赤诚一生;
最终,只换得万世骂名!!!
从这一页起,日记的字迹愈发潦草,带着风雨欲来的仓促感和悲凉感。
【永安十五年,冬。】
【大隐,要亡了。】
叛军兵临城下,铁骑踏碎百年皇城国门。
烽火连天,血色染红了宫城内的朱墙。
朝堂百官,或逃、或降、或叛,树倒猢狲散,无人再念半分君恩。
百年大隐,彻底走到末路。
城破的前夜,大雪纷飞,一如他初见她那年的寒冬。
深宫死寂,百官散尽,宫人逃亡,偌大的皇城,空空荡荡,满目疮痍。
唯有宁姝,依旧寸步未离。
自永安七年入宫相伴,整整八年朝夕,乱世浮沉,风雨飘摇。
所有人都弃他而去,唯独她,从年少到青年,从盛世到亡国,始终相守,不离不弃。
深夜,宫楼之上,风雪呼啸。
司昭一身玄色常服,未着龙袍,孤身立在城楼之巅,俯瞰城下漫天的烽火。
二十一岁的帝王,身姿挺拔孤绝,眉眼清冷凌厉,半生杀伐,半生孤苦。
他早已预料到结局,从未逃避,从未退缩。
城破国亡,他从无畏惧。
他唯一的遗憾,从不是覆灭的江山,不是万世的骂名。
是眼前相守八年,爱了八年,却从未宣之于口的人。
风雪吹乱他的黑发,他转头,看向身侧静静伫立的女子。
八年的光阴,岁月温柔,宁姝依旧沉静温柔,眉眼如初。
她比他年长六岁,陪他走过最暗、最苦、最难的帝王之路。
看着满城的烽火和举国的叛离,可以说这一生,世间万物皆负他。
唯她,不负。
两人静静并肩立在宫楼之上,风雪漫身,相对无言。
千言万语,尽数藏在沉默的眼底。
【那晚的风很冷,雪很大。】
【我陪他看完最后一夜的大隐山河。】
【我们八年的相伴,彼此是最了解彼此的,他的心意和我的心意一直是一样的。】
【可从头到尾,我们没有一句告白,没有一次逾矩。】
【君臣礼法隔在身前,宿命结局横在身后。】
【我爱他,爱到了骨子里,可对他我永远只有沉默。】
这一晚,司昭静静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着毕生隐忍的深情与无尽的愧疚。
他这一生,坐拥天下权柄,却护不住江山万民,护不住盛世基业。
最终,就连她也护不住。
他轻声开口,声音被风雪压得低沉且沙哑。
“阿姝,委屈你了。”
她陪他承受了时间所有的恶,最终,不得善终。
宁姝摇头,眼底温热,轻声笑着回应:“陛下不委屈,臣亦不委屈。”
那一抹笑,如同初见的光。
在宁姝心里能陪他走完这一生孤绝帝王路,是她穿越千年最大的机缘,也是最大的遗憾。
“阿昭,在我的家乡有一颗星星,叫司宁星。这颗星星正好是你我的名字,你看就算到天上了,我们也是在一起的……”
那是他们彼此第一次亲昵的唤对方的小名,也是他们唯一的一次。
冬日的风雪更烈了,宫城里的烽火也愈盛。
城下叛军呐喊震天,王朝的覆灭,只在旦夕之间。
司昭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将毕生爱意、执念、亏欠、不舍,尽数敛入眼底。
到最后,他也没有诉半生深情。
只是轻声嘱托,一字一句,郑重万分。
“我已经为你安排好了新的去处,新的身份。如今山河破碎,只愿你能平安的度过余生。”
这是他能给她的,最后一份守护。
散尽皇权,覆灭山河,他一无所有。
唯一能期盼的,只是他此生唯一的光,能在乱世之后,能平安无忧的活着。
宁姝垂眸,眼底泪水终于落下,融入漫天风雪。
她没有应声。
在这一场必死结局里,她从未想过独活。
【我知道他要做什么。】
【国破,帝王殉国,是他最后的尊严。】
【他背负骂名的一生,唯有殉国,才能不负祖宗,不负万民,不负本心。】
【我不拦他,也不怨他。】
【我只遗憾,我们相守八年,情深不渝,至死都未能说一句喜欢。】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当晨曦的微光照亮大地之时,百年的皇城已破。
大隐末帝司昭,自殉于宫楼之巅,以身殉国,终年二十一岁。
百年大隐,正式覆灭。
新朝建立,史书重修。
所有的真相终将被掩埋,所有的赤诚都被抹杀,所有的隐忍也被推翻。
史官落笔,盖棺定论。
大隐末帝司昭,残暴无道,祸国殃民,千古暴君,罪遗万年。
无人知晓,这位被万世唾骂的帝王,一生勤政爱民、赤诚孤勇、身不由己。
他背负着天下骂名,护的是万民数年的安宁。
宁姝的日记,停笔于王朝覆灭的那一日。
最后一行字迹,清淡悲凉,却震彻人心。
【永安十五年,冬,大隐亡。】
【我的阿昭,死了】
【死在了他用尽一切想护住的……万民的口诛笔伐里。】
【阿昭,我爱你……乃敢与君绝……】
日记至此,再无言语。
直播间数十万的观众,全程静默无声。
满屏的谩骂、质疑、嘲讽,尽数消失。
只剩下无尽的震撼、心酸与怅然。
史书上被记载了千古的暴君,原来才是世间最孤勇赤诚的可怜人。
明鸢缓缓合上日记本,指尖微颤,眼底是久久无法平静的震撼。
直播间的人数早已突破百万,全网沸腾。
无数观众隔着屏幕,被这段掩埋的真相弄得又愤慨又悔恨。
【原来……史书全是假的。】
【他不是暴君,他是硬生生被时代、被世家、被乱世逼成的罪人。】
【八年相守,双向暗恋,至死不说,太好哭了。】
【一个背负万世骂名护天下,一个倾尽余生护一人,凭什么他们要被误解千年?】
【千年的污名,终于被一本现代日记洗干净了。】
明鸢深呼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日记揭开了所有历史的真相,揭开了司昭被抹黑的一生,揭开了两人隐忍一生的双向深情。
可她总觉得,这座千年古墓,这场千年遗憾,还有最后一层未揭开的谜底。
“日记是宁姝的,记录了她的深爱、克制与遗憾。可是,按照日记本上的内容,宁姝最后应当是与司昭一同殉情了,那么会是谁将日记本放在这里的呢?”
新的疑问在明鸢的脑海中产生。
带着好奇,明鸢看向密室最深处,那座尘封千年的帝王主棺。
棺椁尘封千年,早已布满岁月斑驳的痕迹。
明鸢先是点上蜡烛拜了拜,经过允许后,才用手中的工具一点一点的将棺椁撬开,小心翼翼推开沉重的棺盖。
棺椁上的尘土簌簌落下,露出内部朴素极简的棺内陈设。
与这座陵墓一样,没有珍宝,没有陪葬,没有奢华规制。
一如他短暂孤绝、清贫赤诚的一生。
明鸢仔细地看了半天,最终在他的胸口左侧发现了一个同样大小的小木盒。
那个盒子与刚刚见到的一样,只是上面的花纹不是凤凰,而是真龙。
上古说凤凰为男,真龙为女。
他们最终还是将自己的信物交给彼此了。
明鸢将木盒拿出,轻轻打开,入目的是一方干净的锦书。
锦帛材质华贵,丝线千年不腐,是帝王专属的御用锦料。
明鸢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取出,缓缓展开。
一行行力透纸背、凌厉挺拔的帝王字迹,映入眼帘。
是司昭的亲笔手书。
是他临终之前,耗尽最后心力,写下的一封从未寄出、无人知晓的情书。
【致吾妻,阿姝:】
【朕幼登帝位,如今二十一岁山河倾覆。世人斥吾暴君,唯有汝自深宫稚岁伴吾至穷途。】
【吾心知汝之情意,但碍于君臣分寸,终生未敢一言相诉。】
【此生为江山桎梏,为国事煎熬,从来未敢为自己活一次,更无缘与汝相守。】
【如今,江山已碎,吾命将尽。吾不负天下人,却唯独负卿。平生最大憾事,非社稷沦亡,是爱卿一世,缄默一生。】
【若可以,愿来世不做帝王,只求布衣相逢,初见便诉相思,朝夕不离。】
【吾爱汝,经年入骨,至死不休。】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大隐末帝,司昭绝笔。】
一字一句,墨色沉敛,血泪入骨。
千年尘封的告白,终于重见天日。
隐忍一生的痴情人,也不知道是否能有来世。
直播间百万观众,瞬间破防。
弹幕刷屏,漫天动容。
【他爱了她一辈子!从十三岁到二十七岁!】
【空悬后宫八年,终生不娶,满心只有她一个人!】
【他不是冷酷暴君,他是最深情、最隐忍、最孤苦的帝王!】
【一辈子的爱,不敢说、不敢宣、不敢打扰,最后写在锦帛上,埋入千年黄土。】
【千年的遗憾,千年的双向奔赴,终于圆满了!】
明鸢指尖抚过冰冷的锦帛字迹,望着这座沉寂千年的荒冢。
猛然抬头看到有一块石碑,上面写着:
【司昭与宁姝之位】
【帝后合葬,了之所愿】
明鸢不知道这是谁为他们立的,但是不难看出这墓穴应当是立碑的人布置的,日记本和锦书是那人放置进来的。
所有的谜底都被解开,真相大白。
千年时光不停的流转,朝代更迭,史书篡改,流言肆虐。
所有人都记得司昭的暴君骂名,无人知道他的勤政爱民。
所有人都信奉史书的冰冷定论,却没有人深究过那是不是真的。
但在这一刻,一切都被拨乱反正。
大隐王朝从来没有什么暴君,有的只是王朝的命运。
而他们只是命运里的可怜人罢了。
他们终身未诉一字情意,却爱了彼此整整一生。
明鸢看着棺椁里只有一具的尸体和墓碑上的“合葬”二字。
明鸢想着,宁姝也许回到了家,也许被淹没在历史长河里无人知晓。
他们人终究只是历史的牺牲品。
暮色穿透古墓洞口,微凉的风涌入千年死寂的陵寝,吹散尘封的黄土。
明鸢将日记本与金丝情书轻轻并置放在青石台上,镜头稳稳定格,将这跨越千年的两样信物,完整记录,公之于世。
最终又原物放回,还将原本在青石台上的木盒一同放进了棺椁里,他们本就应该在一起的。
直播结束了,但真相还没有结束。
考古队全面进驻荒山,对这座荒陵彻底保护性发掘、修缮、考证。
层层被人为涂抹、篡改、覆盖的壁画,被专业技术逐层剥离、还原。
尘封千年的原始壁画,终于重见天日。
画中少年帝王:
彻夜勤政、灯下批卷、开仓赈民、亲巡灾荒、体恤流民、严查贪腐、孤身镇乱。
所有被抹去的勤政、悲悯、孤勇、赤诚,一一重现人间。
千年谎言,彻底粉碎。
千年污名,彻底剥离。
全网震荡,举国哗然。
教科书、文献典籍、地方方志、千年定论,全部面临推翻重改。
世人从最初的鄙夷、嘲讽、笃定暴君,转为无尽心酸、愧疚、忏悔、动容。
无数史学大家发文感慨:
千古一冤,莫过于司昭。
史册最负之人,莫过于这位年少殉国的末代帝王。
世人终于知晓——
他不是祸国暴君,他是被乱世与门阀联手毁掉的悲情明君。
他诛杀的是蛀国奸臣,背负的是时代沉疴,殉的是破碎山河。
世人亦终于知晓那段掩埋千年的隐秘深情:
不逾礼法,不越尊卑,不言情爱,不露温柔。
以君臣之名相守,以真心相待一生。
至死未诉一字相思,却以余生全部时光,证尽深情不负。
新的史书记载,最终落笔定稿,字字公允,字字沉痛:
【帝年少临朝,夙兴夜寐,勤政恤民,力挽颓澜。生逢末世,积弊难回,国破殉国,非暴,乃乱世之大悲。一生心性赤诚,用情至纯,终生唯一,静默不渝。千年污名,今日昭雪。】
千年唾骂,一朝尽散。
万古沉冤,终得清白。
可世间所有人都明白——
这迟到千年的平反,太轻,太晚,太遗憾了……
他孤身熬过十三岁的深宫孤寒,独自扛下满朝文武的算计掣肘。原本一生清誉,替却要替腐朽王朝背负千古骂名。
世人欠他一句抱歉;
史册欠他一次清白;
岁月欠他一场圆满。
多年后,最终将这本跨越时空的日记、这卷帝王绝笔情书,一同列为国家一级文物。
将拓本放到博物馆永久馆藏,原本则永远被保护在他们的合葬墓里。
在场馆的解说词里,这样写着:
“大隐末帝司昭被史书污蔑千年,被世人误解万古。
唯有一人,穿越时光,懂他、信他、伴他、惜他。
君臣相守,深爱无言,岁岁无声,万古留白。
山河可倾,史书可改,朝代可灭。
唯真心,跨越千年黄土,不朽不灭,永世温柔。”
再之后,年年有人来访荒陵,凭吊孤帝,驻足在文物前,落泪动容。
如今的世人终于懂他了。
可惜,他再也看不见了。
也不知,如今盛世下的真相,她与他是否如愿了……
(全文终)
(别走哦,还有番外小剧场~)
【番外】
大隐都城陷落的那场大雪彻底沉寂后,宁姝失去了所有意识。
再次睁眼,熟悉的现代图书馆穹顶落在眼前,周遭一切熟悉又陌生。
她分明还是当年穿越时二十岁的少女模样,肌肤眉眼分毫未改,可窗外的街景、路人的谈吐,手机里的新闻,全都无声告知她一个残酷事实——她回到了原本的世界,却已是穿越事发整整二十年之后。
二十年光阴,人间翻覆。
昔日同窗早已成家立业、步入中年,家中长辈两鬓斑白,旧街道尽数拆迁改造,她熟悉的人和风景,尽数消散在岁月里。
唯有她,停留在二十岁的容貌,一身少年青涩,与周遭格格不入。
突如其来的时空落差、物是人非的孤独,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用整整五年,慢慢适应这个完全陌生的新世界。
与父母重逢后,她独自租房,重新学习迭代的知识。
沉默翻阅各类史料,独自消化藏在心底八年的深宫风雪和那个背负千年冤屈的少年帝王。
归来的第六年,一则轰动全国的考古新闻席卷全网:
秦岭山脉深处发掘出大隐末帝司昭的陵寝。一本跨越时空的日记本和一卷帝王亲笔绝笔锦帛现世。
篡改千年的史书壁画逐层剥离,世人终于知晓司昭并非暴君,而是生不逢时、倾尽一生护民的悲情明君。
古墓现世、真相大白,恰逢是她想他的第六年。
无数人为他千年冤屈落泪惋惜。
可宁姝看着屏幕里那张复刻壁画的少年画像,心口只剩绵长酸涩。
世人的道歉、后世的平反,来得太晚了。
当年满城唾骂、山河倾覆之时,唯有她一人信他、伴他。
六年了,心底想见他一面的执念从未消散,她真的好想走到那座荒陵前,好好和沉睡千年的他,说一句藏了两世的心意。
又是深秋,和当年穿越、和宫城落雪同一般萧瑟时节。
宁姝只身踏上前往陵园的山路,秋风卷着枯草漫过石阶,沿途游人低声谈论着司昭的一生,感慨他与那位宫女无言相守的情愫。
山路转角,她的余光猝不及防撞进一道清挺身影里。
男生不过二十出头,身形清瘦,眉眼骨相、眼底独有的清冷隐忍,和当年二十一岁殉国的司昭长得竟然一模一样。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同时僵在原地。
眼底翻涌的不是初见陌生人的生疏,是跨越千年生死、轮回辗转的刻骨思念。
他完整带着前世所有记忆转世,十三岁孤身登极的惶恐、朝堂无尽的算计、七年与她相伴的温柔、国破殉国的绝望、锦帛上至死没能当面说出口的告白,全部清晰镌刻在魂魄里。
宁姝指尖微微发颤,眼眶顷刻泛红,轻声嗫嚅道:“请问…你知道…司宁星吗?”
少年喉间发紧,缓步走到她面前,目光牢牢锁着她依旧鲜活如初的二十岁眉眼,积攒千百年的委屈与思念尽数翻涌,声音轻而清晰:
“是我,阿姝。”
前世他是受制江山、被礼法束缚的帝王,满腔爱意藏于心底,到死都不敢直白倾诉。
今生无皇权枷锁,乱世倾覆,也无君臣隔阂,他终于不必再隐忍克制。
他抬手,小心翼翼拭去她滑落的泪水,眼底盛满毫无遮掩的滚烫情意。
“我等了你整整千年。前世山河压身,我不敢说心悦你;这一世人间太平,再无任何东西能隔开我们。”
宁姝望着他,积压五年的孤单、跨越两世的遗憾尽数崩塌。
当年深宫相守,彼此心知情意,却终生缄口。
实在是,太遗憾了……
山风穿过陵园林木,远处陵寝静静伫立,里面封存着他们前世无声的过往。
史书已洗清他千年污名,世间再无人诋毁他,而兜兜转转,跨越轮回,他们终于得以在寻常人间,好好相守。
少年轻轻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坦露两世深藏的真心:
“我的阿姝,从前亏欠你的告白,往后岁岁朝夕,我慢慢讲给你听。”